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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5, 07:28 AM   #1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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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一輛豪華大轎車被喧鬧的人潮與車陣團團包圍住,不得不緩緩地在教堂前停了下來。
  
  坐在這輛光鮮的黑色轎車裡的人,不是有頭有臉的大官級人物,便定是億萬富豪級的超級闊佬。該不會是在教堂裡才剛接受祝福的新人禮車吧!往來行人如是想。
  
  然而,對處身於十面埋伏、馬路虎口上的大轎車中的牟為盼來說,又是另一種不同的感覺。
  
  從沒目睹過這麼一對稱頭的金童玉女!啊,那綴著閃閃發亮金線的雪白綺羅絲綢,長長地拖曳在如鑽石珍珠的石礫花壇上,只見那位雙手捧著新鮮洋蘭花束、嬌豔動人的新娘跨出了如三寸金蓮般的小腳,嬌弱無力地往旁邊俊挺、勇敢的新郎倌倚靠過去;而距新娘不到一釐之遙,眼明手快又身手矯健的勇士,霍然傾全力地適時伸出強壯的臂膀,溫柔地將他未來的娘子順勢攬進了自己的寬肩內……
  
  感動!如此可歌可泣的曠世慢動作教目睹其境的牟為盼,恨不得能將畫面定格、倒帶、從頭來過,眼裡還不由自主地掬一把同情淚,嘴裡順便咽下一肚子嫉妒的口水。
  
  五分鐘的實況轉播畫面雖短,但已教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的牟為盼心理失調。她雙手扶在門緣,小臉蛋兒直貼近右側窗口,接著重喟一口氣。
  
  “真是一對郎才女貌的璧人!”說著眼淚又撲籟籟地掉了下來。
  
  在後座的鄒懷魯心疼無奈的撇過頭去,不忍見為盼傷心難過的表情,尷尬的眼神與坐在駕駛座上開車的張雷在狹長的後照鏡中相會,兩人面面相覷良久。
  
  這兩個男人的心大概都在想著同一件事:真是為難她了!
  
  在鄒家法國別墅服務長達二十五年之久、甫回台灣一周的司機兼保鏢張雷,強忍下心中的憤恨不平。
  
  對高大魁梧的張雷而言,花錢聘他的鄒雋易,只是一台定期付他糧票的收銀機,只要草草應付、了事就算仁至義盡了。然而,真正能教他不顧一切、挺身相救的主子,卻是收銀機的兒子——鄒懷魯。
  
  在張雷一臣不事二主的獨門死忠觀念裡,儘管英俊瀟灑、才德兼備、允文允武的魯少爺是邪惡豪門的產物,然卻是基因突變的意外優良品種,完全根絕了他父親的劣根性,也少了傳自於奶奶與母親的陰詭演技。當然,這得特別解釋說明一下,聰明、萬能的少爺不是裝不出來,而是他不屑為之。
  
  因此,在百分之百愚忠的張雷心中,鄒懷魯的話才是至理名言,才是亙古不變的真理。至於蘇格拉底的牛蠅驅老馬理論、孔孟的中庸學說、老莊的清虛無為、牛頓的萬有引力,甚至於愛因斯坦的相對論等所謂的創世見地,即使全攪在一起用果汁機打爛,再用灌腸器勉強從他的耳朵塞進他的豆腐腦袋,還是一堆狗屁不通的謬論,除非……他的魯少爺也點頭稱是,那才算數!
  
  張雷推了推帽簷,頷首朝擋風玻璃外看了一眼,又開始想著:這豔陽與薰風和鳴的十月天,本應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季節,而他崇敬、愛護有加的少主竟在這種烏煙瘴氣的搬家日,被倒楣地困在車陣中動彈不得,連伸個長腿、懶腰都還嫌多此一舉。更教他駭然的是,少主的情婦竟然會欣羨地讚賞車外相貌特級平庸,腰壯如水桶的新娘、骨瘦如竹竿的新郎為郎才女貌的璧人?!雖然在人家喜慶日時褒獎新娘也算是日行一善,但也離了譜。
  
  可見,這位姓牟的小姐分析事情的方法,應該也是有獨到的見解才是,不然不會讓他那一向純情、正直的主人也跟著一反常態,墮落到得花錢豢養女人以解決生理的需要。
  
  不過,不要以為做這種事就是齷齪的行徑,相反地,此乃天經地義的行為。
  
  舉個最簡單又淺顯易懂的例子。大家都該知道中國第一任移民局局長蘇武“北海牧公羊”這個故事,史傳被匈奴扣下多年的漢使節蘇武,成功地拒絕來自單于所供給的一切精神、物質等享受,最後因為死不聽話,被流放到西伯利亞的貝加爾湖看管清一色的公羊,最後寧死不肯變節的高潔德行,終於獲得千秋萬世的美名。
  
  儘管他這義薄雲天的愛國情操是如此高亢、振奮人心,蘇先生可也沒有堅持己見,不對他的生育能力低頭啊!照樣在冰天雪地上打滾,苦中作樂地和胡女生了個小毛頭。
  
  可見,“色慾”這種可諱不可免的東西,歷代自古以來,在中國人論英雄成敗之時,都是一筆帶過,不是全部抹黑,就是全部抹白,要不然,能不提就儘量不提。當然,也有特殊大好或大壞的例外。那就是,當英雄墮落自毀時,女人就成了英雄變狗雄的替罪羔羊,得背一輩子的黑鍋;再不然,就得變成危害朝廷、禍國殃民的狐狸精。
  
  怎樣?沒想到他這個頭殼空空的張雷也會有這種正反兩面的觀念吧!嘻,不好意思,這都是他魯少主子有空沒事聊他父親時,常常掛在嘴邊的床邊故事。
  
  思及此,端正容顏的張雷將視線拉回,專注地看著少主人情婦的側臉,為她淚流滿襟的模樣而動容。也許這位小姐並非像老夫人形容的那麼怪異、冥頑不靈,畢竟以少主人優秀、高人一等的頭腦與以往觀人有術的慧眼來判斷,不管是挑少奶奶或是發洩慾望的情婦,凡是被他看上的人,不是身懷絕技,就一定是有過人之處,不容小覷。
  
  好不容易,人潮隨著幾輛小轎車的遠去跟著做鳥獸散後,張雷才繼續往前路駛去。
  
  穿著白棉衫與牛仔褲的鄒懷魯騰出了手臂,將輕顫不止的瘦弱肩膀攬入懷裡,低沉地安慰道:“為盼,別傷心了。”
  
  “我才不傷心!人家快樂的結婚又不關我的事。”她抓著他胸前的白棉衫拭去眼角的淚,嗚咽地說:“只是一想到爸爸不理我、不看我,連一句再見都不肯跟我說,好像不認我這個女兒了,我就……”隨即一想,又大聲哭號出來,往前一撲,倒進他結實的胸膛裡。
  
  他也是同病相憐,一早起來,奶奶就躲在自己的房間不肯出來。
  
  他很自然地抬手撫著她的頭髮,建議道:“如果想回去的話,我們現在繞回去還來得及。”
  
  他這話一出,教牟為盼停止哭泣,眼角上掛著幾滴水珠子仰視他的眼睛不語,正要心動時,腦中又浮起那六十封下落不明、慘遭攔截的信,心一硬,忿然搖頭,堅定的否決了這個主意。“不!我絕不回去!我已經打定主意要跟你在一起生活,除非是你改變了心意。如果你反悔的話,沒關係,反正我一個人獨立,找工作養活自己也可以。”
  
  找工作?!你不把老闆逼得關門大吉就算阿彌陀佛了!鄒懷魯低頭望著自己被她緊揪住的衣服一眼,再挪至為盼抿嘴強抑下淚珠的篤定模樣,對她綻出一個薰和、安撫人心的笑容,雙手輕捧起她的臉頰,道:“傻瓜!我不會放你一個人逍遙的。把淚擦乾吧!順便檸乾我胸前的這塊衣角。”
  
  牟為盼聞言,窘迫地紅著臉,鬆開小手,小心翼翼地撫平他的棉衫,低聲下氣地道歉:“對不起,鄒懷魯。我會幫你洗乾淨的。”
  
  “不用,我自己來就可以了。”有她的淚,他怎麼捨得洗,這件因禍得福的衣服這輩子是不下水了。
  
  “衣服是我弄髒的,我會負責到底。”
  
  “為盼,真的沒關係,還挺乾淨的。”
  
  結果,她眉一皺,抬手一揪,抓住了他的衣服,把他的頸子拽下,仰頭忿然地對他咆哮道:“煩!鄒懷魯,我說我要洗,你就得脫下來給我洗!”
  
  他雙手抵在皮椅上瞠目結舌良久,慶幸自己胸前沒長一堆雞胸毛,否則不給她抓得遍體鱗傷才怪。接著透過後照鏡微瞄了張雷一眼,注意到他臉色微轉黑青,帶著殺機的眼直盯著為盼的背後,才急忙點頭應道:“好,好,給你洗!為盼,小聲一點,還有別人在呢!”
  
  “有別人在又怎樣?不能討論家務事嗎?”牟為盼蹙眉反問道。
  
  他被問傻了!這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適不適合的問題。看來他們的思想邏輯運作方式是兩個以不同速度、往反方向轉的齒輪,很難不咬齒、脫軌。
  
  “不能嗎?”又是一句威脅聲。
  
  “能!當然能!”再說不能的話,張雷可能就會當場煞車,扭頭對她大吼大叫了。
  
  牟為盼得到答案後,手一松,將身子半轉回去,又是低頭發呆良久。儘管她嘴上堅持否認自己的傷感,臉上卻還是鬱悶不樂,心裡亦是極度在意牟冠宇的感受。
  
  鄒懷魯眼見如此,下定決心不管用什麼方式都要使她快樂。他才剛拿定主意要給她一個安慰的擁抱時,她又做出了驚世駭俗之舉,教他倏地一手掩住她的嘴,一手拉下了隔音玻璃。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時刻,牟為盼用力地扯下了他的大手,斥責地嚷道:“我問你做了幾個女孩,你緊張個什麼勁兒?”
  
  “為盼,我沒有緊張,只是擔心我們把話說得太大聲,會讓張叔叔分神罷了。”要是他是司機的話,恐怕這輛車早已撞上安全島,擱淺路中央了。
  
  牟為盼領會他的意思,便將嘴附在他的耳朵旁,小聲地重複問題。“你到底做了幾個女孩?”
  
  “沒半個。”他也微轉頭,老實地回答她。
  
  “我不是說那個‘作’,而是另一個‘做’!”
  
  他跟著露出不解的神情,低頭看著她。“我也是啊!應該沒有曲解你的問題才是!”
  
  “但你曾跟我洩漏你已吃過蹄膀肉了,這總賴不掉吧!”
  
  不提蹄膀還好,一提到這道菜,他是滿腦子的雙問號,但仍是風度翩翩地建議著:
  
  “為盼,你真這麼愛吃的話,我們乾脆先上館子吃頓飯好了。我從不知道你是這麼愛吃豬蹄膀,看來你挑食的習慣改了不少。”
  
  “誰愛吃豬蹄膀來著?”牟為盼沒好氣地反駁著,不容置喙地接著說:“只有你們男人才愛吃。”
  
  不到一秒她又收斂怒意,強顏歡笑地抓著他的手臂,右眼珠子閃著懷柔的青光輝,左眼珠子卻射出罪不可赦的紅火焰,接著拉長面如白堊般的小臉,認真地求著:“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你老實跟我說,我不會怪你的。你吃過幾次了?”
  
  他哪會記得?記憶力再好的神童,也不會把時間花在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吧!他一手支著下顎,努著嘴,絞盡腦汁還是無法想出來。
  
  “我記不得了。”
  
  “不記得,那一定是太多次了!”牟為盼喃喃自語,接著又問:“沒關係,從上次你跟我求婚以來,這三年之中有過多少次?”
  
  範圍縮小後,自然就容易多了!
  
  “我想想看……大概有五次吧!或者是六次也有可能。”
  
  “六次?太少了吧!會不會是十六次?或六十次?你是怎麼算的?”牟為盼杏眼微瞇,語帶質疑地盯著他。
  
  她擺出一副貓兒被踩到尾巴,毛髮豎立的樣子,教鄒懷魯直喊莫名其妙。
  
  “是真的只有六次而已!另外三次我因為人不舒服,連一口都沒碰,當然不算。”
  
  然而她那副不屑的表情與將信將疑的態度教他懊惱。
  
  “真的只有六次而已!有三次是因為我生日,飯店叫來的;另外三次是和公司同仁出去應酬時吃的,夠清楚了嗎?別再提這道菜好嗎?”事實上,他討厭得不得了。只是每次聚餐時,一些馬屁精死命要夾給他,就好像多夾幾斤,年終獎金就會多幾袋似的;然而,不吃的話,又似乎無禮,不給人留面子。
  
  “夠清楚了。”牟為盼頹喪地悶聲道:“最後一個問題。叫來的好吃,還是出去找的好吃?”
  
  他好想跳車!按捺下衝動,他慢條斯理地斟酌字句。“各有千秋、因人而異,端看色香味是否俱全與個人手藝而定。不過我不愛太肥的,太瘦又缺乏口感、不對味。總之,肥瘦適中、皮嫩的最好……”
  
  “別說了!我不要聽了!”牟為盼突然大吼出聲打斷他的話,接著她抬起耳朵、低垂頭、趴在膝上,做出想吐的動作。
  
  “為盼,你怎麼了?”他可緊張了,連忙將她的身子扶正,要檢查她的臉,直到他以指抬起她的下頷,才怔然地發現她已是淚流滿面。“你哭了!對不起,為盼。我說錯了什麼惹你不高興了?”
  
  牟為盼緩緩抬起沾了幾滴淚的眼瞼,十分認真地搜尋他的面部表情,慎重其事地問:
  
  “鄒懷魯,你是真的喜歡我嗎?”
  
  他聞言莞爾一笑,溫柔地為她拭去眼角的淚,然後扳開她摀著耳朵的雙手,將它們緊緊包在自己的雙掌中摩挲。
  
  “我想喜歡這兩個字不足以形容我的感覺,事實上,我……”
  
  豈料關鍵話還來不及說出口,牟為盼便破涕為笑地打斷他的話,急促道:“那你答應我不再吃蹄膀肉好嗎?不管是外面叫來的,或出去吃的,都別沾好嗎?”
  
  “我並不真的愛吃。”
  
  “一句話!好,還是不好?”才說完,她的淚又湧出來了。
  
  “好!我答應你今後不再吃蹄膀肉,你就別哭了。”說著掀起衣衫一角,將她的臉抹淨,還不忘嘟嚷著:“我還不知道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愛哭。以前不是都拿掃帚打得屁滾尿流、負傷累累地告饒嗎?怎麼才轉個眼,竟變得動不動就掉淚了?”
  
  “人會長大的,我不可能永遠都跟十歲時一樣。連你自己也變了啊?還敢嫌我!”
  
  “有嗎?”
  
  鄒懷魯隨即伸出頭,往前座傾,左右來回地仔細檢視後照鏡裡反映出的影綽臉龐,還不經心地用大手撫摸有稜有角的下顎,微微搔了一下剛冒出的青胡。這個深具魔鬼魅力的優閒動作,簡直是帥到閻羅王殿的第十八層地獄去——酷斃了!
  
  一個既標準又正點的開麥拉費司與角度,教牟為盼看得傻了眼,心下亦是禁不住地怦然跳躍,兩粒黑滾滾的發直珠目盯著他側面的唇角發愣不語,她的記憶又飄回上次他在草坪上偷吻她的那一幕……她突然覺得口好渴,肚子好餓。
  
  “有嗎?”
  
  他再問了一次,突然撇過頭來與她大眼瞪小眼;兩人間距不到一公分,再靠近一點的話,他的睫毛恐怕就要和她的纏在一起了。
  
  牟為盼被他湊近的嘴臉嚇了一跳,心一慌,早忘了自己所問的話了。“啊!有什麼?”
  
  “你說我變了。變在哪裡?你一直盯著我的嘴看,難道是我的嘴變大了?”
  
  羞死人了,竟教他瞎貓撞上死老鼠!雖然心虛,但依舊得死皮賴臉地硬著頭皮否認。
  
  “不是,是……我發現你竟會長鬍子,而我不會,這很奇怪吧!”哪怕這理由荒謬得可笑,反正她是打算賴皮賴到底了。
  
  “我長鬍子奇怪?”他重複地念道,疑信參半地瞄了她一眼,懷疑地揣測。莫非她是嫌他鬍子長得太快?但男人刮鬍子可不像仇家斬草除根一樣,即使春風不吹,時間一到,照長不誤,這可怨不得他!
  
  “這很正常啊!我是男的,屬雄性,如果我長不出鬍子的話,你就得開始緊張了。別改變話題,我到底哪裡變了?說來聽聽!”說著還點了一下她的鼻子。
  
  牟為盼抗議他老是愛點她的鼻子,張嘴就要咬他的食指,還嗔道:“不告訴你!誰教你老愛點我的鼻子,會愈壓愈扁的,到時成了兩孔鈕扣鼻,找你負責任。”
  
  “扁的才好,扁鼻不露孔,不露孔就不露財。”
  
  他是打算讓她窒息休克了,若鼻不露孔,她用什麼來呼吸?
  
  “更何況,我打現在起就已經在負責任了。”他提醒她,刻意地強調,“啊!這將是個甜美的負荷,我真是又期待又怕受傷害。”想起以後幾個月得客串“馴獸師”,不由得緊張起來。
  
  但思春少女可完全不是這樣想的,事實上,牟為盼想得更歪、更邪惡。
  
  “傷害?你會有什麼傷害?會受傷的是我!你說無敵鐵金剛將紙娃娃壓在地上打滾時,誰會贏?”他還真會先聲奪人!
  
  鄒懷魯被她張牙舞爪的樣子弄得啼笑皆非,只得有話照實說:“這樣乾起架來不過癮,不論輸贏,兩者沒得比。紙娃娃是平的,無敵鐵金剛趴在平面上,搞不好還會弄得一鼻子灰、自討沒趣,倒不如挑木蘭號來得有趣些。”他指的是打架那回事。
  
  但牟為盼的想像力已被自己的歪念頭牽制住了,根本沒聽到“架”那個字,加上聽他沒事冒出“紙娃娃是平的”這個弦外之音,隨之反射性地聯想到自己也是“前胸貼後背”的洗衣板,再來錦上添花的木蘭飛彈教她赫然想起張昭釧的大波霸、小蠻腰與雙峰臀,這一椿椿舊恨新愁全加在一起,節節驅策她心底囤積多時的火藥庫爆發,隨即大聲罵了起來。
  
  “鄒懷魯,你這白痴!你變醜了、胖了,鼻子也長得可以拿來當秤竿秤東西了!”
  
  他斜睨了為盼一眼,對她易怒的個性習以為常,便刻意欺近,審視她一番,還慢條斯理地說:“這好啊,如此的長短鼻配,要親熱時才不會撞在一堆。”
  
  牟為盼的頭顱在他溫柔的逼視下,不得不縮進車角的靠背上。他那雙彷彿蘊含無窮魔力的眼,緊瞅得她不想挪身、動彈一寸。
  
  “可……是很容易練出鬥雞眼。”
  
  “傻瓜,沒有人是睜眼接吻的。”他保持原姿勢不再前進,眼光忽然挪至她飽滿、殷厚的唇瓣上。
  
  “不睜眼,又怎麼知道吻對地方了沒?”好奇心又在她心中萌芽了。他凝視自己的樣子,就好像在默默地撫弄她的唇。這份幻想及渴望教她的雙頰頓時染上了紅霞。
  
  “那就把接吻當成一首詩篇吧!雙方以唇傾訴後,以心領會,以耳傳遞,自然不須煩勞眼睛看了。”
  
  “我體會不出來,可不可以當場示範一次?”堂而皇之的藉口!事實上,是她自己想要回味一吻情深的滋味。
  
  “我私下再示範。”他禮貌地回絕她的邀請,扭頭坐穩。
  
  “現在不行嗎?”牟為盼雙膝跪在皮椅上,十指交互拱在一起,語氣可憐地問著。
  
  “不行!”
  
  “為什麼?”
  
  “因為張叔在開車,會分神的。”
  
  “那你請他閉上眼睛,別偷窺。”
  
  “你教他閉起眼來開車?你要我們都送死嗎,為盼?”
  
  “那請他停下車嘛!”說著她挪動盈巧的身子,爬了過來,直躍上他的大腿,跨坐在他腰際。
  
  “你幹嘛?”
  
  “我要你親我。”
  
  鄒懷魯吃了一驚,看著她睜亮媚人、水汪汪的大眼,感覺她纖細別有韻致、尚談不上豐滿的溫暖嬌軀緊抵著自己,右邊雪白的小腿無意識地來回摩挲緊裹著他大腿外側的牛仔褲布料,這令他猛地倒抽一口氣,不住地在心裡抱怨:天誅地滅!這不知道是哪一家偷工減料的牛仔褲,薄得太不像話了!
  
  任何一個有血有肉的男人若不為她這個煽情、誘惑的舉動大噴鼻血的話,那簡直不是正常人了,更何況是對明戀、覬覦為盼多時的鄒懷魯而言!
  
  他在心裡詛咒所有的牛仔褲廠牌下地獄再重修生活倫理與道德教育,還一邊強力地調息自己的呼吸,理智地告訴自己:她不是真的想要你吻她,也不是赫然領悟出她對你的愛乃是天長地久、物質不滅論。她現在會如此做,是因為她可笑的好奇心作祟與不明就裡的慾望驅策所致,如果你現在吻她,以後倒大楣的會是自己。你不會真要一個搞不清是“愛你”,還是“習慣你、才要你,而且弄不清男女有別”的單純女孩吧!
  
  下定決心後,他伸出大手環住為盼的纖腰,輕鬆將她抱離自己的腿,往旁一放。
  
  “急什麼?我們私底下再研究。”話甫完,趕緊撇開頭,以免眼光一落在她的嘴上,濫情決堤,一發不可收抬。
  
  被他拒絕的牟為盼當然是惱火得不得了,但並不因此覺得女性尊顏受損,反而認為是鄒懷魯太小家子氣了,區區一個不值錢的吻而已,幹嘛這麼“守口如瓶”?又不是真會結束他的命!
  
  “鄒懷魯,你好沒膽!缺乏科學研究的嘗試精神!”
  
  他一點都不惱怒,反而笑嘻嘻地點頭附和道:“完全正確!不過科學研究精神除了鍥而不舍外,向來還是得偷偷摸摸地在暗室進行,見不得人的。”然後故意微瞇起眼看著為盼,從她的柳眉、小鼻、唇、顎、頸、胸部、腹部,接著直掃到她的腳底,丟給她一個色迷迷的豬哥表情,然後刻意壓低音調,學著幫派老大的腔勢悶哼:“一個聰明人會先把捕獲來的獵物餵得溫飽後才下毒手,當然,斬殺過程也必須特殊一點才能增進食慾,所以屆時可能就換我笑你惡人沒膽了。”
  
  ※※※
  
  他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喋喋不休的爭論房間與客廳的擺飾。
  
  雖說三個人,但真正加入這場舌戰的只有兩人——那就是正為一個花盆究竟該放在室外還是室內而爭得臉紅脖子粗的張雷和牟為盼。礙於地形狹隘,又恐他們打起來的鄒懷魯刻意避開戰局,退至大後方,雙手摀著耳朵,伸著長腿蹲坐在堆高的行李上,等待他們口渴的那一刻。
  
  “張先生,剛才為了電視、常青樹,以及骨董架,我已經忍讓多時,但這回你總該聽我的了!”
  
  “牟小姐,我張雷做事一向有分寸,大電視要放遠一點,才不易得近視;常青樹不能左右牆角各堆一個,這樣是大不吉;至於骨董架,那當然是放在壁邊得好。”
  
  “那這一盆花你怎麼說?還沒聽過放一盆花在房子裡有礙風水過!”牟為盼說著搶過那盆花,將它抱在懷裡,因為這是她從家裡搬來的。
  
  “這次跟風水無關,而是跟我們家少爺有關。”張雷雙手互握,原本如凶神惡煞的臉霍然轉成幸福美滿的樣子,翹起的大拇指隨即指往鄒懷魯。
  
  這教雙手抵著膝蓋撐臉、隔岸觀火的鄒懷魯詫然不已,不解地問:“我?跟我何干?”
  
  “對啊!跟鄒懷魯有什麼關係!你別沒事找他出來當藉口。”
  
  張雷聽著為盼直呼他主子的大名,心下頗不愉悅,“牟小姐,我家主人的名字豈能讓你這樣吼的嗎?”
  
  “那又如何?不行嗎?我吼了二十多年了,他都沒異議,你憑什麼在這裡大呼小叫的?”牟為盼人矮志不短,雖然在六尺五寸的巨人前,依舊面不改色。
  
  “憑我是他的貼身護衛。”張雷忍不住將指關節壓得“喀啦!喀啦!”作響,眼露兇光地解釋道:“少爺有粉塵過敏症,花粉、女人用的胭脂都會導致他支氣管不舒服。”
  
  牟為盼瞥了鄒懷魯一眼,為自己從不知道他這點小毛病詫然不已,她低頭看著一手抱在胸前的花,又偷偷瞄了一下悶不作聲的鄒懷魯,心下衡量一秒,馬上將手中的花盆遞了出去,勇於認錯地說:“哪,給你吧!我不知道他有這樣的情況,如果知道的話,不會跟你唱反調的。”
  
  張雷看到這個本來很固執的小女人,一反態度地向他賠不是,又突然不知所措了。
  
  向來粗聲粗氣的他,一直被人呼來使去慣了,即使對方真的錯了,也少有當著他的面道歉的,除了從不把他當下人看的鄒懷魯外,這個牟小姐還是頭一個。
  
  “給你啊!我道過歉了,這還不夠嗎?你該不會和我爸爸一樣非得要我寫悔過書吧?”
  
  牟為盼再次將花盆往他毛茸茸的大手裡塞。
  
  張雷僵在那裡好幾秒,一動也不動。
  
  鄒懷魯眼看時機成熟,便起身拍拍屁股走了過來,從大巨人手中接過花盆,放回為盼的手上,笑容可掬地打著圓場,“張叔,如果是怕我過敏的話,把花粉處理掉不就行了嗎?其實在室內放些色彩鮮豔的花也可以增添一些喜氣,畢竟搬家嘛!總不能暮氣沉沉地沒個氣氛。為盼也是這麼認為的,不是嗎?”
  
  “嗯!”牟為盼很老實地附和著。
  
  “那還不趕快找個地方放?”他催促著。
  
  牟為盼瞥了張雷一眼,猶豫不決,最後才問:“張叔覺得放哪裡好?”
  
  張雷尷尬地抓著腦袋,吞吞吐吐地說:“隨……小姐喜歡。”
  
  “對嘛!這樣多好,兩人都沒錯。”鄒懷魯開心一笑,扶著為盼的肩膀將她推上樓梯,並建議道:“為盼,你先上樓看一下格局,挑間臥室吧!”
  
  他一直等到為盼安靜地上了樓後,才轉向張雷,“張叔,我有件事想跟你談談。”
  
  說著,他逕自朝陽台走去。
  
  跟在他身後的張雷不由自主地在胸前猛畫平安符,因為他了解表面上微笑的少主,心底下卻是對他失望透頂了。
  
  “少爺……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你是為我好,並無怪罪你的意思,”背靠圍牆的鄒懷魯安撫著他,“但我希望等我們談完話後,你就離開這裡。”
  
  “少爺,我不會再頂撞牟小姐,請不要把我遣走!”張雷委屈地說,這比不開口罵他更教他難過。
  
  “張叔,跟這回事無關的,像這種小事,為盼向來不會放在心上。只是我認為既然要出來獨立生活,再仰仗你的幫忙就有點說不過去了。”
  
  “但……誰接送你上下班呢?誰煮飯給你吃呢?”
  
  “有好幾路公車可搭。而且纔不過兩三站,我走幾步路健身也是挺好的。說到三餐,這裡餐館多的是,我不會餓死的。”
  
  “可是……”
  
  “好了!我知道是奶奶要你來照顧我的,她的這份心意,我日後會盡力回報。如果你再不走的話,就令我感到更為難了。”
  
  “那最起碼請少爺讓我在暗中保護你吧!”
  
  鄒懷魯的臉上漸浮不滿,森然問:“你是懷疑我的智商過低,還是嫌牟小姐哪裡有問題,會在我背後捅我一刀、暗殺我?”
  
  “我當然沒有那個意思!”張雷趕忙解釋,像只溫馴的小綿羊,方才氣燄高漲的架式早已消弭無蹤。
  
  “既然沒那個意思,就請走吧!我安全得很,不需要任何人保護。”鄒懷魯冷漠地下最後通牒,刻意不理會張雷臉上露出的沮喪。
  
  ※※※
  
  “怎麼辦?只有兩間房間整理過,一間太女性化,另一間又太男性化,我實在不知道該挑哪一間當我們的主臥室才好。”牟為盼踏著急促的步履奔下樓來時,梭巡偌大的客廳一眼,發現只有鄒懷魯一人站在行李堆旁,不由得好奇地問:“張叔人呢?”
  
  “他回去了。”
  
  “你罵他了?”
  
  “你有聽到我對他大聲咆哮嗎?”他反問回去。
  
  “是沒有。”
  
  “那就是沒有。”鄒懷魯機靈的轉移話題,“既然有兩間房間,當然是你住女性化的那間,而我住男性化的那間了。”
  
  “分房睡?!”牟為盼瞪大眼,忙不迭衝到他身邊。
  
  “對!”他彎身提起兩箱大行李,朝樓梯走去。
  
  聽他這麼回應,牟為盼也提起了兩大箱行李,跟在他後面,口中念著:“但是我們的關係是不正常的,應該共用一間才對啊!我是你的情婦耶!”
  
  “稍安勿躁。時候到了,自然就是了。而且誰說我們一定得同房的?情婦口訣還沒念給你聽哩,急什麼!”他將自己的行李往房間一放,轉身接過她手上的箱子,走到另一間臥室。
  
  牟為盼緊跟在他身後,“可是,電影裡……”
  
  “那是電影,跟現實不太一樣。至於我的作法,也跟別人不同。情婦口訣第一條,不得有任何異議。你親口允諾的。”他轉身抬指警告著。
  
  “我只是提供意見罷了。”牟為盼雙手一攤,急忙解釋。
  
  “意見不被採納。總之,我就睡隔壁,有急事敲一聲就可以了。”
  
  “這樣分房得維持多久?”
  
  他聳了一下寬肩,又背轉身去走下樓。“應該不會很久吧!等到你能完全適應新的身分為止。”
  
  牟為盼又是鍥而不舍地追下樓。“那會是什麼時候?鄒懷魯,你不要每次話還沒講完,就跑走啊!”
  
  “為盼,你喊我名字的習慣不太好哦!情婦口訣第二條,連名帶姓的稱呼是兩性雙方宣戰的開始,你得趕快把這惡習改掉。”
  
  “學張昭釧叫你魯哥怎樣?”
  
  “少了一點正派氣質,多了幾分流氓土味。你喜歡見我走在街上挨揍嗎?”他誇大其辭地回頭問為盼。
  
  “我也不喜歡啊!乾脆叫你小魯好了。”
  
  “我不小了,而且那是我奶奶、姊姊及青梅竹馬的玩伴專用的。”
  
  “我的確是你青梅竹馬的玩伴啊!”
  
  “在你跨進我辦公室門檻,大言不慚地說要做我的情婦時就已經不是了。”
  
  “你有差別待遇。”牟為盼斜睨他一眼。
  
  “我會待你更好。”鄒懷魯保證。除了不能再讓你騎到我頭上!
  
  “好吧!那喚你魯少爺呢?”
  
  “那是我媽和姨字輩的人用的。”
  
  牟為盼臉一沉,大喊:“你好麻煩!”伸手摸了摸鼻子。
  
  才一秒,他又有意見了。“這個習慣好難看,得改掉。情婦這一行是很重視形象的,所以摸鼻子、啃指甲這些小毛病你得快快戒掉。”
  
  “我們正在商量該如何稱呼你,你卻一直改變話題挑剔我的習慣。你到底要我怎麼喊你嘛!”
  
  “懷魯兩個字就行了。你試叫一遍我聽聽。”
  
  “這豈不容易。”牟為盼冷嗤一聲,張口要喊他的名字,才剛發出“懷”字,接下來的“魯”音就不知道轉到哪裡去了。她猛吞一下口水,嗆了一下,隨即哇哇叫道:
  
  “好噁心啊!我從沒這樣喊過你,改個稱呼可不可以?”
  
  “沒得商量。再補充一點,我的情婦必須是一個儀態端莊的少婦,可不能像你剛剛哇哇大叫的小學生樣。看來,統一臥房的日子是遙不可及了。”
  
  “不行!我一定會成功的!只要你訂立一個標準……”她突然覺得不妥,忙補上一句,“當然也不能高得太離譜,我就一定能達到目標。”
  
  “好。”鄒懷魯看著為盼終於肯三思而後行,不禁莞爾一笑,往沙發一坐,抄起報紙,給了她一個標準範例,“王昭君。”
  
  “不行啊!她長個什麼樣子,我又沒見過。而且你知道的,我看不懂五線譜,又不會彈琵琶。”牟為盼緊張的往他旁邊的沙發坐了下去,緊抓著他的手。
  
  他挪了一下身子,瞄到她那雙緊攀著自己的手臂,再望進她一臉哀求的明眸,無動於衷的問道:“你總會倒水吧?”
  
  “會!”
  
  不到五秒,她一手端著一杯水來到他眼前,往前一遞。他順手接下杯子後,沒往嘴裡送,反而往茶几上的植物盆栽裡倒,一邊說:“端水姿勢錯誤,該是雙手捧上的。再重新倒一次好嗎?親愛的。”
  
  牟為盼聽他這麼一喊,雞皮疙瘩已掉了一地,但勉為其難地按捺下發顫的衝動,乖乖地照著他的話做了。
  
  “水來了!懷——魯!”好難啊!
  
  “謝謝你,甜心。”他給她一個教人春心盪漾的微笑。
  
  但牟為盼的接收頻率大概和他的發射頻率有別,見他笑著喊她甜心時,只想往浴室裡衝。
  
  不過當她看著鄒懷魯這次沒將水往植物盆栽裡倒,卻送近唇邊時,大吃一驚!
  
  “水……好喝嗎?”她囁嚅地問。
  
  “好喝!當然好喝!”他又啜了一口,連連點頭。
  
  “可是……我以為你這次又要澆花,所以倒的是生水。”她倉皇地解釋。
  
  鄒懷魯差點想將食指伸進喉嚨裡大肆催吐一番,隨即想起有濾水裝置,臉上才又恢復悠哉神情,柔聲斥責道:“小妖精,想謀殺人嗎?!”
  
  牟為盼瞪他一眼,抗議道:“餵!我叫為盼啊!你一下叫我親愛的,一下叫我甜心,下一秒我又成了妖精,人家不習慣啦!”
  
  “為盼,男人都是這樣叫情婦的,而且如果時常換床伴的話,光是記名字就夠累人了。當然,用這種稱呼比較方便、省時嘛!”
  
  “你會再養別的情婦嗎?”牟為盼嘟起小嘴問。
  
  就你一個我都搞不定了,兩個不要我老命才怪!
  
  “看你日後的表現而定了。怎麼?纔不過半天就受不了啦!乾脆認命嫁給我算了,省得麻煩。”
  
  “不麻煩!我要學習如何做個儀態端莊的少婦。好,就以王昭君為榜樣。”
  
  “等一下!”鄒懷魯很快地打斷她的話,給她一個白眼。“誰要你學王昭君來著?”
  
  “你剛剛說的呀!”
  
  “我話還沒說完。事實上,這個世界有太多像毛延壽之類的殘渣,我是要你別學王大姑娘的那股臭硬脾氣,免得吃暗虧後悔莫及。”
  
  “你早說清楚嘛!害我以為你要我擺出斜抱琵琶半遮面的樣子哩,好險!”牟為盼噓了一口氣,笑了起來。
  
  他才是那個該長噓一口氣、大念阿彌陀佛的人。想想看,耳朵的功能最多只能聽到八方,與其強迫他聽為盼這個音痴所彈出來的魔音,他寧願忍受四面楚歌。
  
  “為盼,什麼都有可能,唯獨教你彈奏樂器絕對不在我的計畫內,因為我還沒笨到會陷自己於十面埋伏的絕境。”他不禁揶揄道。
  
  鄒懷魯看著為盼臉上終於漾起燦爛的笑容,為她輕易被一樁小事取悅的個性傷腦筋。
  
  “我們打個商量吧!可不可以請你列張條子,把所有規矩都講清楚,這樣我才有個方向可循啊。”
  
  鄒懷魯終於把報紙合了起來,往桌上一擲,仰視她一臉期待的模樣,慢聲解釋道:
  
  “為盼,我可不是大學講師,還得幫你準備筆記、找重點,讓你打胡塗仗過關。你興匆匆地要當一個男人——記住,是‘男人’而非‘男孩’的情婦,就得忍受一切不適應。
  
  要不然,你以為我是缺個女兒玩辦家家酒,跟你鬧著玩的嗎?”
  
  牟為盼看著他一反溫和的嚴厲樣,不禁嚇了一跳。這令她更不平衡了,只得沮喪地提醒他:“可是你答應過要寫手冊給我的。”
  
  “是有手冊,卻是無字天書,有天分的人才看得懂。我好累,明天還要上班,有件事是你每晚得配合著做的。”
  
  “你是要我幫你鋪床、沐浴、換睡衣嗎?”牟為盼有點緊張卻滿臉期待地仰頭問著。
  
  “不是,只是想跟你要個晚安吻。”他無視為盼一臉紅通通的樣子,握住她的手,傾下頭在她鼻樑上輕觸一下,再移至她的唇邊低喃道:“好好睡,可別亂踢被,我的烏龍情婦。”
  
  好可惜啊!他為什麼不說好呢?這樣她就可以堂而皇之地觀察他的身體,大飽眼福,省得這幾天一直作白日夢,神情恍惚地回味自己被他圈進寬大結實懷裡的美好感覺,想著他和她的明顯差異。而且才區區一個吻就將她的世界擾得天崩地裂,為什麼?牟為盼心裡直嘀咕著。
  
  為了能再次回味這種感覺,她決心要早日達到他的情婦標準,完成“統一大業”。
  
  屆時,隨她要怎麼窩在他懷里都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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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回家卸下一身壓力的鄒懷魯雙手架在大浴池邊閉目養神,讓疲憊的身軀隨著水的浮力飄盪著。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慢慢上揚,精神狀態也逐漸鬆弛了。
  
  他告訴自己暫時忘掉工作上的雜事;暫時忘掉牟允中和一個花枝招展的“超級巨大”
  
  模特兒之間的韻事;暫時忘記奶奶今日突然出現在公司要強拉他回家的尷尬情景;暫時忘記牟冠宇又剝奪了原本該屬於他的雞腿、青菜,只留給他沾著一點醬汁的白飯的委屈。
  
  他腦中的影像一換,開始想著為盼。這兩個月來,為盼變了不少,聲音柔了些,行為舉止也著實收斂了。每天當他一抵家門,她會親切地幫他提公事包,幫他準備熱茶、送上報紙,耐心聽他講話,連叫他名字的腔調都軟了不少,輕聲細語的,真是直打入他心坎裡。
  
  “懷魯!懷魯!”
  
  嗯!真好聽,再叫一次,我的小心肝。他心裡巴望著能再聽到這竊竊私語般的嬌吟。
  
  “懷魯!懷魯!”
  
  這次的嬌吟由遠至近,最後隨著嗄地一陣門聲後,響徹整個白霧裊裊的大浴室,教他一個不留神地松了手,整個人突然沉入浴池底,還發出咕嚕咕嚕兩聲。
  
  牟為盼見景大駭不已,她早知道這麼大的浴池總有一天會淹死人,不假思索地連忙衝上前跪在地磚上進行打撈工作,好不容易終於抓到他的手臂,將他抱上了地板,看著他緊閉的眼,驚慌失措不已,沒留心思考有哪個溺水的人會喘得如此急促,胸膛會如此起伏不定,便毅然要給他做人工呼吸,嘴就上他燙熱的豐唇,開始呼著氣。
  
  不到三秒,他就有反應了,這讓牟為盼松了一口氣。只是他的舌靈活得不像樣,雙手也開始不安分地欺上她的臀部,兩條赤裸的長腿緊緊的箝住她的下半身。這讓牟為盼懷疑地撐直上身眨眼觀察他的臉。幾秒後,他才微微半睜開右眼想偷瞄她,被她逮個正著。
  
  “好啊!你在跟我裝蒜。”說著重重地撞了他的胸部一下,“你太過分了,鄒懷魯!
  
  我還以為你出事了,想都沒想就要給你做人工呼吸,哪知你這麼過分,想這種把戲整人!”
  
  他哀號兩聲後解釋:“對不起,為盼。我只是不小心松了手沉下去罷了,誰知你小題大做要拯救傍徨無助的我,當然我不好意思回絕了。”鄒懷魯狀似誠懇地求著,接著又將她的頭壓下,輕吻著她的唇角說:“不是我挑剔你,為盼。你做人工呼吸前,要先捏緊我的鼻子,否則氣會從鼻孔逸出的。再來,你沒試著要壓出我肺裡的水,就算氣進了胸口,我不死于水難,恐怕也會死於肺氣腫。”
  
  “我好心想幫你嘛!緊急時刻我根本慌了手腳。是你不好,開這種玩笑嚇唬人。”
  
  嚷著嚷著,牟為盼倏地掉下了淚,輕輕撥開他放在她後腦勺的手。
  
  他見狀不慌不忙地道歉。“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該搞這麼惡劣的把戲嚇唬人,我該死,不該活,你掌我嘴吧!”說著拿起她的小手重拍自己的臉頰。
  
  “好了啦!”牟為盼見他慚愧的道歉,早就不跟他計較了。突然看一下自己半濕透的衣服,懊惱地說:“完了啦!我的衣服都濕了。”
  
  “而我是濕到骨子裡了。”鄒懷魯也依樣畫葫蘆地學著牟為盼的口氣,只不過溫和的笑容裡閃著促狹的淘氣。
  
  牟為盼這時才注意到他是赤身裸體不著一物的,而且她躺在他懷裡的姿勢……這教她小臉瞬轉赤紅,逃避著他熾熱的目光,輕喚道:“放我起來。”
  
  “我想啊,但我做不到。今天幾號?”
  
  牟為盼愣了一下,才說出今天的日期。
  
  “太好了!選日不如撞日,”說著將她的手繞著他的脖子,抱著她站了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去,“我們就挑今天完成統一大業吧!”
  
  “可是……我還要去上烹飪課。”
  
  “不要去了!我們留在家裡研究生物學。”
  
  “可是……”
  
  “為盼,難道你不想讓我愛你嗎?我等了好久才盼到這一刻,難道你忍心見我失望?”
  
  他眨著長睫毛,裝出怕極了她說“不”的樣子。
  
  “可是……我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我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該怎麼做才好。”牟為盼支支吾吾的說著,人已被抱至床沿,她以專注的眼神看著他。最後她拳握兩掌,雙眼一閉,以豁出去的語氣道:“好吧!我想做一個情婦的人是不該拒絕的。”
  
  如果在這種見“獵”心喜的節骨眼上,還有任何情況能澆熄鄒懷魯的情慾的話,莫過於“情婦”這個字眼。他落寞的蹙起眉頭伸出食指,按住為盼的嘴,糾正她道:“你是唯一的,不會有其他人能代替你在我心中的地位。”
  
  牟為盼回給他燦爛的一笑,溫馴地回應:“好,我是你唯一的情婦。”
  
  “不,是愛人……”兼實習小妻子。末句話是在鄒懷魯的唇裡說的。輕啄過後,他紅著臉直起身子背轉過去,開始套上正式的衣服,一面叮嚀道:“快起來,你不是要去上烹飪課嗎?遲了可不好。”
  
  牟為盼半抬起身子,吃了一驚,脫口就問:“你不是說要統一臥房,帶我上床嗎?”
  
  他聞言低頭大聲咳一下,正要把襯衣塞進牛仔褲的動作也慢了半秒,他的長指抖著要扣上金屬銅扣,而最可惡的是,他褲檔的拉鍊好死不死竟在這時卡住了!
  
  深呼吸三下後,他花了幾秒,再試了三次,才成功地關住石門水庫,接著籲口氣,迴轉過身面對她,看著她泰半透明的棉料親密地勾勒出她的曲線,便刻意拉長臉解釋:
  
  “臥房是可以統一,但是上床這回事嘛……我想再等些時候吧!最好是我們兩個都有心理準備的時候。”他不等為盼的反應,又急急地道:“就這麼說定了。我在客廳等你,別弄得太晚!”
  
  牟為盼抓抓腦袋,目視向來從容自信的他竟也有落荒而逃的時候,有點迷糊了。
  
  ※※※
  
  當我疲乏時,這不是我的靈魂,僅是我的身體。這句話用在鄒懷魯身上是一點也不假。
  
  曾經也有這種靈魂出竅的經驗,但皆是斷斷續續、沒有連貫的殘夢。
  
  第一次,是他七歲時,因氣喘發病昏迷時看到的;第二次,是甫回國被為盼砸傷腦袋時又看到了;第三次經驗發生在他和為盼走失時,而且以那次最為完整、恐怖。
  
  他看到一個男人顛危地伏趴在馬上,被上千名武裝騎兵一團又一團的層層包圍住,彷彿就像一頭四足被繩子緊緊縛住的牛無力奔走,只有束手就擒,乖乖被萬箭穿心至死。
  
  數不清到底有幾道鮮血從那負傷的男人身上溢出,一滴又一滴地落在沙地上,漸漸淹沒整個畫面……
  
  他翻來覆去不成眠,雙手下意識地覆在身上直揮動的被單,被單在他的夢裡成了飄揚鼓動的旗海,一波接一波地驅散了悶熱,但是他全身還是燥熱得不得了。
  
  轟天震地的電話鈴聲在熱氣飽和的室內乍響,教他不得不睜開一只眼皮瞄了一下身旁矮櫃上的電話,強迫自己起身,這時他才了解為什麼會這麼熱。
  
  因為他緊纏著為盼睡著了。他記得熄燈前,自己同她安分地和衣平躺在大床上時,還刻意和她保持一個人身的距離,翻過身側睡的。結果不知何時,他已不由自主地把她緊攬住,甚至夾著她睡著了。倒是反應遲鈍的為盼無動於衷,連一點困惑也沒有,還睡得跟條小豬似的。
  
  鄒懷魯無奈地想搥擊心肝,大有恨“鐵”不成“鋼”的感慨,同時氣為盼該解風情時,不解風情;不該解風情時,偏又解風情。
  
  他凝望她奶油般的肌膚在黯淡的月光下呈粉色光澤,趨前拂了一下枕在他左臂上熟睡的臉蛋後,遂小心翼翼地挪動身子,伸長手臂接起電話,含糊地應了一聲,“餵!找哪位?”
  
  “小魯……”對方只叫了他的名字,就沒發出任何聲音,接下來就是一連串的哭啼聲。
  
  “鄒嫻?”他懷疑地猜著對方的名,聽到她“嗯”了一聲,鬆口氣。“我好困,三更半夜的,有話明天再說好嗎?”
  
  “不……行!小魯,求你不要掛我的電話。”隨即又哇哇哭了出來。
  
  “我沒掛啊!你鎮定一點,不要緊張,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壓低音量,瞥了正睡得酣甜的為盼,確定她蓋好被後,慢慢抽回自己的手。
  
  “是……你姊夫的事。”接下來又是嗚咽良久。
  
  鄒懷魯趁著這個空檔,皺著眉甩動幾下麻木的肩頭,耐心的等候。
  
  等鄒嫻哭夠後,她才問:“你有聽說你姊夫在外面有別的女人嗎?”
  
  “莫宰羊!”他矢口否認,冷漠地問:“那個畜生不是答應你不離婚了嗎?”
  
  “是不錯啊!我原本以為他會接受我的建議,可是他把我幫他物色的女人趕了出去,還……”
  
  “還怎樣?”鄒懷魯不耐煩地問。
  
  “沒……什麼,”音量瞬間轉小,餘音微抖,可見鄒嫻的防陣再次被牟允中攻破了。
  
  “這兩個禮拜來他天天混到凌晨一、兩點才回家,襯衫領口處還有口紅印。我懷疑……
  
  他背著我偷偷找女人。”
  
  “這不正好稱你心、如你願了嗎?還愁什麼?”
  
  “可是我不要他隨便摘野花。那多危險,染上不治之症怎麼辦?”
  
  他要抓狂了,忍不住粗聲斥道:“鄒嫻,你捉重點講好不好?我明天還要上班!”
  
  真是衰!沒事還得客串婚姻顧問。
  
  “哎呀,這種事教我這個做太太的人怎麼啟齒嘛!”
  
  “你連開口講話都要我教你嗎?你再不有話快說的話,我要掛電話了。”
  
  “好!我說我說。”她頓了一下,鼓足勇氣說道:“你知道嗎?你姊夫可能是雙性戀者!”
  
  這花影蝶風不知是怎麼捕來的?“雙性戀者?!太荒唐了!不會吧,姊夫看來不像啊!你打哪聽來的閒言閒語?”
  
  “是我僱用的私家偵探回報給我的,報告上說他這幾日都和一個男的在一起,等男的走了,就換另一個女的。那個女的非常高大,像吞了成打的‘速體健’,若不是打籃球的,八成是幹模特兒出身的。我沒想到你姊夫原來喜歡大塊頭的女人!那種條件有什麼好?”還不屑地猛哼一聲。
  
  鄒懷魯根本沒注意去聽姊姊說三不接兩的描述,只不過一聽到她雇請私家偵探,不禁大聲斥責道:“私家偵探是什麼狗東西!你竟然相信他們的話!”
  
  “我也是不信啊!所以想請你幫我調查是否真有這回事,順便去瞧瞧看那女人的模樣,如果她沒比我好的話,我非得把你姊夫綁回來不可。”
  
  “不幫!不幫!”說什麼他都不再幹丟臉的事了!
  
  “小魯,拜託你,最後一次!”
  
  “是‘今天內’的最後一次吧!”他諷刺地說:“你最好別再重複使用這句話!”
  
  他斷然收線。隨即跳下床,走進盟洗室。心裡直嘀咕:白痴才會在這種貓不捉耗子、狗不理包子的時候,急沖沖去管人家的閒事!還是蒙被睡回籠覺得好。
  
  詎料,此時電話鈴聲又響了起來。他還來不及跨出盥洗室,就聽到電話被人接了起來。只依稀聽到為盼嘟嘟嚷嚷的聲音,然後無力的喊了他一句,“懷魯,電話。”
  
  他忙不迭地開門來到床邊,拿起為盼放在床被上的聽筒,看她又翻過身去後才說話。
  
  “餵!哪位?”
  
  “請問克勞馥小姐在嗎?”線上的男中音懶洋洋地問著。
  
  鄒懷魯一認出這無賴的聲音,當下想將電話砸爛,不過礙於為盼在場,不敢造次,只得虛應一番。
  
  “原來是姊夫,三更半夜來電騷擾人,不知又有何貴事?”客套話講完,突然壓低音量譏嘲道:“你們夫妻雖然同床異夢,但倒都染上半夜把人挖起來抬槓的缺德習慣。我今夜沒空,要召妓往別處尋去。”
  
  “說得真絕情。”牟允中阿呵笑了三聲,狡猾地改變話題,“剛才是我那冰清玉潔的粗魯老妹接的電話嗎?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莫非是因為你今夜才大開殺戒的效果嗎?”
  
  “你這只擾人清夢的烏鴉!不要忘了她是你老妹。”鄒懷魯冷冷的提醒他,不想解釋太多。
  
  “我可不像我爸這麼看不開,女孩大了就是要嫁人的,總不能老綁在身邊吧!反正恭喜你今兒個雙喜臨門;一祝你登陸成功,二祝你終於破了身。男人嘛!趁早長大得好……”
  
  “牟允中!你少說風涼話,有事趕快說清楚!”他打了一個噴嚏後,忙拉了一件袍子罩在睡衣上。
  
  “你的計策起了化學反應了。不過你老姊不大相信我有情人。她好像把我看得很扁。”
  
  對!而且很欠扁!“你打電話來就是要跟我咬這種耳根?!你也看看時辰好嗎?”
  
  牟允中不理會他的抱怨,繼續道:“打鐵要趁熱,再加把勁讓鄒嫻早早覺悟。”
  
  “我突然覺得把鄒嫻交給你是個錯誤。”
  
  “是嗎?我也突然覺得把為盼交給你是個不智之舉。”牟允中慢條斯理地回敬一句,然後勸道:“欸,每個人都有弱點嘛!你幫我這次忙,下次輪我為你作嫁,這種善事是發乎情、止乎理,你何必苦苦逼我逼你日行一善呢!”
  
  “誰先逼誰了?牟允中,你少跟我瞎掰古文,講這些有的沒有的!你現在人在哪?
  
  我要上哪找你?”
  
  “愚人巷餐廳。”
  
  “什麼人上什麼店,挺適合你的。”鄒懷魯沒好氣地反唇相稽。
  
  “謝啦!彼此,彼此!喔,對了,順便提醒你一聲,你上次腳毛沒刮乾淨,看起來有點像毛沒脫淨的白斬妖雞。”
  
  “還有呢?”他的音調微微上揚。
  
  “假髮就用那頂法拉式的好了。記得穿高領的線衫遮亞當的蘋果(喉結)。別穿短袖的衣服,那樣粗線條的手臂,連神經錯亂的呆子都瞞不過的。還有,請千萬千萬‘要’穿迷你裙,那是你全身上下較具說服力的地方。”
  
  “還有呢?”鄒懷魯的聲音已經開始走調了。
  
  “張雷已上路去接你了,幾分鐘後就該到了。”
  
  “你這……混球!”鄒懷魯氣急敗壞地咒了一句,就摔上電話。會有這種親戚,算他錯翻眼皮、倒八輩子楣。
  
  他看了一下手錶,定下心來。首先,他把熟睡的為盼抱回她的房間,儘管他捨不得走,卻得認命地安慰自己:鄒懷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你再不走也是自找麻煩,跟自己的七情六欲過不去。
  
  再來,馬上踅回自己的房裡,從床底下撈出一只皮箱,這皮箱像是魔術師的法寶盒,裝了不少女人用的東西,他將假髮、假指甲、假睫毛、各式化妝品、胸衣、定做的迷你裙洋裝、低跟女鞋一一拿出來,開始打扮。
  
  他花了整整三十分鐘,待一切就緒,確定室內的大燈皆熄,便打開大門。
  
  一分鐘後,只見一名身材高秀的妙齡女郎出現在這棟大廈門口,悄悄地步入一輛轎車。
  
  從車外只能模糊地看到女郎低聲對司機說話,司機馬上斂起笑意,端正容顏,必恭必敬地啟動引擎。女郎若有所思地坐在後座,抬頭瞄了一下七樓亮著燈的窗口,長嘆了一聲。
  
  ※※※
  
  當車子停靠在愚人巷餐廳門前時,鄒懷魯“優雅地”踏出了香車,步履輕盈地踩上了矮矮的五級台階,才剛要伸出戴著黑絲手套的玉指開門時,一位體貼女性的男士好心的代勞了。“她”理所當然噤聲拋給對方一個迷人的勾魂眼,以聊表謝意。
  
  但鄒懷魯心底很想做的事是破口大罵:不長眼珠的人渣!我鄒懷魯沒手嗎?要你多此一舉,亂獻殷勤,不是東西的混帳東西!
  
  當他雙手抄提著皮包,雙膝微並地站在入口處,放眼梭巡人聲鼎沸的暗室,急著找牟允中的身影的當兒,他豔麗迷人的丰姿也吸引了不少“豺狼虎豹”的注意力。
  
  當然,從遠處觀望時,鄒懷魯男扮女裝的俊俏臉龐、高大卻玲瓏有致的身段,很難不教人怦然心跳,尤其他那一雙套著黑絲襪的長腿,比女人還要饒富女人味。
  
  終於,他瞄到牟允中正坐在吧台一隅跟他招手。他也只好輕輕搖晃著手,專心地拿出職業模特兒走台步的架式,從門這頭飄到對角那頭去。每走一步,他就在心底暗罵一句。
  
  “喲!親愛的!你來晚了,教人等得發慌。”牟允中親切地執起他的手,請服務生為他們帶位。
  
  坐定位後,鄒懷魯一手托著香腮,一手玩著耳垂上的金飾,小聲地說道:“人呢?”
  
  牟允中傾過頭來輕噥道:“在東北東四十五度角的那一桌。很驢的,還拿了照相機,你最好護著臉。”彷彿不夠親密,他又靠過去,臉微露出調侃的笑,在鄒懷魯的耳畔念道:“說句良心話,如果你能不開口的話,我會很感激的。順便一提,你什麼時候用起COCO了?”
  
  鄒懷魯徵了一下,不記得自己有噴香水,隨即想到這味道是從為盼身上沾過來的。
  
  於是馬上拿狠厲的目光瞪了牟允中一眼,警告他說:“別再開你妹的玩笑,小心我翻臉。”
  
  牟允中機靈地安撫道:“我就知道把妹妹交給你這老古板是對的。這筆價算我欠你的。”
  
  “打算何時還?”
  
  “父債子還,兄債妹還,我已經開始在長償債了。”
  
  白搭!鄒懷魯根本不奢求他還債,只不過經過這次經驗後,對牟允中原本抱持的完美好好大哥形象已消弭殆盡,並認清一點——原來文質彬彬的牟允中也是挺三八的。
  
  他們裝模作樣的輕聲細語著,鄒懷魯則是見有閃光就下意識地側過臉去。直熬過半個小時後,牟允中才決定要收工。
  
  正當鄒懷魯從位子上站起來,轉身要離開時,驚鴻一瞥地瞧到正開門而入的白衣女郎,這教他不禁倒吃一驚,接著厲眼閃了一下,又看到白衣女郎身後穿著牛仔套裝的姑娘時,整副有待收驚的骨架全軟了下來。他不假思索地轉過身,跌坐回原位,迅速從提袋中掏出太陽眼鏡戴上,還細聲地喚著牟允中,“餵,瞧是誰來了!”
  
  牟允中會意地朝門邊看了一下,也倒抽一口氣。“老天!是鄒嫻和為盼,她們怎麼找來的?”
  
  “你問我,我找誰問?八成是你老婆主動找為盼的。要命,這下東窗事發被她們當場揭穿的話,你倒好,講幾句話就可以賴過;至於我,可就百口莫辯。”
  
  “這裡光線幽暗,也許她們不會發現也說不定,我們賭一賭運氣看看。反正屆時我把場面弄得僵一點,拉著鄒嫻和為盼就走,你再離開。”
  
  “簡直是烏龍連篇!我認為還是現在從後門溜走比較好。”
  
  “太遲了!”牟允中才剛說完這句話,鄒懷魯就聽到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節節逼近。
  
  “允中!”這是鄒嫻的聲音,才一秒,她已經飆了過來,一手指著鄒懷魯,打算無理取鬧了。“她是誰?”
  
  牟允中非常鎮定的扶著她坐下,柔聲的安撫道:“她是我從阿根廷遠道而來、兼程訂骨董家具的客戶,記得嗎?”接著用西班牙話為“三”個女人介紹彼此,最後還補上一句,“她不會說國語。”
  
  哪知鄒嫻不買帳,不客氣的說:“我會英語!”還一直瞧著“她”的臉看,左右眼明顯的閃著“嫉妒”兩個字。
  
  “可是她也不會英語。”牟允中乾笑一聲。
  
  “不會英語還想跟你做生意!允中,我們不賣她家具了!”
  
  “為什麼不賣?她欣然同意我開出的價錢,連殺價都沒有,很阿莎力的。”
  
  “連殺價都沒有?”鄒嫻輕蹙娥眉,馬上懷疑的拉著丈夫的手臂說:“可見她是另有企圖。允中,你該不會看上她了吧?她長得這麼高大,除了臉蛋還可以看之外,根本沒個女人味。你不要執迷不悟好嗎?我幫你物色的人選,比她有女人味多了。你跟她說,咱們不賣她家具了。”
  
  “已經簽了合同,不能出爾反爾。”牟允中輕輕拂開她的手。
  
  “我不管!”
  
  這可稀奇了!堂堂大家閨秀的鄒嫻竟當眾撒起嬌來了。透過黑鏡片透視一切的鄒懷魯偷偷憋住笑,往旁一轉,一接觸到坐在他右側靜默不語良久的為盼時,笑意隨之凍結。
  
  因為為盼一直用揣忖的眼神盯著他的臉瞧,好像要穿透他的黑色鏡片,探出個端倪似的。他不敢掉以輕心,只得回給她一個淺笑,而她依舊無笑,臉上的表情愈來愈凝重。
  
  這沉重的預兆讓他心下浮起不安的感覺。
  
  等到鄒嫻和牟允中吵得不可開交時,牟允中趁勢起身,拉著鄒嫻要往外走,還對為盼命令道:“走,為盼。哥送你回家。”
  
  “不用了,哥,你先走吧!我在這兒陪阿根廷小姐。”
  
  見妹妹堅定的話語,牟允中僵在桌旁。他心下衡量幾秒後,才點個頭和鄒懷魯輕聲道聲再見,拉著狠瞪著“她”的鄒嫻往外走去。
  
  然而周遭的氣氛卻沒因為少了兩個人而靜默下來,人聲依舊鼎沸,兩個“女人”坐在一起不聊半句話,也不對看,卻也少見。沒多久,鄒懷魯耳邊傳來輕輕的啜泣聲,教他忍不住回頭來瞄為盼一眼。
  
  “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你不會指望我也和嫻姊一樣因為妒火中燒,麻木得看不清真相吧?”
  
  彼此緘默數秒,鄒懷魯終於摘下墨鏡,輕聲問道:“你怎麼來的?”
  
  牟為盼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一逕望著他漂亮的眼睛,看著他長而密的眼睫毛往上卷得自然又大方,於是她眼上的淚珠又浮了出來,酸不溜丟地說:“我必須承認,你女孩的扮樣把我這個情婦都比了下去。”
  
  “為盼,請你不要這樣說好嗎?”
  
  “不然你要我怎麼說?我們才剛決定要朝另一層的關係邁進,沒過多久,你就搖身一變開始勾引起男人了!你要我怎麼說?沒想到嫻姊和我一樣倒楣竟會遇上這種事,不過又有哪一個女人能猜出自己假想的情敵,竟會是同條血脈的手足?不也太戲劇化了。”
  
  牟為盼的話一聲聲地敲著鄒懷魯的耳膜,敲得他全身僵硬。這太……太離譜了吧!
  
  “你把我當人妖看?”他倏地抓起為盼擦拭臉頰的小手,咄咄逼問。
  
  “你這樣子不是人妖是什麼?”牟為盼不屑地瞥了一眼他戴著黑紗手套的手,徒然抽回自己的手。
  
  “你誤會了。這點我可以解釋,如果你肯靜下來聽我說幾句,別先定我罪的話,我會很感激你的寬宏大量。”
  
  “我是想聽,可是我沒辦法面對這樣不男不女的你!”
  
  她說著忽然環抱肩頭,傷心欲絕。想著他們才剛要躍過藩籬,度過美好時光,卻在瞬間全走了樣。一個女人最悲哀的莫過於跟男人搶情人,更別提跟自己的“兄弟”爭寵了!
  
  “好,我們出去把話說個清楚。”鄒懷魯拉起為盼,攏著她的肩。
  
  牟為盼奮力甩開他的手臂,嫌惡地說:“別碰我!”逕自走開。
  
  他板著臉結完帳,中途遭兩個不知死活的醉鬼糾纏,對他猛吹口哨,大喊“水查某”。
  
  大概是被為盼氣得無處可發,他當下伸出結實的拳頭不客氣地往他們的腹部狠搥過去,再補上一腳猛踹,丟下一句話,“等你們長過六尺四後再說吧!”
  
  鄒懷魯追出門後,左右瞄了一下,終於看到為盼瘦小的身子直往大路衝去。他趕忙拔腿追了上去,根本不在乎路人怎麼看他,經過張雷時,手臂還大幅擺動著,要他緊跟在身後,伺機行事。
  
  “為盼,聽我說!”當他追上為盼後,緊緊抓住她的手臂,往路邊拖去,然後彎著腰、兩手撐著膝蓋,像只伸長舌頭的小狗大喘著氣。
  
  “我在聽啊!”牟為盼就是不肯看他的臉,“你怎麼不說了?說啊!說啊!”
  
  “給……我……多一點時……間……”他強忍著胸口上的不適,慢慢地將話說出來。
  
  “你……你這個東亞病夫!少裝病了!”牟為盼氣嘟嘟的說著,轉身就要走。詎料,還沒跨出第一步,背後就傳來一陣拉力,將她整個人往後拖曳,使她踉蹌倒退一步便跌坐在地上。
  
  她低呼一聲,想旋身一探究竟時,張雷已一個箭步衝上前,抱起倒在地上的鄒懷魯,於是牟為盼也被昏厥的他拽了起來。原來鄒懷魯在跌倒前,雙手正巧要抓牟為盼的牛仔外套,這個節骨眼還不肯放手。
  
  “牟小姐,請你趕快到商店裡買一杯熱咖啡來,動作快!我先送少爺回車裡。”
  
  “我走不了啊!懷魯拉著我的外套不放!”
  
  “你可以脫了外套啊!”
  
  牟為盼一想也對,連金蟬脫殼這一計她都不會,也著實被嚇壞了。
  
  等到牟為盼急白了臉,端著半溫的咖啡跨進大轎車時,看到張雷摘除鄒懷魯頭上的假髮後,正解著他身上的衣物。儘管男人幫男人寬衣算正常的,但畢竟死腦筋的牟為盼還是覺得怪怪的,只得雙手將咖啡捧得高高的遞給張雷。
  
  “小姐親手灌吧!”
  
  “我?!可是我不會啊!如果他嗆到了怎麼辦?”她可真的是心慌意亂了,沒想到他這回竟來真的。
  
  張雷在一旁為她打氣。“扶正少爺的身子,就像平常人在伺候人喝茶一樣。別緊張,他會沒事的。”
  
  牟為盼顫抖著手,將杯口慢慢傾斜,眼中的紛紛淚珠如被隱形的線串住般地往下墜落,嘴裡還喃喃念著:“小魯,你趕快喝吧!喝了,趕快恢復正常吧!我還想聽你解釋呢!”
  
  等到咖啡被他慢慢地啜了三分之一後,他喉間混濁的呼吸聲才開始慢慢緩和下來。
  
  “做得好,小姐。”張雷給她一個鼓勵的微笑,將鄒懷魯的頭慢慢傾靠在牟為盼的懷裡後,說:“我開車載你們回去。”
  
  “不,我要帶懷魯去看醫生,真的確定沒事後才能安心。”
  
  “小姐,沒有用的。”張雷開了車門,坐在駕駛座上。
  
  “為什麼?氣喘又不是不治之症。”牟為盼不解,好意地對懷中的人勸道:“懷魯,我帶你去看醫生好嗎?”
  
  沒想到他也是別過頭去,氣息微弱的說:“沒有用的。”
  
  這教她忍不住生起氣來。“為什麼都說沒用?不試怎麼會知道沒用!”
  
  “牟小姐,是真的沒用。少爺每次發病的時間都很短,送到醫院後又都好了,而且查不出病因,有人斷是氣喘,有人斷是粉塵症,可是至今都不能確定是什麼樣的呼吸併發症……”張雷說著說著猶豫了一下,突然說:“反正你只要別反抗少爺就沒事了。”
  
  “張雷……別再說了。”靠在後座的鄒懷魯吃力地斥責道。
  
  “少爺,你該跟牟小姐挑明的……”
  
  “說我很好,一下子就沒事了,是不是?”鄒懷魯惡聲地說著,眼光銳利地瞪著後照鏡裡的張雷,要他噤聲,除了說“是”,別再碎嘴。於是張雷在鄒懷魯懾人的厲目下屈服了。
  
  “懷魯,你確定沒事嗎?”牟為盼睜著大眼觀察他漸漸恢復血色的面容後,突然撲上前緊緊摟住他的脖子,放聲大號:“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發病的,你知道我沒那個意思的,對不對?”
  
  “我當然知道了。是我不好,沒把事情的來龍去脈早點告訴你,害你誤會。你不會真的以為我和你老哥有一手吧!”
  
  牟為盼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坦誠說:“有那麼幾分鐘。”
  
  “我的天!你一刀殺我了吧!你知道你哥有多三八、邪惡嗎?我再怎麼沒眼光,也絕對不會挑上他。”
  
  “我哥三八、邪惡?你亂講!”在牟為盼的印象裡,哥哥牟允中是允執關中、有守有為的好青年,等於是她的第二個父親。
  
  “好吧!算我亂講。總之他愛女人的程度不下于我,我們之間是不可能產生愛情的火花的。”
  
  “那你為什麼要打扮成這樣?”
  
  鄒懷魯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前因後果全都道出來。
  
  “就是這樣子。誰會吃飽沒事自找麻煩呢?你呢?不是睡得跟小豬一樣嗎?怎麼跑出來的?”
  
  “我被電話吵醒的,嫻姊十萬火急的要找你。當我跑到你房裡去才發現你不在家,回去跟嫻姊解釋時,她一直哭,說我哥有外遇。我死不相信,結果她就拉著我來了。”
  
  “天啊!一團糟!”
  
  “還好嘛!”牟為盼抽出被塞在一旁的假髮,用手理了理,轉頭正眼瞧著依舊濃妝艷抹的鄒懷魯,忸怩地欲言又止。
  
  “怎麼了?”鄒懷魯見狀關心地問。
  
  “我說句老實話,你不要生氣。”
  
  “好。”
  
  “你嬌滴滴的女兒扮樣還真的很騷。如果你到泰國去,一定月入數十萬。”
  
  鄒懷魯愣了一下,隨即扯喉嚷道:“為盼!”接著不客氣的開始拔掉身上的衣服及討厭的黑絲襪。
  
  “你幹嘛?懷魯,你有暴露狂啊!”
  
  “我寧願當暴露狂,也不願被你當人妖看!”說著抬腿拉下整件洋裝。
  
  牟為盼忙不迭地用雙手遮住臉,尖叫:“你說不生氣的!”
  
  “我沒有生氣啊!”他邪門的奸笑兩聲。“我是生‘色’,而且還打算好好伺候你。小姐,你是要油壓、指壓、唇壓,還是體壓?”說著十只魔爪就朝為盼伸了過去。
  
  牟為盼笑盈盈地打掉他的手。“什麼跟什麼?我只聽過前兩項。”
  
  “那就是小姐你少見多怪了,後兩項是本人特別提供的售後服務。”
  
  “起價怎麼算?”牟為盼躲著他的手,退到了車門邊。
  
  “哦!都很平價,保證物超所值。”結果他長手一拉,輕鬆地把她抓了回去。
  
  牟為盼還是不肯依他,裝可憐地問著:“可不可以不要?因為我沒帶夠錢。不知先生收不收信用卡?”
  
  他冷嗤一聲,“小本生意,我哪來的刷卡機。不如我倒貼你吧!”說著就摟住為盼的腰。
  
  牟為盼驚呼一聲,斥道:“餵,鄒懷魯,你不是來真的吧?張叔在呢!”
  
  “喲,你也會懂得害躁!上次是誰那麼想要我吻她啊?”
  
  害羞地轉開臉,牟為盼發現他們的車已在大廈的停車場裡了,靈機一動,扭腰就大喊:“你好討厭!”接著眼一瞪,把假髮往他臉上一罩後,推開門,急急下車走了出去。
  
  鄒懷魯扯下假髮後,覺得有點可惜,忍不住趴在駕駛座的椅背上嘖嘖念道:“張叔,下次你就繼續開車,直直開到高雄都無所謂。”
  
  張叔同情的道:“少爺,彆氣餒,女人都是口是心非的,事實上她們愛死你了。記得你跟張雷我提過——在愛情國度裡,如果你是傻瓜,就是好人。不過你這個好人要怎麼下車走進電梯呢?就穿一條YG內褲?你會把巡邏管理員嚇死!”
  
  “不然怎麼辦?要我再套上這件該死的衣服?想都別想!我只有祈禱別遇上晚歸的夜貓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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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添飯!”牟冠宇拿著空碗的手一遞,要老婆盛飯。
  
  “你要多少?”陳月倩不客氣地反問,依舊沒打算接下老公手中的碗。
  
  “要半碗!”他粗聲回道。
  
  “自己去添!”陳月倩眼不眨,逕自把菜夾進一個盤裡,起身往女兒的房裡走去。
  
  牟冠宇眼一瞠,嘴一撇,對老婆的背影做了一個鬼臉,兀自起身,嘴裡犯著嘀咕。
  
  “不食嗟來食,我自己動手。希罕!”
  
  牟允中雙手執著筷子,無奈地搖搖頭,“爸,何必呢!你明明是惦念著為盼的,為什麼她回家後,還要對她擺出那種嘴臉呢?”
  
  “我擺出哪種嘴臉了?”坐回位子的牟冠宇不客氣地質問兒子,筷子輕輕在桌上一頓後,大口扒著飯。
  
  牟允中憋住笑,輕聲說道:“一副臭得教牛奶都會發酸的嘴臉。”
  
  牟冠宇斜睨兒子,不悅地辯道:“那你教教我該怎麼擺臉色給她看。纔不過三個月而已,就被人家趕了回來,這可好了!一個年輕姑娘無一技之長,沒名又沒分不說,還賭上了後輩子的婚姻。我看那魯小子佔足便宜,不見得會要她回去。”
  
  牟允中直言無諱地告訴父親。“爸,我解釋過了,是因為奶奶出了點意外,小魯沒把握奶奶的病情是輕是重,若把小妹一個人獨自丟在市區的房子過夜,他又不放心,所以托我送她回來住上一夜半日的。你別老是打落水狗。”
  
  “我打落水狗?!告訴你吧,那小子什麼都好,就是對女人的心太軟。他若要顧他奶奶,就一定顧不及你妹妹。一個男人若被夾在兩個女人之中的話,準沒有幸福可言!誰知道鄒老太太不會玩些把戲,好騙他回去?”牟冠宇刻意扯喉說話,想是要讓裡面那對母女聽到。
  
  “懷魯自有辦法。”牟允中冷眼看著父親小孩子氣的舉動。
  
  “好!怎麼說都是那小子有理,我懶得跟你辯下去。我飽了,先回房去了。你要是高興的話,把你妹請到桌上吃。”說著僵著一張老臉離座。
  
  而在房裡的牟為盼和陳月倩當然也把這番話聽得一清二楚。做母親的撫了一下女兒的頭髮,為丈夫說好話。“為盼,別放在心上。你爸爸這個人就是這樣,從不說好聽的話,不過他可是疼你在心坎裡的。”
  
  牟為盼壓抑下心裡的酸楚,微笑點點頭,“我了解,不會跟爸計較這些的。而且我對懷魯也有信心,他明天就會來接我了。”
  
  陳月倩看著外觀仍是稚氣十足的娃娃樣,舉手投足卻改變不少的嬌貴的女兒,熱淚不禁奪眶而出。“你長大了,也懂事多了。”然後雙手蓋住女兒的手心,摸著她微微脫皮的手指,輕斥道:“手變粗了,你又忘了上護手霜。”
  
  牟為盼輕吐一下舌頭,聳著肩,“滑滑的,我不習慣。”
  
  她輕拍女兒的手以示小懲。“來,坐到媽旁邊,我有話問你。小魯對你好不好?有沒有欺負你?”
  
  小心翼翼地挪了下臀部,牟為盼慢慢地坐在母親旁邊。“他對我很好。不過不會像以前那樣放縱我行事。”
  
  “那……有沒有寶寶呢?”
  
  “寶寶?”牟為盼愣了一秒,恍然大悟地叫道:“當然還沒有!我們還沒……還沒有什麼?”
  
  “沒有什麼?那這三個月來你們都在做什麼?玩家家酒?”
  
  “總之,我們一直都分房睡,一直到兩天前才睡同一張床的。”牟為盼在母親關切的注目下,小臉瞬轉緋紅,羞赧得無地自容。好久,才又再開口:“小魯說,我若能早一點修正自己莽莽撞撞的行為,就能早一點在一起。是我自己差勁,才會拖得這麼久的。”
  
  陳月倩理解地點了一下頭,摸摸女兒燙得燒紅的小臉蛋,疼惜不已。看來她的小乖還是沒搞懂愛情可貴的力量。只當她的情人說得煞有其事,不明了一個男人若願等她一切安適妥當才要和她發生親密關係的話,是需要很大的定力的。
  
  “為盼,小魯是真的很愛你,而且愛你好久了。一個像他這樣的人是你可以依靠的。”
  
  牟為盼喜上眉梢的追問:“真的嗎?媽也這麼認為嗎?”看著和藹的母親點頭後,她又趕緊問:“那爸呢?”
  
  一提她那個老伴,陳月倩真是左右為難。“在某些事情上你爸很開明,但有些事情卻又古板得很。我想他把你的婚姻大事也看得清楚,只是他向來就是個緊張大師,老是往壞的地方想。”
  
  聽母親這麼解釋後,牟為盼輕點下頷,舒展眉心,囁嚅的啟齒:“媽,小魯今天下午又跟我重提要我嫁他的事了。”
  
  “你怎麼說?又拒絕人家了?”她搓著女兒的手,猜臆地問著。
  
  牟為盼咬著下唇微微搖頭。陳月倩見狀不發一語,過了幾秒才歡喜地一把摟住女兒的肩搖晃兩下,然後低下額頂住女兒的頭。
  
  “準新娘,到那一天你會知道,婚姻就像一樁歃血為盟的儀式,是要把身、語、意都簽署給彼此的。”她見到牟允中一臉沉鬱的踏進女兒的臥房時,倏地收了口,改問兒子:“怎麼啦?是鄒嫻來電了嗎?”
  
  “不是,”牟允中暗傳了一個眼色給母親後,趕忙對妹妹說:“是小魯,你趕快接分機。”
  
  為盼淘氣的對母親甜甜一笑。“好!但我要伸張隱私權,請媽媽、哥哥幫個忙,迴避一下。”直到目送合作的他們出去後,才持起話筒應聲。
  
  大概是因為線路不良的關係,她餵了三聲,對方才開口喊她的名字,雖然他聽來遙遠、淡漠,但牟為盼還是一心想著老奶奶,急欲追問情況。
  
  他沒有針對她的問題回答,只是以一種僵化的音調說:“為盼,我必須收回今天下午的話。”
  
  牟為盼愣了一下,壓根不了解是哪一段話,只能反問他:“我們今天聊了好多,你是指哪些話?”
  
  鄒懷魯頓了兩秒,才以篤定的口吻說:“有關我向你求婚的話。”
  
  牟為盼以為自己沒聽清楚,支支吾吾的問:“對……不起,懷魯,你說什麼?”
  
  於是他又改了一個說法,“我必須重新考慮一下我們的婚期。”
  
  他這話教為盼一時吭不出聲,只能呆坐在床上聽著公共電話線上的吱喳雜音。半晌後才心灰意冷的問:“是奶奶不答應,對吧?”
  
  他在線上緘默不語。這實在很諷刺,因為嘈雜的音質又拉大了他們的距離。
  
  牟為盼忍了好久,腦子裡轉浮出各種咒罵他的字眼,但嘴上就只能嚷著:“是我不好!是我自己不好才配不上你。你要收回哪些話,你自己看著辦,我沒有時間幫你調出紀錄,因為抱歉得很,我沒料到你是這種背信忘義的人,所以我忘了錄音存證。乾脆就當你今天下午沒對我說過任何一句騙心的話!”
  
  “別這樣,為盼,你弄擰我的意思了!我只是希望能將婚事……”
  
  牟為盼先發制人,忿不可遏的打斷他的話,接口道:“取消!取消!我不希罕!鄒懷魯,你沒種、膽小、又怕事!你就照那個老巫婆的話去娶別人,我牟為盼抵死也不要嫁給你!”
  
  話雖如此,但賭氣的牟為盼仍是屏氣凝神的緊握住話筒,深怕漏聽任何一個字。不巧的是,彷彿在呼應著她的高音頻,話筒裡的襯底雜音愈趨擴散,大到幾乎要吞噬掉他的嗓音。
  
  但是牟為盼堅信自己沒有聽錯,他的確說:“那就取消吧。”
  
  ※※※
  
  三周來,牟為盼無意識地在好幾張空白的紙上畫了成千成萬個星星。
  
  星星黯淡平面的臉上泛起各種表情,傳遞她矛盾、複雜的心情——其中有哭泣的,有兇怒的,有缺牙斷鼻的,有鬱卒倒楣的,有思念感悲的,有懺悔愧疚的,有齜牙咧嘴的,有含冤莫白的,有喜極而泣的,有樂極生悲的,有生在福中不知福的……總而言之,各種百態都有,獨獨缺了喜樂的。
  
  她咬唇低頭以額觸碰桌上攤平的紙張,一個星星輕叩過另一個星星,她虔誠認真的心,一半在責難自己的莽撞與看不開,令一半則告訴自己別再畫了,因為搞不好畫到死還是盼不到他的諒解。但那只緊纏著筆桿的手就是停不下來,因為它已熟悉了一筆勾勒出的五角星,不畫,教靜不下的筋骨難過;不畫,教她枯如黃葉的心凋萎。
  
  這是頭一遭鄒懷魯不解她的心意後,她能認分且平心靜氣的接受事實,然而她心中的苦澀與寂寥比往常任何一次吵架後的委屈都來得多,因為她對他所說的所有指控與責備皆非出自她的真意。
  
  她罵著自己:“牟為盼,現在可否順你心了?他照你的話跟奶奶回家裡住了,要做個更孝順聽話的好孫子了。你鴆毒、壞心眼的話可一一應驗了!你該拍手贊自己料事如神,還哭什麼勁!”
  
  每當黃昏時分,他會悉心扶持微微顛躓的奶奶出去散步,偶爾會與尷尬不堪的她撞面,他依舊是泰然自若的和她打招呼,只不過坦然疏離的模樣又變回了以前的樣子。然而,他愈是擺出客氣文明的應對態度,讓牟為盼愈發憶起往昔他百般溫柔、輕憐蜜愛的體貼模樣,教她無法克制會他一面的蠢動,哪怕匆匆錯身的一瞥只有短短一秒,這僥倖的停駐也夠她相思到下一個黃昏了。
  
  所以偶然在大門口前“不期而遇”已不再是偶發性的,它漸成了一種慣性。只不過這種眾人皆知的好運不長久,因為奶奶像是看出了她的動機,硬是變更作息方式,要求張雷驅車載他們婆孫出門。這活生生的剝奪了牟為盼賴以維生的“那一瞥”。
  
  當她從爸爸不小心溜出的口風得知,懷魯除了上班時間縮減外,下班後的閒餘時光毫不排斥與他奶奶為他所物色的對象約會,甚至大方闊氣的邀她們上館子、看電影,打發時間。
  
  牟為盼知道,這意謂著他已對她死心了,他們也永遠不可能有機會複合。
  
  可曾有人告訴她,所愛的人近在咫尺之內,而她卻無法再挽回心愛伊人的悲哀?那種迸淚、擰人相思疼的感覺是比後悔更教人椎心。
  
  而說起淚,如果多愁善感的人曾以珍珠譬淚,那麼,她這三周來所落下的淚應該足以打動月下老人了吧!可惜,淚珠仍是不停的下滑,澆皺了紙上的星星。於是每個星星又頓時蒼老幾分,因為淚瀋一乾,紙也發皺了。
  
  瞧!你的青春不就是如此嗎?
  
  想到這裡,牟為盼筆上的滑珠已“咳”不出半點汁來了。她試畫了兩筆,才面無表情的將筆套一蓋,懶散地抽了一條黑絲帶繞在筆套上,笨拙地打了一個其醜無比的蝴蝶結,接著歪著小嘴喃喃哀悼:“藍調十三號,謝謝你無私的奉獻,安息吧!”
  
  她伸手掀開了長方形的檀木盒蓋,把空了筆芯的筆緩緩地放入十二枝“壽終正寢”的筆桿中後,正要取出另一枝新筆時,從陽台上傳來一個重物的跌落聲,讓恍惚的牟為盼一怔,忙不迭地推椅起身,朝落地窗走去。
  
  當牟為盼掀起窗簾開了窗後,便被眼前跌坐在地上的龐然大物嚇了好一大跳,她正駭然要扯喉之際,便聽到這個彪形大漢連連發出詛天咒地的呻吟聲,還旁若無人地埋怨著:“我的老祖宗!餿點子是你出的,也不幫襯點,教我跌個四腳朝天,你在上面看了也高興……”等張雷抬首接觸到為盼吃驚的圓眼時,倏地住嘴,趕忙喚道:“牟小姐。”
  
  “張叔!”牟為盼訝異地站了出來,伸手吃力地扶起大噸位的張雷,問:“你怎麼爬上來的?”
  
  “就一手一腳攀著石頭爬上來的啊!”張雷沒好氣地揉著摔疼的結實臀部。
  
  “這是三樓!”牟為盼伸出了三根指頭,頭微微朝欄杆外瞧了一下。
  
  張雷雙腳跨開,扠腰擊胸,打包票地嚷著:“安啦!安啦!十層樓都難不倒我了,這區區五公尺不到的三樓,我張雷根本沒放在眼裡!”
  
  牟為盼看著他大肆吹擂如何用壁虎功爬上來的模樣,小手交握默不作聲,只是靦腆地站著,等他喘口氣後,才抬頭問高得嚇人的張雷:“張叔,你爬上來只是想傳授我壁虎功的嗎?”
  
  張雷被她這麼一問,傻呼呼地搔頭,不好意思的回答:“當然不是。瞧我這笨伯,摔個筋斗後就把正經事忘得一乾二淨了。”
  
  牟為盼聞言,心卜通跳了一下,期期艾艾地開口問:“是……懷魯要找我?”
  
  張雷手一揮,不假思索道:“不是少爺,他現在正和一大堆人交際應酬哩!”
  
  眼底的光彩一黯後,牟為盼無精打彩地問:“哦!那會是誰?”
  
  “是老太太啦!”
  
  聽到竟是鄒奶奶要見她,牟為盼訝異得不得了。“她要見我?她不是討厭我得很,要見我總沒好事的!”
  
  “有我張雷在,她不會對你怎樣的。反正你跟我來準沒錯!”剛說完話,便拉著為盼往陽台欄杆跨去。
  
  被拖著走的牟為盼嚇得半蹲下來喊道:“張叔,這裡是三樓,我們走大門出去好嗎?爸媽也都出去了。”
  
  張雷一聽,馬上鬆手,疾步往她房裡走去,嘴上還嘀咕著:“欸,你早說嘛,害我剛才爬得那麼辛苦,原來那個老斷人家電路的牟老頭不在!”
  
  牟為盼聽張雷這麼批評爸爸,滿心不悅。“餵,你怎麼這麼說我爸爸!”
  
  “我沒說錯啊!你自己想想看,是誰讓你害相思到這種地步的?是誰老是掛我們家主子電話的?是誰公私不分,不理青紅皁白就把恨洩在開會議事上狠刮人耳光的?你說說看,是誰?”
  
  牟為盼並不知道這些事,只能就自己所知道的反駁:“那是爸爸跟鄒懷魯的公事問題,我不需要知道,”她跟在張雷的身後,一心為爸爸辯解。“總之,爸爸不會故意掛人家電話!是我不想要別人打擾的。”
  
  “反正我這老粗不管啦!你爸爸的確是有點神經質,這總沒錯吧!”
  
  十五分鐘後,牟為盼已經過鄒家畫棟雕梁的玄關大門,跨進空洞幽黃的大廳,大廳內只亮著一盞小燈,將重垂在水晶吊燈上的滴形墜子的影子斜射在牆上,那重重的疊影泛著七彩稜光小兒人影,就好像披著彩服的小衛兵般環環靜守在廳內,詭譎的氣氛教牟為盼沒來由地打了個寒噤,手無意識地搓著浮起雞皮疙瘩的臂膀,待走到樓梯口處,才躊躇地仰頭問著走在前頭的人:“張叔,好奇怪!怎麼今天都沒見著人影?”
  
  “先生和太太都跟著少爺赴宴去了,這挺平常的。”張雷走到二樓處時,轉動碩實的巨人身軀,俯瞰她,催促道:“牟小姐,快上來!”
  
  牟為盼被他一催,慌張地上樓。她跟在張雷的身後,來到一間臥室前,強壓下心中的恐懼。
  
  張雷讓開身子,雙手輕推她一下。“小姐,你就大方點,敲門進去吧!希望老太婆還沒睡著。”
  
  牟為盼還是惶恐不已,小聲地問:“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張雷交臂不耐煩的說:“當然是你和她之間的事了。餵,牟小姐,你今天這副可憐兮兮的小家碧玉樣子很不乾脆哦!一個快升天的老太婆不敢任意妄為的,我就守在門外。”
  
  雙手緊握,她瞪了直腸子的張雷一眼,說:“對啦!我怕死,這也不行嗎?”接著才轉身用力叫門,不及一秒,聽到一聲虛弱的回覆請她進去。
  
  牟為盼小心翼翼地打開門,猶疑的挪身進去,再輕輕合上門,直到站穩後,眼光才與靠趴在床頭櫃上的鄒奶奶接觸到。
  
  髮絲盡白的鄒奶奶以一種深不可測又嚴厲的眼光打量著她,教牟為盼只能輕喚她一聲“奶奶”,便心懼地呆站在原地。
  
  好久,鄒奶奶從鼻裡輕哼一聲,撇過眼去盯著平攤在床上的相簿,冷冷地說:“過來坐著吧。”
  
  牟為盼左右尋了一下椅子,發現室內的確有四張椅子,但有三張堆滿了衣服,唯一的一張空椅上靠著老奶奶的床邊。該不會是要她坐在老巫婆的旁邊吧?應該不是!牟為盼下了結論後,走到堆著白紗的椅旁要清東西,卻被鄒奶奶不耐煩的聲音打斷動作。
  
  “你這笨囡!別動那些紗!我旁邊不是有一張空的?你撿那張椅子是想跟誰過不去來著?”
  
  牟為盼“噢”了一聲,傻傻地放下手中的紗,乖乖地走到靠近鄒奶奶的椅旁,坐了下去,腰脊打直,雙膝刻意並攏,規矩地端坐著。“奶奶找我有事嗎?”
  
  “我沒事會找你嗎?”鄒奶奶不友善地冷嗤一聲。
  
  牟為盼沒有生氣,表面上只伸食指摳了一下眉尾,心裡實想驅策那根指頭挪至下眼圈,將眼袋一拉,方便做個鬼臉。
  
  鄒奶奶發皺的臉上沒有一絲和藹的笑紋,事實上,她看起來苦極了。她抖著乾癟的手翻了一頁相本,挑出其中一張遞給她看。
  
  “哪,這是你二歲的照片。小小年紀就對鄒爺爺飼養的鯉魚有興趣,跟著小魯跳到魚池裡抱出兩尾來,被躍起的鯉魚打到了頭,疼得哇哇大哭。接著騎在兇得要命的鵝上的這張,天!我記得你還被啄了好幾下。還有把小魯的狗弄受傷的這張……”
  
  牟為盼一張張地接下照片,吃驚的盯著自己被七歲的鄒懷魯擁在肩頭的影像。諸如此類的照片她有好多張,但都記不起場合,卻也沒想到年紀大的鄒奶奶竟然了若指掌,侃侃而談,記得出她還清楚!
  
  等鄒奶奶覺得無趣後,她兩手將相簿一合,丟在一旁,接著瞄了一下牟為盼,又是不客氣的命令道:“你站起來,換上那件攤在椅上的衣服。”
  
  牟為盼很想聳眉問為什麼,但看到鄒奶奶嚴厲得可以磨刀的眼睛時,遲疑幾秒後便順從地照做了。她笨手笨腳地穿上了尾端長得離譜的絲綢白禮服,這件綴著一粒粒珍珠與繡著玫瑰金線的蓬鬆裙蘿,正好適合她俏麗玲瓏的身段。
  
  她不安地站著,手足無措,只得聽著鄒奶奶發出糾正的聲音。
  
  “仰首挺胸!縮小腹!收下頷!別以為有裙可遮我就看不到了!兩腳站好!”
  
  牟為盼心虛地照鄒奶奶的話做了。
  
  等到無剔可挑時,鄒奶奶才勉強地說:“馬馬虎虎啦!樣式雖然古了點,但我保養得還不差,就給你穿吧!不過我話先講清楚,我可不是只屬意你一個,只是因為你跟我一樣是個矮子,穿了省得改。”
  
  原來這是老奶奶的嫁衣!牟為盼更是覺得不能收了,只得鎖著眉,忙解釋:“這太華貴了,我還用不上,奶奶給別人吧!”
  
  “羅不囉唆!給你,就拿著。現在用不上,等嫁人時不就用得上了。你要我拿這件舊紗再丟給別人,我這把老骨頭可沒有多餘的閒時間!”
  
  牟為盼還是覺得很不安,對於幾天前還不肯讓她和鄒懷魯假裝偶遇的鄒奶奶竟有這麼大的變化感到奇怪不已。縱然鄒奶奶的態度不見得轉好,但竟肯趁著家人都外出的這天約她話舊、看照片,又要把自己珍藏近一甲子的新娘禮服給她,這教平日不求甚解的牟為盼也不得不大起疑心,揣測鄒奶奶到底要對她耍何種把戲。
  
  然而牟為盼仍舊沒有異議,她靜靜的換回自己的衣服,沒有雀躍與歡樂,只是很禮貌地答謝鄒奶奶的好意。
  
  鄒奶奶的手緩慢的揮動,像是要她別作戲,然後說:“我口好渴,你幫我倒一杯水,我不要太熱和太冰的,要溫的。順便幫你自己倒一杯吧!”
  
  牟為盼很認命的拿了杯子幫奶奶倒了一些水,無意間瞥到梳妝臺上厚得鼓起來的大藥袋,隨口就問:“奶奶怎麼了?為什麼在服藥?”
  
  “也不是什麼病,只是骨頭的老毛病犯了,而這些藥也不是藥,只是止痛劑罷了。
  
  有事可忙不去想也就不會痛了。欸,給你一提醒我又痛起來了。”
  
  看著鄒奶奶蹙眉忍痛的表情,牟為盼也忘了去計較老人家的無理取鬧,隨即遞過開水扶她起來喝水。
  
  鄒奶奶潤了喉後,又頗有微辭的評道:“太熱了些。”
  
  “那我重倒。”
  
  “算了,算了!擱著五分鐘就涼了。你坐下,我們再聊聊。喔,現在幾點了?”
  
  “八點過三分。”
  
  “好好,時間綽綽有餘。”鄒奶奶低頭籲了口氣,再抬頭時,眼光又變得更銳利。
  
  “我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不然你急我更急!”
  
  牟為盼本來想反問她:“有什麼可急的?”但是又怕被奶奶斥罵為冒失囡,遲遲沒問出口,只附和道:“好。”
  
  “今天剛巧兩家人都不在,我挑今天找你說話就是希望你能幫我保守秘密,只要你待在這裡幫我撐到明天早上就好。你可不可以做到?”
  
  “撐到明天早上就好?那還算秘密嗎?”
  
  “當然算!人家如果沒問,你就繼續當個蚌殼;人家如果問了,你只要回答他們捱到明天就曉得了。”
  
  牟為盼天真又困擾地問道:“可是……奶奶,我根本不知道您要我保守什麼樣的秘密。”
  
  “所以啦,這樣才好,我們別一直繞著口令講話,反正明天你就知道了。我問你,你多久沒和小魯說過話了?”
  
  “奶奶該是最清楚了。”牟為盼有點埋怨地道。
  
  “我一點都不清楚!他什麼話都聽得進去,就是叫他‘別去找你’的話,總是給我裝聾作啞。”鄒奶奶也不甘示弱,埋怨回去。
  
  “但是他這次可真把您的話字字聽進去了,他沒來找我講過任何話。”牟為盼好委屈地說著。
  
  “喲,可別把這筆帳算在我這老婆子的身上,這回我可沒教唆他別去找你!”鄒奶奶理直氣壯地回道:“我也納悶他最近怎麼了,突然開竅,找起別的女娃兒玩起來了。”
  
  牟為盼一聽,粉臉霍然漲紅,即刻打直身軀追問:“他又開葷戒,吃起豬蹄膀了?”
  
  鄒奶奶露出不解的表情,隔著距離觀察牟為盼吃醋的模樣,才赫然咯咯笑了起來。
  
  “我做小姑娘時,可不興你這種說法,我都是直截了當地找小魯的爺爺問:你今天上哪條枇杷門巷吃嫩肉去啦?”
  
  牟為盼睜大了眼,因為這是許多年以來她親眼目睹奶奶跟她開懷大笑,不過奶奶最後還是因為痛而打住笑。只見她認真地摸著右膝蓋和大腿,輕咒了一句,眉心深鎖地仰頭看著她。
  
  “所以小魯有沒有開葷戒我實在不知道,因為他雖然挺孝順,但還沒真乖到會一五一十地把吃‘豬蹄膀’的步驟告訴我。”鄒奶奶眨著狡黠的眼建議她:“你何不找他問更快些?省得我再轉話落了重要情節。”
  
  這是絕無僅有的時刻。奶奶竟會開她這種玩笑!牟為盼真的被鄒奶奶的舉止搞迷糊了,不過她也沒因此得意忘形,仍是沮喪地就事論事道:“既然奶奶您不曾試著阻止他來找我,那麼我想他永遠都不會來找我了,尤其在我口沒遮攔地把他罵得窩囊透頂後。
  
  那時他一定氣得要命,恐怕至今還未消哩!”她一手撐在膝上,另一手則輕揉著眼及泛紅的鼻頭。
  
  “是嗎?”鄒奶奶若有所思地虛應了一句。“他是非常死心塌地的,會突然這樣不會沒有原因的。”
  
  “奶奶知道?”牟為盼希望奶奶能幫個忙、告訴她。
  
  “我大概知道。不過這就是我要你幫我保守的秘密,等明天你就知道了。”鄒奶奶粗嗄的聲音愈來愈弱,突然改了一個態度說:“你幫我拿一些藥出來,每袋小藥包裡都會有兩粒白色藥丸,你幫我挑出小粒的來。快!”
  
  牟為盼照話行事,總共挑出了二十一粒,遞給奶奶。
  
  鄒奶奶不發一語接下藥丸後,隨手放在小櫃上,然後拉長臉說:“今晚先待在這屋裡別回家去,我已教人幫你鋪好床了,你先請張雷帶你去休息,再請他進來這裡一趟。快去!”
  
  牟為盼不放心的看了無力躺在床上的鄒奶奶一眼,才起身找門外的張雷。張雷見她神色倉皇的走出來,不發一話就要帶她去休息,但牟為盼拉住他的巨掌,阻止他,“張叔,你先進去看老奶奶,她的神色不太對。”
  
  張電對它的請求無動於衷。“不差這幾秒的。我先帶你回房休息。”
  
  “張叔,拜託你!如果是懷魯說的話,你一定會去做的,對不對?”
  
  一聽到主子的名字被抬了出來,張雷不耐煩地打住腳步,折了回來,被她拖進奶奶的房裡。
  
  鄒奶奶輕喚道:“張雷!”
  
  “老太太,牟小姐不放心您的情況,要我再來確定一下。”
  
  鄒奶奶稍微抬起頭,看一眼倚門而立的為盼,彎嘴給她一個笑,抬手要握她的手,以示保證。等到鄒奶奶握住了飛奔過來的為盼時,也忍不住淚眼相對地勸道:“好了,盼盼,你看到我人好好的,沒事了。當我握著你的手,就好像握著小魯的,這種感覺踏實多了。奶奶對以前的事真的很抱歉,我這把年紀還跟你過不去。”
  
  “奶奶……”牟為盼聽到鄒奶奶叫著她的乳名時,忍不住掉下眼淚,她總覺得鄒奶奶的舉動不太對勁,她好想找懷魯回來,只要有懷魯在的話,她就不會這麼倉皇不安。
  
  “我……去找小魯回來!”
  
  “我又不是要走了,傻丫頭!老哭著說這麼不吉祥的話。我還想看你穿上那件骨董婚紗哩!”鄒奶奶笑著教訓為盼,又叮嚀道:“記住你答應我要在這兒過一夜為我守密。明天你就知道答案了。”
  
  “好!”
  
  “那就跟著張雷去休息,喝一杯我請人為你調好的巧克力牛奶。”鄒奶奶摸了摸牟為盼柔軟的捲髮,催促著。
  
  牟為盼淚眼汪汪地站起來,從容地走出鄒奶奶的臥室。
  
  張雷領著牟為盼來到特定的房間,臨走時,有點遲疑地比了一下倚窗的藤製小圓桌上的杯子說:“要是我就不會喝那玩意兒,變冷的巧克力牛奶最難喝!”
  
  但是這是鄒奶奶的好意,牟為盼毫不遲疑地舉杯就唇,等到喝光所有的巧克力牛奶後,才走到大床邊坐下,想著這奇妙的一夜,想著她和鄒奶奶突破防線的進展,想著想著,沉重的眼皮就慢慢地合上了。
  
  牟為盼對於睡著後的事一無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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