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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5, 02:54 PM   #1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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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ost 只願天空不生雲

只願天空不生雲

作者: 阿蠻

任你遨遊的愛情海——夢中序
楔子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此帖於 2008-07-15 03:14 PM 被 runonetime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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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你遨遊的愛情海——夢中序

  愛情,是一朵生長在絕崖邊緣的花,要採擷必須要有勇氣。
  
  這句耐人尋味的話,是莎翁對世間有情男女所撂下的警告。信我者生,不信我者……
  
  就算了,反正也死不了!
  
  嘿!嘿!嚇到諸位了嗎?別緊張,誇張的話雖是如此說,但那是襯托舞台劇用的佈景,不會真的要男、女主角跌股的,可見,阿蠻我的心腸還是很軟又善解人意的。
  
  欸!有人在茫茫情海上,走來一帆風順(因為老天幫忙沒變天);樂天達觀派的人,卻是戰場老將,傷個百次依舊打不死(因為穿了防彈衣,當然很耐打);悲觀消極的人,受了一次熱戀傷痕,就再也沒有愛與被愛的勇氣(這是曾被蛇咬過的典型);但也有一輩子對愛情不動心的頑人(絕非完人與高僧之流,而且還特別熱中床上健身運動),說這種人是聰明嗎?又好象是有些浪費生命;說這種人是愚笨嗎?但芸芸眾生裡,又好象就屬這種人最“僥倖”。
  
  所以,愛情裡的酸甜苦辣,是一杯自己調的酒,也唯有當事人才能體會個中滋味。
  
  親愛的讀者兼賭者,您曾因為怕跌下山谷而對眼前的愛情花躊躇不前、不敢摘下它嗎?
  
  沒關係,這篇愛的故事裡,阿蠻已幫您調配出這杯酒,當然,除了要有“勇氣”外,不才的我建議您不妨再加點“理智”與“判斷”(雖然很難,因為一旦成了熱戀中的人,通常自願淪為睜眼瞎子。但總得給阿蠻一點面子……試一試吧!)推敲推敲這杯酒是否會產生化學效應而成為烈酒,別教人飲後,一醉不醒。(別緊張,買帖解酒藥就裡了!)
  
  最後阿蠻我打躬作揖地請各位聽我一句誠心的忠告……當您要對天起誓時,千萬別下得太毒,免得慘遭雷劈,到時吃不了兜著走。為什麼?
  
  本書會給您一個會心一笑的答案。
  
  叩!叩!
  
  咦!三更半夜的,誰會來敲我的門?不過我還是起身應門去了,但得多化些時間穿鞋子。(看到我的名字了沒……阿蠻,孤單在紙上爬格子的小蠢蟲!蟲,乃多節足生物是也。)
  
  “誰啊?已打烊了!”我很不客氣的質問,慢慢地向門爬了過去,因為好困。
  
  “先開門再說!否則我把你截肢,丟進沸鼎裡烹來吃!”
  
  哦!是個男的!聲音富磁性,口吻雖然狂,但中氣十足。
  
  門閂一拉開,教我兩個眼珠子凸了出來。一個身材高挑、相貌堂堂的美男子!
  
  “是你啊!”我兩手環抱胸前,沒好氣地問:“沒事跑進我的夢裡幹什麼?”
  
  “阿蠻老大姊!可不可以饒了我,別要我在你的書上成了春天裡的蠢蟲?”
  
  “金不換!你少沒出息了!我決定的事還由得你改的嗎?出去!出去!我的腦袋可沒多餘的空間讓你擠,而且你長得太俊,會破壞我平庸的畫面。”說著就將他推了出去。
  
  “我堅持不合作!”隔著門的他脾氣可真拗!
  
  “可以!我要把你的不良少男紀錄抖出來。”
  
  “你要是真敢,我會宰了你!”
  
  “你爸我都不怕了,我會怕你嗎?走著瞧!”
  
                   〈以上內容摘自阿蠻的黃梁大夢囈語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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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他憂心地望著清澈見底的溪水載著幾片梧桐葉順流而下,兩三只昏昏欲睡的蜻蜓在乾燥的大石上登陸,綠波般的絲布潺瑗潔澈;不太尋常。
  
  這令人悶躁的星期天,金愣照例牽著於嬙來到北勢溪畔的一處露營區談心,不過來烤肉的中學女學生實在太多了,他們不得不躲得遠遠的,以避開人群的侵擾。
  
  “楞,你看看,她們多可愛,暑假出來烤肉、露營,還穿著制服。”於牆妍笑地看著在溪畔忙得一團亂的小女生。
  
  金楞隨意地掃了那票清湯掛麵的女學生一眼,記起阿福跟他提過這個團體,本來因為兩天前颱風將襲,他們打算關閉露營區的,沒想到風眼忽地一轉,她們又來了。“才剛要升上國一而已,我要是她們的級任老師才不那麼麻煩哩!十二歲的小女生最難搞定。”
  
  他將於嬙摟了過來,溫情地問著:“我可愛的老婆,寶寶踢疼你了沒?”
  
  “有!好疼哦!”於嬙撒嬌地回道。
  
  “真的?”金楞傻楞地呆住,信以為真,竟茫然不知所措。“怎麼辦?你要生了?”
  
  於嬙媚眼一瞇,吟吟地笑了起來。“沒有啦!騙你的!才六個多月而已,醫生說我的預產期在十月底。它只不過是隔著我的肚皮跟你打招呼罷了。”
  
  金楞籲了口氣。即將為人父的事實有時會搞得他心神不寧、窘迫不安。如果他不喜歡小孩怎麼辦?如果小嬙只顧寶寶怎麼辦?近來他發現他益發迷戀小牆溫軟的身軀,尤其是她飽滿的乳房。一想到這點,他就吃味。有時他寧願小嬙沒有懷孕,這樣他就可以載著她環島旅行、游山玩水了。
  
  怎麼辦?他已經開始扮演起一個吃醋的爸爸了!他怎麼可以吃自己寶寶的醋呢?小嬙當然不會只顧寶寶,她一定會公平相待他們父子的,或者父女也可以。
  
  “我們的婚事恐怕又得延後了,這次要等到你將寶寶生下。”他失望地告訴她。
  
  於嬙淺淺一笑,伸出纖指撫平他的眉心,口中喃念著徐志摩的話“冷翡翠的一夜”。”
  
  我再沒有命;是,我聽你的話,我等,等鐵樹兒開花我也得耐心等!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在這園裡,挨著草根,暗沉沉的飛,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只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著夜,隔著天,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金楞就這麼屏氣凝神、痴痴地望著懷中可人兒的杏眼;那雙眼,如秋水、寒星,一眄、一盼,竟是勾魂得緊,教人心上癢酥難當。再看她粉嫩的臉頰上漾起的梨渦,如綻放的緋紅薔薇,花不醉人人自醉。她總是能把一件平凡無奇的事情看得這般浪漫、詩意與樂觀,永遠都賦予他新奇感,即使吟著一首詩,也能搖撼自己好半天。
  
  他崇拜她!
  
  “楞,你有沒有想過,為什麼人類會發明吻?而吻,又為什麼那麼甜?”
  
  “嗯,我不知道,大概是觀察動物行為吧!管他是誰發明的,我說‘吻’就跟蓋印章一樣,是一種允諾的契約行為,就像這樣。”他輕輕蓋住了於嬙的小嘴,“然後口水就像紅印泥一樣,只不過會產生化學反應……”
  
  “你好不衛生!”
  
  “噓!你聽我說完。接著舌頭就像打勾勾一樣,這就是我們之間愛的儀式。”
  
  “不怎麼衛生的儀式。”於嬙嬌嗔,晶亮的眼角拋出了一個勾魂眼後,擁住了他。
  
  金楞實在太喜歡她撒嬌的模樣了,那麼自然又不過分,永遠拿捏得恰如其分、妥當自如。當她說“不”的時候,又會讓他弄懂她真正的意思是“要”,似謎又易解,易解又難捉摸,跟她在一起,他永遠會有活蘇的感覺,同時又能有解開謎題後的滿足感。他知道她是很愛拈酸吃醋的,當他們去西門町逛街時,只要他輕瞟一眼漂亮的妹妹,都會惹她生好幾天的悶氣。
  
  但他又何嘗不是一個佔有欲強的人呢?小嬙的聰慧與美麗無與倫比,半成熟、半羞澀的舉止緊緊鎖定他的注意力。她就像一只在暖陽下飛舞的小粉蝶,那麼柔、那麼軟、那麼親密與貼心,羽翅輕振,抖落的鱗粉飛揚,迷繞著他。
  
  “不衛生嗎?那我們以後就不要親嘴好了。”他擺出一副認同的表情。
  
  “不准!人家說!吻在發上是憐惜,吻在額上是尊重,吻在頰上是禮貌,而吻在嘴上才是愛情。以後我不準你吻別的女孩的嘴!”
  
  “我已經有你了,何必還跑去吻別人的嘴?”女孩子的心事向來難解,才十九歲而且少了根筋的金楞,著實摸不透女孩的模稜兩可。
  
  “你先答應我嘛!”
  
  “我誰都不吻,只親你一個。”
  
  “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誰要你承諾那麼多?!多了,心就不夠誠了!”小嬙的個性就是這麼蹩扭。她知道以金楞豪邁粗獷的性格是不大會欣賞她的倔脾氣,所以她始終小心翼翼地想保持完美的形象。
  
  “好吧!”金楞看著於嬙嬌媚的眼眸,忍不住捧起她的瓜子臉,誠心地說:“我金楞這輩子只吻於嬙一人的嘴,只愛於牆一個人,而且只有於嬙才夠資格為我生小孩。現在讓我吻個過癮,我不只要吻你的嘴,還要吻你的眉、你的眼、你的鼻子、你的耳朵。
  
  最好你就醉在我的吻裡,就算是要我溺死在你的懷裡也甘心。我的妻!今生今世全宇宙唯一的妻子。”
  
  此時的金楞,年輕有抱負,對前途與未來皆是抱持著樂觀的態度,只要能有自己心愛的人長相為伴,他不在乎許下什麼樣的諾言。
  
  “好油滑的一張嘴,誰信你呢!”如綻放的紅艷玫瑰般的於嬙舒展著白嫩的四肢,緊緊圈住金楞的身體。這一刻的於牆覺得自己最美、最真、最純潔,純得猶如被熱光融化的冰雪、純得恰似被燻和西風載送起的潔白棉絮。她體驗到的這份美,是金楞毫不猶豫的愛所點燃的,她好愛他,甘心為他付出一切。“你就像太陽,我要日日望著你,看你晨出日落,看你掠過山、跨過海……”
  
  “噓!”他伸出一指放在她的唇上。“別說話,話說多了會壞了氣氛。”
  
  兩個年輕的身軀緊緊糾纏著,木槿叢擋不住耀眼的太陽金線與汗涔涔的透明圓珠映耀著。他們忘情的奔馳,完完全全地忘了這個世界的存在。
  
  年輕的愛情是強烈、衝動與易惑的,它也許很純、很真、很理想化,但若要感情持久不變,卻得經得起考驗。
  
  “有聲音!小紅!有貓兒聲音。”一個長相清秀的女孩忽地舉頭,四下張望了一下,朝一株木槿望去。
  
  “沒有啦!小茴,你趕快翻動鐵網,因快被你烤焦了。”小紅擦了一下長滿痘痘的額,催促拿著鐵架的小茴,她快餓昏了,別組的同學皆已大口咬著吐司夾肉吃了起來,而她卻得三不五時地叮嚀心不在焉的小茴看好肉,眼看香噴噴的內就要被烤成黑炭了。
  
  “小茴,都是你啦!沒事跑去幫人生火,現在又把肉烤焦了;我可不要做打游擊的事,直丟臉,跟要飯的一樣!”
  
  “噓!”若茴以竹簽戳起一塊肉站了起來。“我去去就來。”
  
  “你別管死貓了!先管管我吧!我餓昏了!”
  
  “你自己把肉夾進吐司,就可以往嘴裡送了。那貓咪一定餓了,我去去就來。”若茴將烤架遞給小紅,就往十公尺外的樹叢走去。她歡喜地踮起腳尖,茂密的草皮吃掉了她的跫音,小心翼翼地趴下身鑽進樹叢,將一個小腦袋探進去。
  
  目光所及之際,她也呆楞住了。
  
  她看見一個黝黑的男生疊往一個白皙的女生身上;就像純巧克力和牛奶一樣分明。
  
  他在吼叫,雙手緊揉著那女生的胸部,還用牙齒咬她的頸子,他全身都在抖,下半身狂暴但自有規律的韻動輸送,就像一頭野獸。而那女生也在低喊,臉上的表情痛苦不堪。
  
  她全身都在扭動、抗拒,她為什麼不推開他?為什麼不尖叫?她一定是害怕得喊不出聲!
  
  這煽情的一幕,對才十二歲的若茴而言,等於是色情版的畸戀。她忽地直起身子要衝出去,卻害怕得動彈不得,像植物突兀生根的定在原地,她手上的肉片早就掉落草地上,一列聞香而來的螞蟻兵團趨之若鶩地爬了過來。
  
  不旋踵,那個喘著氣的巧克力男生全身一僵地大吼出聲,就倒進牛奶的懷裡。
  
  他死了!怪獸死了!不對!他在大喘著氣,慢慢甩動頭後轉過來,一接觸到她怔然的目光,赫然瞪大眼,似暴跳如雷的凶神惡煞般忙提過一件襯衫往牛奶女孩身上蓋好,赤條條地爬了起來。
  
  “***!你在這幹什麼?”
  
  “對……不起!不是……故意的。”若茴神情無助、半低著頭,忙用雙手摀住眼睛,強抑下嘔吐的感覺,節節避開他,最後腳跟一轉,拔腿狂奔起來,藍色百褶裙隨之飛躍起來。
  
  她哭紅著眼衝回小紅身旁,雙膝一軟,僕倒在地。
  
  “小茴!怎麼了?小心肉!”小紅機伶地保住了烤肉,看著冒著冷汗的若茴抖著了無血色的唇,問:“你怎麼了?嘿!別嚇人了!你見鬼了?”
  
  “沒有!沒有!沒有!不要問我!我要吐了!”說著人就向溪畔衝去,跪坐岸邊,將空腹裡的酸水吐出來。她雙手掬起溪水潑向自己的臉,霧眼濛濛地望著潺潺溪水,一定眼後,所浮現隱隱約約的影子,竟是巧克力和牛奶的樣子!她好痛苦、難過,不要!
  
  請停止!停止蠕動!
  
  她伸出手要打亂水面上泛起漣漪的影像,怎知距離著實比她料想得遠多了。她撲了空,失去重心,雙手在半空中晃動不到兩下,便撲通一聲栽進了水裡,直往下沉。她的心凍住了!
  
  而在岸上的同學也楞住了。隔了好久才見她開始揮動四肢,拍打水面,激起水花,驚慌地扯喉喊救命,小頭顱剛自水面竄出喊“救……我……”,馬上又“咕嚕”一聲隱沒水底,只見她才吃了幾口水,便已喊不出聲。
  
  “有人落水了!怎麼辦?是班長!”
  
  “完了啦!水要把她拖走了!”
  
  “小紅,你快來!”
  
  “誰會游泳?趕快跳下去救她!”
  
  “我不行!我只會漂浮……”
  
  “我去!”
  
  “小紅,你連換氣都不會!”
  
  岸邊的小女生心亂如麻,像群龍無首的烏合之眾,你一句、我一句,傻楞楞地沿著溪畔跑,緊盯著順流往東漂逝的藍裙。就在兵慌馬亂之際,只見一個人影從眾人眼前閃逝而過後,直躍進溪水裡,藉著順流的浮力,滑動有力的四肢,迎頭追趕上落水的人。
  
  若茴在滄浪溪水中載沉載浮,但沉的時候居多,她覺得自己的腳彷彿被不明物體勒住似地一直往下拖,接著就看見巧克力像一條齜牙咧嘴的鯊魚向她欺近。他來抓她了!
  
  不要!放開她!她又不是故意要偷看的!若茴使勁地拍他、打他、用拳掄擊他。
  
  但他蠻狠地緊圈住她的頸子,把她往上托,最後衝破了那層搖曳、透明的水膜後,突然一陣刺耳的咒罵聲傳來,“你這個白痴!再動,我揮拳了,管你是男是女!”
  
  不到幾秒,若茴的頭就像被幾千斤重的鐵槌敲到一般,淡亮模糊的影子瞬轉成冥冥黑洞,她摔進了黑洞裡。她安全了!
  
  金楞喘著氣,好不容易地把這個神經質女生推上岸,二十來個小女生一窩蜂地湧上,甚至有人往她僵硬、冰冷的身子撲去。“小茴!對不起!我不該拉你來的,怎麼辦?我怎麼跟你爸媽解釋?哇……”一個長滿青春痘的小女生一頭趴在橫躺的身體上,不明就裡的放聲疾哭。
  
  金楞氣得爬上岸,一身濕漉漉地踩著滴水的腳印走上前,輕點了一臉青春痘的小妹妹,“小妹妹,藉過一下好嗎?你再哭下去,她的命就真的給你哭楣了。”他將小紅提起放到另一側,隨即轉身大吼,“你們讓開點好嗎?氧氣都被你們吸光了!”馬上趴下身為昏迷不醒的若茴做心肺復甦術,他將她的頭側向一邊,緩緩地為她壓胸,足足做了好幾次口對口人工呼吸,才使她將胸腔裡的水吐出來,見她一連咳了好幾聲,他才暫停動作。
  
  金楞找著負責的老師,但沒有一個年紀看來超過二十歲模樣的人,瞟一眼唯一身著便服的女孩,往她一比,“你是老師嗎?”
  
  那女孩倉皇地猛搖頭。“我!不是!不是!是我們自己要來的。”
  
  “那誰是班長?”他兇兇地吼了一聲。
  
  大夥的手全部朝躺在地上的女孩一比,這讓他雙拳緊緊互擊了一下。
  
  這時於嬙也抓了他的襯衫挨近他,要為他穿上。“那女孩還好嗎?”
  
  金楞沒點頭,只說:“你先把我的襯衫給她穿上,再用大毯子包著她,以防她感冒。”
  
  然後舉頭看了一下晦暗的天空。“天色變了,就要下大雨了。”
  
  “那你怎麼辦?”於嬙看著只著一件濕褲子的金楞正卷起褲腳,急著問。
  
  “沒關係!我找阿福開車來幫忙,一會兒就回來。你先找出一個能正常回答問題的小鴨子!當然,除了平躺在地上的這一位例外。”說完就赤著腳,大步跑開。
  
  那一個下午,暴風雨來得迅如閃電,傾盆而下的雨淹沒了整個草坪,此時正值中元節河水漲潮時分,北勢溪頓時如滾滾黃河奔波四處,不少小山路經雨水沖刷後,鬆軟的泥土經不起大型車輛的噸位,隨時都有可能發生坍方,交通頓時癱瘓。
  
  於是,這一晚,二十來只的小鴨子全被安置在彭莊茶園的倉庫裡,啜著熱呼呼的竹筍肉絲粥,身心俱疲地聽著倉庫外台著大風的呼嘯。唯獨那個叫小茴的女孩被抬進了大房子裡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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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七點半。若茴匆忙地跟著這個叫金楞的陌生男子進入機場,他們故意拖延了一段時間才抵達機場,假意慌慌張張地掉東掉西,一路走近櫃檯劃位處。由於若茴的包包實在不是很多,他們便將她的衣物分兩袋裝以省去托運的麻煩。等到若茴秀出自己的護照時,瞥到他所持的護照竟然是日籍護照,覺得這個人無疑是失了根的台灣人。
  
  “好了!”他輕聲地在她耳邊低語。“他們正排在我們身後的十名乘客後面,我們先假裝辦理出關手續,讓他們以為我們已通關,然後再閃進男生廁所裡……”
  
  “男生廁所!”若茴叫了起來。“開玩笑!我才不要做這麼丟臉的事,為什麼你不跟我到女生廁所去?”
  
  “也可以!我都無所謂,反正能讓我刮個鬍子,掩人耳目的地方便成。”
  
  結果他箝住她的手臂,強迫性地推著她走路。若茴直在心裡咒自己倒霉,竟遇上這個男人。現在她的一舉一行都得聽命於他,直是天道靡常!他白花她的錢,半威脅地要她為他兩肋插刀,還這麼不可一世地對她頤指氣使,想來心中難免覺得委屈。
  
  等他們一避開了群眾,他忽地一閃便將她拖進男盥洗室,好險室內空無人影,他輕輕地將她推進一間廁所,提醒道:“記得上鎖!”
  
  若茴咬牙切齒的從牙縫裡迸出話,“我會的!你給我記住!明明說好到女廁的……”
  
  忽地一陣嘎聲的推門聲教她住口,猛然合上門,一手摀著鼻子,蜷身蹲在馬桶蓋上。
  
  等到距飛機起飛只差五分鍾時,他纔來敲若茴的門。若茴開了鎖,摀著鼻子,眼光犀利的瞪著眼前的男子,不覺地嚇了一大跳。她以為是另一個陌生東方男子,才剛要露出尷尬的笑容解釋時,才赫然認出他就是剪報上的男子。“你一定得這樣嚇人嗎?刮個鬍子也不事先通知一下。”
  
  他又是無可無不可的說:“好!失禮,失禮。你可以下來了。再蹲下去,可能就真的要孵出蛋來了。”
  
  “我又不屬雞,怎麼會孵得出蛋!”
  
  “是!別囉唆了!你屬長腳白鷺鷥好嗎?快下來,女孩子家這樣堂而皇之地蹲在馬桶上實在很不雅觀。”
  
  若茴跳下馬桶,強壓著欲吐他唾液的衝動。平心靜氣而論,他實在長得不差,身材也不錯,除了長得黑了點、態度缺乏教番以外,換上一件平凡無奇的西服後,魅力卻突增,幾乎如完璧一般無缺點可挑。林若茴,控制你的目光,別到處亂瞟!
  
  “他們走了嗎?”若茴吞了一口口水,藉以掩飾自己的脆弱。
  
  “我先出去探一下,順便取消機位。你是要在這兒等呢,還是要溜到機場門口等我?”
  
  “當然是機場門口。”若茴挑起一眉,理所當然地說。
  
  ※※※
  
  那天晚上,他們就搭上了前往米蘭的飛機。票是他買的,好象是因為花她的錢,他竟毫不疼惜的買了頭等艙的位子。他是個無賴漢!為什麼?因為他兩個小時內竟和一名身材特佳的空服小姐眉來眼去,還離座半個小時才回來,天知道他這個時間去了哪裡?
  
  總之,不可能是出去走走就對了!因為外面是黑漆漆的穹蒼,而下面則是山巒起伏的陸地。除非他有超人的能耐才可以抵擋地心引力作用,否則準是自由落體。
  
  若茴把握時間,重新設計所有的行程,米蘭、翡冷翠、梵諦岡城、羅馬、威尼斯、龐貝,甚至連突斯卡尼半島她都不放過。由於她提早了行程,還必須跟飯店聯絡,確定今夜有住所可下榻,一大堆繁瑣的雜事擾得她想宰了那個叫金楞的男人。
  
  等到他回座後,又大呼小叫地對她的計畫有異議。奇怪了,是她要旅行,連要去哪兒都得聽他的嗎?
  
  “為什麼要去梵諦岡呢?你又不是要去朝聖,幹嘛所排的行程直跟進香團無異?瞧!
  
  聖彼德大教堂!米蘭大教堂!巴黎聖母院!英國坎特伯里大教堂!巴塞隆納的聖家堂!”
  
  他伸出手肘往她胸口處前一橫,大剌剌地靠在她的寫字板上翻動她的筆記本。“天!你對宗教的狂熱態度是有一點走火入魔了吧!你當真要修得百家邪魔不侵的境界嗎?”
  
  若茴搶過自己的筆記本將之收好,再好整以暇的將短髮撥至耳後。“那是我的事,真的不用你操這個心。”說話的當兒,還不忘用筆桿截了戳離她胸口只有一釐之隔的手臂,示意他檢點行為。
  
  他不明就裡的瞥到她戒備的神態後,恍然大悟地縮回手臂。這一縮,教若茴的臉也紅了一半,因為他已將長臂一撐改置于她的頸後,隨即搭在她肩上,一隻手毫不客氣地垂在她的心口上。這教她連呼吸都不敢了,更遑論大聲喘氣。
  
  他往後一躺,舒服的舒展身軀。“我一點都不操心,只是暗示你這樣子一路囫圇吞棗似的隨意逛下去,恐怕回國後會找尋修道院,而不是尼姑庵。不過你這樣做原是無可厚非的事,歐洲各國裡的大教堂集合了建築、文化、藝術,以及信仰思想,可說是集歷代之大成和名家心血,走馬看花一下倒無妨,只要別搞得消化不良就好。”
  
  他的口吻盡是一副長輩教訓人的態度,若茴從小跟長輩特別有緣,唯獨跟他不投緣。
  
  “跟我談談台灣的事吧!”
  
  “很好啊!屹立不搖。”若茴想他大概三十好幾,照理推算,離家不會超過四、五年,但她記得,他好象提過是五年前才從格拉斯哥大學畢業。“你出國有多少年了?”
  
  “十年了!我十九歲就開始各地遊走的生涯。”
  
  原來他只有二十九歲!但若茴總覺得他眉宇之間有股無以名狀的憂鬱氣息,他的眼睛雖然有神得懾人,一旦綻笑時,魚尾紋已依稀可見,或許這就是典型的歷盡滄桑一魯男吧!
  
  “那應該比你想像中的繁榮些,台灣改變不少,很多小路都被擴建拓寬,百貨、建築、貿易、金融業都十分發達,土地早就開始狂飆起來。”
  
  “哦!”他很有興趣的問道:“你聽過一家叫‘彭氏建設’的公司嗎?我剛離家時是頗富知名度的建設機構。”
  
  “彭氏?”若茴回想著是否曾聽爸媽聊天時,提起過這家商號。“好象有過,印象中是給日本商社併購了。那家‘彭氏建設’曾經是你的希望嗎?”
  
  “希望?”他考慮了一會兒,吐了口氣接著說:“大概吧!以前總希望能進那家公司服務,不過既然它已倒店了,不如另擇良木而棲吧!”他泛起落寞的神情,雖然如曇花一現,仍沒逃過若茴的眼。他突然轉變口吻。“問個小問題吧!你確定房間了沒?”
  
  若茴以為他又要跟著她白住,口氣非常的差。“還不知道!你最好自己打點處所。”
  
  “我有好友住在米蘭及翡冷翠,只是好心詢問你的情況一下罷了!既然你這麼拒人於千里之外,那就不幹我的事了。”
  
  “很好!謝謝你終於弄懂我的意願。”
  
  ※※※
  
  感激老天幫忙,飯店尚有空房,雖然不是特等的,但還是令若茴差點跪地而拜。她取了鑰匙,回身面對他。他笑意盎然的凝視她,讓她有點不好意思。“我想……該是分手的時候了。祝你的計畫順利,能夠在珠寶界大放異彩。”
  
  他雙手放在褲袋內,側頭說:“你永遠都這麼沉得住氣嗎?謝謝你的祝福。不過對我而言,珠寶設計並不是我的志向,那只算得上是一項興趣罷了。若你是真心的話,就祝我將來能成為享譽國際的建築師吧!如果你在這五天內想聯絡我,可撥這通電話給我的朋友麗沙,他知道如何聯繫我。你叫……”他遞過了一張名片給她。
  
  她將名片接過手。“我叫林若茴。”
  
  “若茴?”
  
  “茴香的茴。”
  
  他趁她末縮手前機伶地牽起她的手,輕握一下。“林小姐,你很特別,相當相當特別,教人難忘。別後多珍重了!不管怎樣,旅途中若發生變化的話,千萬記住有個魯男子曾欠你三千塊美金,所以你找他麻煩是天經地義的事。”
  
  “好!”若茴開懷的笑了,她開始覺得這個男人也許不是完人,但內心和外表卻非常的不一樣。
  
  他聽她這麼說便輕揮了手,轉身離開飯店大門。
  
  若茴看著他直挺的背影,目送他穩健的步伐消失在黑茫茫的夜色裡,心底不禁泛起失望感。
  
  ※※※
  
  翌日清晨,若茴被喧鬧聲吵醒,她睡眼朦朧的走向窗邊,看著這個古色古香的城市。
  
  她對米蘭的第一印象是甜美清新的少女,嬌柔中不失古意,刻意的高雅又不流於做作。
  
  當她走在街頭,穿梭在妙齡女郎身旁時,總覺得自己老得像她們的長輩似的。米蘭女人非常懂得打扮自己,當真就跟這個城市一樣。這也是若茴從旅行中得到的一個體驗,人文景觀與風俗常常使一個平凡無奇的都市更令人流連忘返。她踱著閒適的步伐,漫無目的地走在石磚路上,不知不覺走進購物區,一間間店面陳設著琳琅滿目的服飾、帽子、絲巾、皮製髮夾、瓷杯、瓷碟之類的流行品,教她楞在櫥窗前。
  
  其實,這些東西台北也有不少,但價錢方面就有了兩、三倍的懸殊差異。可惜的是即使價格再怎麼便宜合理,她都不忍心把錢揮霍在這種東西上面,她警告自己別再把心思花在這些她目前負擔不起的玩意兒上,轉身要離開,忽地被人猛地撞了一下,這一撞,教她的地圖、筆記本全部散落一地。
  
  撞她的人是個十歲左右的受驚小男孩,他扯著她的手臂、跪在地上,機哩呱啦地冒出一大串義大利話,然後又鞠躬又彎腰又點頭,就是不幫她撿東西。若茴只得一邊撿東西、整理被打散的行程表,還不時用英文安撫他道:“ItsOK!”等她直起身子用紙拍掉身上的灰塵、抬起目光時,卻發現那個小男孩已不在眼前,早就一溜煙地跑到下一個街角,拐進了巷子裡。若茴忍不住皺眉,心想,她又不是惡巫婆,被撞一下又不會吃了他,他實在沒道理閃得那麼快。
  
  過午時,若茴已覺得有一些累了,豔陽的白熱光線令她吃不消,儘管在家時天氣也是很熱,但是穿梭在建築物間,起碼還有騎樓可以遮遮陽,要不然下一場大雨也是挺沁人心脾的。但是這裡似乎沒有開冷氣的習慣,也少有騎樓,根本無處可躲。無計可施之下,只有逃到餐店裡了。她點了一些義大利傳統的面類及冷飲。店老闆一直跟她推銷義大利咖啡,她拗不遇店主的熱情推薦,只好免為其難的來一杯。
  
  等到她要掏腰包時,東摸西摸才發現霹靂腰包裡的錢包已了無蹤影,她該不是掉在旅館了吧?但是她明明記得有拿出來的啊!若茴瞟了一眼正在櫃檯後忙碌煮咖啡的店東後,小心翼翼地解下腰包將它仔細地檢查一下。她愈翻愈不信邪,但隨著希望的落空,整顆心就彷彿一顆墜落的隕石從外層空間直直下降,穿破了大氣層,最後砰地一聲直衝撞上地球表面。
  
  撞!對了!一定是那個小孩!真可惡!竟然連一個十歲大的小孩都會騙倒她,早知道就該掐著他的脖子命令他趴在地上,把她散落一地的東西撿起來。怎麼辦?她掏了一下牛仔褲左右口袋,搜索半天只有兩張五元美鈔和一張名片,她所有的孔方兄都在那個沒心缺肝的臭孩子手裡,若茴在心裡換算著匯率,招來店東,希望他肯接受美金,並退她一些零錢。當他用著英義參半的英文說沒問題,並找了適當的零錢給若茴時,她松了口氣,收下了錢,僵硬著一張臉跟他道聲謝就走出了餐廳。
  
  “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若茴遇上了這麼倒霉的事,又開始自古自語了。“禍從不單行的,你早該學乖才是。”用這些錢打電話回台灣,可能和母親報聲名字就會被吃進電話裡了,比玩吃角子老虎還坑人!對方付費的電話又貴得嚇人,雖然可以拿到錢,但是母親一旦擔心撈叨起來,根本就不在乎花多少錢,結果一定是她得呆佇佇于米市區一隅的公用電話前,聽母親訓話半個小時以上。弄到最後,可能她甚至會親自飛過來,把她揪回去也不一定。思及此,說什麼也不能冒險讓她母親知道她的窘狀,以免斷了日後的計畫。
  
  她拿出昨晚那個叫金楞的男子留下來的名片,深吸一口氣後,才鼓足勇氣撥號碼。
  
  鈴聲響了十下之久才被接起來,接聽電話的男人是用義大利問話,她則以結巴的英文找著麗沙的女孩。當對方跟她說他就是時,若茴又無言以對了,沒料到有個男人會以“麗沙”稱呼自己。
  
  “嗯……”若茴遲疑了兩秒,想著該如何起頭,只能沒頭沒腦地報著自己的國籍。
  
  很意外的是,當那個叫“麗沙”的男人一聽她的話,很快地用標準國語問她,“你是那個林小姐嗎?”
  
  看來那個姓金的男人跟麗沙提過了她。“對!請問金先生在嗎?”
  
  “他出去了,今天晚上十點以前不會回來。倘若你有急事的話,我可以帶你去找他。”
  
  “嗯……不用了。沒什麼急事,”若茴一想到他也是身無分文,即使找到他,大概也只是給人家添麻煩的份。“謝謝你。”
  
  “餵!等一下……”
  
  若茴慌忙地掛了麗沙的電話後,垂頭喪氣的往廣場晃過去,夾道兩旁的商家已無法再吸引她的興致,不知不覺中若茴就逛到了壯麗的教堂廣場前。看來也只有挨在這裡避暑了。以她目前幾近身無分文的吃緊狀況,根本買不起一張博物館的票,也只有回飯店後,再打到父親的公司跟他討救兵吧!
  
  回到飯店,若茴到櫃檯前要取鑰匙時,被和藹可親又迷人的服務生喚住了。他繞過了櫃檯,領在她前面,嘴裡又是熱情的冒出嘰哩呱啦的一串話,惹得她肚子也開始嘰哩咕嚕地飢腸轆轆起來。她隨著服務生穿過了大廳,經過游泳池邊、露天咖啡餐廳時,頓時明暸侍者的用意,馬上就想縮頭跟只烏龜一樣的鑽進殼裡。
  
  他竟帶她到豪華餐廳!她根本負擔不起,又怎麼能安心的擺闊呢?當下就想煞車,臀部向後倒走回大廳。只是,當她瞥見角落處,安坐的人竟是金楞時,不覺愕然。他身著光鮮燕尾服的英姿令人炫目,長腿優閒的交疊一起,梳理整齊的頭正對她頷首致意,“林小姐,我又來了,真高興見你整天忙碌不止。”
  
  不會比我見到你高興吧!救星來了!若茴不禁甩開以往的矜持,既熱切又誠心的說:
  
  “我也很高興再遇見你,你今天……不太一樣啊!好象要赴‘很正式’的約會。”
  
  “我剛從‘很正式的’會場趕到這裡,就是想把一個好消息告訴你的……我辦到了!
  
  不僅取回寶石,也得了大獎。”他一改成熟世故的厭世嘲弄,反而喜孜孜地展眉綻笑,那種陶陶的赤誠就跟孩童的無異,充分感染給若茴,令她在短短幾秒內忘卻煩憂。
  
  “太好了!”若茴為他的成功喝采,趕忙地坐在位子上。“你是一流的珠寶設計師了,這是好事一樁,為國爭光。”
  
  他突然地嗤之以鼻,然後又迅速地換了張燻和的笑容,從口袋裡掏出了幾張美鈔遞上前。“無論如何,若沒有你的協助我是無法獨自辦到的,這是問你藉的三千元美金,請收下。”
  
  若茴毫不猶豫地馬上將錢納入懷裡,還直念:“哪裡!哪裡!有藉有還,再藉就不難。”這筆款子不啻雪中送炭,來得巧得恰如其分,若茴心喜之餘,根本無心去觀察他,所以也就錯過了他挑起一眉的反應。
  
  金楞靜坐一端看著若茴喜出望外的表情,一副如獲至寶的模樣。他總覺得她好象很急著用錢似的,雖然她的年紀比他小多了,卻內斂得不像一個未歷世事的大娃娃,這回如此狗急跳牆的顯露出急躁的行徑,不禁教他猜測這妮子一天來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
  
  他隨口問了一下她今天去了哪裡。
  
  她照實回答,只不過省了那樁倒霉的冤大頭事件。
  
  “遇上了麻煩事?”他還是不厭其煩地問著,態度堅定卻少了強人所難的逼迫。
  
  這樣的關懷讓已壓抑驚慌多時的若茴,頹然鬆懈,很想把他當成大哥哥般地將這一天來所發生的怨怒全部道出,一吐為快。
  
  他靜靜聆聽她以不疾不緩的從容態度訴說一天的經歷,若茴娓娓道來,自然誠懇的語調裡不帶絲毫的誇大,也沒有摻雜博取別人同情的用意,只是單純的想找個人談談這些天來遭受的一些困境,發洩鬱悶。她講得極其用心,詞句扼要簡明,強調事實的重要,如果念錯了地名,還會自動跳回去糾正,尤其當她談到錢包被偷時,霧氣已儼然迷濛眼眶四周,卻始終沒讓一滴淚落下。好象是為了要安撫自己的窘態,她又喋喋地談論著她母親,言語中充滿了一正一反的想法。
  
  人如其名。宛若茴香!金楞打從心坎裡佩服她的勇氣與堅強,記得在格拉斯哥唸書時,盤纏緊迫手頭拮据,為了能吃到好一點的料理,便在後園內種了四、五種香草來增加食物的變化性。但男人畢竟是男人,三分鐘熱度一過便忘了為發芽的種子澆水,不到半個月,其它的香草不是枯死、被蟲蠶食,就是被晨露凍死,唯獨茴香活存,而且茂密得嚇人,剛剛拔起來後,才隔十天綠芽又發,然後根莖蔓延成長,簡直是採割不盡,拿到街上擺攤子都可以了。若茴!生命力特強的若茴。
  
  “……我媽很漂亮,很精明,已四十三歲的她和我站在一起簡直就像是我姊姊,雖然我們之間很親近,但思想上總是不太能溝通。對她而言,我這個女兒從不做傻事的,傻事的定義是只要她反對的都算是傻事。我不敢打電話回家,就是怕我母親會強迫我終止行程。這次是我好不容易爭取到的機會,怎能就這樣輕易放棄。你實在該把我所有的財產藉走的,這樣我就不會損失得這麼慘重。現在可好,山窮水盡無路可走。”
  
  “哎!彆氣餒嘛!山不轉路轉,路不轉人轉。你說你朋友已將所有的房間都定好,並且還付清了錢,是嗎?”他一手撐著下巴,一副沉思樣。
  
  “對啊!你看,很諷刺是不是?我手上明明沒多少錢,卻住得這麼奢華。”
  
  “我來幫你想辦法!很少飯店會遇到旅客事先預付款的,可見你不是存心要搗蛋,現在退房還來得及,有些飯店只扣百分之十的手續費,如果你一路都是住四星級以上的觀光飯店的話,只要能拿回一半的住宿費,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了。”
  
  “是嗎?”若茴楞住了,她怎麼都沒有想到這一招呢?“這不是有一點像在搶錢嗎?”
  
  他笑了。“識時務者為俊傑。搶也是搶你自己的錢,這個節骨眼上還衛道的話就太傻了,你只是不住飯店而已,根本也沒佔人家便宜,更何況他們也酌收了手續費,不要擔心、愧疚好嗎?你先將各大飯店的電活號碼給我,我幫你取消訂房,屆時陪你去領錢,不就好了。”
  
  “那我住哪裡?”若茴還是不太能完全信任他。
  
  “我在各地都有朋友,去找他們借宿幾天應該不成問題。你今天還是暫住這家飯店吧,我儘量趕在這兩天幫你把事情擺平。”他說著招來侍者要了份菜單,眼睛對她微微地眨了一下。“該吃點東西了,這回我請客,算是給你收收驚。”
  
  若茴感激得撇下了嘴,感觸良多的說:“你真好,我以前總是羨慕有哥哥疼的同學。”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嘆了口氣。“我們是同病相憐!我也非常羨慕有妹妹可以疼的朋友。好了!好了!吃飯時別太傷感,有礙食慾。”
  
  這一頓飯下來,若茴益發欣賞他了。他的談吐既幽默又風趣,有時非常的尖銳,把人批評得一無是處,有時又把一個不值一提的人捧上了天,教若茴也搞不太清楚他真正的用意是褒還是貶。
  
  “你明天晚上有沒有空?我帶你去史卡拉劇院逛一逛。”
  
  史卡拉劇院!哇!天啊!若茴快要發抖了。想想看,蒙那克、卡拉絲、提芭蒂、多明哥、帕華洛堤、卡列拉斯等世界級男女高音翹楚就是在這個劇院演唱的,如今她有機會一窺全貌,自然是喜上眉梢。“當然有!劇院晚上還開放給人家參觀嗎?裡面可不可以拍照?如果我爸知道我去過那裡,一定會高興得要命,因為他是個標準的劇迷。從京戲、粵劇、日本能劇到西洋歌劇,都入迷得很……”若茴看著他拚命用大手輕摀住嘴呵呵地笑著,不解地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他咳了一下,整了整燕尾服的釦子。“事實上,劇院不對外開放參觀,要買票才能進去的。不過既然我有免費的招待券,這又另當別論了。如果你想乘機參觀的話也無妨,不過動作要迅速確實一點,不要等到人家唱完後你還沒逛完。”
  
  “你……”若茴狐疑地看了他假意吹著口哨、斜睨天花板的樣子一眼,赫然領悟。
  
  “你是說,我可以坐在裡面,坐在史卡拉劇院裡面聽他們唱歌?!”
  
  他眨了眨眼,點點頭附帶說明:“而且他們若犯了一丁點錯誤,你還可以乘機噓他們………”
  
  “噓他們?!”若茴好奇得不得了。“這怎麼可以,他們是天王巨星呢!我怎麼好意思噓他們,太沒有水準了!”
  
  “要知道來史卡拉聽歌劇的人是三教九流會集一堂,不論觀眾的出身高低都是愛好歌劇的劇迷,也付出了‘天王’般的價錢才能求得一票,若臺上的巨星突然唱走了半音,免不了挑剔得很,頓時噓聲四起;若是唱得好,即使拍斷了手臂為他們喝采也在所不惜。
  
  這叫愛之深,責之切,好與壞昭然若揭,也沒必要阿諛。想想看,若換了一個地方,這麼做就會被人家譏諷為缺乏文化水準哦!不乘機跟著起鬨,豈不枉做人?”
  
  其實他的歪理也不無道理,很多事換了一個時間與空間做後,結果就全然不一樣了。
  
  等到吃完飯後,他留下了明天要上演的戲曲說明小冊子給她參考,付了錢,站起身使輕輕在她額上吻了一下,像是長輩對晚輩的道別吻。“好了!你今天也累了一天。早點兒休息,我明天中午再來接你過去,希望你能把東西都打點好。”
  
  這一晚,若茴根本是徹夜難眠,一直翻著那本戲曲說明在看。裡面還夾著幾張金楞為她翻譯成中文的故事提要。剛好他們正舉辦“普契尼歌劇節慶”,所有的戲碼都是普契尼的名作。“波西米亞人”、“蝴蝶夫人”、“托斯卡”、“茶花女”等。而明天晚上公演的是”杜蘭朵公主”。若茴聽過杜蘭朵公主,但不知道是改編自中國滿清時代的故事。她吃力地讀著他遒勁潦草的中國字所寫下的故事。
  
  滿洲皇帝Altoum要把艷光四色的女兒杜蘭朵公主(Turandot)嫁掉,但漂亮又聰明的公主為了刁難父王及求親者,便對外宣詔只要有哪一位貴族能猜出她所出的三道燈謎,便可娶她為妻,若是猜不出來,便得斬首示眾。儘管這麼殘酷的選親方式,還是驅散不了眾多的愛慕者,所以一蘿筐不怕死的貴族們爭先跳上前,結果腦袋一一地被砍了下來,高掛於城牆之上。
  
  某日,群眾中有一位既老又瞎的達坦王為了逃避敵人的追殺,在女僕柳兒的伴隨下,隱姓埋名地四處躲藏。在大亂中被人推擠倒地,一位好心的青年協助柳兒將之扶起後,柳兒發現他竟是少主,也就是達坦王的親生子卡拉富,他也被敵人追趕至此不得不隱姓埋名。
  
  這個當兒,另一個求親失敗者波斯王子神色蒼白的退了出來,本來起鬨要求行刑的群眾,見波斯王子可憐畏懼的表情,不禁心生同情,轉而請求在閣樓內的公主網開一面。
  
  卡拉富本也是對這個狠心的公主深感痛惡,不料,公主現身後,卡拉富為其驚艷之餘,竟和其它犧牲者一樣立刻為杜蘭共公主的美豔失魂,並且挺身誓言要得到公主,儘管眾家大臣屢次好言勸戒、波斯王子被砍下灑著鮮血的頭顱,甚至暗戀他多時且傷心欲絕的柳兒道出多年來對他的傾心,都挽不回他的心志。
  
  若茴看到這裡不禁罵這個卡拉富笨死了,為了一個任性的公主竟捨棄柳兒這麼好的女孩,她搖搖頭又將內容繼續翻看下去。
  
  杜蘭朵公主訴說著她之所以這麼做的原因,乃是她的先人中有一位年輕公主被敵擄走,且受辱就義慘死,為了報仇,她要殺盡天下所有想娶她的男人,以逞心頭之快。
  
  隨後,卡拉富在眾目睽睽下答出了公主問的三道謎題,大夥譁然,為之驚喜。
  
  豈料杜蘭朵除了驚駭外,進而惱羞成怒地懇求父親不要讓她下嫁這等芻蕘之士。當然,皇帝自然不允。反倒是卡拉富說,若公主可在天明前查出他的名字,便甘心就死,杜蘭朵公主自然不需受誓言的牽絆。結果皇帝同意了。
  
  若茴咬牙切齒的揉著那張紙。“這個胡裡胡塗的呆皇帝,竟同意這麼過分的事,擺明是刁蠻公主想要賴皮爽約,他竟然驕縱她如此塗炭生靈、濫殺黎民百姓,當真養兒不教父之過!這個卡拉富,你是世界頭等級的大色鬼,當真牡丹花不死,做鬼也風流嗎?
  
  去!”若茴數落歸數落,還是照樣讀得津津有味。
  
  杜蘭共公主為了查出卡拉富的名字,威脅所有的大臣及侍僕都不許睡覺,直到有人查出他的名字為止,甚至不擇手段捉出達坦王及柳兒(只因為有人看過他和柳兒說過話),用極刑強迫柳兒道出秘密。柳兒誓死不屈,因為愛情給了她力量,並義正辭嚴、無畏無懼地告訴公主,最後她也會了解愛情的真諦。冷酷的公主在憤怒之下,命人嚴刑拷打柳兒,逼得柳兒抽出士兵的短劍自殺。
  
  此刻的若茴恨不得能改寫整編劇情,最好是卡拉富發現他所愛的人還是柳兒,而且進而痛斥公主的暴政必亡。不過,事與願違。
  
  卡拉富痛斥了公主,不過卻進而扯下公主的面紗,熱情的擁吻公主,終於使公主坦誠她也是對他又愛又怕。天明時,卡拉富說出了自己的真名,甘心讓公主刺死。
  
  最後,是公主挽著卡拉富的手來到皇帝的面前,宣稱她已查出了這名陌生青年的身分,他的名字就是“愛”。
  
  若茴憤恨地將小冊子丟向牆壁,鄙視卡拉富的行為。“簡直是孽子,王八羔子卡拉富!你竟不顧忠心耿耿的柳兒,又不心系老弱的父親,如此無情無義醉心於一個驕傲虛榮的公主,去死最好!普契尼,你這個義大利人,又怎麼寫得出這樣不合乎中國人的愛情觀呢!神經病!”
  
  這一夜,若茴氣得蒙頭大睡,只是她不到一秒就睡著了。睡夢中依稀聽到柳兒的話……
  
  公主,你最終會了解愛情的真諦。
  
  ※※※
  
  若茴雙手拎著大袋子跟在金楞身後慢慢地走在石道上,張著嘴仰望米蘭市郊區的一棟房子,它真的是一棟實實在在的房子,雖然只有一層樓,但是前後院統統加起來少說有兩百來坪。房子的每一扇窗戶都綴著典雅的白蕾絲布簾,陽台上也放滿了一盆盆紅黃紫、藍紅白和三色堇。
  
  這時從屋內衝出了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的斯文男子,他有一頭飄逸的黑色長髮,隨著風鼓動起來。等到他走到金楞的跟前時,才忽地擁住了他,在金楞的頰邊狠狠地給了他一吻。”哈!來這裡也不事前來電通知一下,我和麗沙好去機場接你……”
  
  若茴好奇的盯著眼前的這個陌生人,總覺得他的五官線條陰柔雅淨,唇紅齒白,粉頰紅通,秀氣得不像個男人,但言行舉止又豪邁放肆,直吊著金楞的脖子走路。
  
  金愣故意喘著氣地回頭看了一下若茴,對拉著他脖子的人提醒道:“芝芝,饒了我的頸子,你還有客人呢!麻煩你樹立一下淑女的風範好嗎?”
  
  若茴楞住了!原來這個叫芝芝的人是女的,不是男的!
  
  叫芝芝的女孩馬上鬆開了金楞的脖子,開朗地走向若茴,平視和她一般高的中國女孩,本來打量的眼神瞬轉成和藹的笑容。“你好!你一定是若茴,對嗎?昨天我先生麗沙有提過你曾來過電話。我叫董芝,是金楞的老朋友了。事實上,金楞這一生裡沒乾過一件好事,唯獨撮和我和外子的姻緣。你……”
  
  “好小姐!我們能進屋談嗎?你不體諒我,也該體諒一下若茴吧!”金楞打了岔,想要移轉董芝的注意力。
  
  豈料董芝接過了若茴手上的提袋丟給了金楞。“你服務一下吧!走!若茴,我們進屋子裡談。”
  
  ※※※
  
  足足花了若茴半個小時的時間,才摘清楚狀況。原來三十一歲的董芝,五年前為了學音樂千里迢迢地自大陸赴維也納專攻小提琴,目前在史卡拉劇院專屬的交響樂團裡演奏。而若茴以為是女孩子名的石麗沙則是金楞高中時的好同學,一個隨父母親自台灣移民到米蘭的富家子弟。本來這兩人的戀情是不被允許的,結果透過金楞的從中穿引,竟說動了石麗沙的父母親。至於到底他是怎麼說動長輩的,金楞和董芝皆是三緘其口,絲毫不吐半點線索。
  
  若茴很喜歡董芝,因為她那股從內心發出的熱情是易感的,教人很難不去喜歡上她,這也是若茴跟大陸同胞的第一類接觸。
  
  向晚時分,董芝忙著打理晚餐,便由金楞領著她到臥室。這是一間光線特佳的房間,一張看來舒服的單人床及簡單的擺飾令若茴相當的滿意。床上有一個方紙盒子吸引了若茴的注意力,她自然地旋身問金楞。“那是什麼?”
  
  “打開來看不就知道了!”他走到床緣坐了下去,打開了盒蓋,大驚小怪地呼喊著:
  
  “哇!這是什麼?!一件藻綠色的洋裝,還有一雙同色系的低跟皮鞋!呵,誰送的?該不是神仙教母下凡吧!”
  
  若茴看著他古銅色趣味橫生的臉上漾起一串得意的笑容時,馬上猜出來了。她萬分感動,對於他這麼的細心照顧她這個素昧平生的人來說,實在是周到得令人無以回報。
  
  “你……實在不需如此做的,哎!謝謝你!”她當下就掉了一滴眼淚。“我不該懷疑你的人格的。”
  
  金楞無奈地放下了衣服,蹺起腿說:“你實在今人摸不透,遇上大麻煩不哭,反而在雨過天青時哭。你就當這些行頭是我跟你藉的利息錢好了,犯不著哭得這樣。至於我的人格正直與否,還有待商榷,你不了解我,也就別太早下定論,以免將來後悔。”
  
  若茴又哭又笑的回嘴。“你早該提利息的,這樣我才能放高利貸。”
  
  “小心貪心不足,XX點蠟燭。好了,你休息一會兒,換好衣服後,我們再出去吧!”
  
  他站了起來,對她露出瀟灑的一笑後,旋身走出臥室。
  
  若茴凝望他寬闊的肩,想著他,猜測他是否已有要好的女朋友,以他的才情及成熟的相貌來說,應該不缺女孩子喜歡才是。若茴不奢望別的感情,只期望他們之間的友情常在,畢竟歐洲之旅結束後,他們又得道珍重了。淡淡的友誼比複雜的關係更容易恢復原狀。想到這裡,若茴笑自己多愁善感,平時她是不會想這麼遠的。
  
  當若茴穿著及膝的藻綠洋裝出現在客廳時,引來一陣小騷動。董芝正嬌坐在一個男人的懷裡和金楞聊著天,她的驚呼伴著陌生男子的口哨聲,令金楞微側過頭來。若茴看著他的表情,只見他眼底閃過一抹訝異後,便回覆原來的神色,他那抹不經心流露出的淡淡笑容隨即也給了若茴淡淡的失落。
  
  若茴失望了。他沒有驚艷的表情,也許對她稍微的改變感到新鮮,然而那份新鮮卻是這件衣服帶來的效果,與她這個人無關。若茴發現那種酸酸的感受正一丁點慢慢散去,最後她又恢復到原先的她了,原來船過水無痕的感受就是這麼的沮喪。
  
  “嘿!金楞,介紹一下吧!”抱著董芝的男人催促著好友,笑望著若茴。
  
  若茴不等金楞開口,便主動打招呼,“你就是麗沙?那個麗沙?”
  
  “沒錯!可不是高掛在羅浮宮裡的蒙娜麗莎哦!”麗沙咯咯笑了起來,對於擁有這麼一個女性化的名字似乎已司空見慣。“事實上,我排行老么,在我呱呱墜地前,前面已有三個兄長,所以不難想像出我母親當初思女心切的渴望,簡直是到了狗急跳牆的地步,好險……”
  
  “嘿!這樣損你母親,缺德!”董芝急忙以手摀著麗沙的嘴,整個身子壓住他,然後轉頭對若茴跟金楞說:“你趕快掏了麗沙的鑰匙把車開走,以防他賴皮不給你。”
  
  金楞閃電似地衝到麗沙的腳旁,順勢從老友褲袋裡掏出一串鑰匙,對若茴勾勾手後,就往門外踱去。若茴慌張地跟上前去,臨出門前還回眸瞧見一臉黑青的麗沙正扳開老婆的手說:“我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嗎?那輛破跑車那麼遜,還不如開新車的好……”
  
  當若茴氣喘吁吁地跑到一輛鮮紅中古跑車旁時,他頎長的身軀已跨坐進窄小的前座,安全帶從左向右一拉便扣住了鎖,調整了一下身子後,將鑰匙插入一扭開始暖車,嘈雜的渦輪引擎聲頓時教若茴掩住了耳朵。她就這麼的站在一旁看著他俐落的完成所有的步驟。
  
  “上車吧!”他冷冷的催促著,眼睛直盯著車頭,等到她坐穩後,才解釋:“這輛中古跑車是麗沙的寶貝,但是偏偏麗沙有先天性狹心症,不能開快車。董芝為此傷透腦筋,好不容易說動他割愛,才把跑車以平價廉讓給我,算是做為我得到大獎的賀禮。不過等我返回英國後可就得傷腦筋了。”
  
  “為什麼?它這麼美,要是人家肯割愛給我,我高興都來不及呢!”可憐的麗沙!
  
  “它很漂亮!這是我第一次坐在跑車上。”若茴的語氣有一絲的興奮,光是看一輛弧形優美的迷人東西就已是賞心悅目的事了,更何況是坐在上面享受風馳電掣的追風快感,難怪麗沙會不惜己身的安危也要跟命運一搏。
  
  “看來這一趟歐洲之旅,你開了不少洋葷。”他也不好澆她冷水,只是附和地點頭說:“它是很美,但是我怕它換了一個高緯度的地方後會出現水土不服的症狀。首先得送廠檢查引擎是否能在攝氏零度以下的天氣運作,若不行的話,就必須改造引擎。英國和大陸各國的開車方向正好相反,還得花錢請人調整駕駛座的位子。英國的速限是一小時七十哩,若換算成公制後,頂多只能跑到時速一百一十二公里,簡直是英雄無用武之地,這部義產法拉利老爺跑車開起來雖然拉風,但是很吃油的,光是維修費用和燃料費就讓我吃不消了,更何況我答應麗沙要悉心保養它,即使我三餐不繼也不能毀了這部車。
  
  瞧!麗沙寧願要車活,連我死活都不管了!這朋友真是夠義氣,足以氣死我。”
  
  哦!原來還有這麼多的問題存在。“既然這樣的話,你為什麼還接受呢?”
  
  “不這樣做的話,麗沙不會死心的。他雖然沒有真的開過時速兩百,但這裡是義大利,瘋狂 車是家常便飯的事,說沒超速的話簡直承認自己不帶種。哪天他心血來潮突然飆起車來,警察也懶得理會他。若放這輛車在這裡,說得難聽一點,無異是一枚定時炸彈。”
  
  若茴看著身旁的他的表情,沉默不語。他竟是如此重義氣的人,只為了朋友,即使負擔不起養名車的能力,還是摃了下來。對一個小建築師而言,無異是將所有財產丟進黑洞裡,所得到的回報卻是一部可能得終年放在修車廠裡保養、等到空暇時才能去發發引擎的骨董;只是中看,卻不中用。
  
  他激活排檔後,車子便平穩地滑了出去。不到十秒,驚爆的速度嚇得若茴緊緊地捉住了大腿兩側的椅墊,她的手掌心已沁出冷汗,心口亦是卜通卜通地跳著,一下好象要蹦出胸口,一會兒又急速下降衝撞她的胃壁,那種五臟移位的感覺像是置身雲霄飛車中。
  
  儘管嘴巴上驚駭的說不要,卻又病態的想要那種忐忑顛倒的快感!矛盾!
  
  進入市區後,他緩緩地一檔接一檔地將車速降低,終於轟隆的引擎聲停止了,在那短暫的一刻裡,車外人群的走動與喧鬧聲和剛熄火的噪音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直讓若茴覺得又置身於一個空無人煙、萬籟俱寂的淨土裡。最後若茴不顧他戲謔的眼神,軟著腿爬出車外。
  
  他也跳下車,上了安全鎖,走近她攙扶她的手臂,問道:“還好嗎?”
  
  她伸了一下舌頭,拍拍胸脯毫不掩飾的告訴他自己的感受,“好象從地獄邊緣逛了一圈回來。”
  
  他笑了,笑得有一點狂。“太好了!這段日子你可能得忍受這種生死一線間的感覺了。不過,我答應你,下回不會飆得那麼快,頂多一百。”
  
  “謝謝你!”若茴是真的很感激,如果他肯如此做的話。
  
  ※※※
  
  史卡拉劇院聲名遠播,舉世馳名,完建於一九四六年,由托斯卡尼尼指揮開幕以來,薈集了不少偉大的聲樂家與音樂愛好者共圓心中弦。但它的外觀樸實得教人一略即忘,因為義大利處處皆是文藝復興時期遺留下來的文粹古蹟,一塊磚,一片瓦,道盡千百年的滄桑史。若茴沒有被史卡拉劇院的外觀震撼到,因為它不比瑰麗壯觀的國家劇院大到哪裡去,而國家劇院的音效聲光系統也不比史卡拉劇院遜色。但是當她一步入劇院,彷彿是跨進了神聖的聖壇前,在臺上演唱的巨星賣力地展現、詮釋出最完美的意境,台下觀戲的人也是持著莊嚴的心,靜坐欣賞。
  
  他們走到劇院廣場前,挑了一個地方坐了下來,他雙臂自然閒適地架在長椅臂上,晃著二郎腿問她:“感想如何?”
  
  若茴等了好久才再說話,“我覺得對柳兒而言,命運是太殘酷也太不公平了,她無謂的犧牲也太誇張,根本缺乏公理,也不合實際。提到卡拉富,他一點都不具備英雄氣質,真正的英雄不會這麼短視。至於杜蘭朵公主也是自私得缺乏上位者該有的自重與風度,眼睜睜地看著愛慕她的人為博取她的青睞而死,以滿足她病態的暴行。這是愛嗎?
  
  哪裡是!簡直是變相鼓勵人追尋名利與美色。”
  
  “是嗎?”他光是笑,也不繼續問,只是說:“不過人生不就是如此嗎?戲劇反應人生,有些事是千古以來都改變不了的天性。柳兒為愛而愛,誓死無怨,對她而言,愛情不是佔有,唯有付出能解脫自己,這是愛的最高表現,但有幾個人能做到呢?所以你給她的同情是理所當然的,但是柳兒的愛是幾近聖人的愛,一種贖罪啟發的愛。相對之下,卡拉富這個角色就相當人性化了,他是英雄沒錯,但英雄是凡人,不是聖人,英雄也會犯錯,也會有弱點,英雄一旦犯錯暴露弱點後,對局勢的影響遠遠超過一般平民百姓。西方有個掀起戰亂、傾城傾國的海倫,明朝末年有個為愛妾爭風吃醋的吳三桂,拿破崙以平民之身卻禦兵千萬,令鄰近各國無一不聞風喪膽,遇上了約瑟芬不也卑微得跟頭小綿羊一般?卡拉富就是這類人的代表,他的弱點存在於對愛與性的執迷不悟,時下的男人就是如此的。
  
  “柳兒的死激發了卡拉富的憤恨,使他了解愛的真諦……愛是無悔的奉獻,所以他甘心就死。反觀杜蘭朵這個角色,只是愛情遊戲裡一個幸運的代表人物而已;她愛得最少,得到的卻最多;她看似擁有一切的財富,但內心卻貧脊得可憐;她是最該滿足的人,卻還是該死的不知足。最後,是愛填補了她的空虛、軟化了她的冷酷。儘管普契尼在落幕前安排她承認了自己的愛,但她不見得真的了解、透視什麼是‘愛’。所以在愛情遊戲裡,根本無所謂的公平與真理存在,男與女都有可能是弱勢的一方,相對的,也有可能是強勢的一方。不可能兩個人相愛時,都分配得恰如其分;甲愛乙十分,所以乙也得回報甲十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成。那可累人了!這麼有人性,一點也不可愛了。”
  
  “可是我憤恨不平,柳兒死得無辜,”若茴心裡一直為這個故事情節所迷惑。“死得不得其所。若說愛不是佔有,那全天下的人是否真該將心愛的人拱手讓出呢?”
  
  他啞然失笑。“表現愛的方式有好多種,不見得兩人能朝夕相處就能確保愛情不會褪色,能長相廝守自然是幸福的,真愛也不見得一定得像梁祝姻緣或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的誓死愛情,才會令人產生盪氣迴腸之感。人的思想、性格與生長環境不同,是喜是悲根本沒有一定的標準。像我現在可以跟你講這篇似是而非的長篇大論,不一定表示我就能看破紅塵或懂得如何去愛人。你看出戲都頗認真的嘛!”他歪了一下嘴,看著夜幕低垂的穹蒼。“好啦!何不這樣想呢?卡拉富和公主結婚後,發現他還是愛著柳兒的,於是兩人天天吵天天鬧,最後不得不休掉這個悍公主。滿意嗎?林小姐,如此的肥皂劇應該可以讓你消一點氣了吧!”
  
  若茴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尷尬地解釋:“對不起,我好象有點走火入魔了。”但是柳兒的死令若茴聯想起小紅的死,雖然兩者不能相提並論,也無雷同之處,不論動機為何,若茴還是不認同為愛而死的作法,任何再偉大的男女之愛皆比不上一條生命的可貴。
  
  她目睹朱媽朱爸的哀慟,她絕不會讓她的父母親也陷進這種愁雲慘霧。“你呢?你相信真愛嗎?”
  
  他微瞇著眼看著她,像是在考慮她的問題,又像是在回想著什麼,過一分鐘才說:
  
  “當然相信,但真愛改變不了人內心蠢蠢欲動的犯罪因子,有些男人說盡天長地久的話後,說變就變,比翻書還快;有些則是跟個蚌殼似地愛你在心口難開。不過,絕大多數男人只有在面對自己真正喜歡的女人時,才算是個‘人’,一旦有了擺平的愛後,就是個‘懶人’。這點你最好銘記在心。”
  
  “你是哪一種?”若茴好奇了。
  
  “我是哪一種?”他斜瞪了她一眼,似乎為她這個不矯情的問題而語塞。“自己說怎麼準?你只要記住我這種男人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看我的心情而定。”
  
  若茴不太了解他的話中意,他雖然是那種打死也不出賣朋友的男人,但不見得會是對情人從一而終的人。他不是說了嗎?看他心情而定,也就是說,這個人沒有什麼原則,完全視心情而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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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他們黎明即起。
  
  昨日躲進層層灰雲的太陽在芳辰曉露時分,從山岫間竄起,綻放出和煦的陽光。山嵐不再冷酷,綠野不再寒峭,英格蘭的九月,鳥語花香,馨氣頻傳。
  
  若茴是以肅穆的心情走入劍橋的,她足足花了三個小時在校園裡穿梭流連,照下景物,為償小紅心願,她駐足于康河畔,沿著靚女般的河水流經欸乃一聲長嘆的奈何橋,見著靜靜流逝的溪水載著滿懷惆悵而去;是小紅的,也是她的,她已逐漸了解小紅的無奈。
  
  晌午時刻,難當的熱力讓若茴揮下了如柱的汗水。她頂著豔陽向露天咖啡座邁步而去。
  
  他優閒的坐在小方桌旁,手裡輕捧一本書,旁若無人的端看著,儘管坐姿懶散,但是全身散發出的男性魅力教人一瞟難忘。他已經夠黑了,偏偏挑一件白襯衫穿,若茴覺得“黑白郎君”這四字適合他。
  
  等若茴走近他時,他才放下書。她定眼一瞧,漫畫書!這令她深深地警告自己,千萬別對這個男人抱持太高的期望。
  
  “瞧夠了吧!咱們可以上路了嗎?”他將書一合,拾起地上的提袋後,站直身軀,伸出一臂搭在她的肩頭上,像個哥倆似的朝停車場走去。
  
  若茴雖有一六八公分高,但是真要肩摃起他的手臂,還是暗喊吃不消。為了不強化兩性的衝突,若茴只好傻傻地摃著重擔了。
  
  ※※※
  
  晨曦中,曙光初露,一抹金紅在東方的天際乍現。
  
  閣樓上,若茴曲膝橫坐在窗台,大搖筆桿地寫著家書。她將這一個月來的遊歷,巨細靡遺地全數寫于信上,甚至告訴母親,她打算多待幾個月,生活費方面不需母親操心,因為已有人介紹她在一家中國餐廳端盤子之類的工作……落筆至此,她忽地重嘆了口氣地擱筆了。
  
  也許她不該這麼老實跟母親提金楞的事,老媽一定會來信痛斥她,怎可相信一個陌生人的話,甚至去餐廳端盤子?一個具有珠寶、建築師雙重身分的男人根本無助於改善母親多疑的天性,只會討一頓數落,但若茴不願撒謊欺騙,只得省略他的背景故事,強調她在格拉斯哥學英語的事。好險,老媽搞不清蘇格蘭跟英格蘭有何差別。事實上,沒有人會跑到這裡來學英文的,當地人講的英文連南部的居民都得全神貫注、豎起耳朵聆聽,比聽俄國人講英文還痛苦。正因為如此,她的語言能力突飛猛進,聽力也在兩個月內徒然倍增。當其是失之東隅,收之桑偷。
  
  透過金楞,若茴得以與來自世界各地的留學生結緣,自台灣來的沒半個,反倒是來自日本、韓國、香港、印度、南非及南歐的學生佔多數。
  
  最教若茴驚訝的是,金先生的確有女朋友,而且不只一位,事實上,是二的三次方,而這還只是今年的紀錄罷了。
  
  當金楞領她走進一家年輕留學生聚會的小茶館時,男孩們嬉笑地擁上前圍繞著他們,女孩則一動也不動地坐在原位,眼帶敵意地冷眼打量她。等到他大聲宣布她是他妹妹,並警告在場男人碰了她就得等死的話後,那群女孩隨即變了臉,開始和善、可親地稱讚她多可愛、多漂亮、多甜蜜,牛奶般的肌膚有別於做哥哥那張粗糙的褐臉。
  
  呵!她們真是八面玲瓏,在確定她無害時,便使出渾身解數地拉攏她。
  
  於是,她從門邊第一桌的日本團轉至第二桌的韓國團,再轉至第三桌、第四桌的香港及南歐團,她悶不作聲的聽著各團苦主聊他、怨他,看著她們以犀利的言辭數落他。
  
  終於,她轉到室內角落,走向正與朋友打撞球的金先生,然後當著大夥,笑容滿面地以中文大罵出聲,“親愛的哥哥,你是個混球!”
  
  正翹起臀部、彎著身子伏趴在撞球台邊的金楞一聽到她這番話後,臉上的笑意赫然凍結,彎起的手肘也適時地停下瞄準母球的動作,接著打直腰桿,球桿遞給旁人,酒杯往旁一擱,手裡的煙頭一捏後,旋身與她面面相覷,“什麼意思?我是個混球?把話解釋清楚。”
  
  “我耳聞你的惡名了,日本的陽子哭得死去活來,韓國的喜真哀怨地祝福我那位將來的嫂嫂幸福,很不湊巧,英國的黛芬尼不在,我無從得知她的高見,想來對你的評價也是不高。”
  
  “是嗎?那她會告訴你,她們自作自受!我從沒用甜言蜜語哄騙她們,甚至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們不可能有將來,請她們早早轉移目標。她們死纏著我,有什麼辦法?”他跟著若茴走向出口處,為自己辯護。
  
  “你可以拒絕。”若茴轉身面對他。
  
  他西露嘲諷地反問:“何苦來哉?盛情難卻,我為何要裝成柳下惠?”
  
  “如果你不是真心喜歡人家,就不該如此糟蹋人。”
  
  “呵!聽聽你這個小道姑說的!她們也不是真心喜歡我,但卻很樂意糟蹋我,怎麼不幫我喊冤呢?”他突然轉了口吻,理直氣壯地說:“反正我把所有的國仇家恨全都報在陽子身上,為南京屠殺雪恥;朝鮮男人打籃球時,球品差得很……”
  
  “你少來這套!假愛國之名,行淫色之實,你自已都還持日本護照闖各國海關,我沒見過像你這麼缺乏國格的人,人家會怎麼看我們中國男人?無情、心狠、狡詐。”
  
  “她們如果要這麼的一竿子打翻整條船,也不關我的事。你別被她們可憐兮兮的表情所蒙蔽,今日要不是你以找妹妹的身分來此,早被她們撕了。很多人一出了祖國就跟放出鳥籠的鳥兒一樣,管不住的。你說我玩弄女人,怎麼不說她們也在玩我!就我所知,陽子在日本早有一個未婚夫,我只是她回國前瘋狂搞性關係的眾多男伴之一;至於喜真只想勒住我的脖子要我娶她。對不起,本人對有勒人脖子癖好的女人沒興趣。”
  
  “你是否要跟我強辯為了報八國聯軍之仇及鴉片戰爭之恥,所以也要殘害無辜的歐陸女人?”
  
  他惡狠狠地盯著她,良久,才突然憋不住地爆笑,“謝謝你!這個說法倒不失為一個堂而皇之的藉口。”然後嘴角倏地緊抿,咬牙地迸出話,“關你何事!你這個八股、守舊的小道姑!她們不會感激你的同情的,只要我手指一勾,她們照樣緊跟在我屁股後面。”
  
  “你太傲慢了,女人比你想像得聰明多了。”
  
  “的確!唯獨她們例外!你儘管躲進自己的沙坑裡,不是每位女孩都像你這麼思想頑冥,她們想爭取男女平等、性開放的自由,就得付出代價,如果輸不起,就乖乖待在家裡相夫教子,免得口裡說不在乎,心裡卻一味地怪到男人頭上。你把同情心擱在別處可能還好一些。我們回家吧!”他捉著她的手肘,推她走出茶縮,朝他那輛二手的日製小汽車踱去。
  
  若茴鎮定地拍掉他的手說,“我會自己搭車回去。”
  
  “你會後悔的!”他眉一挑,篤定地說。
  
  “後悔也是我的事,你少理我就好!”
  
  他聳了聳肩頭,看一下腕表說:“隨你便,現在是下午四點,我們七點見了。”然後雙手插入外套口袋,閒定地離她而去。
  
  若茴看著他那泛白牛仔褲緊裡著的臀部,想起陽子的話……他那性感、迷人的臀部和修長的大腿。欸!也許,她真的不太了解那些女人在想什麼。
  
  若茴放棄搭乘地下鐵,改坐公車,因為她不喜歡密閉的空間。
  
  原本以為只需花她二十分鐘的車程就能回到社區,豈料竟拖了兩個小時,因為當地公車不多、車班又少,所以每輛車幾乎繞著大街小巷來回迂曲的行進,本是下兩個街口就該到的,哪知卻在她不經意時車頭一轉,又朝另一個方向駛走。弄到最後,若茴認命地將這趟原本平凡無奇的旅程假想成市區遊覽。退一步想,海闊天空嘛!
  
  若茴伸手重重的敲著門,只見門一開,他掉頭走進去,不問候也不睬她。
  
  這棟房子是金楞的贊助者撥給他的佣金之一,他有權將室內外的陳設隨意裝潢改造,所以室內家具、擺設皆帶有濃濃的中國風。一排四方形竹椅上墊著湘繡靠枕、燈泡上的紅燈罩將室內烘托得喜洋洋、矮茶几上放著一套完整的茶具組、壁爐上端橫掛著一把蛇皮製成的二胡,牆緣是用磚頭與甕瓦砌成的書架,其上擺滿建築、旅遊、茶道,以及生態保育的書籍。書架的對面則是用一塊塊浮木挖成一個個細長方形的縫缺,尺寸大小正好塞得下一張張的光碟片。若茴大致為他數了一下,總共有一千來張,被畫分成古典、歌劇、管絃樂、各國民謠、雷鬼、中國胡琴等。太多了!多得今若茴眼花撩亂。
  
  “開飯了!小道姑。”他一屁股的坐進椅子裡,不等她就位就大口吃了起來。
  
  若茴餓了,也累了,根本不想和他做無謂的爭辯,只得乖乖地坐在桌邊扒著飯。她夾起久未嘗到的空心菜,送入口裡,一咬之下,咬出了思鄉情懷。“我不知道這裡有空心菜,還有長條劍筍。”
  
  “這裡是沒有,但我後院裡滿地都是空心菜,有空再帶你進溫室參觀。”他沒瞧她,只是大口的吃飯,似乎對今天下午在茶館裡發生的插曲感到不滿,甚至不提她坐了兩個小時的車、逛遍格拉斯哥近郊的事。
  
  用膳畢,他趁若茴清洗碗碟時,燒了壺開水,準備泡茶。等到她走回竹椅旁,面對茶几席地而坐時,他才從茶罐裡取出一小撮茶葉放入小紫壺裡。“你喜歡喝什麼?”
  
  “有香片嗎?”
  
  他瞄了她一眼,只是點頭不語,再從另一個密封的袋子裡取出幹茉莉丟進壺裡,有模有樣地衝起茶來了。他利用第一泡潤杯後,再重新將熱水注進壺裡。
  
  若茴雙手接過他遞上前的聞香杯,忍不住地攫取氣息芳雅的茗香,不安地瞟了他一眼,然後打破僵局。“這茶好香,是什麼茶?”
  
  “這是金萱配上茉莉的效果,叫素馨茗。還是你喜歡桂花?或日式粉末綠茶?如果是的話,我再衝另一壺。”
  
  “不用了!這很好!”
  
  “嗯!再過幾天就是秋分了,晝夜一樣長,爾後太陽會每天晚五分鐘升起,晚五分鐘西沉。你似乎忘了今天是什麼日子。”
  
  “什麼日子?”
  
  “中秋。”
  
  “哦!”她楞了一下,赫然發現,她是真的把日子忘得一乾二淨了。旅行時,她常算著日子,反倒安定下來後卻忘了季節時令。她橫窗口外那一輪皎潔的冷月,月是故鄉明,黃亮亮的月盤令她想起包在蓮蓉月餅裡的蛋黃。欸!她也想念媽媽的蓮藕燉排骨。
  
  思憶之下,握著茶杯的手輕顫丁一下,茶水亦從杯緣濺出。
  
  他眼尖地以餘光瞄到她微顫的手,然後若無其事的說:“你若想家的話,不妨自己打個電話報平安吧!”他了解她的心情,因為他也是個異鄉客,甚至流浪了十年。
  
  若茴輕啜一口茶,品味幽淡的香氣問:“你每年回家幾趟?”
  
  “七年前我回鄉一次,之後就再也沒有踏入台灣一步過。”
  
  “七年來一趟也沒有嗎?那令郎都沒見過你了?”
  
  “對!不過我與母親始終保持書信往來,每年寄來的照片足以讓我們父子倆熟稔;更何況他小學一年級時就開始寫信給我了,只要逢年過節,我一定會撥電話給他。事實上,當你呆坐在公車上望著右邊繁榮的都市、左邊連綿的山脈時,我們正在線上閒聊月圓月缺和春秋分的問題。”
  
  “這是自然課嗎?我小時候好象沒那麼早接觸到這些課程嘛!”
  
  “是啊!他的老師要他們天天觀察月球消長的情況,但台灣最近一連來了好幾個颱風,刮得天空一片烏雲,他也不想三天打漁五天曬網。他問我知道這些有什麼用?我開玩笑地說月餅就是這麼被蠶食的。結果他想到一個妙招,他要我媽買一個十寸大的五仁月餅,再用刀子畫上十四道弧形經線,請我媽沿線切成十五塊長彎條形的西瓜皮,那樣每一塊西瓜皮就代表兩個天數,他問我可不可?”
  
  “你怎麼說?”
  
  “我祝他心想事成。”他沒笑,只是嘴角揚起了一個超過十五度的微笑,若茴倒笑得彎下了腰。
  
  “你台灣哪裡人?”若茴忍不住想多了解他一些。
  
  “我是在台北出生的,但在……峨眉長大的。”他據實地告訴她,然後很有技巧地轉了一個話題。“我記得你是歷史系畢業,不知道你對歐洲黑暗時期的研究有沒有興趣?
  
  最近格大開了一門研討課程以補救世界史觀的缺憾,你如果有興趣的話,不妨去旁聽一下。”
  
  “真的?太好了!”若茴好高興能有些事可做,除了學英文外,她幾乎都做些幫他打掃、洗衣服、澆花之類的工作;他本身非常有條不紊,不像她想像中的邋遢,所以家事是少得可憐。如今可旁聽一些課程,自然是欣喜的接受。“你打算一直在這兒發展事業嗎?”
  
  “當然沒這個打算。我和學校約合的期效剛好到明年年初,屆時,我就得南下至倫敦為英法海底隧道的設計小組工作。我沒有參與工程設計,只是為我的老師繪製車站的工程藍圖,並觀摩施工情況。”
  
  “英法海底隧道?!要怎麼蓋呢?是像日本科幻卡通一樣,在海中造一條透明的直空管嗎?”
  
  “不是!如果真這麼做的話,大鯨魚、海嘯一來就全盤搗毀了。事實上,是工程人員勘測出適當的地理位子,利用人造衛星來偵測施工情況,然後以雷射取代挖土機鑽入地底,以延長的方式來和緩和傾斜度,最後到達海底下,挖鑿出三條隧道,再用搭造地鐵的方式鋪上滑軌,根據潛水加壓原理,使旅客能夠像在陸地上般自如。這項工程難在距離,足足有五十公里長,而且從英法兩頭同時開挖,最後再於中間交會鑿通隧道,每個環節均需緊緊相扣,不能有分毫的閃失。”
  
  “那不是很費時嗎?”
  
  “是啊!預估要花七年的時間完成。”
  
  “所以你還要待在這兒七年嗎?”
  
  “沒有,我只是幫人負責一小部分的細節,我的老師也還只算得上是顧問工程師罷了。明年二月一過,我還得加入南非水利工程支持小組赴非洲的一個小國一趟。至於以後的事,我不知道,也許再返回英國,也或者客死異鄉都不一定。”
  
  “難道你不想回台灣?台灣又不是只有一家建設公司,彭氏倒了,還有別家啊!”
  
  他彎起一抹笑,黑亮的眼看得她有些失措。“時候到了,我自然會回去。我拉段曲子給你解解悶吧!”
  
  “曲子?”若茴楞住了,看著他起身踱至壁爐前取下二胡後,恍然大悟。“我以為那只是一件裝飾品。”
  
  他笑著回看她一眼,很自然地就往窗緣一靠,用食指撥了一下弦,隨著他手肘的擺動,哀怨如淒如訴的小河淌水頓時縈繞少有障物的客廳,其旋律與冒出香爐的一縷沉香攪和成一氣。
  
  一曲即終,音調一轉,成了綠島小夜曲。他拉得非常的漫不經心,目光筆直地掠過她頭頂直射向她背後的夜景。若茴以哀傷的眼看著眼前這個多才多藝的男子,為他離鄉背井、漂泊異處的身世惋惜。縱然,他噤聲不談一句思鄉語,絕不表示他不想返鄉,這首小夜曲雖然通俗平凡,或許就是陪著他夜夜捱過寂寥的安慰吧!
  
  他有一顆內斂又敏捷的心,若茴己在不知不覺中愛上了他那顆孤獨的心,但她會忍下來的,因為她不是這個男人的歸依。
  
  ※※※
  
  若茴曲膝、蹲坐在草皮上,拈起一片白霜點點的枯黃葉子塞進垃圾袋裡,憐惜地拔掉一團瑟縮在籬芭下的乾燥茴香草。
  
  秋天來了!凜測的霜氣侵害不少農作物,但威脅不了金楞的溫室;這個玻璃花房幾乎佔據了三分之二的庭院,面積約莫有三十坪大,被他分成三大區,每區的控溫裝置都是根據台灣四季的氣候設定,以保持恆溫。
  
  他在第一區的花房裡面,種了數種亞熱帶的草本植物,有杜鵑、薔薇科屬、朱槿、茉莉、桂花、金針、山茶等;第二區是青蔬和香草類;第三區則是綠油油的灌木叢。後來,若茴才了解那些灌木是茶樹。
  
  這個男人會的事還真是包羅萬象,居住在這附近的鄰人對金楞的評價似乎很高,因為打從他唸書起,就開始力行敦親睦鄰之道,會免費幫人修家具、水管、屋簷,甚至將多餘的青菜分送四處。時屆聖誕及新年假日時,卻獨自冒雪北上至人煙稀少的郡鎮,應徵臨時郵件投遞人員,以賺取額外的生活費。更教人刮目相看的是,他竟會製作蘆葦草屋頂!聽說在當地的木匠中,鮮少有人還操持著這項技能,正因為如此,只要幫屋主葺換一片草屋頂,他便增加一小筆可觀的收入。
  
  這個男人會蓋大房子、會設計珠寶、會燒飯作菜、蒸製傳統年糕;喜歡蒔花弄草不打緊,還會種茶、製茶;愛聽牙買加籍歌手巴伯 毛利的雷鬼樂,卻能拉出旋律淒美的中國胡琴。若茴不知道是否有任何事可以難倒他?這世界一定有他做不到的事。日後,若茴了悟,他的確失敗的事是,他不是不懂得愛人,而是他不願愛人。
  
  自從那次在小茶館裡發生衝突以來,他們沒有再碰觸有關他濫交的話題。若茴像個答錄機般,有禮的為他記錄下若干女孩子的留言,而他也還是照常與女人約會,只不過從不在她面前和人打情罵俏,也少有再帶人回家夜宿過;不過這並非表示他已痛改前非,只是做得比較沒那麼明目張膽罷了。
  
  有一次,他在購物單上寫下了他要的東西,其中一項是“橡皮”。若茴摸不透那是什麼玩意,就跑去問他。那時他在工作房裡磨東西,她的叩門聲令他陡地跳了起來,當下抓過一條抹布往工作台的製圖板一蓋,但是一顆金黃、渾圓的珠珠還是滑溜溜地滾跳至地面。他很快地撿起珠珠住口袋一放,隨口問:“有事嗎?”
  
  若茴瞄了一下他身後的工作台,不理他神經兮兮的樣子,遞出購物清單說:“有!
  
  這是什麼?橡皮擦?還是橡皮筋?”
  
  他怪模怪樣的瞥了她一眼說:“你是真的不知道嗎?”
  
  “我一定得知道嗎?”若茴不解,眉頭一鎖,傾著頭問。
  
  他點了點頭後,以手撐著下顎,一本正經的說:“好吧!打個謎語,你若猜對了,我就告訴你那是什麼玩意。這種橡皮,若由德國男人去買,一定挑七個盒裝的,因為德國人北常講究紀律,一天一個,不會多,也不會少;若由法國男人去買,則是挑九個裝的,因為法國人天性浪漫熱情,週末會稍微變本加厲一下;英國男人則是買十二個裝的,不要誤會,腦筋也別轉得太快,保守的他們是一個月一個。親愛的道姑妹妹,你猜到那是什麼了嗎?”他忍笑,目不轉睛地盯著若茴的臉,看她粉頰頓時轉綠,捻指間,又泛起紅暈;紅綠燈失靈時,大概就跟她現在可愛的窘狀一樣吧!
  
  若茴瞪大眼、屏住氣,強壓下痛斥他的衝動。這個男人真的把她看成了妹妹,連幹這種下流、齷齪的勾當,都要找她跑腿。若茴看著他不懷好意的邪門笑容,氣他又想捉弄人,不過為了不讓他稱心如願,她慢吞吞的說:“哦!就是那個嘛!既然入境得間俗,那我就為你買五打英國男人用的橡皮,好嗎?”
  
  他微挑眉,問:“有必要嗎?”
  
  “哦!當然有!反正你一年用一個,買五打剛好湊成一甲子,夠你用到八十九歲,省得以後漲價,你嫌貴。”反唇相稽的話剛說完,她甩著一頭飛揚的短髮,怒氣騰騰的扭過頭去,跨出房門時,耳際還傳來他驚爆的狂笑聲。她好恨啊!女傭都比她有尊嚴。
  
  ※※※
  
  自從若茴開始到格大旁聽課程後,她認識不少志同道合的朋友,只要他們有聚會活動,都會邀她參加,最獲益匪淺的一次經驗,是北上至蘇格蘭東岸的一個小島去拜訪一位只會講蘇格蘭蓋爾語的老人,全英國唯一一位碩果僅存的正牌說書人,一個國寶級的活資產。他是個瞎子,不識一個大字,卻能出口成章、引經據典、順口冒出吟遊詩人般的辭藻,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地道出長篇史詩,當他興致來時,故事是一個接著一個的不停歇。眾位學生還得用錄音機錄下他粗糙的聲音,以做研究用。他們跟若茴解釋,老人已年過八旬,哪一天駕鶴西歸都很難說,他的文化遺產價值是無法用金錢來衡量的。
  
  接下來一個月,若茴每晚都有研習活動,有時忙過頭,就錯過和金楞報備的時間,幸運的是,有位日籍研究生每每都會自告奮勇的載她回家,這為她解決了得搭地鐵的煩惱。每當她踏進玄關處時,就會聽到走動的聲音,那是金先生從客廳走進房間重甩上門的抗議聲。
  
  他有什麼好氣的?她又不是他的真妹妹!她才不要當他的妹妹!
  
  終於,在十二月的第二個週末下午,近黃昏時,他們之間發生了衝突。
  
  金楞穩穩地坐在竹椅的厚墊上,看著穿著寬大毛衣和迷你短蘇格蘭毛裙的若茴興奮地來回走動著。此時正值初冬,她卻活蹦亂跳得活像個春神一般,修長的腿還套著一雙米白色長毛襪。
  
  他相當了解她這麼興奮的原因,還不就是為了那個日本桃太郎!
  
  一個月前,他天真的認為,若茴能找到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也好,因為他發現這個小妮子盯著他瞧的眼神不太對勁,以她生來追本溯源、窮究事理的認真個性,擺明是個愛情遊戲裡碰不得的禁忌!再加上他也忙得很,沒時間照顧她,所以對於那個日本男孩明目張膽的追求也抱著樂觀其成的態度看待。
  
  不料,當他每晚坐在客廳,等她晚歸的情況愈趨頻繁時,他心中百味雜陳的醋意也愈加的濃厚。世態炎涼、人心不古,他是個男人,當然了解時下一般男人的作風。老實說,脫去那層曬傷的皮膚後的若茴,橫看豎看都像一朵嬌嫩盛放的香水百合,再加上身材高挑,唇紅鼻挺,眼眸圓亮,明顯就是秀色可餐的甜姊兒。一周前,他受一位設計師之托,找了若茴客串臨時模特兒,當初他還覺得不需為她操心,因為那次的服裝發表會著重愛爾蘭式的長衫,模特兒的颱風愈是像個土里土氣的鄉下姑娘,愈能襯托出設計師要表達的韻味及特色……淳樸、自然。
  
  剛開始她緊張萬分,一直跟他表示她走台步會怯場,還問他可不可以乘機開溜。他費盡心力跟她解釋,只要按照平時的步調走即可,因為她土得正合意。
  
  出乎意料之外,她一換上那看似道姑袍的長衫,飛散短而俏的頭髮,輕鬆的在伸展臺上走動時,亮麗迷人的丰姿卻如艷光四射,射得他差點跌破眼鏡、心煩透頂。一場秀下來,不少人想找她去做專業模特兒,因為她雖只有一六八,但身材比例卻勻稱得儼然是一個標準的衣架子;都怪她長了一雙長腿!弄得他火一冒,當場跟朋友翻臉,警告他別再打若茴的主意。
  
  他也知道不少人礙著她虛假的身分而不敢放膽追求她,這多少令他安心一些。哪知,她現在竟答應別人要去看舞台劇!還是在週末!除了跟他,她從沒在週末出遊,所以金楞理所當然地認為,她的週末就該是坐在家裡的爐火邊,品茗、聊天。為了不去牴觸她的道德感,他也很少再去招惹別的女孩。他認為他已經把為人兄長的角色扮演得非常完美了,只欠沒有大澈大悟、發誓剃度出家罷了。
  
  他冷眼看著正站在鏡前,戴好圓帽,套上圍巾、手套的若茴,慢吞吞地問:“你要去哪裡?”儘量不去瞄她細長曲線完美的腿。
  
  若茴訝異地半轉過頭解釋:“我昨天跟你提過了啊!我要跟朋友去看莎士比亞的麥克白,你說你也要進城,可以順便載我去、載我回來的啊!”
  
  “有嗎?我有這樣說嗎?”他冷冷一笑。的確有這麼回事,那也是因為不想讓那個日本桃太郎有機可趁。
  
  “當然有!”若茴直撲到他身邊,捉著他的手背提醒他,“你說你也有兩張票,要約朋友去看的。”若茴不解,他分明是一臉陰陽不調合的樣子,幹嘛還強迫自己笑,尤其他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令她實在不知該如何與他溝通。
  
  “我改變主意了。”他不在乎地伸手摸摸自己的下頷。
  
  “你……出爾反爾,”若茴滿腔怒火,但仍試著和顏悅色地跟他講理。“本來我的朋友要來接我的,但你說要載我去,所以我們改約在劇院門口見面。如果現在搭公車去,抵達劇院時,可能還趕不及演員謝幕呢!”
  
  “那你把短裙換掉。”
  
  “為什麼?”
  
  “因為你這樣穿無異于一只在冰雪河上鑿冰捕魚的長腳鷺鷥,難看!”
  
  若茴好怨,但她長腿一跨,衝上了迴旋梯直奔進她的閣樓,換上另一雙更厚的黑毛襪。
  
  結果,他罵得更不堪入耳。“呵!怎麼!白鷺鷥竟變種成一只捉蟲咯咯叫的烏腳雞了!”
  
  “你乾脆老實說,你沒那份誠意載我去,不是更好!”若茴禁不住地提高音量大叫。
  
  “我是沒那份誠意!誰教你挑這個時候跟人約會,還是個日本人!虧你還念過書,難道不知道慰安婦怎麼來的?”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求求你留點口德、講點理好嗎?他只是我的同學,更何況我有充分的自主權,我喜歡挑哪一天出去又不關你的事,你自己思想偏頗、行為不檢,但別把旁人也想成跟你一樣。”
  
  “我行為不檢?!”他挑起眉,嘻皮笑臉地說:“你說說看,我哪裡行為不檢?這一個月來,我不近女色,終夜在家等門。反倒你這個小道姑不一樣了,報備九點半進門,卻一日拖得比一日長,有回更誇張,到十點半。你是真的在活動中心做研究?還是跑出去跟那個桃太郎在月黑風高的櫻花樹下互訴衷情?反正灰姑娘的好運最多只到午夜,我就等著看你是否還有把戲可以變!”他完全沒意識到此刻自己的行為已儼然成了一個大吃飛醋的情人,口吻竟是酸得不得了。
  
  若茴臉一刷白,惡狠狠地盯著他看,明眸已蒙上一層霧氣,但始終沒滑出一滴淚,直到她把帽子摘下往地上一摔,扭過頭去時,才讓那滴淚無聲的掉落下來。她不發一言地走到電話旁,拿起話筒時,他也走過來,伸出一指切了線,問:“你想做什麼?”
  
  “打電話給計程車公司。”
  
  “你真的這麼想去?”他皺眉問道,不再掛起笑容。
  
  “我答應人家要去,如今失約就是我不對。如果不是你拖到此刻才告訴我你的不滿的話……”
  
  “那會讓你今晚待在家裡嗎?”
  
  若茴抬眼冷漠的回視他,“不會!我會請他直接來接我。我再也不信你的話了!啊……”
  
  他又拉住她的頭髮,讓她的頭不覺上仰,寒光直直射入她驚慌的眼,冷哼一聲,森然地譏誚說:“我早說過,女人一旦出了祖國,就跟放出籠的鳥一般,管不住的;即使連你這個衛道的黃毛丫頭也不例外。”
  
  “你是一只有雙重標準的沙文豬。”
  
  “雖不中,亦不遠矣!你該說我是個毫無標準的沙文豬才是!”他緊盯著若茴那兩片殷厚飽滿的唇瓣訴說著對自己的不滿,儘管罵得難聽,但他不以為忤,因為她沒罵錯,這令他心靈神至地想痛快的一親芳澤以懲罰她的聰穎。考慮良久,直到一陣電話鈴響起,才打斷、澆熄他想跟她纏綿的傻念頭。他發誓過的,這輩子再也不吻任何女人的唇。思及此,他徒然一松,騰出左手接聽電話,應了一聲後將話筒遞給她。
  
  她無語地接下話筒,小聲他用英語回話,“喔!不是!是我哥哥有事,不能載我去了………來得及嗎?好吧!我在屋外等你,謝謝你來電。”她將話筒掛好,不發一言地轉過身面對他,挑舋地說:“他還是要來接我!”
  
  他的黑臉倏地拉長,猶如寒霜罩面,宛若格拉斯哥的冬季一般,了無生氣。最後,他旋身坐回椅上,尖銳地說:“你家的事!你出門前最好把那件該死的短裙換掉,拿件大衣套上再走。”
  
  “我會的,最好我穿件布袋裝去!”若茴忍無可忍地怒吼了回去,拔腿再次跑上樓。
  
  她不了解,她已經很潔身自愛了,做事也少有一念即起的衝動,但為何她最在乎的人總是要為她預設立場,設想她一定會犯錯呢?一個是媽媽,另一個是這個自命不凡的男人。
  
  他的心可以硬如鐵石、可以大肆追求女人,在她面前,卻表現得像貞操帶的鎖一般。他不是她哥哥,她也不是他妹妹;他們什麼都不是,只是兩個被顛倒錯置于同一個空間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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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傳說……
  
  白鷺鷥,推畚箕,推到大河邊,不小心,撿到一塊元。
  
  於是,腳兒細長、頭頂輕羽、迎風飄揚的白鷺鷥就等於好兆頭。
  
  峨眉位於苗栗、新竹縣獅頭山的山巒間,是個鍾靈毓秀、民風淳樸的小鎮。除了娟麗風景外,該地出產的東方美人茶名震四方,日本人不辭遠途至峨眉選購佳茗,可見這美人佳茗的魅力之大,已遠播東北亞。
  
  獅頭山是好幾座蒼鬱的岡巒重重相疊而形成怪異的外觀,當山嵐乍起,遠處縹緲的山頭彷彿是臨空懸起的獅子頭,富想像力的村人一時起念,獅頭山遂因之定名。
  
  靠海吃海,靠山就得吃山了。在產業道路未築前,因為地處陡勢的山區,對外交通極不便利,村人至鎮中心採買還需須藉人力車或自行車代步,無交通工具的人家就得看隔鄰的作息時間方便而排出時間,要不然赤腳走上幾個鐘頭也是常事。
  
  村落裡有一戶姓彭的大戶人家,自清朝、日據時代至今從事茶葉買賣已有好幾代,這座彭家祖宅是四和院的大房子,四周牆壁裡植了一圈的樹林,因而引來好幾十只的白鷺鷥,群聚枝頭築巢而棲,其排泄物臭味難當,教村人不得不掩鼻而過。
  
  由於當地有不少人也姓彭,村人每每以“金鵬”呼之,以示區別。第五代的彭氏人丁甚旺,原配與兩位小姨所生的兄弟就有五位,這還是去掉三個早夭的女兒沒算在內。
  
  第六代”金鵬”的掌事者彭青雲憑著專門結交權貴的本事,雖然經過日據時代、抗戰、國民政府接收的政治改革與衝擊後,仍能保住自家產業。
  
  表面上,彭青雲是個急公好義的仁人君子,八七水災時,捐出大筆金額和米糧賑災,全都是看在一個虛名的份上。他治理家產的方式是全分派給親家兄弟,不重適纔適用之說,也不在乎其能力高下,個性好大喜功、講究面子與排場,使周遭人士無不趨炎附勢地討好他,不啻種下陽奉陰違、文過飾非的潛在因子。這種因子一旦遇時發芽後,最易招人怨,尤其是敢怒不敢言的積怨萌生爆發時,後果當然是抵擋不住、禦之不及的。
  
  第七代的“金鵬”子嗣中,出了一個放過洋的狀元,這在當時是件如天般大的喜事。
  
  這個洋狀元便是第六代“彭莊茗茶”彭青雲的三子彭振耀,但是村人卻稱之振二少,因為彭青雲尚有次子,可惜次子天生癡呆,逢宴賓設席之際,家中傭人便照例將他深鎖至密室裡;這雖是秘密,但反倒成了欲蓋彌彰的公開禁忌話題。
  
  那時“金鵬”的家產從台北新店、萬華、新竹、苗栗、鹿港、台南而至花蓮遍布全省,土地多得不可勝數。光是開墾成茶園的丘陵地就是以一座座山頭計,嘉南平原上有好幾百畝的田地也是租給農戶耕種,甚至手握台灣當時香蕉作物的大盤市場,“金鵬”
  
  貨車往來於崎嶇的道路上,熙熙攘攘的車陣,好不威風。
  
  在彭青雲有土斯有財的守舊觀念裡,賣地就是賣祖,他寧願讓地自行荒涼,也不願給人蓋房子,尤其討厭建築業者找上門,即使對方開出高價也絲毫不動心。
  
  妙就妙在振二少卻是學建築的,榮凱歸國後,並未投身家族茶園事業,反而甘心窩在台北一家小有名氣的建築公司,從一個小小的製圖師干起,為了糊口,還不得不接下別家公司工程師所提供的機械設計繪圖,徹夜趕工以利雇主交差。
  
  這件事讓彭青雲極度不悅。對他而言,言聽計從的長子彭光耀是繼承他一切產業的人,即使三子再怎麼有才、能幹,也只是他可攻可守、隨意擺置的一步棋。當初他送三子出國唸書,原是要振耀學商以利事業的發展。奈何,振二少不甘心做一枚棋子,他留學一年後便私自輟轉改回老本行念建築。彭青雲數十封家書的威脅利誘所得到的回音,竟是“恕子不孝”的答覆。
  
  民國四十四年,已二十七歲的彭振耀在建築界尚未嶄露頭角,由於忙於事業,一直沒有與人結緣,不得不奉彭青雲之命,迎娶父親在台北做金飾買賣的老友的獨生女金意旋為妻,甚至在父親的脅迫下,心寒地同意允諾降世的第一個娃娃將認金家為宗。
  
  其實彭青雲豈是這般仁慈寬厚大方之人,他之所以這麼做,無非是想懲罰振耀的忤逆行為,讓村人指責振二少的叛祖,而拉攏金家世交倒是次等的附加恩惠。一石二鳥,何樂而不為?
  
  振二少婚後一年,事業忽轉起色,所承接到的大樓設計案件愈來愈多,一棟棟高廈遍布台灣及東南亞,甚至有人不惜以重金邀請他遠赴日本勘查一棟明治時期仿英哥德式古蹟的維修計畫,以及為一位富甲之士勘查陰陽宅的風水。前項的計畫使他漸漸地揚名亞洲,後項的勘輿則令彭振耀結交上日本當時最富有的建築人士……廣崎寬中先生。廣崎先生年已近五十,每孕一子皆活不過滿月,十年來已有四子早夭,女嬰卻有五個了。
  
  對方慷慨解囊願意出資以低利貸款給彭振耀白組建設公司,於是在不需苦求彭青雲和泰山大人的援手,便可達成創業的美夢下,他感激地接受對方的建議。
  
  振二少與意旋小倆口起初是相看兩相厭,直至第二年後兩人才漸生情愫。終於在婚後第三年,也就是民國四十七年上元節正月十五產下一子。兒子出生時,他願兒子一生無慮、難得胡塗,遂為子取名為金楞。
  
  反觀“金鵬”在彭青雲一意孤行地經營下,事業接二連三的遭受重挫。三年內,幾度的風災與洪水衝毀了不少茶園,他為了趕出貨,不得不大量栽作、加速炒茶及烘製過程,遂使茶質大大的降低,再加上他明知夏季多風災,偏要在七、八月出貨至日本,兩地風災頻傳,船貨因此受潮浸水而降低了茗品的名聲。民國四十七年七月,彭家大少隨船赴日,翻船不幸落海,雖被人撈起保住了命,但茶貨皆石沉大海。由於彭青雲不諳貿易風險理賠,硬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彭光耀回國後一病不起,後因急性肺炎而身故,可惜彭光耀膝下無子,後繼無人。
  
  彭青雲雖有四位兄弟,但皆為細姨庶出,雖然他表面上與同父異母的兄弟和樂以對、平起平坐,但是真要面對產業繼承的人選問題時,心裡卻劃清界線得很。知道他個性的人不是趁著年輕有衝勁時,憑恃己力自立更生,就是南下為他管事以避謠;野心勃勃的兄弟則採靜觀其變之態,表面謙恭,卻死命的撈油水。既然彭青雲不念在半脈血緣之親,他們又何必言聽計從。
  
  彭家至此人丁單薄。
  
  鄰人見原本棲息于金鵬祖宅的白鷺鷥漸漸稀落移巢,三年間從大宅而過之人也已不再掩鼻,便如金鵬將墜,只是不知何年何月罷了。
  
  是年重陽,彭老爺子動身北上,第一次探望已八個月大的孫子,當他抱著牙牙學語的孫子逗弄時,竟放不了手。他忽地一跪,硬是懇求兒子與媳婦讓金楞認祖歸宗。振二少與意旋畢竟是後生晚輩,見長輩以跪相求,不得不一口答應了他。當然,儘管意旋費盡心力向娘家解釋原因,仍是不得諒解。不過既然孩子仍姓金,金氏夫婦也就忍受彭青雲言而無信、出爾反爾的自私作風。
  
  當原本住慣鋼筋水泥的意旋抱著金楞進入彭家紅瓦的祖宅時,所做的第一件錯事,便是不慎絆到門檻,忽地腳一扭便摔了一蛟,手中的寶寶隨她一低,遂使金楞的眉尾間多了一記小疤痕。
  
  彭老爺滿心不悅,卻沒顯露出任何微詞,直到金楞滿周歲時,老爺子依照舊俗,延請命相師為小金楞批命論運。
  
  這位黃相師是當地土地公廟的廟祝介紹的,因其說話耿直不隱諱,故常口出災難臨頭之語而受人排擠。他之所以如此,無非是想勸人行善,但良藥苦口,肯吞下這塊良帖的人畢竟不多。
  
  “這小孩伶俐、聰穎過人,命盤上太陽落陷、對宮遷移太陰又落陷,日月反背落陷天羅地網,能改姓過祖是最好。但其祖上不予庇蔭,恐難成就大事業,能不敗壞祖產已算福氣了,這小金鵬即使有再大的通天本領,若無貴人相助,振翅後也難飛。彭老爺子,恕我說話直,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除了多行善、修修道路外,別盡是打人的歪主意,小心給人擺道,不過……”
  
  “不用不過了,”彭青雲大怒,“要你這個半仙多事,我請你來是幫我孫子算命的,你反倒教訓我不給他庇蔭,你拿了紅包就給我走。”
  
  “我還有下文未完。”
  
  “不用了,我沒興趣聽。”他舉手揮了揮,說著就叫媳婦包個紅包將黃相師送出門。
  
  “真是失禮,黃相師,您請收下吧!”意旋面帶愧疚地道歉著。
  
  黃相師反而笑了,“在這裡,誰不知道你家翁的個性?他的紅包我不要,若是振二少奶奶包的,我就收下。”
  
  “那您說的貴人在何方?”金意旋擔心的問著。
  
  “說近不近,說遠不遠,有道是父子相欠債。你就多勸勸令家翁,你這兒子命雖好,獨缺運來磨,可千萬千萬寵不得。”
  
  事隔半年,彭老爺子有一姪前來投靠,願為彭老爺子效命,甚至甘心改名成彭繼祖。
  
  此時的彭青雲正缺幫手,雖然深知其意卻也不拒絕,他利用彭繼祖來支撐自己危墜的事業,一心等待金楞的成長。
  
  然而幾年過去,黃相師的話言猶在耳,一直在他心中積壓,他無時無刻不告訴自己,乖孫將來落敗不是他這個爺爺不庇蔭,而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有振耀這忤逆的老子為範本,當然跟他這個做爺爺的毫無瓜葛。不過,他還是捐了不少地、出資建廟築路,以求心安。
  
  儘管家道中落,事業江河日下,不比往年繁榮,但祖產還是多得很,即使收掉茶葉與焦作買賣,靠地息過日、享福,也還綽綽有餘。當他一想到要把祖產過繼給彭繼祖這個半路認親的窮親戚,就大為反感。在他的觀念裡,再怎麼說他都還有兒子、孫子可接位,當然輪不到這三、四等的遠親了。不過,彭繼祖還是有利用價值,要甩掉他,也得等金楞長大後。
  
  ※※※
  
  民國六十五年台北坪林“吵!吵!吵!才睡不到一個小時的午覺,又在吵什麼?”彭青雲打了一個呵欠,套上了襯衫,蹙眉聽著從樓下大廳傳上來的哭啼聲,朝闖進門的長工質問:“阿福,怎麼一回事,火燒到屁股了?”
  
  “彭老闆,有一個黃太太帶著她女兒來了。”
  
  彭青雲嘆了口氣。“欸!這次是要賠多少?”
  
  “不僅要一甲地,還要您賠一棟房子,她指名要在市中心的。”
  
  “賠一甲地!一棟房子!”他瞪大了眼,忍不住粗聲道。由於這些年來政府推行不少土改措施,使彭青雲近二分之一產權不清的土地被照價徵收,修建成道路及公眾建設,現在他也開始擔心起來了。“她女兒是毛嬙、西施投胎轉世嗎?處女膜才那麼丁點兒大,就要我賠一甲地、一棟房子!信口開河!”
  
  “是啊!楞少爺也是這麼說,他還說黃家女兒早就給人破了瓜,您別再做冤大頭,白付人家錢。”
  
  “你嘴巴放斯文點!”彭青雲是典型的只準州官放火、不准百姓點燈的頭家,他斜視阿福一眼,不悅的逼問:“那畜生回來了?”
  
  不到一秒,一陣嘻皮笑臉的聲音便隨著腳步漸漸地擴大清晰。“沒錯!畜生的畜生回來了,考試還拿第一名!”金楞手抓著雜誌,笑嘻嘻地跨進爺爺的大臥房,隨即跳上大書桌,砰地一聲坐上了一本書。碩實的身軀加上因常頂著烈陽打球而泛著金光的黝黑肌膚,使才十八歲的他,已有二十五歲男子的早熟魅力。
  
  “那是書桌,不是沙發。你給我放規矩點!”彭青雲掃了眼孫子手中的書,大喝:
  
  “你在翻什麼?”
  
  “哪來那麼多規矩,煩死人了!”金楞賴皮地頂嘴,但身子還是滑了下來。“書中自有顏如玉,我在翻顏如玉啊!當真這些洋妞個個都是顏如玉。”他翻著一張張的花花公子年監。“哇!我的乖乖,這些婆娘的奶子大得有夠誇張,可餵飽一頭狼了。”
  
  “住嘴!馬上放下那本淫書。”
  
  “淫書!爺爺,您講得這麼難聽,黃色書刊比較好聽嘛!更何況,人家送的,我不看白不看。”
  
  “誰送的?”
  
  “我答應人家不會說的。”他搔搔短髮道。
  
  “你不用說我也知道,是繼祖,對不對?”彭青雲走近孫子,忽地搶過了書從中撕成一半。他早知彭繼祖那傢伙對金楞從沒安過好心眼,這些年來養了一條心機詭詐、羊質虎皮的走狗,供吃、供穿、供住,還反咬上人一口。“以後不許你再翻這種書!”
  
  “有什麼……”金楞的“關係”兩個字還沒脫口,便機伶的瞟了已渾身顫抖的爺爺一眼,略有顧忌的退讓。“好啦!好啦!不看就不看,光瞧摸不著,一點意思也沒有。”
  
  “外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彭青雲將雜誌往紙簍一擲,轉身質問孫子。“你給我解釋清楚,楞小子!”
  
  “還有什麼好解釋的。我每次一戀愛,娘就大方貼給人家首飾,您則割地賠款,人家嘗了甜頭,還會不來嗎?您看滿清是怎麼亡的?就是亡得這麼沒出息的!”
  
  “虧你還知道滿清是怎麼亡的!我很訝異你沒說是被日本打敗的。你別打哈哈竟是繞圈子,前年把老家的鄰里都得罪光了,好險你念了第一中學,我才有藉口搬上台北。
  
  這回你還想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你說說看這是第幾次了?”
  
  “話也不能這麼說,人家要我上的嘛!”
  
  “你知不知慚!”彭青雲開始細數金楞這一年半來捅出的樓子。“去年九月開學沒多久,你把一個剛畢業的代課老師騙上手,害人家丟了飯碗不要緊,還毀了人家的清譽。
  
  十一月去聯誼時又糟踢了一個白白淨淨的女孩,我賠了新莊的一塊地給人家才息事寧人。
  
  今年年初四,年還沒過完,又惹到一個警官的女兒,你難道就不會愧疚嗎?”
  
  “話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吻了那個漂亮的代課老師一下,不幸被人撞見了。聯誼的那次事件,是因為我們都很好奇嘛,她自己也說不要緊的,誰知道她就想不開,一直纏著我。至於那個警官的女兒,根本與我無關,是我的同學幹的。他爸爸是個教師,會把他打半死,我拔刀相助嘛!”
  
  “是!你拔刀相助的結果是差點被你爸活活打死、住院兩個禮拜,你媽還得跟人磕頭道歉才了事。”彭青雲無奈地搖搖頭。“你到底什麼時候才會懂事,學著長大?”
  
  “這次我是真的沒碰那個‘黃花閨女’,她都二十歲了,也跟過好多人了,還跟我裝腔作勢。我跟您說,您別割地賠款哦,這回我有三個拜把兄弟可為我做證。”
  
  “做證!都給你破瓜了,還能做什麼證?!”
  
  “她肚子大了啊!”
  
  “什麼!你真要把我活活氣死才甘心,竟把人家的肚子搞大了!你……這回就讓你爸那個畜生把你這個孽子打死算了!”彭青雲說著舉起顫抖的手就要揮下去。
  
  金楞連忙扶住彭青雲微顫的手,以免他摔個筋斗,“聽我說完嘛!爺爺,她肚子都突出來了,我才認識她不到一個月,不可能我這麼帶種,能有本事在一個月內把人家的肚皮弄到四個月那麼大吧!用膝蓋想也知道不可能,更何況我們連手都沒牽過!”
  
  “真的?”
  
  “我發誓!”
  
  彭青雲松了一口氣地放下手。金楞的個性是有話直說、從不撒謊的,因為他認為撒謊等於沒種。“好!這次饒了你。你說你考試拿了第一名,是真是假?”
  
  “當然是真的!成績單在我爸那邊,您要看分數找他問去,別教我當飛鴿為你們傳書。”金楞搔搔理成小平頭的短髮。
  
  “你爸的事業很成功?”
  
  金楞不耐煩的說:“就住在隔壁,您窗戶一開,對牆一吼,他就可以給您回話,連電話費都省了。搞不懂您幹嘛那麼討厭我爸?”他嘟噥的說,屈指算算,他跟著爺爺住也快十九年了,聽膩了爺爺的數落。不過他跟父親一向不親,唯獨犯錯挨打時才得接近到人,儘管如此,他私底下卻很崇拜父親,只是不太敢在爺爺面前吐實,因為他爺爺會吃醋。
  
  “你爸不孝!”
  
  “您住的這棟別墅洋房是不孝子為您特別蓋的,每年還以您的名義捐了好多錢給慈善機關。”金楞提醒道。
  
  “還是不孝!”彭青雲固執地說:“放著祖業不管,讓外人接手,不用幾年都是別人的。現在你又三天兩頭往你外公那兒跑,竟碰些金金銀銀的鬼玩意兒,學學茶道不是很好嗎?”
  
  “蓋房子、珠寶,以及種茶這三項,我都有興趣啊,難道非得挑一個才行?”
  
  “鼯鼠五技而窮。”
  
  “那我還獨缺兩技,所以您不用擔心了。”
  
  “好啦!好啦!我出去料理你桶出來的樓子。如果你不是這麼惡名昭彰,根本不會讓人有機可趁。”
  
  “別出去了!她們哭一陣子,累了就會走。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跟您商量,我要結婚了。”
  
  彭青雲走著走著,孫子這番話如冷風灌進他耳裡,害他差點跌一跤。“大學沒考,連兵都還沒當過,就要結婚!找你爸去開這種玩笑吧!他的心臟比我的強。”
  
  “可是我爸的棍子也比您的粗,會把我打得滿地找牙。”金楞可憐兮兮地說,走近牆邊,取下掛在牆上的二胡,開始有模有樣地拉了起來,悠揚的弦音頓時裊繞於臥室,其哀怨動人的弦韻足以令人灑淚。“我是真的愛她,也要娶她。”
  
  “那阿公恭喜你!”彭肯雲諷刺地說:“你拿什麼養人家?路邊攤賣茶葉?一斤上萬的好茶給我賣一千就了事?你這麼沒定性,今天說喜歡阿花,明天就嫌人家黏人!明天看上了阿珠,後天就說人家三八、沒格調。喜歡人家的時候連塌鼻子都說是缺陷美;不喜歡人家的時候,櫻桃小嘴都被你批評成鳥嘴。我看你省省吧!她是誰?阿花的妹妹?
  
  還是阿珠的姊姊?”彭青雲根本不吃孫子這一套。
  
  “都不是,”金楞忍怒吞聲地說:“她叫於嬙,上回帶回家給您和我媽瞧過了。”
  
  “姓於!不是于昆城的女兒吧?”
  
  “是啊!是啊!您記得他!”金楞憨笑地滿口應是,希望爺爺能替他撐腰。
  
  “他已酗酒多年了,這些年來都是他那個老婆在幫我看茶園的。你竟要娶一個酒鬼的女兒為妻!別作白日夢了,我不會答應的。”在彭青雲自命高貴、陳腐守舊的觀念裡,有個酒鬼父親事小,真正的癥結出在她有個出生低賤的媽媽,再加上他耳聞過那個媚態動人的女娃娃品行不怎麼好,更是大大的不贊同這門親事。當然,他是永遠不會在孫子面前承認,他有種族及階級歧視的。
  
  “爺爺,那是于昆城的事,再說他也是因為五年前頂著一個颱風夜,冒險替您守茶園,才被大水衝入北勢溪的,被石頭撞斷了腿也不是他的錯。再說於伯母賢慧得不得了,一人撐起家,又得幫您看茶園,還得撫養三個小孩……”
  
  “那幹你什麼事?你又想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了?”
  
  “當然幹我的事了!我就要成為她的女婿了。於嬙很聰明的,人長得清秀漂亮,書又念得好,在大學連著兩年領獎學金。不過這些都不是重點,總而言之,我愛上她了。”
  
  “你才十八歲,怎麼盡交一些大姊?”
  
  “我十九了!也沒大我多少,才兩歲而已。反正只要有您一句話,爸不會反對的。”
  
  “即使你爸同意都不行!你還年輕,最好打消這個念頭。”
  
  “爺爺,您就行行好,幫我這個忙。”
  
  “什麼都好,就是這個不行,你怎麼知道她不是看上彭家的家產才勾引你的?你別傻了!她那個年紀的女孩都喜歡白淨斯文的男孩,怎麼可能看上你這個黑得跟木炭的毛頭小子?用用大腦吧!”他故意貶低孫子的條件來扭轉金楞的看法。
  
  “她不是這種拜金的人!”金楞馬上為於嬙辯解,“我們是真心相愛。如果您不肯答應也可以,反正年也過了,我十九歲,沒有長輩的同意,照樣可以娶她。”
  
  “你敢!”彭青雲大為震怒。“你跟你老子一樣,養大後竟是專門跟我作對的。如果你要娶那個女孩,就別認我這個爺爺!”
  
  “爺爺!”金楞忽然一跪地,叩頭說:“我愛您,也愛她,您為什麼一定要我在兩者之間做選擇呢?課業的事我從沒讓您和爸操心過,有時我的確做過火了,但這次不一樣,為了她,我肯做任何事,只要您答應我們的婚事,我什麼都依您。”
  
  彭青雲看著跪地哀求的孫子,腦中不停的轉著,當初那個件逆的兒子也是說得這麼的好聽,他無法再忍受孫子的叛離,他這般疼金楞,還不是指望他能接下自己的事業,無論如何,他不能再讓歷史重演,金楞絕不能娶於嬙那女孩。他停了好久才說:“你不許再回金家學那些銅臭玩意,從今起得跟著師父學習茶道。還有,我不準你往你爸的建築公司跑,連報考志願都從建築系給我改成農經系。”
  
  金楞面露沮喪之色,思量一秒才頷首。“我答應您!但是外公、外婆也很疼我,我還是得回去看他們。”
  
  “隨你!”
  
  “謝謝爺爺……”
  
  “等一下!我還沒說完。婚事待挪到你這個暑假考上大學後才能舉行。”
  
  金楞一聽還有但書,臉色馬上變了。“不行!她已經懷孕了。若不趕快舉行婚禮,她在學校就會被同學譏笑,屆時勢必得休學。”
  
  “我不管!就讓她休學吧!反正你讓她住進家裡來,我也好觀察觀察她。”
  
  “可是……”
  
  “沒有商量的餘地。要不要隨你!”
  
  金楞畢竟是赤子之心,根本沒懷疑爺爺的用心,只好點頭說:“好吧!”
  
  彭青雲滿意地笑了。“起來吧!反正她是跟定你了,跑不掉的。我得出去看看黃太太走了沒,你就留在這兒。”
  
  ※※※
  
  儘管彭青雲口頭上答應金楞,但他打從心坎裡就不滿意這件婚事。每當他瞧見於嬙就會想起他幼時父親找回來的姨太太,狐騷味重得很。不過他還是付了於家聘禮,替孫子做足了面子。反正能拖就拖,以金楞這毛躁的個性,要他不三心二意也難。
  
  於嬙進彭家大門後,金楞便收斂不少,白天唸書,晚上便專心學茶道,連籃球都放棄了。對他而言,家裡有了於嬙就成了世外桃源,外面繽紛的花花世界已失去了吸引力。
  
  八月時大學聯招放榜,金楞高中台大農經系,這對他而言意味兩大喜事,因為他終於可以正大光明迎娶於嬙了,美中不足的是於牆已有六個月的身孕。他總覺得爺爺老是在找推託之詞,不是嫌於牆肚子太大,就是他挑的日子不好。等他考上大學了,又說要等寶寶生下來或等他下成功嶺。其實,這方圓百里之內的茶農誰不知道他金楞的老婆是於牆,根本沒人在乎這些繁瑣的面子問題。
  
  正當金楞忙著應付考試之時,彭青雲也開始著手調查於嬙。他找了不少跟班走訪於牆的學校問情況,並雇請徵信杜挖掘出準孫媳婦的底細。
  
  跟班回報於嬙的成績、品性零缺點;倒是徵信社挖出了些眉目。
  
  原來,於嬙在未正式與金楞交往前,曾出入酒色場所做過兩個月的舞小姐,雖不曾下海賣身過,但這污點卻是彭青雲最不能忍受的。更教他氣絕的事是,金楞竟瞞著他,因為他就是在舞廳裡認識那個小騷貨的;而帶金楞去花天酒地的罪魁禍首,便是那個半途認親的彭繼祖!
  
  彭繼祖為人極奸詐,鼓舌如簧略勝食古不化的彭青雲一籌,因為從小仰人鼻息,人前必恭必敬,人後也能將所有的怨怒隱藏心中、不動聲色。他深知彭老爺子只是在利用他,等利用價值一過後,便會一腳踢開他。彭青雲雖然利己、自私、喜人奉承,但畢竟是大地主又是鄉紳,倒從沒有加害於人的念頭,而且他望孫成才心切,操之過急。
  
  就基於他這點假道學的臭拗脾氣和金楞這張手上王牌,彭繼祖要把彭家搞個天翻地覆是易如反掌、探囊取物的事。剛巧,有回上酒廊時,竟讓他瞧見了於嬙,這驚為天人的小妮子幾乎是他從小看到大的娃娃,平常叔叔長、叔叔短的,他也沒放在心上,但在這種花街柳巷遇上時,教人不起邪念淫意也難,然而他還是忍下了這股蠢動,布下了這盤棋局,就等金楞自己走了。當金楞與於嬙陷入如火如荼的熱戀時,他卻偷偷地將於嬙的秘密洩漏給家中傭人,好事不出門,壞事總是傳千里,更何況是在同一個屋簷下。
  
  彭青雲在一得知消息後,便馬上行動。正中下懷,真是太好了。
  
  首先,彭青雲開門見山地告訴孫子,婚事是不可能的,這無異是激怒了金楞火爆浪子的脾氣。爺孫倆幾乎將彼此視為陌路人,見了招呼不打,也不請安。
  
  碰巧一個星期天,金楞帶著於嬙到北勢溪畔散心,有一個小女孩落水為金楞救起。
  
  當天下午就來了一個山間驟雨,這驟雨連下了兩天一夜沒歇息過,豆大雨滴將屋簷敲得鏗然有聲,節奏別有韻味,雖沒有絲竹管樂“大珠小珠落玉盤”的悅耳動聽,但總是敲出個名堂來了。
  
  很不幸地,那個落水的小女生,黃昏時就發了高燒、陷入昏迷狀態。由於天雨路滑,小貨車以上的交通工具都不適合在小徑上行駛,所以出遊的小型巴士就暫停在彭家門外,彭莊茶園內的僕人頻頻為她換乾衣物、用酒精擦拭身子來降溫。到了九點後,仍舊沒有退燒的跡象。於是,脾氣跟彭青雲一樣拗、不願求助於爺爺的金楞便執意要送女孩就診,與長工阿福連袂開了一輛小貨車冒雨下山路。
  
  當金楞正做著善事時,老天爺並沒有特別眷顧他,不幸的事還是照常發生了。
  
  那一夜,彭繼祖剛從花街柳巷逛回來,已半酣的他被雨淋得全身濕透,所有的長工與女人都轉至倉庫照顧其餘的小女生,大屋裡只剩下兩人,一個是有早眠習慣的彭青雲,另一位就是前來為他應門的於嬙。
  
  當他看著懷胎已六個月、體態豐腴仍風韻十足、卻不露臃腫的於嬙嬌羞動人地跟他解釋發生什麼樣的事後,想要染指她的歪念頭也逐漸地在腦中成形。他看著於嬙走上三樓邊間的大臥室,一等她熄燈,便刻不容緩地闖入,可憐的於嬙抗拒良久、吶喊無助,就這麼的失去了清白。
  
  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彭繼祖不屑地警告於嬙,以她這等賤命能人彭家做少奶奶,還是他這個媒人為她鋪的路,若她能知道分寸,不吐露半點委屈給金楞的話,清福是享不盡的。
  
  欲哭無淚的於嬙只好忍辱,但她守口如瓶的原因並非為了享清福,而是不想讓金楞瞧不起她,她害怕金楞會鄙視、怨恨她。
  
  反觀被金楞救起來的小女孩,在住院兩個禮拜後終於穩定了病情,卻堅持不願看到金楞一眼,大家都覺得很奇怪,她竟如此討厭一個救了她一命的人,甚至於在金楞帶著懷胎七個月的於嬙去探病時,還非常厭惡地推了於嬙一把,於嬙倒地後動了胎氣,雖然接受了兩個禮拜的安胎休養,仍是早產生下一子。
  
  從此,金楞便不再去探病,小女孩家裡送來的厚禮也一併原封不動的退了回去,即使對方家長親自來道歉,都吃了閉門羹。
  
  於嬙產下一子後,除了金楞、彭振耀、金意旋外,彭青雲算是最高興的人了,因為這娃兒將跟著他姓彭。他表面上還是生疏,但態度卻客氣多了。這讓要上成功嶺的金楞也著實松了一口氣,放心的上山受訓。
  
  壞就壞在彭繼祖安了壞心眼,他沒想到於牆因禍得福,竟扭轉了彭青雲的態度。他一等於嬙身子復原後,就又開始以前例來要脅她就範,否則,就要抖出他們之間曖昧的關係。已為人母的於牆也不再傻呼呼地受人威脅,她親自跟彭青雲坦誠了這件事。彭青雲大為震怒,狠狠地教訓了彭繼祖一頓,並要他捲鋪蓋走路;但對於於嬙就沒有那麼容易說說就算了,他要於嬙答應不計名分地待在彭家,不能要求金楞正式娶她為妻。
  
  於嬙本就不在乎這些,便欣喜含淚地點頭允諾。
  
  懷恨於嬙在心的彭繼祖,雖恨透了她,但卻還是覬覦美色得緊。有一回,趁大夥安睡時,再度潛入宅內,持刀威脅,意欲淫染於牆。不料,被下完訓、連夜搭計程車趕回家的金楞撞個正著。
  
  此時的金楞一臉暴躁、血氣方剛,恨不得手刃這個叫了十九年的叔叔,他滿腔怒火地聽著彭繼祖顛倒是非,將白的說成黑的……是彭青雲指使他這麼做的,而且也不只一次了,於嬙求之不得。發了狂的金楞說著衝上了前,與持刀的彭繼祖起了衝突,孔武有力的他在短短不到十秒的時間,便將匕首直直地戳進了彭繼祖的胸腔裡。
  
  於嬙驚慌失措地躲在床緣哭泣,慌了主意的金楞唯一想到的人便是父親,這是他這些年來的慣性,他拿著血漬斑斑的刀衝出了房門,直奔住在隔院的父親家門,熱淚盈眶的趴在彭振耀的身上。
  
  彭振耀奪下兒子手上的刀,用自己的睡袍在刀柄處來回擦拭,非常理性、冷靜的交代金意旋聯絡他住日本的好友廣崎寬中先生,並安排金楞隨著船貨偷渡到日本,然後告訴兒子:“唯有能面對陽光而立的人,才能將陰影留在背後,你沒闖出個名堂的話,就別回來,客死異鄉亦不足惜!”自己則親自上父親家的大門,摸黑走進媳婦的房間,為兒子頂罪。
  
  翌晨,一列警車哀哀鳴響地在彭家前院帶走了自首的彭振耀。年不過半百、不得父親諒解半生的彭振耀為了挽回兒子後半輩子的前途,不惜犧牲自己如日中天的事業,成全老人的心。
  
  彭青雲一見事發現場,所有疑竇散去,事實了然於胸,他看著兒子以堅定的眼神默默地跟自己說:他會安全的!他與兒子的冰釋和解竟是因為孫子所闖出來的滔天大罪,他心中的苦澀不是他那個年紀所能承受的。
  
  當然,除了人證與物證確鑿外,幾乎沒有任何動機顯示彭振耀是兇嫌,但彭家財多,要花錢買通管道搞個司法黃牛不是件難事,只不過平常人都是為自家買無罪,他們家卻是買有罪,明擺這中間大有文章。不過殺人償命,這件疑雲風波能有人出來頂罪,也算是交差了事;最後,以彭振耀入獄服刑二十年定案。
  
  時光幽幽,那段浮世變換、恩怨情天的往事如河水般地倒流回上源,凝聚在一池湖水裡,清澈地在老人的記憶裡輪迴不輟,老人將故事說到這裡,抬起微張的眼看著一臉迷惘的若茴,沙啞著喉頭吐出六個字,“我……就是……彭青雲。”語調中沒有驕傲、沒有生氣,有的只是羞慚。
  
  “那……那於嬙呢?”
  
  他眼神一黯,伸出微顫、瘦骨嶙峋的手,拿起桌邊的茶蓋碗,敲得鏗然作響地送至隱沒於灰鬍鬚內的嘴緣,啜了一口,發出嘖響後,才說:“物在人亡空有淚,時殊事變獨傷心。金楞被五花大綁送走後不到兩個月,她就因血崩病逝於醫院,三年後的忌日那天,金楞曾以日籍旅人的身分回來,與她舉行冥婚,並帶走她的骨灰壇。只要他人到哪,一定會為她蓋一間玻璃花房,將她葬在薔薇花下。”他再看了失了魂的若茴一眼,嘆了口氣,“你……見過‘他’了?”
  
  若茴不答,腦海裡都是“物在人亡”這四個字,嘴裡答不上半句話。
  
  老人繼續地喃喃自語,“很明顯,你這趟來這兒,絕不是隨便逛逛,來這裡的人大多是走訪山間寺廟、燒香祈福,要不然便是買茶來的,唯獨你對這座破落的四合院有興趣,聽完了故事,又不問‘他’的下落,很明顯的……”老人忽地咽住,激動得不成聲,良久才說:“他……好嗎?”
  
  若茴一時無法出聲,只能拚命地點頭。
  
  “那就好!”他緩緩地躺回輪椅的靠背上,閉上眼睛,長籲了一口氣。“你該走了!
  
  天色一黑後,路難走,趕快回家去吧!阿福,送客!”
  
  髮絲斑白的阿福連忙從正廳出來,將若茴送出了四合院大門,將兩扇厚重木門深掩上閂,回過頭,激動地說:“老闆,是她!是楞少爺救起來的那個小女孩!”
  
  “噓!”彭青雲依舊閉著眼,慢慢地說:“輕聲點!別說得太大聲,免得驚走了鳥兒!”
  
  阿福一回頭,便看見了一只正戢翼斂羽的白鷺鷥停棲在樹梢上,迎風佇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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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林若茴老師!”
  
  腋下夾著筆記的若茴聽到有人喚著她的名字,拿手帕拭了一下手背後,緩轉過頭,一瞧見人影,便停下腳步,不動聲色地看著他踏著閒適的步履趨前而至。
  
  “嗨!”金楞打了聲招呼,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細直的中分秀髮烏亮地垂在肩上,與頸上的細鏈相互映耀。她穿了一件粉褐的直排扣長洋裝,頸項打了一條粉綠的絲巾,纖腰上系著一條樣式樸素卻高雅的真皮帶,細緻的足上套著米色的低跟皮鞋,不發一語、亭亭佇立在走廊上,目光筆直地回視他的墨鏡,令他有種無所遁逃之感,等到她以眼神詢問他要做什麼後,才回覆過來說:“嗯!真巧!你我還真是結下不解之緣,沒想到你竟是小犬的老師!我今天是給兒子金不換送便當來的……”他想著一些藉口,卻一時詞窮。
  
  她沒有反應,像木頭人似地杵在那裡,過了幾秒才伸出一手,很公式化的要跟他握手,“你好,廣崎先生,能教到令郎是我的榮幸。”
  
  他楞了一秒,也伸手握住她的手不放,輕喊了一句:“若茴!”側身避開熙來攘往的人群,建議道:“我們能找個安靜的地方聊一下嗎?”
  
  若茴四下眄視,也覺得堵在人群中實在礙路,片刻後才頷首同意,“我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
  
  金楞點頭表示了解,事實上,他知道她下午根本沒課,至少可以跟她耗上四個小時。”
  
  你想去什麼地方?”他一見若茴搖頭,便建議道:“不如我帶路吧!”然後習慣使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擁著她離開校園,而若茴並沒有躲避他的碰觸。
  
  ※※※
  
  他們沉默地坐在纖歌流逸的茶舍裡,四處卷簾輕盪而下。
  
  木桌上擺滿十來碟豐盛的精緻小菜與茶具,一時給人傍徨、無處下箸之感。若茴緩緩地動著筷子,他則殷勤有加地為她夾茉、斟茶,“你實在太瘦了,該多吃點東西,把身子養胖才好,教書是得具備良好體力的。”
  
  若茴沒應他,只是低頭吃著眼前堆棧成塔的佳肴。
  
  “來!先嘗嘗這道荷葉粉溜排骨蒸,只要輕咬一下,肉脫骨分,纖嫩滋味入口即化,余香猶存;哪!再嘗嘗這道枸杞燉瑤鳳,湯汁能明目補身,不油不膩、不傷胃;這道碗豆黃兒是清朝呈上御用甜點,你非得淺嘗一番,很爽口,是不是?還有,這道紅尋蟹肉搗製成的肉團,一級棒!再來是你最愛吃的蓮藕清湯、香菇栗子、鴿忠、冰糖翠玉燕窩。”
  
  他就這麼一樣樣地夾給她,自己反倒沒吃上半口。
  
  若茴只是很認分地埋頭苦吃,也不勸他吃點東西,等她吃撐了,才將手一抬,表示飽了,順便瞄了一下手上的表,輕聲說:“差不多了,我該走了!”
  
  他忽地扣住她的手腕,屏氣凝神地以眼神捕捉她秀逸的倩影,溫柔的問:“能再多待會兒嗎?”
  
  若茴看著他誠摯的眼睛,思考五秒才點頭,“你有話請說。”
  
  “嫁給我吧!”
  
  若茴因他這句話而傻楞住了,許久才回過神,將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板開,挪開眼斥責他:“你別開玩笑了!你忘了自己說過的話?當年的青蘋果尚且餵不飽一頭大野狼,如今的我不懂得博香弄粉,恐怕還是無能為力。”
  
  “你很清楚我之所以會那樣做的動機。”
  
  “是的!但你的方法殘忍了點。”她淡淡地告訴他,“過去的事不用再提,我知道你一直都不缺伴侶,如果你想再續弦的話,隨便挑一個都比我合適,只要尊夫人不反對,我們依舊可以做個朋友。”
  
  “你一定得這樣封閉自己嗎?”
  
  “我也一直納悶這個問題,你還是一直封閉自己嗎?”她對答如流地反問他一句。
  
  他一怔,然後瀟灑地聳了一下肩頭,強辯道:“起碼我的方式比較人性化,不排斥異性。”
  
  “你別把自己捧得太高,我並沒有排斥異性,只是一直沒遇到好對象。”若茴心裡很嘔,但她還是不慍不火地為自己辯解。
  
  “那大概是我壞得太好了,”他故意擺出沾沾自喜的樣子來激起她的斥責,“好得把別人都比了下去。我老了七歲,也長你七歲;比上雖不足,比下倒還有餘,配你剛好。”
  
  “你還是很善於自圓其說嘛!聽過老牛吃嫩草這句話嗎?”見他微聳眉不解的樣子,她繼續解釋:“老牛本就該吃嫩草,有助消化是延年益壽的良方之一。我建議你挑個年紀輕一點、嫩一點的女孩,才好讓她們見識到你沾恩點性的魅力,以便雕塑成你所要求的標準。”
  
  他沉思地看著她,“求你下嫁於我,真的這麼難嗎?”
  
  若茴撇過頭去,“我不能生!”給了他答案。
  
  他展眉好言好語地勸道:“不能懷孕而已,也不是絕症,何必如此患得患失?有些想保持身材的女人還求之不得。我已有個兒子,傳宗接代的事根本不用你操心。如果你想要領養小孩,我不反對。”他說得簡單俐落,好象抱個小狗養養就能解決她所有的疑難雜症似的。
  
  若茴端視他略帶同情卻喜上眉梢的表情,傾聽他全然本位主義的話語,不禁懷疑的問道:“七年的時間不算短,你在事隔多年後,才想到要來找我,到底你葫蘆裡賣什麼膏藥?”
  
  他嘴角一咧,露出惹人心跳的笑顏,“只能說時機成熟、各取所需吧!交往的女人之中,就屬你最了解我,在你面前我也不需再偽裝自己的身分;而你也不需要顧慮到子嗣的問題,成天被人逼去相親。在雙方互蒙其利的情況下,亦不失為一樁良緣。”
  
  可惜的是,若茴對他的笑容無動於衷,因為早在多年前,她已被他親手打入一劑超強免疫藥水,根本不買他的帳。
  
  “對不起,若在七年以前,我或許會考慮嫁給一名窮設計師;但現在,我卻高攀不起你這個金玉良緣了,更何況,我還不想那麼早死在你的陰柩冷塚裡。我沒打算嫁給你,也不會因為人老珠黃、拉警報就隨便找人嫁。時間到了,我要走了!”若茴站起身問,“這飯錢要對分嗎?”
  
  金楞冷眼仰視她,語調客氣得不尋常,“不用,就當這頓飯是我這個做家長的人答謝你這位做師長的一點微薄心意吧。”
  
  若茴淺笑地認同了他的話,轉身掀起竹簾,步履從容,裙擺搖曳,翩然離他遠去。
  
  ※※※
  
  若茴穿著一套小碎花的棉布睡衣,站在陽台上為植物澆水,拔掉剛冒出頭的野草,一陣急促、震耳欲聾的門鈴響起,教她不禁皺眉,放下小噴槍,拭了一下沾著泥土的手,從容前去應門。“來了!”青銅門一拉,便問:“哪位?”
  
  隔著一扇鐵門,她瞧見一只挽袖的褐色手臂從左至右、老大不客氣地橫抵眼前,接著瞄到寬肩上掛著黑西裝的背影,心一硬,剛要關上門時,就聽到“砰”的倒地聲。
  
  這個重物落地的聲音讓她不得不拉開鐵門站出去,瞧個究竟,只見他一身酒臭,歪著滿臉青髭、恣情縱慾的淫相,曲著長腿,靠牆席地而坐,嘴裡唱著荒腔走板的小毛驢。
  
  他身上名貴的白絲襯衫儼然已縐成鹹菜幹,襯衫領處口還有三個口紅印,還是不同色系的!
  
  若茴不知如何是好,決定還是先把他攙扶進屋再說,但他很不合作,若茴才剛要跨到另一側去時,他長腳一伸,害她絆了一跤跌進他懷裡。若茴傾向前,在他唇邊嗅了一下。阿彌陀佛!他是喝了多少酒?從他嘴裡吐出來的酒氣,大概可以醺死一屋子的蚊子。
  
  若茴掙扎地要爬起來,雙手不得不扶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他忽地發出一種曖昧的呻吟聲,緊握住她的手不放,且往他胸上揉挲,唇邊還嘟噥道:“小親親,別走啊!讓我香一個。”
  
  老色鬼!若茴怒不可遏,甩掉他的手後,粗魯地抓著他的肩膀要把他架起來,還一直命令道:“起來!站起來!”
  
  誰知他竟嘻皮笑臉地說:“我已經起來了啊!你沒感覺到嗎?小鳥!飛啊!飛啊!
  
  小美人兒,來,讓我香一個!香一個,我就飛到外面給你看;你若不依,那就脫光衣服飛到外面給我瞧!”口齒倒很清晰卻是語無倫次,兩隻手還很不安分地到處游移,猛掐她的臀部,還重重地拍了一掌,她差點想狠狠回摑他一巴掌,外加一個過肩摔。若茴快要被他逼瘋了!
  
  為了把他沉重的身子摃進門,她可憐地弓著背,使盡吃奶的力氣,還得不時拍打、閃躲他的毛毛手。當他們終於歪歪倒倒地來到雙人沙發前時,她駐足喘了口氣,不到一秒,卻驚叫了一聲,赫然將他往地上一摔,退卻兩步,雙臂急急地護住自已的前胸,看著他趴在地上的後腦勺,強抑下要用腳上踹他腦袋的衝動。
  
  他竟敢掐她那裡!這無恥的大淫魔!若茴恨不得拿條皮帶纏住他的手。
  
  不過,她選擇直走進小廚房燒壺開水,等到她拿著一杯熱茶出來時,卻發現色魔屍體已不復見,轉頭一看,在浴室裡,門還是敞開的,更誇張的是,他正吹著口哨,面對浴缸而立,要解拉鍊洩洪。
  
  我的媽!若茴將茶杯一放,衝上前去,一手遮著眼,一手強將他拉到馬桶前,忙轉過身以背抵著他的背,支撐著他,還聽他煞有其事的吟著詩,“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返!”終於一串驚洪聲畢,“水到渠成”。
  
  林若茴,你怎麼會為這種沒品缺格的男人白白浪費七年的光陰?!欸!也只怪自己當時年紀小,識人不清!剛嘆了三聲,忽地就聽到一陣作嘔聲,若茴頭一轉,就看到他趴在浴缸邊大吐特此,沖天的酸味頓時縈滿整個浴室。
  
  她苦著臉,一手捏著鼻子,一手抓過一條幹毛巾將它浸濕後,屏著氣,胡亂在他的臉上死勁的抹,還刻意狠拽他高挺的鼻子,用兩指去戳他的眼皮,恨不能把他的俊臉抹成白板臉。然後再次將他的屍體拖出浴室,往大床一推,任他倒在那裡繼續發酒瘋,自己則衝回浴室清理穢物。未幾,就聽到他有模有樣地唱著日文版的“愛你入骨”及“花祭”,終於五分鐘過後,音量由大漸小,由小到無,最後靜悄悄。
  
  才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她已覺得自己老了十歲。一手輕搥著腰走出浴室,又被眼前的景象嚇得差點口吐白沫!
  
  只見散落一地的衣物東一邊、西一邊,他全身光溜溜地倒臥在她粉綠的床被上,古銅般完美的背脊、結實的臀部,以及頎長的腿大剌剌地橫在正中央!哇!本月煽情版花花公主封面男郎……沒品富豪廣崎日一的“背影”。嗯,若再放一袋爛橘子在他翹起的臀上更是妙不可言,然後拿相機輕輕喀嚓一下的話……嘿!嘿!她這一生甭教書了,躺著吃、趴著啃米、倒著喝果汁,都可輕鬆過一生。
  
  一秒後,若茴的臉垮了下來。你盡想一些天方夜譚做什麼?若茴認命地從衣櫥裡抓出兩張薄毯,往他身上一蓋後,回陽台繼續除草。
  
  ※※※
  
  金楞抱著昏眩的腦袋坐在床緣,等意識逐漸復甦後,才就著斜射入窗的幽暗光線,流觀這雅緻的小屋,四下打量自己身處何處。
  
  他不記得曾來過這裡,只知道昨天跟人應酬後,苦悶地坐在轎車裡,跟老周及江漢表示想獨自散步,在中山北路二段下車,走沒幾步路便昏頭轉向,急忙中隨便招了輛計程車,從記事本裡挑了一個地址遞給司機後,就不省人事了。
  
  他抿著滿口苦味的嘴站了起來,旋身就瞧見有個人影蜷縮在靠窗的小沙發上。他猛然一震,躡手躡腳地挨近她熟睡的倩影,俯瞰那頭散在耳鬢間的如雲秀髮。她弓起的雙膝與拳握的雙手緊抵在下頷處,甜適的睡姿宛若一個好夢方酣的小嬰兒。
  
  他不假思索地伸手抱起她,穩穩地向大床走過去,輕輕地將她置于溫暖的床墊下,為她蓋好棉被,自己則側坐在她身旁,凝望她的睡姿,以手背輕撫她粉嫩的臉頰。
  
  沒多久,牆對面的板子吸引了他的目光,只見軟木板上釘著一張張泛黃的剪報。
  
  這讓他傻楞住了,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這些年來留給她的苦,以及當年他寡情棄她而去的光景,她抱著碎夢空坐在大房等他的落寞神情、自己改裝面目以怪腔怪調的法語英文遞給她那封殘忍的信,然後從遠處看著她呆坐於瑟瑟寒雪的台階上,對灰黯的蒼天露出空洞無助表情的一幕。
  
  他原以為,以她年輕、堅強的心,必能再重拾歡樂;以為從不掉淚的她,可以熬過感情的尖酸。但他錯了!她是一個把淚與悲、喜與笑都往肚裡吞的女孩。這個錯誤的代價是這女孩的青春!
  
  他心中的苦澀頓時又湧上喉頭,過了好久,他才站直身子,找尋盥洗室,急欲衝掉滿身的污穢。
  
  ※※※
  
  鈴!鈴!
  
  若茴艱難地伸出一手,在床櫃上四處摸索,摸了半天沒抓到東西,但是原本轟天大作的鬧鈴已歇,手一縮,翻轉過身子,繼續蒙頭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電話鈴響,帶子上轉著自己的留言後,便是喀一聲,接電話的人說:
  
  “喔!她還在睡,要不要我傳話?哦!林太太,您好。我是誰?喔!我是令媛的好朋友金楞………”
  
  若茴霧朦朦的掀開了被單,看著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人坐在床的另一側,以耳及肩夾著話筒,邊雙手挽著袖邊說話,她猛然彈起上身,爬過去,搶下了貼在他耳際的話筒,盤腿而坐後,對著話筒大喊了一聲,“媽!”
  
  “林若茴!他是誰?你房裡怎麼有個男人?現在才早上九點多而已!是不是有人闖空門、持刀威脅你?”
  
  若茴抓了抓頭髮,重拍額頭回道:“都不是,是……修水管的,你知道他們都很忙,平常我不在家,只好特別請他們在這個時候來。啊!”若茴突然尖叫了一聲,急忙摀住話筒,狠狠地回頭瞪了他一眼,因為他趁她慌亂之際,竟溜到她身後,掀起她的棉衣,將淫嘴落在她的背脊上,咬了她一下,雙手不安分地上下撫摸、吃她豆腐。若茴苦著臉,一手執話筒,一手拉好衣服,對著線上急躁的母親說:“沒事!我只是被一只從水管蹦出的死蟑螂嚇了一跳。媽,有……事……嗎?”最後那三個重音是為了配合她拉回衣角的動作。
  
  “當然有!我只是想確定今早上報的倒霉女人是不是你罷了,一大堆親戚都打電話來問我!你女兒小茴茴要結婚了嗎?還問我那個敗壞善良風俗的日本人付了多少聘禮。
  
  有人甚至開玩笑的說,果真如此,千萬要狠敲一筆,為你的第二春多攢點保障、預買保險。哈!賠錢生意沒人幹,殺頭生意有人做,沒有一家有大腦的保險公司會受保的,準賠定了!欸!真是無稽!”
  
  若茴搔搔頸背,避開他所噴出的鼻息,然後揉拭眼睛,不解地問:“媽,你到底在說什麼,我怎麼都聽不懂?”
  
  “報上說!有個跟你同名同姓的笨女人要嫁給那個葷素不忌的日籍大亨……廣崎日一。”
  
  轟隆一聲雷鳴在若茴腦裡迸響,滿天紅綠煙火四散,她隨即大叫道:“我的媽!你再說一遍!”
  
  “聽你的口氣就知道這絕對不是真的,我女兒眼光一向是頂尖的,怎麼會看上那種不郎不秀的登徒子呢!反正別家女兒想急著超生也沒我的事。好啦!我放心了!中午別回來吃飯了,記得到晶華啊!好不容易那個加州伯克萊博士肯再見你,你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我也才有面子。不吵你了,繼續睡吧!”
  
  “媽!等等!且慢掛電話……媽!”若茴皺眉聽著母親切斷電話,隨即狠狠摔上話筒,抽掉緊黏在自己身上的那雙淫手,轉身跳下床,大吼:“你……你給我一五一十的解釋清楚!”
  
  他一臉嬉笑的轉開話題說:“你說你的水管被堵住了?正巧我是內行人,不過久沒練習,可能有些生疏,可得多包涵些。是廚房的嗎?”
  
  若茴楞了一下,看著他直起修長的身子要往廚房走去,急忙擋住他的路,“你不要閃爍其詞,我要解釋,現在!”
  
  “解釋?”他狡滑地轉了一下眼珠,“沒什麼啊!我三十六了,人家問我是否想要討個老婆好過年?而我說是啊;人家再問我有沒有心儀的對象?而我說想娶個叫林若茴的女人罷了。你到底要不要我修水管呢?”
  
  若茴真想拿個棒槌把他打出去!他以為他可以像一陣風般,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然後再次擺佈她,把她當傀儡般地戲耍,隨便任他折足切臂、扭頸弓身,不吐怨怒?
  
  “不用!你最好馬上離開,我這裡不歡迎你來。”若茴剛說完話,一陣電話鈴又響了起來,她見他移動身子,馬上拔腿要去切電話,但還是慢了一步。
  
  “餵,哪裡找?喔!你打錯了,這裡是大安分局。”說著霸道的切了電話。
  
  若茴氣得大叫:“你患失心瘋了!人家撥錯電話就算了,幹嘛騙人?”
  
  不到一秒,電話鈴又響,他穩穩地接起來聽,悶不作聲,過了良久才說:“你問我混那個道上的?我混日本三口組的。聖母峰爬了九年,還蹲在山腰下,你可以收拾行囊、打道回府了,趙先生!”他眼尖地瞄到若茴衝上前搶話筒,便伸出長臂擋著她,嘴裡還不客氣的說:“憑你的身分,還不夠格問我是誰,你最好別再打來!”然後將電話插頭拔掉,一勞永逸。
  
  “你真過分!他是我朋友!”若茴氣得猛搥他的胸膛,“你沒有權利這樣對我的朋友!”
  
  他抓著若茴的手腕,小聲地解釋:“他根本是想腳踏兩條船。”
  
  “我早就知道了,但他只是好朋友,與你相比,他是小巫見大巫了,你說這種話也不覺慚愧嗎?”
  
  他嘴一撇,無法否認,才建議說:“現在開始覺得有一點了。我們中午出去走走吧!”
  
  “不好!我中午有事,你馬上給我走人,而且別再來了。”若茴推著他走到門邊,經過衣架時,順手拿起黑外套及男鞋,往他身上一塞,門一拉,“不見!”
  
  金楞機伶地以膝擋著門,問:“你要去哪?”
  
  “瘋子才會告訴你我要去哪!廣崎先生!”若茴齜牙咧嘴地跟他做了一個鬼臉,踹他一腳,不客氣的摔上了厚重的鐵門。
  
  ※※※
  
  溫馨的陽光隔著玻璃直照上若茴的頭上,她苦著臉坐在餐廳內,強迫自己聽著這個大博士發表高見。濃眉大眼的他的確很高,長相夠得上帥的標準,帶了一副斯文的眼鏡,談吐看來也還算得體,但是在短短不到一個小時裡,若茴已聽膩了一百個“youknow”,只想咆哮地跟他說:“Idonttknow!”。但她只是專心吃飯、拉長耳朵聽,根本不想插嘴。
  
  “聽貝阿姨提過,你曾去歐洲留學過,這很好,能出去見識見識總是件好事。不過沒有念個名堂就回來,實在很可惜。Youknow,處身於一個知識爆炸的年代,人要不斷充實自己,才不會為潮流所淘汰。Youknow,我本來可以在美國就近找到一個好對象,但是鮮少有女孩子的觀念能和我的配合上,何況最近盛傳字母病,做個平常朋友倒可以,但遇上婚姻大事時就得照規矩來了。我們關家算是傳統、嚴謹的望族,家父、家母總希望我能娶到一個秀外慧中、聽話守分的中國好女孩。家母曾大大褒揚你的優點,如今見著,還不得不同意家母的話,你的學歷條件雖說弱了點,但是我認為那一點實在是弱得微不足道………”
  
  若茴擠出了一個假笑,假裝回過頭去,突然地看到對桌有位帶墨鏡的男子朝她的方向看過來,與她的目光交會不到一秒後,馬上又轉回去對同伴說話,這教若茴不禁豎長了耳朵,去聽那個人用要死不活的音調說:“嗯!江先生,你們這裡的豬肉味道真美,我可以問一下是哪個品種的嗎?”
  
  應是叫江先生的人說話道:“先生,您問這問題用意何在?”
  
  那個懶洋洋的聲音解釋道:“是這樣的,我有位飄洋過海回來、名叫艾冬弄(Idontknow)的朋友,是個‘笑子’,奉父母之命,回國想找頭基因優良的母豬育種以改良肉類品質,但最近因為市場病變,死豬甚多,又唯恐找到帶原菌的母豬,特別要我幫他注意一下。”
  
  那位江先生會意地回道:“有時候怪不得母豬的,如果是豬哥本人天生偏執或神經質的話,豬小姐的基因品種再好,也沒啥用。”
  
  若茴聽到這,雙手緊握刀叉,強力地憋住了氣,但還是不小心笑出聲。
  
  大博士微皺著眉,對她的行為很不以為然,但為了表示大方的氣度,便視若無睹的繼續發表高見,“我認為以林小姐嚴謹自持的家風而言,對於時下所謂的……嗯!性開放和女性聲援主義一定大為反感……”
  
  “事實上,”若茴抖顫著唇,忍笑說:“我母親認為處身於新紀元裡,若不自立自強成為新女性的話,是件可恥的行為。”
  
  大博士一時為之語塞,良久才說:“對!對!但不見得要完全摒棄三從、四德吧?
  
  若能……”
  
  若茴的心思又集中到另一桌那邊,那男人說:“我那位朋友還很挑呢!”
  
  “怎麼說?”
  
  “他堅持要的母豬,還非得是頭處豬!這可難了!總不能以人之心度處豬之腹吧!
  
  不過這項好解決,只要我特別覓得一只新生豬,將它看牢一點,問題便可迎刃而解。但他又出了另一道難題給我。”
  
  “什麼樣的難題?”
  
  “他說要找只能守豬德的豬。我的乖乖!如果單是要育種,何必這麼挑剔?這年頭,連人都不守德了,管豬的閒事那麼多,簡直是朽木一椿!我看能‘刁’即‘刁’,若不想‘刁’的話,三十六計走為上策。”他說到這裡,故意將墨鏡挪下一寸,以深邃的眼盯著若茴不語,只見她倏地撇過頭去,依舊沒反應,他才無奈地搖頭,對同伴低聲吩咐事情後,直起頎長的身軀,拿起桌上的酒杯要往她後面走來,不料,忽地在途中僕倒,往若茴這桌衝了過來,直摔在她身上,那一杯酒不偏不倚地直潑上了她潔白的洋裝,紅漬馬上滲透進布料裡,前胸也頓時被酒印染成一朵牡丹花。 
  
  “天!”關大博士的驚呼,伴著若茴懊惱的嘆氣聲,教這個睜眼瞎子的冒失鬼忙不迭地道歉,愧疚地把她扶起,表面上殷勤地攙扶她找尋盥洗室,事實上是趁慌亂之際,刻不容緩的挾持她走出餐廳。
  
  若茴不顧眾人的目光,一手摀臉,狂笑地抱著肚子,任他護送自己往餐廳出口走去。
  
  他緊勒她的腰,強迫她不蹲下身在大廳出醜。他雖然聲名不佳,但是這樣的場面若給好事者拍到,在報上大作文章的話,那又另當別論了。“餵!克制一點,等上車後再笑吧!”
  
  才剛跨出大門,一輛六門轎車正等候著他們,他簇擁她上車後,交代老周目的地,便任她東倒西歪的趴在另一頭的窗上狂笑。他則將她的雙腳抬起為她脫掉矮跟皮鞋,按摩她的小腿肚,最後慢慢地將她整個身子拉了過來,讓她不調勻的氣息噴在頸項間,親密地在她耳末梢低喃:“讓我愛你。”
  
  若茴因他這句話,突然地打住了笑,緘默不語,等氣息平穩後才問:“那個愛字,是從你的心裡,還是出自你的肉體?或者是上床才有,下床後就不算了?”
  
  “你也快三十了,怎麼還會有這種念頭呢?愛不是一切,生活裡,還有比愛更重要的事。”他冷冷地說著:“起碼我知道你不會令我厭煩,而我也不會像那個骨董要你守什麼三從四德。我若早死,你儘管拎著遺產找人再嫁,鳥他那套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夫死從子的活寡墓誌銘!”
  
  “那是因為我若早死,你也絕對會再另娶新婦!”
  
  “這很公平啊!我能你也能啊!”
  
  “公平!”若茴諷刺地笑了,“男人可以一娶再娶,甚至養一窩女人,沒有人會嫌,身價是水漲船高;但女人就不一樣了,離了婚再嫁時,身價卻是節節下跌,甚至梅開好幾度的伊莉莎白泰勒,人前被誇,人後還不是被人批評為淫婦。你不用跟我解釋公平這個字眼,我很早就知道世上沒有真正公平的事。”
  
  “若茴,”他緊抓住她的手,勸道:“只要你的要求我能做到的,我一定毫不遲疑地去達成。嫁給我!讓我疼你、呵護你……”
  
  “但沒有愛,對不對?要你真心愛我真的這麼難嗎?你明明知道我要求的不多,但你偏偏不願面對自己。”若茴激動的說著:“我並不後悔七年前遇上你,事實上,那段日子大概是我此生最快樂、充實的時光,儘管我早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還是告訴自己能爭到一天與你相處也好。當初我竭盡所能地討好你,而你卻無情到不肯多賒一秒給我。那時委曲求全的我一秒都難求,你認為我會踏著前軌,再走上不歸路嗎?”
  
  他堅定的看著若茴無助的眼,慢慢的說:“你會,因為你還是沒忘記我;而我,也從未忘記你。當年你拋售那條念珠時,我很憤怒,以為你已找到歸宿,不願與我再有牽連,所以沒打算尋找你的下落。”
  
  若茴因他這番話失神了,久久才囁嚅道:“你真的認為結婚有用嗎?”
  
  “如果我不認為你可以拴住我的心的話,那紙結婚證書形同廢紙,但為了應付你母親,我想婚姻是唯一的管道,能使你安心守在我旁邊,而不受肆無忌憚的流言傷害。如何?肯不肯嫁給我?如果今天不確定,沒關係,我明天再問、後天再問,直到你點頭為止。”
  
  若茴看著他不容置疑的嚴肅表情,迷惘了。
  
  為什麼他不肯承認自已的感情?為什麼他要死守一個追不回的愛情?為什麼他不願體會她的感覺?為什麼他只肯交給她一個空殼,而把心埋在薔薇樹下?為什麼?若茴在成串的為什麼裡,掉下了淚,這淚,是七年前早該落下的。
  
  “你哭了!”他憐惜地以雙手抬起她的臉,以大拇指為她輕拭去淚痕。“嫁我好嗎?”
  
  若茴輕點下頷,讓他將自己靜靜地緊擁入他寬闊的懷裡。
  
  冀求幸福難,冀望真愛更難!如果這次又失敗的話,她不知道代價會是什麼?
  
  ※※※
  
  “什麼?”高雅美麗的貝雨蓉坐在自家客廳的沙發上,不可置信地將眉一挑,瞪著女兒,驚駭莫名地說:“你要嫁給那個登徒子?!你是說報上的小笨瓜就是我女兒小茴茴!你別嚇媽媽,我沒那麼倒霉有個這麼損陰敗德的女婿!你知道他都出入怎樣的聲色犬馬場所嗎?連赴正式宴會時,手裡牽的都是鷺鷥燕燕之流的女人,有時年紀都還跟我相當哩!你是怎麼認識他的?別說是家裡,你爸的公司跟彭氏營造雖有往來,可也從沒請他來過家裡。一定是他勾引你……”
  
  若茴嗑著開心果,望了一眼父親,他機伶地截斷了貝雨蓉的話,勸著:“太太,先歇口氣,讓我們聽聽若茴的意思。”
  
  若茴很平靜的說:“我的意思是我要嫁他,不嫁關博士!就是這樣!”
  
  林邦或瞥了抖著唇的太太一眼,急忙從中斡旋,“小茴,介不介意跟爸爸私下談談?”
  
  說著走向自己的書房門口。
  
  她眄了母親銳利的目光一眼,微點了頭,站起來跟在父親身後。
  
  林邦或扶著女兒的肩膀,直截了當的問:“你很早就認識他了,對不對?”
  
  若茴一臉訝異,“嗯!爸……怎麼知道?”
  
  “爸不是傻子,當年你回國時變了那麼多,我會不關心嗎?你是真的愛他嗎?”
  
  若茴點了頭。
  
  “那他呢?”林邦或仔細地打量女兒的臉,“我跟他的子公司雖有商業往來,倒從沒跟他有過正式接觸。你確定他就是你要嫁的人?”
  
  “如果他不愛我,不會想要娶我。”若茴發自內心的說出這番話。“我了解他,他的內心與外表不一樣,更重要的是,我們彼此了解對方,也受過苦,會珍惜彼此的。”
  
  林邦或看著這從小都不訴苦的女兒,心知她所受的苦絕對沒有嘴上說的那麼輕鬆,有時他真希望女兒不是這麼的堅強,能把話發洩出來,但他只說:“既然有你這句話,爸爸相信你,你母親那邊,比較麻煩些,不過我們得竭盡所能的勸勸她,恐怕還得加上你外婆、外公的幫忙。”
  
  ※※※
  
  “我不答應!我辛苦呵護大的寶貝,怎能去屈就一個老色狼?他有再多的家產,我貝雨蓉都不希罕!”
  
  “女兒,何必呢!小茴喜歡,就順她的意去做吧!”貝奶奶給了若茴一個眼色後,繼續勸著:“男人在商場上,哪一個不是得逢場作戲、喝喝花酒呢?”
  
  “我先生可沒有這麼做!”貝雨蓉反駁道,瞪了一眼雙拳高舉、得意揚揚的林邦或。
  
  “但你爸倒時常得委曲求全呢!”貝奶奶不死心的繼續勸說著。
  
  “咦!可別又扯上我,十多年來我安分得很。老太婆,別落井下石啊!”貝爺爺倒掉了煙斗的灰,斜睨了女兒一眼,也加入了勸說的行列。“我說乖女兒啊!當初你要嫁給這個窮溫生時……”
  
  “爸,請注意您的措詞,什麼溫生?是文質彬彬的書生!”貝雨蓉不滿地糾正父親的用詞。
  
  “喔!當初才二十歲的你,堅持要下嫁這個窮兮兮的林書生時,我可也沒阻攔你啊!
  
  為什麼?因為我信任你的眼光。如今你女兒也這麼做,請求你同意她的決定、給她支持時,我不認為你可以告訴若茴她該怎麼做。”貝爺爺語重心長地暗示女兒。“何不給他一些考驗,試試看他的心意呢?你若一口回拒,等於是不教而誅,不留人餘地、逼人去跳河。”
  
  ※※※
  
  “開玩笑!要我戒色、戒酒、吃齋三個月?還不能碰你?連摸個腰、牽個手都不行?”
  
  金楞霍然起身,抓著話筒吼,抬起一手蒙住了眼。早知如此,當初能堅持親自上門去提親的話,如今也不會成了俎上肉!他懊惱地咒了幾句。“你們家要求的聘禮也太古怪了吧!要我不近女色三個月是件易事,要我吃齋不沾酒很難呢!你知道有多少生意是在酒桌上談成的嗎?好在前三項我都可以勉強為之,但最後一個不平等條款就真的很過分了!
  
  我不管,你和我明天就私奔,管你娘說什麼!簡直是慈禧投胎轉世,不可理喻!”
  
  “你要就接受,不要就拉倒!”若茴並不想勸他,也不想跟他解釋,這還是請了貝家二老才說動母親,扭轉他的劣勢。如果他認為這些條件不可理喻的話,大不了,可以將求婚的話收回,讓她獨自面對母親的奚落。
  
  “那就拉倒!”金楞火一冒,衝口而出。
  
  “好!有緣再見!”若茴毫不猶豫的掛了電話,但是仍慢他一步。她紅了眼,吃下了酸酸的飯。畢竟他還是有等級概念的,為了於嬙,他可以放棄一切;但輪到她時,卻連嘗試一下都不肯。你太高估自己了,林若茴。
  
  正當要起身整理桌面時,內線閃了兩下,她不疾不緩地接了起來,對方沉默好久才說:“當真三個月後才能碰你?勾個小指都不行?有沒有旁門左道可走?這年頭你媽不會搞個守宮砂之類的玩意吧?如果你捱不過慾望,強向我勒索,害我破功的話怎麼辦?
  
  我該義正辭嚴的拒絕你的以身相許嗎?還有,你媽不會知道那麼多細節吧?”
  
  若茴在心裡吃吃暗笑,但仍不在乎的說:“我想金先生您考慮得太多、太遠了。”
  
  “你真的見死不救?”他可憐兮兮的說。
  
  “誰說的?以你這些年來的惡名,我覺得三個月還便宜了你!再考慮下去,可能會增加為六個月哦!”
  
  “你別欺我沒談過生意!三個月!一言為定!但我要先正式定婚、公布消息,教你無處可逃;這個學期後,請你辭了晚上的工作,我可不希望每天只對你說早安、晚安,然後燈一關就呼呼大睡!還有,請你媽行行好,別再逼你去相親,再多幾個像那個姓關的話,我命休矣;對了,你每個週末都得陪我爬山涉水,地點出你挑無妨!還有……”
  
  “還有什麼?你說一言為定,我看不只一言了。”若茴打斷他的話,被他任性的舉止惹得發笑。
  
  “你可千萬則引誘我犯罪。”事實上,他求之不得。
  
  “很好,金先生,這以退為進的招數,我會力行實踐的。喔!對了,我媽還吩咐你,別忘了,在報上刊出你所答應的條件,還得簽名蓋章,另外找個人背書,如果你找得到的話。”
  
  他大大哀號了一聲,“跟你那個狡滑的娘說,我謹遵懿旨!”
  
  ※※※
  
  梅雨季已過,清新的空氣裡散逸著涼爽的朝氣,一陣陣飄進金楞在陽明山上的大宅院裡。對金楞而言,這個光明粲然的星期天是煉獄解脫的象徵。
  
  一身筆挺的黑禮服,樣式簡單的白領巾,將他黝黑高挑的身段襯托得出類拔萃。歲月對金楞的外表尤其厚愛,當他是年輕毛頭小子時,上蒼給他成熟的魅力,如今歲數長了一倍,魅力依舊,卻還是沒剝奪他赤子般的外觀;相對的,命運對他這樣一個男人而言,又是何其殘酷,給他走馬燈似的人生,希冀能停歇喘息一秒,但輪轉本不是他能控制的,這就是生命的無奈。
  
  他在寬敞的房間內毛躁地走動著,看著江漢及左明忠奔走進出的跟他報告情況,等著兒子金不換來通知他這個新郎倌父親動身的時機。
  
  想到乖兒子,又令他感嘆不已。通常父親再婚,兒子皆是扮花童的份,可惜小換年紀過長,花童當不成,伴郎倒可勉強為之。記得爺爺領著母親去林家提親,丈母娘忽聞他有一個十八歲的兒子,當場花容失色、要撕破臉時,金不換一聲誠懇的“貝奶奶”,救了他的命。不過丈母娘依舊看不順他這個花女婿,對女婿的兒子倒欣賞極了。
  
  所以,只要得赴林家談論婚事時,金楞一定是拉著兒子當擋箭牌。
  
  回想起這三個月苦行僧般的日子,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熬過來的。第一個月,他必須靠江漢與左明忠這兩位護法才能出席各大小宴會,還得假裝自己患有嚴重感冒以避開女人的觸摸;最難的事是得跟在若茴的身後,目瞪口呆地盯著她姣好的背影、側影、正影,各種附加症狀頓時發作,有時心如麻、腳無力;有時手發癢、頭昏目眩;有時全身痙攣、口幹舌燥。總之,他只能眼睛幹吃冰淇淋,拚命壓抑自己的衝動。
  
  最倒霉的是,每逢週末出遊時,他總希望能去福隆、墾丁,想藉自己的魅力來引誘她自動奉送上門,甘心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褲下;無奈,她專找一些名寺古剎,探古訪幽。
  
  第一周,三峽清水祖師廟。
  
  第二周,鹿港龍山寺、意樓、九曲巷。
  
  第三周,高雄佛光山。
  
  第四、五、六、七周,因為他得赴日一個月,僥倖逃過三跪九叩朝山的命運。
  
  第八周,她答應陪學生去烤肉,結果是,她和學生烤肉,而他和兩位男護法大烤各種青蔬菇類串,學古人“畫餅充饑”,以療慰藉。
  
  第九周,她堅持要會見他所謂的純女性朋友,若有男人在場,不便長舌談心,於是他只好呆坐在“會場”外的車子裡,等她五個小時。結果她出來後,馬上現學現賣、照本宣科地跟他講了五則超級葷笑話,有時還會製造音效、外加分解動作。欸!想像力豐富的女人一旦開了黃腔,其功力絕不輸男人,若是能自創風格、獨樹一幟的女人,更是教男人聽了為之色變汗顏!
  
  第十周,她約了雙方母親及他兒子金不換到苗栗白雲寺,無可奈何之下,他也去了,而且是三跪九叩,磨破一條牛仔褲及真皮膝蓋,才“爬”上山的,足以應證在劫難逃這句話。
  
  第十一周,耗時兩個半月、純手工縫製的新娘禮服終於完成,當初設計師的草圖是他核過的,所以當若茴說未達大喜之日新郎他不能看,否則會倒大楣時,他也不強求。
  
  第十二周,總可以獨處了吧?更慘!大學聯招,身為夜間部高中畢業班的導師,她不能推卸陪考的責任。荒謬至極,他連兒子考試時都沒陪考過,倒為了尚未過門的老婆的學生前來湊熱鬧。
  
  “老闆,該動身了!”左明忠探頭提醒他。
  
  他微點頭,站起身,扣住禮服外套,往外走出去。臨走時,還刻意要轉到花房,結果被金不換在半途攔住,強將他拖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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豆芽小姐

作者: 阿蠻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尾聲

此帖於 2008-07-15 03:37 PM 被 runonetime 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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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這節骨眼她跑到哪裡去了?”
  
  早晨九點十七分,一句威風凜凜的咆哮聲,從大門半掩的機要秘書室溜竄出來,教一幹等候出席早晨會報的中階主管與幹部們紛紛抱著文案夾,站在透明的玻璃牆外覷眼互望。
  
  他們看見肥敦敦如水桶的副總經理不安地伸出雙手,將七彩方格領帶調歪幾度後,瞇起一雙狹長且拖了幾條尾鬃的魚眼,唯唯諾諾的回答:“董事長,呃,張小姐一早就趕來為您準備資料了。”
  
  “那她現在人呢?"怒獅一吼完後,原本被他扣住的檔案櫃抽屜"砰"地一聲彈撞回原位,那張獅嘴咬牙切齒地嘀咕著:“她是怎麼藏的?放在糖罐裡?或是餅乾盒裡?"捻指間,一袋蜜餞、義美泡芙與歐斯麥餅乾盒便一一飛落在他背後的地毯上。
  
  目睹上司翻箱倒篋的惡容,三個大男人是欲言又止,只能囁嚅地喊著:“老闆……”
  
  周莊頭一彈,甩開垂散在額上的幾綹頭髮後,下令道,"把西裝外套脫下,幫忙找!”
  
  三位進階主管聞聲開始脫下衣服。
  
  門裡是一幕,門外又是另一幕,裡外雖只隔了一道透明的玻璃牆,但心境上卻是截然不同。站在門外的小主管們一個個瞪起大眼,開始交頭接耳地交換心得。
  
  “哇!周武王找不到姜子牙放的檔案,苦汁亂竄、膽囊都快氣爆了。籲!我頭遭慶幸自己沒爬上經理級的位子,不然現在也得跟吃排頭。”
  
  有人納悶不已,"張小姐到底上哪兒去了?我八點半時還看到她在幫‘BigPotatoes衝咖啡,怎麼一下子就不見人影了?”
  
  “我看到她打了一通電話後,挎著包包匆匆走了。”
  
  “那你還不進去跟周武王說去!”
  
  “幹什麼?要我現在進去送死啊,我才不幹這種倒楣事!平常他十點才進門,今天錯看了鬧鐘,早來一個小時,搞得整層樓雞飛狗跳的。”
  
  “大概是昨晚泡的妞不帶勁,沒讓他爽夠吧!"其中一個男主任淫笑地冒出刻薄話,頓時招來幾位女性主管的白眼,並異口同聲地譴責他:“低級!沒水準!”
  
  “怎麼!他能暗著做,還不准我明著說嗎?你們這幾個沒大腦的女人,見他財大氣粗,就這麼勢利眼,有差別待遇喔?”
  
  “誰勢利眼了?是你先冒出這種無聊話,只敢在他背後放馬後砲、揭人隱私,有膽你現在上門跟周武王抱怨去!”
  
  “郭美昭!你這瘋女人?
  
  眼看這兩人就要吵起來了,一串雜沓的低跟足音赫然響起,教圈繞半圈而立的職員們全都回頭瞧,只見一個身著黑藍寬長窄裙、臉上帶著大黑框眼鏡的短髮女郎碎步跑了過來。
  
  她,就是這家公司赫赫有名卻無人稱讚的超級女秘書,張芷芽小姐。
  
  張芷芽小姐有張二十世紀不落俗套的面孔,若把話說得仁慈些,是她母親把她生得太古典,說得實在些,是此女缺乏現代美,說得刻薄殘酷,則只能以"正字標記"來形容了。所以您不難想像,為何張芷芽能廣受女同事的歡迎,因為平凡的她不具任何威協力,又頂著"董事長機要秘書"這個吃力不討好卻能與風作浪的頭銜,所以她便成了"遠太"這家跨國貿易企業裡的"好好小姐"了。
  
  現在,大家緊張又熱絡地為她打氣,見她差點在途中絆倒時,皆惶恐地驚呼一聲,"小心!”
  
  “張小姐,趕快啊!周武王在找瑞東的檔案!”
  
  張芷芽慌張地往肩上的大袋子掏去,"在我這個包包裡!我這兒天忙胡塗了,忘了匯錢給我弟弟,今早臨時接到他房東的電話就到郵局寄錢了。"張芷芽喘吁吁地解釋","對不起,害各位飽受驚嚇了。"說著彎腰向各級小主管致歉。
  
  “我幫你把頭髮梳一梳吧!”其中一位女會計課長好心地建議。
  
  “看我還是馬上進去了,反正都會被罵得灰頭土臉的,不如被砲轟過後再整理吧。
  
  "她緊張地一笑,連走帶跑地朝門奔去。
  
  眾人見她消失在門後時,一個個抱起了檔案夾,可憐地搖了搖頭,開始大嚼著舌根。
  
  “真是為難張小姐了!一個瘦弱女子能獨力賺錢供弟妹念到大學,實在不得得叫人刮目相看。”
  
  “少假惺惺了,小李,真叫你娶她的話,你閃得比誰都快!”
  
  “這倒是真的!娶她這種沒錢又沒靠山的歹命小孤女,就意味非得跟她分擔家計不可;以我這種瀟灑前途無量的少年郎要釣到一個千金小姐不是難事,我何苦吃飽沒事去踏這種渾水?”
  
  “就是啊!"一名負責電衣主控室的科長張開一嘴暴牙,跟著小李附和著,"我還記得兩年前她被調來公司設多久,就在情人節後一天送我兩盒白色巧克力呢。當初我覺得她外表雖然有夠土,但應該是個做太太的料,正想主動約她時好險我就被調到高雄了,當初還大嘆走楣運,現在才知道自己有多幸運。”
  
  另一名同事一聽也吃驚地回頭看著,暴牙道:“王彥明。原來你那麼早就被她克到啊!”
  
  王彥明調了一下黑鏡框,側眼打量了一下奇貌不揚的總務課長,"怎麼?你也是嗎?”
  
  “不僅我,還有跟我同期的人,凡是跟她同桌吃過飯的人一律被外調,我是這群人中惟一被調回總公司的,不過那還是我結了婚之後的事。”
  
  有人跟著起鬨。"喲。這麼說她還真是掃把哩!”
  
  在一旁聽得很不是滋味的女同事,忍不住為張芷芽出氣,"你們這些男人真是臭美!
  
  她根本不需要你們多餘的同情。”
  
  有人反駁道:“那還不是她進來的時機巧。知道嗎?她的薪水恐怕已高出我們嘍!,,“這點我可就不羨慕她了,她簡直成了周武王的私人女傭了!
  
  “你們這些男人有完沒完,比我們女人還碎嘴!既然張秘書來了,咱們趕快先上會議廳去。”
  
  周莊以修長的雙手爬過鬃角的頭髮後,快速地翻動剛從桌子拆下來的抽屜。大抽屜裡放滿各種檔案目錄,但就是沒有他要找的機密檔案一份文字不到五頁,卻攸關一場價值百萬元美金的國際仲裁官司。
  
  “這顆豆芽總是讓我在緊要關頭出狀況。"周莊放棄第三個抽屜,拉開第四個鐵框,單手在空盪的鐵櫃裡摸索一陣後,在無預期的狀況下抓出一個精美的紙,他伸手往袋了裡一探,從中拿出一個軟綿綿的絲質布料。
  
  他好奇地布料攤在空中,將它瞧個仔細時,人也楞住了。
  
  內衣!
  
  不,太保守的用詞了,周莊告訴自己正確的說法,這是一套引人遐思的蕾絲胸罩和低腰內褲!不是黑的,也不是紅的,而是 透明的喔!那種會教任何血性男子血脈僨張、氣血亂竄的性感內衣!她要這種勾引男人用的東西作啥?他好奇地以大拇指輕輕揉挲著蕾絲網罩,感受冰涼得沁人同時又軟綿得誘人的絲緞,然後以指尖挑起細肩帶,讓它飄垂在半空中,打算一窺全貌。
  
  不料一陣殺豬的淒厲驚呼從門旁直震入他耳膜裡,教他忘了手上的內衣,只顧著把它往耳旁罩。
  
  “董事長!"話一喊完後,芷芽直直朝坐在她椅上的男人飛撲了過來。她短髮垂在頰邊,防範的眼底沒有任何人的影子,只有周莊及緊塞在他耳邊的那塊布,她伸手扯住了布的一角,安心了一秒。
  
  不料,對方沒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把她從頭打量到腳,斜嘴諷刺道:“張小姐!現在幾點了,才見你姍姍來遲?要我和其他人這麼可憐地找檔案。周莊上半臉是眉開眼笑,下半臉卻是咬牙切齒地質問。
  
  芷芽駭然一驚,急促地道:董事長,我可以解釋!但請……你先放了手上的東西聽我說。”
  
  “我沒時間聽你解釋?"周莊手一揮,彈開她那雙顫抖且緊掐他衣袖的手,高鼻子一低,衝著她鼻上的三星雀斑,低聲警告道:“你這支狡猾的狐狸,別以為上了床我就會對你另眼相看。”
  
  芷芽聽到他略帶輕視的話後全身一僵,雙唇緊抿地站在原地。
  
  他站了起來,大聲地說:“張小姐,我要瑞東的檔案,限你三分鐘之內找出來進我的辦公室,若辦不到的話,你可以開始收拾東西了。"說完大手輕輕一拽,將那件內衣從芷芽的手上扯了回來,丟進紙袋用力一扔後,伸手釵起掛在椅背上的西裝外套,不睬芷芽一眼,旋身跨步離去。
  
  其他人跟著跨出門後,芷芽伏趴在地毯上收拾文件,她一邊抹淚,一邊恨自己為何不等過午再辦私事.如今惹火了他,搞不好他老是掛在嘴邊的要開除她的千零一次的"天方夜譚"就真的要成真了!
  
  打起精神後,她匆匆略過慘不睹的幾十個大小檔案櫃,覺得整間屋子仿佛歷經一個軍閥洗劫似的。這哪是找檔案?簡直就像是被小偷闖了空門一樣,亂得一塌胡塗。
  
  吳天美斜睨了攜著一疊菜單的服務生走經她們,眼明手快地攔人問:“小姐,我點的牛小排特餐到底好了沒有?我已在這裡呆坐了將近二十分鐘……”
  
  “馬上來,馬上來。"服務生匆忙回答,人又快步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這句話我快聽爛了!再不來的話,我們就走人,出去吃路邊攤還比較省時?天美覷了服務生的背影,嘴上發著牢騷,回頭看不好朋友芷芽一眼,見她又是垂眉苦臉,心裡更加煩躁,嘴上又嘀咕起來,"最近這裡的服務品質又差了,就算忙也不能這樣怠慢客人吧!比我們晚來的客人都把牛吃到腰肚上了,哪有人像我們這樣老是枯等,又不是來領救濟管的。”
  
  “好了啦!天美,人家忙,下次我我們找別家吃就好了。"芷芽勸著。
  
  “下次!還有下次啊?本姑娘的老公好不容易給我添了私房錢,才有機會來這兒乞食"的,平常他們想要賺我的錢,那是門兒都沒有的事!你啊!就是爛好人一個,也只有你這種人在餓肚子的時候還有辦法幫人說好話!"天美不禁將喉嚨拉大,引來一些客人的白眼。
  
  芷芽為了不讓氣氛更擰,很快地轉移話題,"反正我們時間多得是,不意,等一下午餐的人潮走後,這裡氣氛就好多了。”
  
  “那也只有退一步想了!天美突然想到什麼似地,忙又問:“怎麼你老板今天發神經了,竟肯放你了來吃午餐?不簡單耶,那支牛頭犬八成是撞傷了腦袋?
  
  芷芽眉頭略皺,不安地挪了一下,只說:“他上健身房去了。不過提醒你一點,我有很多同事在這裡用餐,你最好別這樣叫他,給別人聽到、傳進他耳裡我就完了。”
  
  “咦,這綽號是你哭著嚷出來的,我是見賢思齊照章念的,可沒給他亂安啊!”
  
  “拜託,那是兩年前的事了嘛,要你忘掉,你反而老掛在嘴上。”
  
  “張芷芽,我實在搞不懂你這個女人,有那種性情古怪的男人做上司,要是我的話,早不幹了,你還這麼護著他。”
  
  “誰教遠太是我的衣食父母,而他是遠太的頭兒?"芷芽苦笑一記,"以我的資歷和學力,不用說基本薪的職務難的找,恐怕還得兼跑外務呢。你說我能不看在高薪的份上,忍著點嗎?”
  
  天美點著食指,數落好友,"古人能不為五斗米而折腰,你張芷芽卻沒半點志氣!”
  
  埋頭苦吃的芷芽接口道,"未必見得吧!四鬥米給我,我照作不誤,看誰真有志氣。”
  
  這時服務生終於將牛小排餐送了上來,各種醬類往桌上一擱後又匆匆離去。
  
  天美抖開餐巾,平攤在大腿上,瞅了從命卻達觀的芷芽道:“說得也是,你弟妹還靠著你養哩!
  
  “等我大妹畢了業後,我就輕鬆了。”
  
  “想買房子?”
  
  芷芽猛搖了頭,"房子?我可不敢作夢,別忘了少鴻還有五年的醫學院得熬。
  
  “對了,都這麼多年我還是搞不懂,到底牛頭犬的爸爸當初為什麼要付那麼多薪水給你?"見同伴面有難色,天美馬上接口:“芷芽,我們同學都這麼多年了,你好歹也得告訴我一下吧!反正對方早退休了,你說出來也不會怎麼樣。更何況,我己經把各種可能性都算過了,就算你現在跟我坦自曾經當了人家的小老婆,我都不覺得訝異。”
  
  芷芽臉一黑,嘟著嘴說:“看,連我最要好的朋友都這麼猜了,也不能怪做兒子的人想歪吧?
  
  “我開玩笑的,誰都知道死腦筋的你做不來那種事。快跟我從實招來,這幾年來,我為了想這件事,死了不知多少腦細胞,還一直跟我老公吵架……
  
  “什麼?你跟你老公為了我的事吵架?”
  
  “欸!你知道的嘛!我嫁的那家子人總以為和大財團沾了點血緣關係的過後,就自抬身價了。都是一些三姑六婆在他耳邊扇風點火,說什麼怕你把我帶壞之類的話。笑死人了,他老婆不先去帶壞別他唐永賓就要多燒幾灶香嘍!”
  
  “謠言怎麼會傳到他那邊呢?”
  
  “我也覺得奇怪,問他,又一直說是朋友的親戚說的,反正商場上,流言傳得快,大概就是這麼傳進他耳朵裡的吧!我說,你趕快從實招來,別讓我們夫妻這三年的架都為你白吵一頓。”
  
  “過去的事還有什麼好說的嘛!"芷芽百般推託,“我肚子餓了,得先吃飯。"說著就拿起叉子往餐盤截了進去。
  
  天美手一伸,扣住她的腕,"不成,想賴皮啊,你今天若不把故事說完,我就不放你走,讓你遲到,等著讓牛頭犬痛啃一頓。”
  
  “拜託!”
  
  “要拜去行天宮拜!本姑娘德行不高,還受不起你這一拜。”
  
  “可是你總得讓我把這客牛腩飯解決掉吧?”
  
  “當然會,我會留下十分鐘給你扒飯,吃不完打包就成了。"天美賊分分地笑著。
  
  “咦!你很不講理喔!"芷芽板起了臉孔。
  
  天美仍是嘻皮笑臉的,反正她打定主意是一定要知道真相,因為,她有種很強烈的預感在心裡萌生著,不過,就等著她這個外表鈍頭鈍腦,骨子裡卻敏感纖細的朋友招供一切。
  
  天美瞄了一眼好友空蕩蕩的左耳垂,問道:“芷芽,我送你的那副銀葉耳環呢?怎麼不戴了?”
  
  芷芽聳了一下肩說:“上班得接電話,怕讓話筒掛壞,所以沒戴……
  
  天美的耐性就只有那麼多了。她開門見山地說:“芷芽,別再跟我裝了!你最近是不是曾到環宇過?"環宇是一家進階級購物中心與大飯店合併的新興娛樂大樓,離"遠太"只是忖分鐘的路程。
  
  芷芽大眼圓睜地看著天美半晌,接著逃避似地垂下眼皮直盯著銀匙上的食物,不自在地說:“我不記得最近有去環宇購物過。”
  
  “我不是問你逛街的事,而是想知道你有沒有在環宇過夜。"天美瞅了芷芽一眼,直率地將餐巾摔在桌面,扯開皮包,從裡面掏出一只耳環,遞到芷芽的面前。"我和我老公為了慶祝結婚三週年,這個週末在環宇定了一間蜜月套房,無意中在套房的浴室裡撿到了這個銀耳環,這只銀耳環真是特殊,我說這世界還真是巧,竟能讓我撿到這麼一樣東西,更巧的是,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芷芽輕咬著銀匙,一臉戒備。
  
  “銀葉的背後有著同樣的符號,都是一個綠豆般大小的豆芽!"天美說著瞇起了眼,穩穩地將耳環拿在指尖上,朝芷芽空無一物的左耳垂比了一下,才嘆口氣道:“你好歹也透露一點消息給我知道吧!”
  
  “原來這就是你堅持要約我出來的原因,打算逼供?"芷芽垂下瘦弱的雙肩,黯然地問:“台北有那麼多家飯店,你們怎麼會挑上那家?”
  
  “因為老公拜把兄弟的親戚是環字的董事之一。所以有半價優待,非常巧的是那拜把兄弟的親戚姓周。姓周!哈,你老板也姓周嘛!所以,現在你該給我一個交代了。”
  
  “交代!有什麼好交代的。"芷芽滿臉為難,一看到環胸坐定的好友以審視的眼眸打量自己時,才不情願地將銀匙擱在桌上,攤開雙手投降道:“好,我會說,但你別露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我張芷芽是一個正常女人,和一個正常男人上床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沒必要這樣興師問罪。”
  
  天美一臉荒謬地喊遭:“正常男人!可是,芷芽,你才二十七,對方卻六十好兒了,你不覺得必須為自己的將來盤算盤算嗎?現在我不怪那條牛頭犬要找你麻煩,嚷著要開除你 他老子的外妻!”
  
  芷芽氣呼呼地道:“我就知道你會往那邊想。告訴你,不是老的,是小的!”
  
  “小的?"天美一楞,半天說不出話,"你是說年輕的?那個沒事就威脅要開除你的牛頭犬?”
  
  “沒錯。”
  
  天美不可思議地瞪著好友,半晌才掏出手帕抹了抹額上的汗道:“天啊!冷氣開著,我竟然還會流汗!芷芽,我實在不知怎麼跟你說才好……”
  
  “那就什麼也別說!"芷芽被天美過度的反應氣得不知如何是好。
  
  天美是直腸子個性,她關心著芷芷的未來,說什麼她都得讓好友明自自己的處境有多艱難。
  
  “芷芽,我怎麼能不說呢!現在,我倒希望你是跟到了老的,因為比起他那個花心蘿蔔的兒子,他絕對是厚道仁慈了些,起碼你被甩後,還可以領到一筆可觀的金額度日。”
  
  芷芽自天美的手中搶回耳環往裙袋裡一丟,坦然地說:“天美,事情沒你想的嚴重!
  
  他和我只是一夜風流而已,我很清楚自己的位置在哪裡。今天早上,我照做我的工作,他照擺老闆架子,如果你沒發現這個該死的銀葉耳環,整件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而且,也絕對不會再發生。”
  
  天美還是沒從這個驚嚇恢復過來,反以譴責的口氣嚷著:“但你不再是處女了!
  
  芷芽頓時紅了臉,尷尬地瞪著天美良久,然後以低得不能再低的聲音道:“天美,容我提醒你一件事,你在高三那年就不顧我的勸陰和唐永賓發生關係了,憑什麼畢業七年半後來對我唱貞潔烈婦的高調。
  
  “但我最後還是嫁給唐永賓啦!天美眨著無辜的大眼。
  
  芷芽豎起三根指頭,提醒她,"那還是在歷經不三個男人之後。
  
  “這證明我是個有始有終的女人!"天美理直氣杜地辯道,雙手猛地址平手帕,張大刷著藍睫毛膏的眼瞼,歪著脖子對芷芽訓道:“我不敢相信你竟有膽去招惹牛頭犬!你做他的機要秘書都兩年了,在目睹他玩過那麼多女人後,竟還會白痴得往火坑裡跳!張芷芽,我看你是胡塗了,你難道不知道他在玩弄你嗎?比你漂亮有魅力的花蝴蝶都會被他甩,你想自己有辦法揪住他嗎?你只有被他吃得死死的份。”
  
  “我發誓真的只有一夜而已,除此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芷芽百般無奈地看著好友,"天美,他不可能有機會甩到我的,因為我己打算遞出辭呈了。
  
  “什麼?你不但丟了處女膜,還打算放棄這份工作!張正芽,你簡直是虧大了!"她舉手堵住芷芽的嘴,搶話道:“別,讓我說完,以前我的確相信女人若要跟男人爭平等的話,就得在性事的態度上洗新革面一番;但婚後我可不這麼想了,若是有哪個女人膽敢勾引我丈夫的話,我一定會潑她硫酸。"總算,她停下喋喋不休的嘴,看著單手托著下巴的芷芽,理智地問,"你有事先做防備嗎?或者他穿了雨衣?”
  
  小姑獨處的芷芽不像天美這位已婚婦女這麼"懂事",她搖了搖頭,嘴一歪困惑地說:
  
  “那天又沒下雨。”
  
  天美得到這樣沒反應的反應,當下摔下刀叉,雙手橫過桌面要掐芷芽的脖子,罵道:
  
  “笨女人,你就算不防字母病,也該想想未婚懷孕的問題吧?”
  
  不經人指點,芷芽還真是沒想到,為了不讓自己看起來太笨,她以敷衍的口氣說:
  
  “安啦!只有一夜而已,命中率沒那麼高的。”
  
  天美一反過去傻大姊的模樣,改以專業的口吻.道:“強暴事件裡不乏一次就中獎的案例,你怎麼那麼肯定自己能躲得過?”
  
  芷芽這回是真變臉了,"我跟他是兩情相悅,請唐太太舉個恰當的例子好嗎?”
  
  天美身子一傾,尖聲嘲道:“哈!兩情相悅,這表示雙方的賀爾蒙都處於旺盛的階段,更是危險!”
  
  “危險個頭!"芷芽豎起餐刀,威脅地指著天美,"你若老要用那種腔調說話的話,我馬上走人。”
  
  兩人僵持不下了一會兒後,天美才雙手環胸,將身子靠到椅背上,抬手比了一下自己的唇,提醒芷芽,"你嘴角上沾了醬。你剛才說人要辭職,盤算過自己的經濟情況了嗎?”
  
  芷芽舔掉了唇邊的醬汁,拿著餐刀在空中比劃了一下,"我銀行還有一小筆存款"至於芷薇,她還在等一份貿易商的工作,對方似乎很希望她去上班,但因為沒確定,所以她還在等消息。”
  
  天美才不管芷薇怎樣,她在乎的是芷芽,"那你寄出履歷表了嗎?”
  
  芷芽叉起一塊牛腩往嘴里塞,嘟噥一聲:“還沒,我想當幾個月的無業游民,不想那麼快找工作。”
  
  “那你什麼時候遞辭呈?”
  
  “也許今天,也許明天,也或許下個月,只要牛頭犬一發威,我會痛快地往他臉上砸去。”
  
  “你那麼做的話,當心連推薦函都吹了。”
  
  芷芽聳了一下肩,"無所謂,反正我也不指望他會替我寫什麼好話。”
  
  “他都跟你上過床了,難不成還會討厭你嗎?”
  
  芷芽聞聲輕咳了一下,順了喉嚨,以非常公式化的口氣解釋:“讓我們這樣看事情吧!上禮拜五晚上專門陪他應酬的女朋友剛好有事,所以就臨時抓我後補,我在應酬時不小心多喝了幾杯酒,而牛頭犬也正好發情起來,也就顧不了他自己是如何猜疑過我和他爸爸之間的關係。"芷芽說到這兒,傾前小聲地問天美:“你結了婚,該了解欲求不滿的男人是什麼傻事都做得出來的吧?”
  
  天美瞥了芷芽一眼不答腔。
  
  芷芽繼續解釋,"由於我己厭倦好友老是譏我為石器時代的老處女,所以當他說要帶我上床時,我連考慮都沒有,就點頭了。不過我們還是有個協定,這個協定就是只有一夜,過了一夜後,橋歸橋,路歸路,他姓周,我姓張,兩人不相干。”
  
  天美滿臉狐疑,"不是因為你也想要?”
  
  芷芽微挑了一下眉毛,無可無不可的承認,"我當然想要啦!尤其是在聽過他那一票女朋友對他床上功夫繪聲繪影地描述後,就算是聖女貞德也恐怕要大動凡心了,告訴你,牛頭犬先生的身材當真是一級棒,"芷芽說著翹起了拇指,"寬肩、窄腰、緊臀,最重要是馬力足,耐力大,如果哪天你跟我承認你你爬牆偷人的對象是他的話,老實說,我不會怪你的,真的不會!”
  
  天美被芷芽的一番話搞得啼笑皆非,她輕斥通:“去你的!我替你擔心得要命,你還反過來消遣我。一向認真的芷芽當真在一夜之問變了樣?”
  
  芷芽不在乎地說:“我只是變得實際罷了。”
  
  “你真的不覺得自己吃了虧,或是失落了什麼嗎?”
  
  芷芽挪開眼,逕自用銀叉子戳著飯粒,隔了好久才低傾著頭說:“剛開始有那麼一點患得患失,但往另一個角度想後,反而覺得自己佔了牛頭犬的便宜哩!想經驗豐富、技巧熟稔的他一發現我表裡如一,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處女時,那張臉吃驚得像中邪似的。
  
  因為他認為和他老爸有染的女人,就算外表再平庸,在床上也該差強人意才是,沒想到,竟還得從頭教到尾!"說到這兒,她頭一揚,開朗地衝朋友一笑,道:“所以,佔到便宜的人是我,不是牛頭犬。”
  
  天美聽到這裡時,心疼地看著強顏歡笑的芷芽,默默地握住了朋友抖澀的手,輕聲問道:“芷芽,告訴我,多久的事了?”
  
  芷芽裝傻地問"什麼事多久了?”
  
  “愛上牛頭犬!"天美瞅了好友一眼,不打算讓她打晃過。
  
  芷芽挪開了眼,搖了搖頭,"不知道,太久了,我從沒算過。”
  
  這時天美的呼叫器忽然振動了起來,她打開包包看了一下,對芷芽說:“是我婆婆在找我,我得去回個電話。你確定你沒事?”
  
  “放心,我好得很,你快去回電話吧!"芷芽笑著揮著兩手趕天美,等天美往櫃檯走去後,才抖著手舉起杯子猛灌一大口水,深深吸氣,又重重地吐了氣。
  
  她心裡明白自己第一次把目光放到牛頭犬身上時,就無可救藥地陷入了自己編織的情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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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芷芽花了將近兩個禮拜的時間才算看懂周原的第一份"象形文"手稿,這份手稿厚長得恐怖,無法以頁數計算。只好以公分來衡量,將它一疊疊堆高在地毯上,恰恰與她的腰齊平,全文約有一百五十萬個字左右,當真是鴻篇巨製。
  
  芷芽都是利用下班時間,窩在周原的大辦公室裡,一個字一個字敲進他上了密碼的電腦。芷芽雖是打字高手,每天的進度卻只能鍵入一萬來個字,因為周原的字潦草得像在土堆裡鑽的蚯蚓,再加上他由幾何圖形改編自創出的簡字取代系統,沒經過仔細鑽研、歸納與記錄的話,根本看不懂他在說啥故事;所以她常花費兩個小時的時間讀過一小節,把高達一千度近視眼折磨到酸澀不堪,在腦袋混沌不清的情況下以反射動作將故事敲進電腦,等到成品列印完整後,才鎖進周原的保險櫃裡,讓他驗收。
  
  以上的工作雖然傷眼,猶比不過白天的秘書工作來得傷神。
  
  她的前輩陳雅芳小姐,在"遠業"服務了將近五年,是個極度有效率、同時也是個自視甚高的美麗女人,對老闆而言,她是個百分這百完美的秘書,除了中打沒芷芽強外,不論是外表與工作績效都教人無可挑剔,但對同事而言,她也是個競爭性非常強的人,讓芷芽頻頻聯想到方雪晴。
  
  芷芽曾在學著編檔、如何歸納文書信件時,怯生生地問她過,"陳小姐為什麼要離開遠業呢?”
  
  她起先是不苟言笑地看了芷芽一眼,才以冷冷的口氣說了一句,"沒前途。”
  
  三天后的午休時間,當芷芽照慣例把一杯咖啡端到前輩的桌上,回到自己的小桌坐定,打算繼續背下國內外與"遠業"有業務往來的公司和負責主管的名字時,陳雅芳倒開口跟她聊起天了。
  
  她的口氣充滿無奈與自嘲,"姜子牙,知道我為什麼要走嗎?姜子牙就是芷芽的這位前輩嫌她的名字饒舌,才幫她安的。
  
  這時的芷芽已吞了一匙的飯和豆芽菜進嘴,若不即刻答話,恐讓人誤會她不想知道,所以馬上以手摀著嘴上的飯粒,應道:“因為這份工作沒前途。”
  
  陳雅芳嗤了一聲,略挑起一雙修飾得漂亮時髦的眉毛後,才跟她坦白道:“事實上,我是被董事長下的驅逐令逼走的。”
  
  芷芽將下滑到鼻翼的眼鏡往上推,訝然不已,"董事長逼你走!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在公司待了那麼久,既然當初她同意你留下來,為什麼到現在才要逼你走?芷芽說完後,馬上噤聲,小心翼翼地瞄了前輩一眼。
  
  陳雅芳輕啜了咖啡,以平淡的音調說:“你也別緊張,反正現在只有我們倆,大方地說出來也沒什麼不妥,那個叫方雪晴的虛榮富婆受不了別人比她美!"她言下之意是在跟芷芽灌輸她比老闆娘美的概念,“但她畢竟還是勉強忍受我的存在長達四年之年久,直到她那個寶貝兒子從國外回來進入公司後,就嚷著要總經理開除我。她停了下來,等芷芽發問。
  
  芷芽不想聽到任何有關周莊的事,所以她選擇沉默。
  
  可是陳雅芳才不管芷芽的感覺,她在"遠業"熬了五年,總算等到一個墊底的人可以大肆折磨一番。她從名牌皮包掏出一只香奈兒的粉盒開始補妝,以權威式的口氣跟芷芽道:“給你一個建議,今後如果你想保住這個鐵飯碗的話,乾萬別跟那個富婆搶男人。”
  
  芷芽聽到這兒,漾起一絲尷尬,心裡思付著,前輩是在指總經理嗎?
  
  陳雅芳打斷芷芽的思緒,緊接著說:“如果你真想搶的話,就搶老的,乾萬別去碰少的,他是個大地雷,踩上了雖過癮,但會教你死無葬身之地。當然我們都知道你太年輕,本事還不夠。”
  
  芷芽對前輩笑了笑,感謝前輩還想到要為自己留點面子,說她年輕沒本事,而沒指出真正的原因乃是她姿色平庸沒本錢。
  
  她吶吶地問對方:“為什麼?”
  
  “因為那個富婆獨佔欲特強,強到有戀子情緒。我就號因為跟周莊約會過,才會被那富婆列入黑名單的。
  
  “你……你跟周莊約會過?"芷芽膛目了半晌,才意識到自己沒必要那麼吃驚,於是馬上摘下鏡架,隨手抽了一張面紙用力擯著鏡片,以免被陳雅芳察覺她在發抖。
  
  芷芽是多操心了,因為陳雅芳忙著在粉盒小鏡裡孤芳自賞。
  
  “沒錯,"她不在乎地說,"總經理不喜歡社交應酬,所以有些次要的餐會便派周莊和我去。”
  
  芷芽聽到這裡,著急地打了個岔,"那表示你離開公司後,就得換我陪著他去應酬嘍!”
  
  陳雅芳手一緊,將粉盒蓋起來了,往皮包裡一丟,說:“你把份內的工作顧好就好,屆時他若要應酬自然會找個能端得上台面的花瓶去。”
  
  芷芽知道陳雅芳說這番話是要解除她的困慮,只是方法不是很有技巧就是了。
  
  “咦,我剛才講到哪裡了?”陳雅芳問。
  
  “嗯……你說總經理不喜歡應酬,所以派他兒子和你代表出席。”
  
  “對,我和周莊一同出入社交場所幾回後,自然而然就對彼此起了興趣。老實說,追過我的男人多得不可勝數,但我得承認初出茅廬的他已是天生的玩家了。你知道嗎?
  
  大家都說我們很登對,若不是我們上舞廳別的同事撞上的話,那富婆也不會發現我們有來往。你不知道她是怎麼對付我的,她在開會時,當著各級主管的面,賞了我一巴掌,還說我勾引她兒子,想圖他們家產。"陳雅芳說到這裡時氣不過,硬生生地折斷了一支眉筆,"真是破天荒的笑話!”
  
  芷芽只能傻傻地問了一句心裡最在意的事,"他愛你嗎?
  
  “愛我?”陳雅芳將斷成兩截的眉筆往垃圾桶一擲,荒謬地笑了出來,"他當然愛了!
  
  只要任何女人有張天使的面孔和魔鬼的身材,哪一個男人會不愛到底?哼,我唯一後悔的是,沒想到要先忸怩作態、多吊他幾次胃口,卻笨笨地讓他開口先說了莎喲娜啦。不過,你可別以為我被甩了,如果他不是早我幾天行動的話,被甩的人會是他。總而言之,我很高興自己能離開"遠業",告訴你這些只是讓你知道來龍去脈罷了,以免我走後,那狡猾的富婆散播一些中傷我的流言。”
  
  芷芽迷惑地看著陳雅芳,為她剛才那番話而心寒,難道都市男女的愛情一定非得爭出個輸贏不可嗎?當唐永賓和天美的愛情告吹時,天美也是說了一些狠話。表示不甘心被甩,但芷芽知道好強的天美實際上是很愛唐永賓的。然而在聽到陳雅芳的一面之辭時,她卻體會不到周莊與陳雅芳之間有任何感情的存在,當然沒有愛情的親密關係是怪不得任何一方的,只是她總覺得這樣的男歡女愛有點冷血。
  
  鐘敲了一聲,提醒她們午休結束時,陳雅芳起身踩著高跟鞋進廚房洗杯子,芷芽則是把未吃完的便當收進大包包裡,努力將心思集中在公事上,強迫自己別再想著周莊。
  
  芷芽告訴自己,陳雅芳說得對,他是個大地雷,踩上了雖過癮,但會教人死無葬身之地,你能躲就躲吧。
  
  芷芽進公司整整一個月,沒遇上周莊半次過,並非她刻意要閃躲,而是真的沒那份機緣,直到陳雅芳將一小疊報表及臨時會議紀錄本往她的辦公桌上一放時,她才忐忑不停。
  
  “你將這些報表影印好,就直接進會議廳將資料發下去,紀錄本上有錄音設備,會議結束再整理也可以。總經理不與會,所以派周莊主持會議,因此你最好把紀錄做到完善。還有什麼問題嗎?"陳雅芳以專業的口吻,不疾不徐地說。
  
  “嗯……陳小姐不進去嗎?”芷芽一臉企盼地看著她。
  
  陳雅芳將嘴一抿,僵著聲音解釋:“不,從上次我被人打了一記耳光後,總經理就得從別的部門調人進會議廳做紀錄了,這是我肯再待到年底才走的唯一條件。別對我露出那和可憐兮兮的臉,這次還只是中階主管的研討會而已,人不趁早學著克服膽怯,下次開董事會時,準得消化不良。”
  
  “喔!"芷芽只得忍下怯畏,拿起桌上的報表,硬著頭皮去做了。
  
  她站在影印機前,胡亂想著待會兒遇上周莊的情景,對方照理該是沒什麼驚異的感覺才是,就怕她自己緊張過度沒法集中精神。不過,在芷芽的內心深處,她還真盼能看到他一眼,以確定周莊並不如印象中那麼令人目炫神迷,那麼她就可以將他燦爛如大海的笑眼從腦海裡抹掉。
  
  然而,事情的發展往往與芷芽所冀望的相反,她愈不想要"那樣",老天偏就只留"那樣"給她,還沒得挑,學琴是如此,雙親身亡把弟妹丟給她是如此,就連她找工作也是如此,所以這回的下場的確又是如此時,芷芽一點都不以為怪。
  
  當搶眼的周莊與眾多主管魚貫地踏進會議廳時,芷芽馬上注意到他了。他穿著一套剪裁合宜的西裝,充分地突出他優越的體格及風度,尤其當他邁著穩健的步伐來到馬蹄狀會議桌的中央,坐進芷芽旁邊的主席位子,對著麥克風宣布會議開始時,那自然散發的翩翩神采,差點沒教她當著三十來個老叟的面拍案稱好。
  
  自此,芷芽的眼裡只容得下他的影子,耳裡只能接收他感性的嗓音,其他人的存在簡直就是在破壞畫面的協調,講出來的話也好像是干擾通訊的雜音。會議走到三分之二時,一名海外部的經理上台以投影幻燈片解說五個海外設廠的地理環境。
  
  大夥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前方的影像,熱絡地提出問題與臺上的經理互相交換意見。
  
  芷芽則是趁黑暗之便,謹慎地打量旁邊的人。此刻他以一手撐著頰,面無表情地直視正前方(截止目前,他沒理芷芽一眼過),任投投影機的光線在黑暗中照出自己有稜有角的側影。
  
  芷芽屏住氣,以傾慕的目光一釐一毫地剪下他的側影,打算貼在自己的腦裡,留待日後回味,當她剪完他鼻下的人中,打算朝上半唇動刀時,那張寬大性感的嘴突然往右努了一下,嚇了她一大跳,不多想便心虛地調開目光,這時她才發現,原來簡報早結束了,他們頭頂上的照明燈一一亮了起來。
  
  周莊等眾人坐正,傾前對著麥克風說:“謝謝陳經理為我們展現這些資料,也謝謝每位與會同仁提供寶貴的意見,我相信能幹的張秘書會將各位的意思完整地傳達給總經理,散會。”
  
  芷芽聽到自己的名字時,猛然清醒了過來,她茫然地看著眾人魚貫走出會議室後才轉頭瞄了周莊一眼,赫然發現他雙手環抱胸前,整個身子攤靠在椅背上,掛著一抹戲諧的笑容斜睨她。
  
  被他識破自己在偷看他,芷芽紅著臉,尷尬地推椅起身,心虛地抓起筆記本,打算從麥克風匣裡取出錄音帶便要溜回自己的辦公室。當她的手指朝底處摸索片刻,發現匣盒裡面竟是空的!這讓她的身子頓時涼了半截。
  
  她記得陳小姐說有錄音設備的……糟了,準是她會前太緊張,忘了把空白錄音帶放進去,如今,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周莊那張訕笑的臉和陳雅芳及周原責難的表情得面對了,這就是她浪費兩個小時對著身旁的側影發花痴的懲罰!
  
  芷芽在心裡苛責自己怠慢工作,抖瑟的唇便緊抿了起來,眼角處也凝聚了一層淚水,轉眼就順著她的頰滑下。
  
  在一旁冷觀良久的周莊頓時斂起戲謔的表情,傾身斜趴在桌上,仰首審視芷芽鏡片上的霧水,關心地問:“有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芷芽怕他嘲笑自己,搖頭拒絕了他的援助,"不用。我自己想辦法編就可以。”
  
  他眉一挑,直率地取過被她壓在手掌下的筆記本,翻了一下後,不客氣地質問她:
  
  “好個天才!你壓根兒沒把心思放在會議上,如何編?
  
  “我有流程大綱。”芷芽抽出那從文件翻了一下。
  
  周莊瞇起雙眼,笑著對她說:“那份不准,議題被臨時更動了。”
  
  “嗯。那麼我還是可以找其他同事問。”
  
  周莊白了她一眼,搞不懂她,"眼前就有一個自告奮勇的同事供你參考,你幹麼自找苦吃去麻煩其他同事?那一票人全都有工作狂,可不像我這麼遊手好閒。”
  
  芷芽郁郁不樂地站在原地掙扎著。
  
  “好吧!”周莊拍了一下大腿,將筆記本交還給芷芽,順口提道:“一個下午給你編,若編不出來的話,下班後你就到對面長春路的第五條巷口的霧都咖啡屋找我,我會一直待到九點。”
  
  芷芽一聽,反射地喊道:“晚上不行!"周莊為她這突發的神經質反應挑起一眉,試探地笑問:“怎麼?跟男朋友約好了?
  
  芷芽想大聲跟他說她沒有男朋友,但又怕自己把周原的秘密洩漏出來,只好忍下了脫口的衝動,小聲的說:“只是事先跟朋友有了約定。”
  
  “土豆芽,什麼樣的約定會比延宕的公事來得重要?周莊語帶玩笑地逗著她,"你不能挪一下嗎?
  
  芷芽想了一下才說:“這樣好了,我跟朋友問一下,如果行的話,再通知你,免得讓你白等。你可不可以給我分機號碼。"說完,她低頭打開筆記本想記下號碼。周莊眼神頓黯,不等她再次抬頭,便風度有佳地笑著拒絕,"用不著那麼麻煩,反正我下班後幾乎都會在那兒,你能分身是最好,不能的話也沒關係。”
  
  “嗯,那就好。"芷芽松了一口氣,笑容可鞠地跟他致謝,"謝謝幫忙。”
  
  周莊盯著她看了半晌,寬肩一聳,便將手插進褲袋,踱著慢步走出會議室。
  
  芷芽雙手緊揪地站在周原的大辦公桌前,聽他語帶遺憾地說:“那也沒辦法了!紀錄雖然只是形式上的文件,但畢竟有它存在的必要,你就趁這個機會多跟周莊學一下吧。
  
  我兒子看起來吊兒郎當,但他骨子裡精得很。”
  
  “是,謝謝總經理。我想不會很久的,大概一個小時就能弄好,屆時我再回來幫你整理手稿。”
  
  周原從文件上抬起頭,伸手摘下老花眼鏡,慈愛地衝芷芽一笑,說:“沒關係,你專心把那份會議紀錄弄好後,就直接回家,不用再進辦公室了。至於……"他說到這裡時垂下了眼皮,以眼鏡耳搔了幾下太陽穴,然後抬眼看了站在桌前的單純女孩,委婉地開口道:“我動筆寫書的事,希望你能依約守住,別跟周莊提任何一個字。"說話時,左手還一逕地在空中轉著。
  
  後知後覺的芷芽不解地盯著周原的那隻手猛瞧,片刻才猛眨了一下圓瞪的大眼,保證道;"請總經理放心,我答應過您,一定會辦到的。"然後站在原地不動,等著欲言又止的總經理的指示。但周原終究沒開口跟芷芽解釋,只略揮一下手,趕她出去。
  
  芷芽掩下心中的好奇,退了出去,心想,總經理和周莊似乎不怎麼親近。
  
  她若有所思地走回自己的辦公桌時,陳雅芳提起皮包,扣緊毛皮小外套,走到她身邊,遞了一張紙條給她,"剛才你進去時,有個鼻音很重的男同事打電話上來留言,說聚會的地點改了,要你六點整在麥當勞門前等,逾時不候。怎麼?這麼快就有入追你了?
  
  芷芽起先聽不懂陳雅芳的話,接下紙條咀嚼了一秒才懂她的意思,"喔!不是的,是我忘了記錄,同事好心要幫我。”
  
  “喔!這麼好。”陳雅芳以修長的紅寇丹指甲輕點了芷芽的後,提醒道:“那人似乎得了重感冒,你小心被傳染到。我有事,得先走一步了。"不等芷芽道再見,她便跨著一雙美腿,搖著百褶裙走了。
  
  重感冒?鼻音很重?芷芽捏著紙條的一角費神想著,陳雅芳指的會是周莊嗎?但周莊的聲音很低沉特殊的,如果是他的聲音,陳雅芳應該認得出來才是!莫非周莊臨時改變了主意,另找替死鬼來幫她!想到這裡,芷芽便有些意興闌珊了,收拾桌面的動作也慢了下來。
  
  芷芽花了十五分鐘的時間在盥室裡,對鏡妝扮自己。她口紅除了三次,也抹了三次,第四次時,她決定桃紅色的唇膏讓她的嘴腫得像戲班裡的小丑一般,於是再次抽出紙巾抹去殘紅,對鏡子裡的那張臉投降。後來,她又花了十分鐘的時間在擺滿攤位的地下道逛著。不是她刻意要逗留,而是她迷路了,來回試了三次才找到正確出口,現在她總算了解面試那天,周莊警告她別走地下道的原因何在了。
  
  當她踏出迷陣似的地下道時,已是夜幕低垂時分,車水馬龍的街道與掛在樹上的閃爍霓虹,將夜映照得比白天更活躍。最令芷芽驚訝的是,席捲整個北台灣的寒流不但沒把行人驅散,反而留住更多壓馬路的上班族人潮,一對對紅男綠女臂挽著臂地緊膩在冷風中的溫馨畫面,教不知戀愛為何物的芷芽稱羨不已。她刻意佇立在熙來攘往的人行道上,感受一下浪漫風情,然後才想起她也有約,只是無關風花雪月就是了。芷芽瞄了一眼手錶,六點零六分了!這讓她加快腳步來到人群結集的廣場前。她雙手插在厚重的灰外套口袋裡,靦腆地呆站在廣場中央,等著那個鼻音很重的同事來"招領失物",但熙來攘往的人群中似乎沒人有接近她的打算。
  
  終於。六二十分時,芷芽藉著通明的街燈,認出了三個喊不出名的男同事談笑風生地往自己這個方向走來,這讓她喜逐顏開。在他們走近她時,又視若無睹地繞過她往店裡走去。
  
  芷芽不多想,轉身便跟上同事,打算問個究竟時,後方就傳來了一陣喊叫:“土豆芽,這邊。
  
  芷芽猛地煞住腳步,回鄉看到一輛銀黑色的轎車停在慢車道上,駕駛大戴了一副太陽眼鏡鑽出車窗跟她揮了一下手,要她過去。
  
  芷芽認出是周莊後,松了一口氣地奔上前,彎身探頭對他說:“我以為你有事,改托別的同事來了。”
  
  他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慢聲同道:“我也以為你把會議紀錄掰出來,所以不打算來了。”
  
  由於他戴著太陽眼鏡,芷芽看不出他是喜是怒,只好忐忑地咬著唇說:“對不起,我在地下道迷路了,所以耽擱了時間。”
  
  “我想也是,所以沿著附近的巷子兜了一圈再回來看看。好了,有話上車後再說吧。
  
  "他說完,便挪正身子。
  
  芷芽打開車門,在皮革椅坐定後,玻璃窗便自動往上關起,周莊這時才摘下太陽眼鏡往西裝口袋一塞,啟動引擎,開車上路。
  
  跟他坐得那麼近,芷芽緊張地抱著包包側頭問:“你要帶我去呢?
  
  “上館子吃飯。我餓了,得先祭過五臟廟,才有力氣辦正經事。"周莊從容地解釋,從前視鏡瞄到芷芽垮下的表情,馬上問:“你不餓嗎?”
  
  芷芽一臉尷尬地說:“餓啊,但是……
  
  “但是什麼?”周莊口氣仍是很溫和。
  
  “你說要上館子吃飯,但我有帶便當呢!”
  
  周莊不太理解地瞄了她一眼,隨後才忙將注意力集中在擁擠的道路上,過了一分鐘後,才分神問:“你沒吃午餐嗎?”
  
  “吃了啊!但還有一個。"芷芽拍了一下自己的袋子。
  
  “你晚上也帶便當?”周莊大眼一瞪,不可置信地道:“不餿掉才怪!”
  
  芷芽以堅定的口吻跟他保證,"放心,公司有冰箱和蒸飯箱,不會餿掉的。”
  
  周莊眉頓時皺成一團,不解地問:“幹麼帶兩個便當?
  
  芷芽被他問得啞口,好久才支支吾吾地說:“因為我已事先跟朋友有約了。”
  
  “這我早就知道了,難道你的朋友連跟你約會的晚餐錢也舍不出嗎?莊調侃語氣明顯地濃過疑問。
  
  芷芽不知怎麼答,只好說:“不是我的朋友捨不得,而是我覺得這樣做的話省時又省錢。”
  
  周莊聽了,不以為然地評了一句,"太奇怪了!
  
  芷芽馬上表示,"一點都不奇怪,這樣真的很方便!想想看,人與人交際時大都花在吃喝上,等到要聊天時才發現時間己溜了一大半。可是如果能各分開用餐的話,兩人間有更多的時間專心溝通辦事了。”
  
  周莊被她的理論嗆了一下,想她外表古樸得很,沒想到論點卻這麼"創世紀"!管他能忍受她不加飾的外貌,卻難苟同她古怪的想法。晚餐對講求美食主義的周莊來說是忙碌一天后的嘉勉,是調劑心情的仙丹,如果又有美女同桌共飲的話,那無異是種享受。
  
  若照土豆芽這種嚴肅的態度來吃飯的話,他可能早得胃炎了。
  
  他沒算與她爭辯,僅禮貌地詢問:“那現在你打算拿那個便當怎麼辦呢?但掩不住語氣裡的戲謔。
  
  好在她沒聽出來,單純的星眸與他世故的雙眼在前視鏡裡接觸了幾秒,才以非常隨和的口吻說:“我可以帶進飯館裡吃。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這樣的建議讓周莊的雙眉不由自主地挑高起來,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接著就往下撇,以非常堅持的口吻說:“抱歉,今晚不行,至少跟著我吃飯時不行。”
  
  芷芽回頭看了他一眼,"為什麼不行?
  
  周莊毫不顧忌地跟她說出原因,"因為你這樣做會毀了我吃飯的興致。”
  
  芷芽轉頭不安地觀察了直視前方的周莊一眼,雖然他的半張酷臉無任何表情,她卻可以從他溫和有禮的口氣裡聽出一絲不耐煩。芷芽的心開始彆扭起來,想他大概是在後悔被她牽絆住吧!她看著周莊一身氣派的行頭,再垂頭看著自己上不搭下的裝束,於是她緊絞著十指,吶吶地說:“喔,這樣子啊我不知道……”
  
  周莊看到她臉上浮著一抹尷尬,便很快她說:“這樣好了,你把飯盒倒了、餵狗、餵貓,或者著隔天吃都行,但今晚我們得同桌用餐,不僅同桌用餐,還得吃同樣的菜。
  
  "說完,他迅速瞄了一眼前視鏡裡的老實影像,想得到她的首肯,不料卻看到她雙眉微擰的表情,細緻的三點雀斑鼻也皺了起來。
  
  會得到這樣的反應,倒是周莊始料未及的,他以為這粒土豆芽對自己有好感,只要他口氣硬一點,她應該會順從才是,但他似乎錯看了她。
  
  芷芽凡事都好商量,但一扯上"飯盒"這件事,她就變得相當固執並且跋扈,原因是她有一對不愛吃便當的妹妹和弟弟,這幾年來,她為了他們老是故意不吃完便當而氣得不知如何是好,所以便養成了以身作則的習慣。便當即使再怎麼不可口,她也一定得吃光光;這是原則,破不得,一破便無法坦然地要求妹妹和弟弟,但要芷芽跟一個交情不深的人解釋這些又似乎太多餘了。
  
  她看了一下反射在前視鏡里那雙濃眉微挑下的深遂眸子,不自地輕顫了一下,才開口說:“周經理……”
  
  “周莊,"他打了岔,加重提醒,"我的名字叫周莊,經理兩個字省著上班用。”
  
  芷芽以舌尖潤澀的唇,吞了一下口水,合作地喊了他的名字:“周莊。”
  
  “如何?"周莊忙回應了一聲,以便堵住她將出口的反對。
  
  此時紅燈正好亮起,讓他有機會側目打量身旁的人。
  
  他往椅背一靠,目光被她紅亮得不可思議的唇吸引住。上回在計程車裡,他無意間窺知她有副好身材,這次他又發現她有兩片豐嫩柔軟如花瓣的紅唇,半合半張之際,能引起男人的某種遐想。不知何故,周莊就是覺得眼前這張不成熟、不世故的面孔很迷人!
  
  周莊想到這兒,蹙起眉頭,一時間,除了"迷人"二宇,他竟想不出適當的詞來形容她,只知道說她長得漂亮是蒙眼說瞎話,說她長得醜又絕非事實,說她平凡,正眼瞧她時,好像是真的很平凡,但背過身子後,她無色彩的面容和稻草人似的孤影卻又能在他繽紛的世界裡佔有一席之地,並且不時地在睡夢中撩撥他的想像力。
  
  一見鍾情嗎?當然不是!周莊差點啞然失笑,他喜歡女人,尤其欣賞美麗又有大腦的女人,在讚美女人這方面他更是毫不吝惜,但這不表示他一刻沒女人就會死,非得拉旁邊這個土豆芽為伴,打發時光不可。截至今日,他已歷經無數次的一見鍾情,雖然場場戀愛的結果不是無疾而終,便是草率收場,卻沒教他對愛情徹底失望,反而讓愈挫愈勇的他變得實際、謹慎,甚至無動於衷。
  
  但不可否認的是,他確實是因為一時莫名的衝動,才把這粒"與人有約"的土豆芽從辦公室裡找出來,美其名曰是要協助她完成會議紀錄,但他真打的歪主意是想把她連根挖來"吃",好確定她並不如預期中好吃,以便抹去連日來侵襲他睡夢是平淡面孔與火辣辣的身材;當然,如果豆芽真是表裡不相應,可口味美得讓他無剔可挑的,他不反對和她維持長久關係,直到任何一方厭倦為止。
  
  他承認這種想法有失厚道,但土豆芽緊盯著他看、一臉想吞了他的表情讓他無暇多想,他只知道她對他有興趣,既然如此,雙方就是兩情相悅,恰恰符合他交友的原則。
  
  綠燈亮起,他半合著長眼簾,將多情的目光從她身上挪到方向盤上,輕柔地又問了一句"如何?”
  
  這次,從她頰上泛起的紅暈,周莊有八成的把握她會順他的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芷芽撫住脖子,深吐一口氣後,改變了主意,"好吧,那我就不把便當帶進飯館裡。”
  
  “Goodgirl"周莊回頭對她綻了一個嘉許的微笑,騰出右手輕搭上她的肩。
  
  受到他的褒獎,芷芽泛起酒後般的陶然,無限的喜悅也自然而然地從被他贊許的肩部輸入她的心房時但她沒因此忘記自己對弟妹的責任,於是頰上浮著兩朵笑渦的她傾下了頭,一語不發地從包包裡拿出便當,以紙巾拭淨鐵匙,當著周莊的面,埋頭吃起冷飯來了。
  
  周莊沒想到她會臨陣拆招,眉霍然大蹙,但即而想到她已讓步,也就不再堅持已見,任她在自己的車裡扒飯。一路上,他不時以眼角瞧著她不露半絲忸怩的吃相,那一臉的滿足,仿佛她口裡嚼的不是泛黃的青菜豆腐,而是山珍海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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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章

  芷芽站在蕭瑟的秋雨中,以右臂夾著傘柄,騰出雙手從大袋子裡掏出小錢包,對著留著學生頭的妹妹說:“吶,這是你催了三天的班費,外加這個月的公車票,便當要給我吃完,再留顆搗成泥的蛋黃回家,明天你連半粒蛋都沒有。”
  
  芷薇將錢收進綠色上衣的口袋後,垂著秀氣的眉跟芷芽抗議,"姊,你荷包蛋可不可以不要煎得那麼老,啃起來跟橡皮筋一樣?
  
  “雜貨店老闆娘吩咐過那些蛋最好要煎得久一點。”
  
  “你不要老跟人家要快過期的蛋不就得了!”
  
  “囉嗦!有免費的蛋給你吃,你還挑?"芷芽覷了嘟起嘴的妹妹一眼,讓了一步,"好啦,好啦,我今天面試若過的話,回家滷茶葉蛋給你們吃。”
  
  “還有海帶、豆腐乾,而且桌上不能有地瓜葉。”
  
  “行啦,行啦!"芷芽不耐煩地回道,提醒妹妹一句,“要記住我們昨晚討論過的事,不准進軍樂隊,給我好好唸書。”
  
  “知道啦,姊,你還不趕快去搭公車,今天下雨,會塞車的。”
  
  “喔,那晚上見……
  
  二十歲的芷芽揮了揮手,目送高一的妹妹芷薇離去後,轉身穿過了正在打水泥地基的大樓,疾步躍過一窪積水。
  
  當她從傘緣瞄到那輛人滿為患的二六二公車,她迅速地收傘,加快腳步衝上前,眼看就要趕上時,那扇自動門卻在她眼前啪噠地關了起來,老牛拖車地朝前方駛去。她鍥而不舍地跟著車屁股跑了十來步,才氣喘吁吁地停下腳,著急地瞥了一眼手錶,我的媽,眼下是遲到定了!
  
  今天是她最重要的一次復試,雖然只是接線生的工作,但"遠業"是家赫赫有名的公司,以它龐大的公司規模去展望自己渺小無期的未來,日後絕對會有更好的工作機會,這比她在基隆的三家小報關行裡跳來跳到海裡要有保障。
  
  以芷芽木訥不與人爭的個性,其實是她自卑心作祟,自認爭不過,她不介意在小報關行裡熬,但畢業一年,遇上台幣對美元匯率變動的風波,造成出口業的損失,使得她服務過的三家報關行裡就倒了兩家,最後一家還岌岌可危地拖欠了她三個月的薪資,如果不是因為她無意中在老闆的櫃子裡摸出一把手槍的話,她可能還繼續在那裡傻傻地做白工呢!
  
  不得已之下,她只好紅著臉違反自己從命死忠的天性,對三不五時就要往赭紅色的垃圾桶裡吐幾次擯榔汁的老闆遞出辭呈,另謀高就。當然,三個月的工資她是鐵定不敢硬要了,這也是她和弟妹得省吃儉用一個月的原因。
  
  有了前車之鑑,這回找工作她就學聰明了,要把眼光放亮放遠點。首先她把目標鎖定在長榮海運上,這家航空母艦級的跨國企業那麼大,不可能垮的。抱著這個想法,她把履歷寄了出去,等了將近半個月沒收到回音,但又不敢打電話去問,最後是芷薇對她問出了原因。
  
  “搞半天人家只收應屆畢業生!如果立志在這家公司的話,回頭念個夜二專就又是應屆畢業生了。"少年不識愁滋味的芷薇跟芷芽這麼說。
  
  這個打擊可不小,一下子就把芷芽剛萌生的自信心削去了一截。
  
  在接受郵局存折簿赤裸裸地反應收支愈來愈不平衡的殘酷現實後,芷芽拿起報紙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瞄到應試欄上有符合自己條件的公司,她就一一將履歷寄了出去。
  
  儘管她是以豁出去的態度在獵職,但能符合自己條件的,不是在徵月入數十萬的漂亮公主,就是要找有經驗的會計,要不,就是大得嚇死人的外商公司在徽才。
  
  好不容易看到"遠業"大貿易商的分公司所登的英文求才廣告,要找總經理秘書、業務副理、電腦工程師及……總機!於是衝動之下,她刻不遲緩地將該公司的地址騰到信封上。在中英文履歷上註明了應微項目,貼上郵票,連同手中現有的五封求職信一古腦兒地丟進郵筒裡。
  
  不到三天,首先有位聲音很好聽的女秘書來電通知她被錄取為業務代表,要她隔天馬上去上班,她匆忙抄下了公司地址,隔日興匆匆地就職上任,才發現這家公司是賣濾水器和美容保養品的直銷公司。口才雄辯又瀟灑的男經理滔滔不絕地跟新到員工灌輸什麼上線、下線的觀念,然後又天馬行空地在白板上以"強而有力"的手指寫下爆炸性利潤的加成數據,來證明這是個只要肯幹肯衝,便大有可為的工作。最後他以非常軟性的口吻跟大家說,一個好的員工必須對自己的產品有信心有概念,所以最好自購一套回家使用,可隨即享有七折的會員價,七折優待!
  
  此刻的芷芽仿佛童話故事書裡那個才剛買幾只小雞,滿腦子就開始數難蛋的女孩,也異想天開地跟著那位英俊迷人的男經理,在腦裡數起鈔票了!因為她沒帶錢,只好趁午休的時候溜出去打電話向在百貨公司上班的天美借錢急用。
  
  結果錢沒借到,還被她海念了一頓,"張芷芽,我這一生最恨直銷,只要你敢如入。
  
  以後一定找不著我的人影!告訴我你在哪兒打的電話,我這就去找你。"芷芽重視朋友,所以只得向天美的惡勢力低頭,跟心裡那些閃閃發光的金雞蛋說再見了。
  
  芷芽在家裡蹲了十天,吃了十四片幹土司、七頓雞蛋泡麵及另外一頓"面泡雞蛋"後,總算接一了一份快遞,原來是那家"運業"來信通知她去面試,她興奮得差點沒去啃壞那封信!
  
  鎮定下來定眼將全文看個仔細後,芷芽卻是欲哭無淚,原來對方人事室鬧了一個大烏龍,把她的名字和總經理秘書的名字搞錯了!
  
  她希望能在正式面試前把事情弄清,免得接線生的工作讓人捷足先登了。但是,被這場雨一延誤,一切都是免談了。
  
  等等……計程車,芷芽靈機一動,掏出錢包點了一下紙鈔,馬上伸出雨傘要攔計程車,但現在是交通顛蜂時間,又下著雨,要攔一部車談何容易?
  
  試了四、五次後,沒有半輛空車,就在她快絕望的時候,一輛打著希望指示燈的空車朝她的方向駛來,她興匆匆地上前要去開門,沒想到她手還沒碰到門把,就被一個急速上前的男人捷足先登了。
  
  “對不起,先生,我趕時間,可不可以請你攔下一輛好嗎?"芷芽心一急,不假思索就迸出口。
  
  對方沒看她,只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鈔票,往她這邊遞過來,"這樣好了,這裡是一點補嘗,你可不可以……
  
  芷芽撥開被雨淋濕的頭髮,以非常嚴肅的語氣告訴嚷前的男人,"不可以!今天是我的面試,很重要的一天!我們便宜的生活費都靠這份工作,我不能讓它就此砸鍋!”
  
  由於她的眼鏡被雨滴和水蒸氣覆蓋住,所以沒法將這位男士看得真切,只能用耳朵聽著他沉穩的嗓音。
  
  “喔,有這麼嚴重啊!那麼我們就先送你到面試的公司好了。"對方話一說完,一雙大手就蓋上芷芽的腦袋,強迫她先鑽進計程車裡,然後尾隨在她身後,一個屁股地把她頂到一側,等車門俐落地彈上後,便轉頭問她:“小姐既然趕時間,那就快跟司機說出地點吧!”
  
  芷芽忙拍著衣服上的雨滴,隨口說:“民生東路和敦化北路口。
  
  “好!馬上到。"司機先生說完,忙發動車子,行到十字路口處,便來個大左拐。
  
  芷芽的身子頓時跟著車身往右側的椅墊滑了過去,她還來不及攀住扶椅,整個身子便撞上了陌生男子,右耳也被對方硬邦邦的肩頭敲了一記。她得摀住耳朵,輕吐了一句抱歉,忙挪到門的另一側。她先摘下眼鏡,打開那只和天美在夜市猛殺價買來的廉價皮包,從中順勢抽出紙巾擦拭霧水滿蓋的鏡片,然後將眼鏡往泛紅的小鼻樑一掛,又開始彎身去檢查自己小腿後的絲襪。
  
  當她看到兩腿都是斑斑泥污時,懊惱地嘆了一聲,無視身旁陌生男子的存在,垂下頸子,開始清理腿上的泥塊。由於芷芽太擔心儀容會過不了面試,所以無暇去理會身旁那位好好先生。
  
  於是,這位好好先生也就彎著長腿,一語不發地打量眼前這幅有趣的即景畫面。
  
  他側身面對芷芽斜坐,曲肱抵著冒著水氣的車窗,炯炯發亮的黑眸像是攝影機的鏡頭般,捕捉眼前這個打扮過氣的女人的一舉一動。他看著她卸下沉重的眼鏡,鎖定在她抹著不均勻粉底的五官上,焦距調在她密得不可思議的長睫毛和隱隱浮著三點小雀斑的秀氣鼻樑,慢慢下移到她有待補描的唇線,然後跟著她細白頸子上的汗珠,一同溜進因奔跑而劇烈起伏的胸部。
  
  他告訴自己,如果不是眼前這女孩正好面對自己躬下身子的話,就算給他一百年的時間也猜不到這塊看來前不凸後不翹的洗衣板會暗藏玄機,但親眼目睹後,他得承認在寬大線套裝下的身軀其實是挺養眼的。不,糾正,是極端養眼,君不見從那件老式襯衫下唐突露出來的粉紅酥胸?三十四吧!是B罩。還是C罩?
  
  他一向自忖眼光獨到,但碰上這個穿了起碼大上三個尺碼衣服的女孩時,倒教他沒個準了。該把她嗎?這個有欠考慮的念頭似乎太不智了,如果被他善妒的娘知道的話,不吃了眼前的女孩才怪!他吞了一下瞬間盈滿口腔的唾液,眼不瞬地欣賞著眼前的綺麗的無邊春色,直到芷芽把身子放垂直,躲在她厚鏡片下的靦腆雙瞳不期然地與他饒富興味的目光相觸時,綠色上衣也被她扯平了。於是,那兩粒以蕾絲包裝的仙桃頓時像是變魔術似隱進她的綠色上衣裡,成了一片平擔的嘉南平原。
  
  掃興!男人在心裡輕嘆了一聲,卻還是擺了一副優閒的姿態衝眼前的女子一笑。
  
  “芷芽壓根兒沒想到自己會春光外洩,只道眼前這個泰若自然的先生面露鼓勵的微笑,目光明亮又溫煦。似是正人君子,也就客氣地對他頷首,迅速地將身子轉正。
  
  芷芽知道自己應該跟人家說聲謝謝的,但她沒辦法克制自己,只因她身旁的男子太帥了,幾乎可以在瞬間扼殺一個平庸女人的自尊。而剛踏出社會的芷芽青澀得可以,給他魅力十足的笑容這麼一奮勇當先後,自然是緊張得吭不出半句話了。
  
  車內除了從收音機傳出的路況報導外,無人開口,最後是司機先生打破沉默,"小姐待會兒要過紅綠燈嗎?”
  
  “這是哪兒?"芷芽抱著包包問司機。
  
  “敦化北路和南京東路口。”
  
  芷芽仰頸往擋風玻璃外的道路張望了片刻,無法拿定主意,"請等一下,我有在筆記薄裡記下大概的位置,"說完,便從包包裡拿出一個小本子,翻到一頁。自言自語道:
  
  “嗯……長庚在西側,中國信託在東側,麥當勞在南側……那麼我想遠業企業大樓應該是……"她用手比出一個座標後,將臀部往中間挪了一下,傾身跟司機說:“我想應該是過民生東路吧!”
  
  怎知,一雙大手從右側伸了過來,將她手上那本畫了圖的小冊子倒轉了方向。
  
  芷芽怔然地聽著旁邊的男人不疾不緩地對司機說:“司機先生,這位小姐把方向顛倒了,遠業企業大樓是在民生東路前,你待會兒在美國銀行附近放小姐下車吧。"接著轉過頭來對芷芽:“你一下車,就直接走到對面,若趕時間的話,千萬別過地下道,免得迷路。”
  
  芷芽松了口氣,轉頭瞥了好好先生一眼,但一接觸到他眼里那股懶洋洋的笑意時,又馬上將視線移到他的領帶上,客氣地說:“謝謝你,如果今天沒碰上你的話,我一定會錯過這個面試的,希望沒耽誤到你的時間才好。”
  
  對方先以手將那頭被雨打濕的鬈劉海往額上一撥後,聳肩說:“無所謂,我不趕時間。剛才跟你搶計程車完全是為了躲雨的緣故。你大學剛畢業嗎?第一次找工作?”
  
  芷芽故意看著前面的路,刻意忽略他的第一個問題:“我的確是剛畢業,不過不是第一次找”
  
  “你應徵什麼樣的工作?秘書、會計,還是業務?”
  
   嗯……"接線生。但面對這麼一個體面男人的殷勤詢問,芷芽沒辦法克制自己陡揚的虛榮心,但她覺得方才沒跟眼前的人坦誠她只有高職畢業已經很不應該了,於是這回她只好說:我也不太確定,對方人事室來信通知我復試,不過我想他們搞錯了,我當初要面試的職務是接線生……”
  
  “小姐,到了喔!"司機轉頭打斷她的話。
  
  芷芽楞了一下,看著好好先生深遂且專注的大眼半晌,才反應過來,她燒紅著兩頰轉頭便要掏出錢包,但好好先生已先她一步將錢遞給司機先生,然後開門下車,等她出來。
  
  芷芽在霏霏細雨中站定,轉頭對他說:“這車資……她這才發現自己是對著他的喉結說話。她忙仰頭,雙唇微張地看著起碼有一八五的他,被他臉上的表情打亂了思緒。
  
  他對芷芽眨了右眼,露出一對亮晶晶的牙說道:
  
  “無所謂,我正好也是要往這裡來的。"他將名貴的皮夾放進衣袋後,看了芷芽一眼,問了,"小姐芳名是……”
  
  “嗯?"芷芽楞了一下,直盯著這個英挺的男人。
  
  只見他不耐煩地將雙手插進西褲,彎下身子,動著兩片性感的薄唇湊到她的可愛的雀斑鼻前問:“我在問你叫什麼名字?”
  
  “她下意識地遮著鼻子,後退了一小步,"我……叫張芷芽。”
  
  “姜子牙!"他蹙眉重複道。
  
  芷芽認真地搖頭解釋,"不是那個姜子牙,是張芷芽;弓長張,白芷的芷,豆芽的芽。”
  
  “張芷芽,挺拗口的。念你的名字,還得先咬牙切齒一番。”
  
  芷芽傻傻地點了頭,反問:“先生的大名是……”
  
  “周莊,把那個莊主曉夢迷蝴蝶的傢伙顛倒過來就是我。知道嗎?我剛好也在遠業打雜,如果你應徵上的話,我們可能還會再見到面。”
  
  “真的嗎?"芷芽高興地看著這個叫作周莊的男人。周莊沒對她笑,反而挺身瞄了一下銀光閃閃的手錶,嚴肅地提醒她道:“我想面試的時間快到了,豆芽小姐可能得開始用跑的才有時間打點自己的儀容。”
  
  芷芽經他一點,趕忙扭頭朝前奔去。落在後頭的周莊看著她逆風鼓起的大外套,衝著她的背影喊:“傻豆芽,別往地下道跑,現在是綠燈,你直接穿越馬路比較快。”
  
  芷芽聞言馬上繞過了地下道人口,跑進一群行人之間,朝對面的遠業大樓奔去,芷芽正襟危坐地面對"遠業"的人事室主任,非常謹慎地建議道:“先生,我想這之中可能有些誤會,你當然不是要我接……接你所說的那份工作……”
  
  人事室主任拉下了眼鏡,瞄了手上檔案一眼,問:“小姐的名字叫張芷芽?”
  
  “是!是啊!我是叫張芷芽沒錯啊。會不會是跟我同名同姓的?"甫從驚嚇恢復過來的芷芽支吾應是。
  
  “民國xx年五月一日生?”
  
  “沒錯,我是勞動節那天生的。會不會剛好有人跟我同天生呢?”
  
  人事室主任聽而不聞,舉目看了眼前缺乏自信的女孩一眼,又問了,"北商國貿科應屆畢業?”
  
  芷芽掐著包包點點頭。
  
  “英打每分鐘一百個字?”
  
  “嗯!”
  
  “中打倉頡輸入每分鐘一百二十五個字?”
  
  “嗯……事實上是一百二十八個字,我阿拉伯數字的五和八糧容易讓入搞混……”
  
  “既然如此,總經理機要秘書這個職務就非你莫屬了。”
  
  芷芽斜睨了眼前的男人一眼,好像他的腦筋短路了,“什麼?你在開玩笑吧,你們當然不可能正好因為我的五和八容易讓人搞混,才錄用我吧?
  
  人事室主任冷漠地看著眼前的傻大姊,在她的履歷上畫了幾道符,緩著口氣說:
  
  “你會被錄取是因為你在中打方面很行。”
  
  “可是我沒有擔任過主管秘書的經驗啊!先生,我可不可以不要這份工作?我記得自己當初是應徽接線生的。芷芽將食指擱在唇中間,歪頭想看清他在畫什麼玩意兒,她眨了兩次眼,總算看出他筆下的圖案。他在畫電玩上的小精靈,由小到大一共七只!
  
  對方察覺她在探頭時,伸手蓋住那份履歷,恰巧掩住他的"作品",抬眼翻了芷芽一眼,才說:“那份工作我們昨天已遞補進新人了。這樣好了,薪水方面,我們可以再斟酌,這樣好嗎?他在紙上寫了五個阿拉伯數字。然後調轉給她看。
  
  芷芽一看,眼睛凸了出來,整個人撐眉僵在椅上,一動也不動地瞪著對方。
  
  人事室主任看她瞪著自己不語,好像他在誑她似的,才投降地說,"好吧!這份工作有時得整夜加班,我們就在第一個數字上加一好了,當然你若加班的話,總經理還會再付你加班津貼。我得說,本公司給你的條件非常優渥,你若知足的話。應該點頭才是。”
  
  但芷芽還是不可置信的搖了頭。人事室主任大概是被她搞得沒轍了,他匆匆說了一聲對不起後,拿著她的履歷往門外走了出去。十分鐘後,一位身著黑色西裝的銀髮男子走了進來,他左手抱著一疊書,右手拎著她的履歷在她面前的椅子坐定後,輕鬆地解開了前排的西裝扣,對芷芽綻了一個和藹的笑容。
  
  “人事室主任說你不肯接受這份工作。是我的薪水給得太低?還是你對秘書的工作不興趣?”
  
  芷芽搖搖頭,"都不是。事實上,這薪水高得離譜,而且,我沒有半點類似進階主管秘書的工作經驗,恐怕無法勝任……不,絕對無法勝任。”
  
  “你不用擔心,我的秘書答應我留到舊曆年底,所以起碼有四個月的交接期。”
  
  “可是……為什麼是我?”
  
  他一面鼓勵地說:“因為你中打一分鐘可達一百二十八個字,我周原用人一向是用最優秀的人才。
  
  “可是我只有高職畢業……”
  
  “那並不表示你不優秀。你不是用英文寫了自傳了嗎?
  
  “是啊!可是那是八年級的英文!”
  
  “綽綽有餘了!你在自傳裡提到。曾到紐約的茱利亞音樂學校鑽研兩年的琴藝,後來因為雙親在一場車禍事件中身亡,才回台灣唸書的。我想你把指上功夫發揮得淋漓盡致了,從鋼琴退轉到打字機上,應該很難適應才是。”
  
  “還好啦!都是用十根指頭敲鍵,差不了多少。"芷芽不想跟他閒磕牙,馬上導到正題上,"我記得你們在廣告上說只要大學資歷的。”
  
  “是沒錯,不過如果大學畢業的人能有你中打一半好,我周某人不會強迫你中獎的。”
  
  芷芽這時才注意到他從頭到尾都在強調中文打字,擰眉看著眼前的中年男子問:
  
  “中打好不好真的那麼重要嗎?
  
  “對我周原是如此。"他又對她綻了一個笑容後,將桌上的一疊書遞給她。
  
  芷芽接下書後,打開精裝封皮,念出印在扉頁上的作者名字,"平野!”
  
  啊!這是她最欣賞的一位歷史小說作家了,他的書她本本都翻過,但聽人說他已封筆,有十年沒出書了,有人甚至大傳他已死了的謠言。
  
  芷芽困惑地抬頭問周原:“總經理也喜歡看平野先生寫的書?
  
  他兩手合拱在桌上,搖了頭,簡潔地說:“不。”
  
  “這些都是暢銷書呢!可惜他不肯再寫了。”
  
  “那是因為平野以為他已江郎才盡,所以才會封筆回家繼承祖業。有六年時間他不敢碰一張稿紙,但四年前的一個晚上,他突然從床上爬起來連夜寫下他腦中的靈感,此後,他就一直利用閒餘時間在格子上爬。”
  
  芷芽大惑不解地問:“總經理認識平野先生?”
  
  周原得意地對芷芽張嘴笑,"你也可以說平野先生認識我。"他看著芷芽的眼睛睜得老大,似乎很為她的反應而高興,"你手上的書都是出自我的筆下。不過,那些書和我手邊的新作品一比,都是不值得一翻了。”
  
  芷芽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為他打氣,"那麼你應該讓新書出版,好讓你的讀者一飽眼福才是。”
  
  他笑了一下,一語帶過,"我現在寫書完全是自己娛樂而已。我堅持用你,就是希望你能在下班後偷偷幫我把新書的草稿打好,除了你我及剛才那位人事主任知道這檔事外,千萬不能透露家人,否則會引起家庭糾紛的。當然,如果你能對和你交接的秘書保密的話更好。
  
  她又還沒點頭答應他!芷芽苦著臉,想再推辭,“如果你讓我當接線生的話,我還是可以在下班時幫你整理的。”
  
  “不行!這樣絕對會教人懷疑的,我老婆在公司有很多眼線的,有個風吹草動她馬上就知道。”
  
  “當然打字我是很在行,可是……我是真的對這份工作沒有把握,我指的是秘書的職責。”
  
  “張小姐請放心,只要你肯學著做,沒有辦不到的事。更何況,你到任的四個月內還有前輩幫你罩著,如何?我再往上加一?”
  
  芷芽一聽到薪水又要漲時,頭又痛了,"不,不用。剛剛那個就夠好了。”
  
  “太好了!"周原大掌一擊,兩手猛挲一陣後,又說:“不過在正式上班前,你還是得先見見我老婆,她是這家公司的董事長,雖然只是掛名的而已,但咱們還是得尊重她的意見。”
  
  於是,芷芽又被人領進了一間非常女性化的辦公室,從窗簾,地毯到沙發椅墊無一不是粉紅色系。加了三茶匙糖的芷芽一手拿碟。一手勾著骨瓷杯耳,將甜茶送近唇邊,輕輕掇了一口。
  
  這時,有一名身著粉紅色低領緊身裝的女人開門入室,一路翩然飄到芷芽面前,教她不得不仰望這名高貴的美女看著她坐進了對面的火紅皮製沙發椅,將美麗勻稱的細腿往旁一斜。
  
  “原來你就是新來的秘書?我是方雪晴。‘遠業’的董事長。”
  
  芷芽一聽,忙將手上的碟子和茶杯放在茶几上,緊張地以手挲了一下裙子,才結巴地說:“董……事長好,我叫張芷芽。”
  
  方雪晴將戴著鑽石手練的青玉手輕輕一揮,"下回別叫我董事長,稱我總經理夫人就好。”
  
  “是,董……總經理夫人。”
  
  方雪晴以那雙漂亮的大眼掃了芷芽的眼後,笑了,"你很年輕。"聽她這麼一說,芷芽手心倏地發汗,她兩手拳握強迫自己別去搓裙子,"是咧!我也是這麼跟總經理反應的,可是他還是執意要用我。”
  
  “你放心,我不是在挑你毛病,只是告訴你我的看法罷了。"其實,公司的事我向來不插手的,除了外子和我兒子的秘書以外。"她說完,傾過身子,以一種媽媽級的口氣對芷芽道:“你不知遭現在的女孩子有多麼愛慕虛榮,老是要撿現成的肥魚釣,也不想想我們這些苦過來的賢妻是如何守著丈夫、養育兒子的?
  
  芷芽只能點頭應是,但她還是不明白總經理夫人為什麼要要見她。
  
  “當然,你年紀還輕,剛出社會,有很多事都還懵懂不知?方雪晴說到一半,睨了芷芽杯中的茶後,關心地說:“啊!你的茶快涼了,趁熱喝了吧。”
  
  芷芽勉強一笑,端起茶杯後就一口仰盡了。
  
  方雪晴看她孩子家喝茶,要端莊斯文些,切勿一口灌進,否則人家會以為你沒家教。”
  
  芷芽輕咬著下唇,不安地看著捉摸不定的方雪晴。
  
  “既然我丈夫挑中了你,我也就沒什麼話可說了。不過,我得承認我很高興丈夫願意尊重我的意見,選了一個其貌不揚的能幹女孩當秘書,而非冶豔的細腰女郎當花瓶。”
  
  芷芽現在終於明白總經理夫人的意思了,她是要對芷芽下下馬威的!看在超高薪的份上,她馬上應聲附和,"總經理夫人請放心,我絕不是當花瓶的料。”
  
  “我想也是。"方雪晴以優雅的姿態撥開了頸項間的法拉頭,斜睨了掛著厚眼鏡的芷芽一眼和她身上那襲過時的綠色迪奧套裝,輕問了,"你的行頭哪兒弄來的?
  
  “喔!"芷芽低頭拉了一下衣服,回道:“這是我媽媽生前的衣服,總經理夫人覺得不好嗎?
  
  方雪晴扯唇一笑,道:“不,非常好,既端莊又嫻雅!我會撥給你一筆置裝費,你去找人多訂作幾套這種款式尺碼的衣服,裙擺別高過膝蓋,就當是你的工作服吧!
  
  芷芽聞言眼晴驟亮,因為她正愁著沒合適的衣服可穿到公司,如今老闆娘肯花錢為她置裝,她是樂得不得了,也沒去多想既然總經理夫人覺得她的衣著端莊嫻雅,為什麼自己反倒裝小,穿起低領迷你的緊身衣?
  
  “謝謝總經理夫人。"這是芷芽目前唯一想到的一句話。
  
  對女人一向排斥的方雪晴似乎很能容忍芷芽,她也沒料到自己竟會對眼前這個土里土氣的女孩露齒微笑。她喜歡這個芷芽!當然不是因為芷芽乖巧、伶俐,而是芷芽太平凡了,根本不具任何殺傷力,她的丈夫不可能看上這麼生嫩的丫頭,而她那個卓越出眾的帥兒子更是不會把眼光挪到這個醜小鴨身上。不過嘛,就怕日後這丫頭去戀上兒子、使詭計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方雪晴馬上開口:“芷芽,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個忙。”
  
  芷芽天真的說:“好啊!”
  
  “我有個兒子油條得不得了,你最好提防他一點。如果能躲他遠一點的話,我年年都會叫丈夫給加薪。”
  
  芷芽已逐漸了解這家公司的凱子作風了,那就是用錢砸到人點頭為止!而她現在急需要錢,因為父母親過世後留給他們姊弟三人的一筆錢已快用光了,反正只要離方雪晴的"油條兒子"遠一點,她就有利可圖,根本不必在乎方雪晴打著什麼主意。
  
  芷芽扶正了鼻樑上眼鏡,對方雪晴保證道:“沒問題?
  
  這時富麗堂皇的門突然被人推了開來,一個低沉的男音馬上傳來:“媽!你不是要我載你到外公家嗎?準備好了沒?
  
  芷芽循聲回頭瞄了方雪晴的油條兒子一眼,赫然發現他就是早上和她共乘計程車的人。
  
  “周莊!”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下。
  
  對方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也上前幾步,一看到芷芽坐在沙發上,驚奇地上前將雙手攀在她背後的沙發靠墊上,低頭對著她上揚的雀斑鼻笑道:“哈!土豆芽,沒想到你竟在這裡,工作到手了沒?
  
  芷芽仰著欣羨不已的臉,痴痴地望著活力十足的周莊,忘其所以地傻笑。
  
  周莊伸出大手在芷芽的眼鏡前晃了三下,才把被他迷呆的魂給招了回來,芷芽正想跟他解釋,但一聽到方雪晴警告式的咳聲時,她馬上記住了自己的承諾,笑臉頓收,不睬周莊一眼,見他露出不悅的表情時,強忍下大喊對不起的衝動,急忙跨出這間粉紅的辦公室。
  
  芷芽踏進敞開的電梯,心中掛念著周莊對自己的看法,於是在門還沒關上前,又改變初衷跳出電梯,走回方雪晴的辦公室門邊,打算等周莊出來後,再跟他解釋。
  
  由於她剛才出來時,沒把辦公室的門關緊,隱約中,便聽到方雪晴問了,"怎麼了,周莊,你認識那個女孩?
  
  周莊以一種慵懶不在乎的語氣道:“談不上認識,只是今早遇上,知道她要到公司來應徵,就順便跟她聊了幾句。奇怪,我以為只有爸和我的秘密才需要來見你,怎麼你的規定愈來愈嚴啦!”
  
  “反正我今天沒事嘛,多見幾名新員工也好。她單純得很,你別去逗人家。”
  
  “知子莫若母,媽該知道我對那種不起眼女生是完全免疫的。”
  
  “這媽哪會不知道!周莊啊。媽並不是討厭你交大朋友,只是你才二十八而已,多挪點心思在公事上總是好一些,我可不想在五十還沒到就抱孫,這會教我未老先衰的。
  
  好了,都快十二點半了,咱們趕到外公家吧!你可別又開那輛跑車,媽會給你嚇出病來。”
  
  芷芽聽到這裡,警覺到方雪睛也要出來時,忙提腳往電梯口跑過去,可惜電梯早已下去了。她怕極了被方雪睛見她在這裡徘徊,於是便在原地打轉,想打樓梯下去,但緊急出口是在走廊的另一側,現在穿過去一定是當場被人逮個正著。
  
  芷芽正想自已是不是往窗口"逃生"時,猛地睨到轉口的女用盥洗室,一串喀喀作響的腳步聲恰巧響起,與周莊低沉的嗓子互成對比。
  
  “放心,那輛車昨晚在半路上咳出藍煙。我看這回引擎是真的掛了。它跟著我十年了,竟不得善終,好慘。
  
  “老早要你換輛車開,你不聽,現在多愁善感根本多此一舉。對了,你今天怎麼來公司的?
  
  “搭計程車來的。”
  
  方雪晴忽地提高嗓門,"你瘋啦!竟把命交到別人的手裡,下次少搭計程車。”
  
  周莊對意見多多的母親保證,"只要我買了新車就絕對不搭。”
  
  “好,下午媽陪你去挑,你想換什麼車?
  
  “以我的經濟能力,開福特的最好,省油。”
  
  “福特!你要媽在那群姊妹淘面前下不了臺,是不是?不行,我兒子的車一定要最貴、最好的……”
  
  “叮”一聲後,方雪晴的聲音便被自動彈上的電梯門給吞了。
  
  芷芽將緊繃的身子放鬆,單手拖曳著包包走到一面大鏡子前,低頭想汲水洗臉,赫然發現眼前竟然沒有水龍頭!她研究了好久發現這是感溫式的新潮衝浴設備,連動手壓、轉動手壓、轉都不必。
  
  芷芽抬頭,面對著鏡子裡的人影長嘆了一聲,欸!
  
  還真給周大少爺說對了。她不僅不起眼,而且還是個土里土氣的小女生,遇到有個帥哥對她好一點,就開始得意忘形了。
  
  芷芽告訴自己,目前她得實際一點,以弟弟妹妹為重心,只要有人肯僱用她,她一定賣命效力,但她絕不讓人有機會批評她缺乏自知之明。是的,她的外表的確不怎麼出色,身分也確實是卑微渺小,但論及私人感情時,她會變得異常浪漫與奔放,自尊與傲氣也就陡然在謙卑的軀殼下衍生滋長,形成一層厚厚的保護膜,捍衛她年輕脆弱的心靈。
  
  當然,要她現在下去跟周原說"不"已是不可能的事,因為這份工作所提供的優渥報酬是千載難逢的,錯過了這次契機,鐵定沒有第二回,單單為了一個男人的批評而賭氣放棄的話,未免太愚蠢了些。天下本來就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帥哥美女也不是非得有顆美麗的心臟不可,只要她與周莊保持距離,刻刻提醒自己別作白曰夢,那麼她就不會再受傷。
  
  “先發制人"是最好的策略,所以她決定採納方雪晴的建議,最起碼她對她會有某種程度的強烈感覺,而不是平庸無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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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5, 03:22 PM   #12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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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張芷芽絕對不是能帶到街上炫耀、滿足男人虛榮心的女伴,一開始,周莊便毫無疑問地看清了這點,但他得承認,與他以前那些食量小到跟鳥無異的美麗女友相比,能把兩道前餐吃得盤底朝天的她,反而更能令人大增食慾,盡情享用美食。
  
  為了用餐時間被她轉得太快,周莊招來侍者,叮嚀他們慢點上菜,並且刻意為每道主菜搭上合適的酒,希望適量的酒精能暫緩胃口奇佳的芷芽吃飯的速度。
  
  侍者倒完雪莉酒離去。周莊端起酒杯要跟芷芽致意,才發現她已將酒一口仰盡。她舔了嘴角邊的酒漬,兩手捧著酒杯,困惑地看了他一眼,"什麼酒?好好喝呢!”
  
  周莊放下自己的酒杯,伸手拿起酒瓶為她斟酒,同時盯著她玫瑰般的紅頰鼓勵道:
  
  “這是雪莉,覺得好喝,就盡情喝。不過,你得慢慢來,這酒的後坐力可不弱。”
  
  芷芽像等著領點心的幼稚園小學生,對他的警告充耳不聞,一味地看著手裡剔透的金色液體,思念著瓊漿玉液涼泌美妙的滋味。
  
  周莊將酒杯高舉在半空中,風度翩翩地朝她一比,“敬你。”
  
  芷芽只啄了兩口,便移開杯緣,問:“為什麼要敬我?”
  
  周莊很自然地答道:“為了你找到新工作、為了你我爭論半天好不容易妥協的第一頓晚餐,及你喜歡的雪莉!"說完,他將酒送至嘴緣,目光仍是不離她的臉。
  
  芷芽會心一笑,點頭附和,“不只是酒,剛才的烤蟹與炒牡蠣也同樣棒呢!我要謝謝你堅持我們一起用餐,因為自上次和同學逛過美食展後,我已經好久沒有這麼痛快吃過一頓了!”
  
  周莊為她毫不粉飾的道謝莞爾,情不自禁地回了一句:“我也是。”
  
  “你也是嗎?”芷芽楞了一下,將脖子伸了過去,眨著長眼簾低聲問:“可是我看侍者好像認識你呢!我以為你常來這裡吃飯。”
  
  周莊伸過脖子,將鼻樑湊近她的鼻尖,透視她厚鏡片下的眼眸,解釋道:“我是常來這裡吃飯,但我的同伴很少有你胃口這麼好,連帶降低我的食慾。你知道胃口不佳有時是會被傳染的。”
  
  “喔!真的嗎?我以前都不知道。好險我在車上把便當先解決了,要不然真會害你吃不下飯了。”
  
  周莊咯咯大笑,"這我可不那麼確定了,你稍早扒便當的樣子,好像它是世界上最可口的食物似的。”
  
  “才不哩,"芷芽略皺了一下鼻子,老實說:“我必須假裝它很可口,否則就無法下咽。”
  
  周莊看著她淘氣的鼻子,隨口問:“你為什麼一天內要帶兩個便當?”
  
  “因為我……"酒喝多,舌頭是真的會松,好在芷芽的牙齒突然咬到了舌根,疼痛讓她沒機會道出真的原因,她警覺地瞄到周莊狐疑的眼神,不自然地轉了一下本意,"其實我晚上還有份兼職的工作。”
  
  周莊目光一亮,微笑地揶榆道:“喔?那麼你說今晚跟人有約,就不是真的了?”
  
  不知怎地,此刻的芷芽寧願他相信她是真的有人追,"不,是真的,我今晚真的和人有約。”
  
  看她緊張地重申,周莊牽動了要笑不笑的嘴角,問:“你在哪裡兼職?”
  
  芷芽咬著唇,遲疑一下,小聲地回道:“在……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公司。”天底下她最不想做的事就是對他說謊,但她實在是身不由己。
  
  周莊目不轉睛地看著芷芽半晌,快手一伸忽地摘下她鼻樑上的眼鏡架,不顧一臉錯愕的芷芽,順手拿起餐桌上的紙巾,大方地為她擦拭鏡片,一過問:“哪一家公司的事業做得那麼大,晚上還需要人兼職?”
  
  “這……"擴散成一片白茫茫的影像讓芷芽萬分不安,但她還是臨時想到了合理的藉口,"是百貨公司,我在附近的百貨公司兼差。”
  
  “喔,做內勤嗎?”
  
  “不是內勤。”
  
  他以行話反問:“那是樓面嘍?”
  
  樓面!樓面是什麼東西?天美在百貨公司賣了一年的內衣,怎麼從沒提過!芷芽壓下心頭的侷促不安,對眼前晃動的黑影僵笑著,"也不是,我是在攤位服務。”
  
  “真的嗎?你在站櫃!快告訴我哪一攤,我好帶親朋好友去光顧。”
  
  芷芽若真醉過,也早被他的問題給嚇醒了。她收起笑容,難為情地說:“抱歉,我站的櫃只賣女性內衣。"心想,這下總算可以讓他知難而退了。
  
  沒想到傳入耳的竟是周莊驚異的聲音,"為什麼要抱歉?這更好呢,我帶我媽去,包準塞得你荷包滿滿的。”
  
  芷芽絕對相信方雪晴闊綽無止境的法力,她支吾應了一句,“是嗎?太好了!請問……
  
  我的眼鏡好了嗎?”
  
  他把眼鏡擱回她桌前,對著好迷濛的星眸嘟噥道:“你度數可不淺,有沒有想過改配隱形眼鏡戴?”
  
  芷芽戴上了眼鏡,頭一抬便看到他一臉燦爛的笑容,想他大概接受了她的解釋,心便安定了,於是隨口應了他一句,"嗯!過一陣子。"她所謂的一陣子可以拖上七年。
  
  周莊強迫自己將視線拉開她的眼睛,殷勤地問:“還要酒嗎?”
  
  芷芽聞言瞥了那瓶酒一眼,又轉回來盯著自己的杯口,考慮了一下,理智地搖了頭,"不,我怕喝多會醉,一醉,就沒法完成會議紀錄了。”
  
  周莊體恤地點了頭,"既然如此,我就請人上菜了。”
  
  結果,一頓飽餐,芷芽還是被他哄得吞下了最後一杯雪莉,她在酒酣微釀之際,再度變得活潑起來。當侍者撤走桌上的雜物後,芷芽便從包包裡拿出筆記本,以俏皮的口氣對周莊命令道:“好,我們可以辦事了。”
  
  周莊以手撐著下顎,橫了她一眼,輕斥道:“別掃興,豆芽小姐,剛吃完飯就辦事會消化不良。”
  
  芷芽不知道他在逗她,眼珠頓時睜得跟玻璃彈珠一般大。"可是我今天一定得完成這份會議紀錄,總經理明天等著看呢。”
  
  周莊被她可憐兮兮的表情觸動了,思索幾秒後才問:“你不戴眼眼鏡的話還能寫字吧?”
  
  芷芽被他這天外飛來的問題給問傻了,半晌後才說:“如果單單寫字的話,距離夠近……”
  
  “那請把眼鏡摘下吧!"說著,他伸手就要代勞。
  
  芷芽忙往後退,輕輕打掉他的手,下意識地護住眼鏡,問:“為什麼要摘我的眼鏡?”
  
  周莊甩了一下被她打疼的大手,臉不紅氣不喘地解釋,"因為看看你那副厚眼鏡過久會讓我頭暈,我頭一暈記憶力當然就跟著變低。如果你想在今天之內完成那份紀錄的話,最好照著我的請求做。”
  
  他前半段的話雖沒半點關聯性,但後段半威脅半強制的語調足教芷芽緊張,她連懷疑他的動機都沒有,便摘下眼鏡任他接收,於是,芷芽再次成了不折不扣的睜眼瞎子。
  
  拿到芷芽的眼鏡,周莊條理分明、簡潔扼要地將今早的會議事項口述出來,而且目不轉睛地打量這個星眸圓睜的小女人。他又一次發現,即使一見鍾情的案例不斷重演,他卻沒碰過一個能讓他愈瞧愈順眼的女人,眼前這個抓著頭皮、拼命搖筆桿的土豆芽似乎是意外中的大意外!
  
  而坐在桌子另一端的芷芽又是怎樣的心情呢?她,其實也是相當意外!她意外周莊竟是那種玩歸玩、工作歸工作的人;她意外,有著絕佳記憶力的他竟能滔滔不停地動著兩片嘴皮,讓芷芽在後面苦追;她意外,若不是他曾停下來啜上幾口咖啡、歇口氣的話,頭重腳輕的她真會哭喪著臉,求他慢下說話的速度。
  
  芷芽是那麼專心地要將他的話記在筆記簿上,以至于無暇抬眼瞧他,其實,就算瞧了,也是霧裡看花,所以她始終不知道對面那雙炯亮有神的眼眸,泰半時間是用在逡巡她的五官。
  
  而最、最、最教她意外的是,周在冒出"就這些"三個字後,寬肩往後一靠,懶懶地問她:“等一下想去哪裡?”
  
  芷芽快筆在結語處畫了一個句點後,不解地抬頭,慢半拍地應了一聲,“嗯?”
  
  周莊耐心地重複著話,“我問你等一下想去哪裡?”說著,把眼鏡還給她。
  
  芷芽恢復後,原本國字滿天飛的渾噸大腦也頓時清晰了,不過就怕是太清晰,以至于一刻也不敢妄想對方的邀約,她到現在還沒搞清自己吃的是燭光晚餐。沒半點的約會經驗的她,一聽到他那可有可無、慢條斯理的腔調,就認定他想擺脫她,於是低下頭,瞄著手錶掩飾自己的失望,接口道:“回家。”
  
  這樣的回答讓周莊一時語塞,魅眼一瞇,懷疑地瞅著眼前的女人。以往,基於禮貌與尊重女士,周莊一向有徵求女伴意願的習慣。如果對方提議看電影、逛畫廊、美術館、上音樂會,他使知道女伴是那種傳統又浪漫的女人,得按步就班地來;如果對方提議上PUB聊天,他知道對方是新潮派的女人,只要不觸怒對方的女性尊嚴,他便能來去自如;如果對方提議或暗示"上床",他知道對方是乾脆豪爽的女人;如果對方猶豫半天決定不下,對以上的約會都大搖其頭的話,那麼他就會對扭捏作態的對方說拜拜,讓她們認識什麼是提得起、放得下的男人。
  
  而且,以上種種經歷,除了"你家"或"我家"之外,他還沒得到缺主格的"回家"二字。
  
  她看來似乎是真的沒概念,不知他在約她出遊,這對一個跟異性約會過的女人來說,似乎不可能。她真的有人在追嗎?他忍不住揣度了。也或許,她只是在裝蒜、故作姿態?
  
  周莊是可以替她編出成千個"為什麼"的狡猾理由,但他寧可睜只眼、閉只眼地相信,眼前的豆芽的確嫩得不同於以前所碰過的女人,既然她想回家,從不強人所難的他就一定會放她回家。
  
  當他把車開進一條小巷,照芷芽的指引,停在一幢五樓的舊式公寓前時,旁邊的土豆芽跟他說明她住在哪一戶後,便提著大包包,打算跳下車了,可喜的是,她在開門前,還記得要跟他道聲謝,可惱的是,她道謝的方式很死板、吝嗇就是了,連個吻都不肯給,一向自負傲人的周莊當然也沒立場開口強索。
  
  “真的很謝謝你,不僅佔用你整晚的時間,還讓你破費了。”
  
  周莊對她綻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說:“別傻了,幾個小時罷了,算不上整晚。
  
  既然你急著回家,就趕快下車吧。”
  
  芷芽小心地瞥了嚴肅的他,直覺告訴她他不高興,但卻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高興。她的手在門把上停留了片刻,才回頭建議,"如果你不嫌九點半晚的話,不妨上來坐坐、喝杯茶,不過我家很簡陋就是了。”
  
  周莊緩轉過頭緊盯著她,不確定她是不是在吊他胃口,如果是的話,那他得承認,她"欲擒故縱"的手腕是真的很有一套!可惜,他比較欣賞直來直往的女人。他嘴角一掀,搖頭表示他沒作此打算,"是有點晚了,你明天還得上班呢。"九點半對他這個通宵達旦慣了的黑夜王子算晚!說給了那票狐群狗黨聽,沒人會信。
  
  芷芽聽出他的口裡的冷淡,也看見他頰上浮現的嘲弄,只不過她還是厚著臉皮,語帶抱歉地說:“喔,我不知道……"平常我都忙到十一、二點才睡,我沒想到你有早眠的習慣。"她說到這兒停了下來,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便像一道隱形牆,隔在兩人之間。周莊雙目直視前方,露出不怎麼熱絡的表情。
  
  芷芽見了只好尷尬地說:“那麼……再見。"一句冷酷的"再見!"從他嘴裡冒出來後,芷芽便推門跳下車,帶著一點點的心酸,快步跑進敞開的公寓大門,心裡只抱著一個念頭:你太不自量力了,明明知道人家不想跟你有牽扯,偏偏又要自取其辱!但當她爬著階梯,另一個聲音反駁了:張芷芽,話不能這麼說,你起碼提起勇氣了,雖然被拒絕,但這並不是你個人的錯,當然也不是人家的錯,只是你們實在不適合對方罷了。
  
  芷芽站在三樓右側紅漆斑駁的鐵門前,稍移開鼻上的眼鏡揉去眼角的淚,確定情緒己被控制住後,才低頭掏出鑰匙,打開兩道鐵門入室。
  
  “我回來了!"她在陽台處,語帶興奮地對著屋裡的人喊。
  
  一陣慌亂的唏嗦從鋁門縫裡響起,接著就是一串雜沓的腳步聲,等到她開門入屋時,只見小弟和芷薇跪坐在茶几前,埋頭認真地寫著作業。
  
  芷薇首先抬起頭,衝她甜甜地一笑,“姊今天怎麼那麼早回來,不是加班嗎?”
  
  “今天提早下班。"看著芷薇那麼甜的笑,芷芽馬上就嗅出不對勁,她說:“怎麼不在房裡唸書呢?”
  
  剛上國一的少鴻抬頭抱怨說:“房間好冷!"他一張嘴,露出一片烏漆漆的舌,嚇得芷芽將包包一摔,上前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抓著他的下巴追問:“你嘴巴怎麼搞的?”
  
  少鴻猛然以手摀住嘴,"沒什麼!沒什麼!"他嘟噥地叫著。
  
  芷芽捧著他的下巴不放,緊張地要扯開他掩在嘴上的手。
  
  少鴻求救地看了芷薇的眼,喊著:“姊,救我!”
  
  芷芽擔心得要命,著急地說:“姊會想辦法救你,但你要先張開嘴巴!”
  
  這時芷薇才衝到芷芽身邊,將她拉開。"姊,你別窮緊張好不好,小弟只是吞了幾粒.克力而已,又不是吞了毒藥!”
  
  “巧克力!”芷芽一臉驚訝地跪在那裡來回看著弟、妹,不可置信地說:“你們哪來的錢實巧克力?挖豬公裡的錢去買的,是不是?”
  
  少鴻不一服氣,衝口道:“才不是,是人家請的。”
  
  “人家是誰?"芷芽臉一板,追問弟弟。
  
  “二姊的男朋友。"少鴻驚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事,忙摀住嘴巴要躲到芷薇身後。
  
  芷薇沒想到小弟會背叛她,氣得抓起課本往他頭上敲下去,還揪住他的短髮罵道: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你答應我不洩漏,我才給你吃的,你這個叛徒!希望你月考考鴨蛋,出去被車撞!”
  
  芷芽驚訝萬分,連想都沒想,舉手就打在芷薇的頰上,對她斥道:“什麼話不能好好說,要用這種惡毒的方式詛咒弟弟!”
  
  芷薇撫著頰,嘴一撇地申辯。"是小弟自己發誓不洩密,我才告訴他的。"說完,還狠瞪了他一眼。
  
  “跟弟弟道歉,把那些惡毒的話收回去!"芷芽跪在地上命令道。
  
  芷薇淚聚在眼角,仍是倔強的喊道:“憑什麼?是他自己不守信!”
  
  芷芽火一冒,也大聲起來"了,"害他不守信的人是你,他才多大年紀?如果你有秘密不想讓人知道,那麼連提都不該提。”
  
  芷薇滿險委屈地看著姊姊,沙啞地抗議,"不公平!他明明不對,姊卻護著他,只因為他是男生嗎?爸媽若在的話,絕對不會同意你。”
  
  芷芽緊掐著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我沒有偏袒任何人,我只是要你把咒弟弟的話收回去。”
  
  “你還要我道歉!”
  
  “沒錯,為你口不擇言而道歉。”
  
  芷薇下巴一揚,仍是不肯屈服,“我沒錯,為什麼要跟他道歉?”
  
  芷芽緊咬著牙站了起來,走到沙發,打開芷薇的書包,從中找到了盒精巧的瑪麗巧克力和一封信,轉頭質問:“這就是你的情人送的禮物?”
  
  芷薇轉頭看到芷芽手上的信和巧克力,大吃一驚,起身要去搶,“你沒權力搜我的東西,還我!”
  
  芷芽任妹妹把東西搶過去,但她冰冷的口氣卻結結實實地刺傷了芷薇,"你真是好姊姊,為了一盒巧克力,可以不顧弟弟死活。”
  
  芷薇被姊姊的話一激,猛地搖頭,大喊出來,"根本不是這樣,姊亂栽贓。”
  
  坐在一旁的少鴻目睹兩個姊姊吵架的局面,哭著說:“大姊,你別怪二姊,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你們不要吵了?"但兩個姊姊吵得不可開交,根本沒人理他。
  
  “你才高一,最好不要那麼早交男朋友。"芷芽冷靜地告訴妹妹。
  
  “我要交就交,你根本沒權力管我,"芷薇挑釁地補了一句,"你自己長得抱歉沒人追,卻見不得人家交男朋友。”
  
  全身無力的芷芽說不出任何話,只能盯著怒放的芷薇看,看得她臉上的驕傲盡褪,不得不躲避自己的目光時,才收回眼,跌坐直藤椅,以手蓋住紅熱的眼。客廳裡靜悄悄,沒人開口說一句話。
  
  跪在地上的少鴻倉皇地在兩個姊姊之間流轉,不知該先安慰誰,最後,是一串尖銳刺耳的長鈴在僵硬的空氣中乍響,才教芷薇和少鴻動了一下,只有芷芽充耳不聞地蜷坐在椅上。
  
  少鴻瞄了一下二姊,見她微微點頭示意後,才抹去眼淚和鼻起身去應門,不到五秒,他整著眉頭從陽台跨進客廳,口氣尷尬地說:“大姊,你有朋友找,要讓他進來嗎?”
  
  芷芽沒吭氣。芷薇見狀,張嘴無聲地問站在鋁門窗前的弟弟,“男的,女的?”
  
  少鴻也以嘴形回答,“男的。”然後大拇指一翹,踮起腳尖,將手臂往天花板一伸,以表示對方長得很高、很帥。
  
  芷薇想了一下,對弟弟比了一個五分鐘的手勢,然後低身將桌上的課本和書包一古腦地掃到胸前,十萬火急地捧進臥室,接著空著雙手跑進浴室取出濕毛巾,迅速飄回芷芽跟前,輕碰了姊姊的手臂,語氣歉疚地哀求:“姊,趕快擦一下臉!”
  
  芷芽接過冰冷的毛巾,往紅腫的眼皮一蓋,呆坐原處,沒有進一步的動作。
  
  芷薇為她心急了,輕咬著唇,小聲地提醒:“姊,你有客人呢!”
  
  芷芽依舊躲在毛巾下,啞著喉嚨說:“別理我,統統別理我。不論誰找,就說我還沒回家。"話剛脫口,芷薇還來不及出去擋人,少鴻已領了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空盪的陽台,期期艾艾地提醒芷芽:“大姊,我請周大哥進來了。”
  
  芷芽楞在毛巾裡,沉靜好幾秒才慢慢抬起身子,出乎大家意料,她沒轉身迎接,反而丟下客人直衝進房間,藉著緊閉的門,將自己和客廳的人隔絕開來。芷芽撲到濕冷的床被上,埋怨地想著,他不是嫌晚嗎?為什麼又改變主意?他這樣做只會令人更難面對現實!
  
  她實在不習慣這樣捉摸不定的突發狀況,雙親過逝後,她過慣了平淡無波的日子不再有也不敢妄想有一個安慰、訴苦、分享喜悅的對象,她有的只是一個接著一個的重任,恰如山頂加速滾落至地面的巨石,壓得她喘不過氣,儘管她知道未來的路.不可能平坦,但既已作好心理準備,再不堪忍受的苦她都能熬,但不包括這種一下甜、一下苦的複雜心情,因為這種如行雲變幻的心情不是她所熟悉的。人是安於習慣的動物,害怕一切不熟悉的事,只因怕落空、怕不安、怕白忙一場。
  
  “既然如此,為什麼你心上還是藏了一點點的期待!"芷芽自憐地問,隨即又回答自已:“因為這樣的生活才有樂趣。”
  
  一陣嘲笑驀然竄進她腦子裡,"樂趣?不,你不能有樂趣,只能有責任,責任、責任!”
  
  “對,對!只能有責任,但撇下未成年的妹妹和弟弟在外面應付客人是不負責的行徑,你必須出去才能給弟妹和客人一個交代。”芷芽想通後下了床,來到門前時,她的信念卻又動搖了。她轉過身告訴自己必須換衣服,對,這樣才有藉口解釋自己的失態,管周莊信不信,如果屆時出去他人已走的話,那再好不過了!
  
  芷芽脫下方雪晴指定的上班服,套上泛白的牛仔褲和套頭毛,一邊打著辮子!一邊附耳探聽外面的動靜,心下企望周莊的離去。
  
  當她鼓足勇氣推門往客廳一探後,卻又失望不已:眼下除了兩個小頭顱外,不見第三個人影,這讓芷芽跨出了房間,緊張地問道:“走了?”
  
  兩個頭顱從藤椅背上轉了過來,搖頭往盥洗室一比。芷芽頓時松了口氣,一秒後,她猛然糾正自己沒理由鬆口氣的。
  
  她緊握的指頭掐著毛衣袖子不放,來到被弟妹佔據的大藤椅,一屁股地往他們中間坐下。芷薇和少鴻像躲虎姑婆似地,倏地自動往椅子兩端挪去。
  
  芷芽將眼鏡往眉心一推,問:“倒茶了?”
  
  芷薇點頭,伸出食指比了茶几上的杯子和茶壺,不敢隨便開口。芷芽瞄到桌上那包可口奶滋後,舒緩了一口氣。這時一陣隱約的沖水聲從浴室那頭傳出,芷芽正襟危坐,以眼直視前方。
  
  不到片刻,穩健的腳步聲從她右後方響起,最後了雙長腿在她正對面打住,等到來客的尊臂一落在椅墊上,坐在大藤椅左側的芷薇馬上拔腿而起,宣稱:“姊,我明天有段考,得進去溫書了。"說完,不容芷薇反駁,便轉向周莊,"周大哥晚安。”
  
  “我也是!"少鴻像蚱蜢般猛地一跳,也匆匆對大姊說了句晚安,後靈機一動,轉頭對周莊露了一臉赤誠的微笑,補上一句:“真的很高興認識你,周大哥,也真的很歡迎你來,要不是我剛才真的惹大姊生氣,她不會不理你的。我說的都是真的?”
  
  少鴻每提到"真的"兩個字就忍不住加重語氣,恨不能像個樣,能在句子上畫線加重對方的印象;他雖出於好意,但這樣真的真的半天,不但沒緩和氣氛,反而讓大家變得尷尬無比,尤其是對厚道的芷芽來說,真的恨不得能在地板上挖出一個窟窿將自己活埋。
  
  所幸,芷薇眼尖地瞄到大姊倉皇失措的模樣,手一抬往弟弟的腦袋拍去,念道:
  
  “行啦!沒人不信你,該進去了啦!"然後對姊姊及周莊解釋,"我們不陪你們了。”
  
  周莊兩眼閃著幽默的光芒,坦然地跟他們道晚安。芷芽則是手抵著下巴,歪著頸子回頭注視弟妹進房,一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門縫間,才強迫自己正視周莊。她雙手掌著大腿,不自然地衝他一笑,不等他的反應兀自垂下眼,靜坐原處。
  
  仿佛在比耐力,兩人遲不開口,最後芷芽恍然記起這是她的家,她是主人,於是猛地抬頭,建議,“請喝茶。"接著就拿起陶壺要為他倒茶,可惜空空然的壺裡已沒半滴茶水了。
  
  她晃著茶壺起身,尷尬地解釋:“沒茶了,我進去衝。”
  
  周莊仰頭凝視全身繃得跟弦一樣緊的芷芽,莞然一笑,"麻煩你了。”
  
  “一點也不。"芷芽大鬆口氣,如獲免死金牌似地,捧著大陶壺疾邁迸廚房。
  
  周莊看著她的背影,無可奈何地笑了,他知道若不放她進廚房上幾分鐘的話,即使坐上一晚,他們還是聊不上三句話。
  
  其實他根本不渴,自他進門後,少鴻和芷薇便殷切地灌他茶喝,因為這是不諳成人應對的他們唯一能表示熱誠的方式。在他端茶喝的時候,他們會瞪著大眼好奇地打量他,等到他放下茶杯後,連珠砲似的問題就朝他的腦袋直轟而來。
  
  他尊姓大名?
  
  多大年紀?
  
  和他們的大姊是什麼關係?
  
  有沒有女朋友?
  
  周莊回答完最後一個問題,可以從他們轉的眼眸裡讀出失望,不過他們沒因為他已有女朋友就拒倒茶水,反而開始自我介紹,道出名字、身分和就讀學校後,就將話題轉回芷芽的身上,拼命跟他誇耀自家姊姊堅忍、崇高的美德,並且拿出可口奶滋來招待他。
  
  他為此很感動,當然,不是因為能吃到那包可分類到古董級的可口奶滋而感動,而是為他們忍在眼角久久不下的淚,突然間,他心裡也開始為自己不能宣稱是他們姊姊的男朋友而抱歉不已,就為了這個莫名突增的情愫,他使對他們所倒的茶毫不推辭,也因此他得頻上洗手間。現在他只希望他們偉大、善良的姊姊別再灌他喝茶。
  
  芷芽是沒灌他茶,反倒捧著茶猛灌自己,她那對下垂的細肩荏弱得教人想上前給她倚靠。
  
  周莊兩手搭在椅子扶手,說:“你有一雙可愛的弟、妹。"那充滿活力的自在模樣,讓他身下那張毫不起眼的單人藤椅看來像是國王的寶座。
  
  “謝謝。"芷芽仰盡第三杯茶,再為自己斟滿。她還是板著一張臉,放不開,不過比起初聞他進門的窘態是好太多了。
  
  周莊當然看出這點,所以主動引著話題,"我剛跟你弟妹們聊過,挺羨慕你們這樣相依為命的生活。”
  
  “喔,是嗎?"緊張讓芷芽哈笑出聲,"我倒不羨慕我自己。"自我調侃的語氣裡摻雜若干的苦味。
  
  周莊聞言雙眉俱揚,咀嚼她的意思。
  
  芷芽以袖子抹去唇邊的水漬,察覺自己不該跟他提這些,轉口解釋,、"對不起,我的意思是每個人的情況不一樣,用不著羨慕別人。”
  
  周莊將上身往前傾,伸手端起幾上的茶杯送至唇緣輕啜了一口,"話雖如此,但你不可能沒羨慕過別人有、而你沒有的東西吧。”
  
  “喔,當然有,且是常常。"芷芽鼻略皺扮了個鬼臉,將冷冰冰的雙足提到椅上換成舒適的坐姿,噘嘴補上一句:“不過我都找藉口安慰自己,要自己知足常樂。”
  
  一綹髮絲從她松垮的油辮逃脫出來,散落在她美好的耳鬃間,讓她看來脆弱得不可思議,周莊必須強迫自已挪開眼。他潤了一下喉,問:“有用嗎?”
  
  芷芽抬手遮住半張臉,想了一下。"看事情而定了,有時挺有用的,有時根本於事無補,反而讓我愈想不開,因為沒人能改變既定的事實。”
  
  “什麼樣的既定事實?”
  
  芷芽不多想就坦率地道:“我是個乏善可陳的人,長相平凡又沒有絕頂的頭腦,不論做什麼,注定要慢人一步、矮人一截。”
  
  “你認為自己乏善可陳、平凡、不聰明?這我不同意。"他嚴厲地反駁她的話。
  
  “你不用安慰我了,我面試新職那天,你和總經理夫人在頂樓接待室討論我時,也說過類似話,我都聽到了。”
  
  周莊一楞,“我說了什麼?”
  
  “你跟你媽說,知子莫若母,你媽該知道你對我這種不起眼的小女生是完全免疫的。”
  
  “喔,你聽到那句話啦!"他聳一下肩,解釋,"我之所以跟我媽那樣說,也是出自一番好意。”
  
  “一番好意?”
  
  “你不會希望自己還沒上班就被人莫名其妙地開除吧!”
  
  芷芽聽完周莊牽強的解釋,馬上聯想到陳雅芳的際遇,她很想相信他這個少東冷酷無情的批評是真出於一番好意,可惜,她找不出他為何那麼做的道理了畢竟,他們只是同搭過一輛計程車而已,她會不會被開除,應該無關他痛癢才是,當然,牛角尖也就更不會往"十年修得同船渡"這個方向鑽了。
  
  “無論你相不相信,我還是得告訴你,我不同意你自憐自艾的說法,反倒覺得你最大的毛病是‘後知後覺’。你的後知後覺讓你看不到自己的原貌,也看不清別人對你的好感。”
  
  她沒去多加揣摩他的意思,一味地附和,"你說得對極了,謝謝你告訴我,我還有這個壞毛病。”
  
  周莊無力了,他實在不知道要怎麼做,才能讓她知道他對她有好感!他約她吃情人大餐,她當他們在參加美食展;他對她深情款款,脈脈無語,她視而不見;當然這點不能怪她,因為她多半時間是跟瞎子無異;他衝著她笑到牙酸嘴麻,她也沒半點感覺,她以為他牙齒白,是嗎?
  
  她該遭天譴的後知後覺害人實在不淺!周莊暗咒一句後,說:“對,壞到極點了!
  
  "他沒好氣地橫她一眼,按擦下性子問:“講了半天,我還是不清楚你究竟羨慕別人什麼?”
  
  “我羨慕有美麗外表的人,包括俊男與美女。”
  
  “為什麼?”
  
  芷芽近乎懊惱地解釋:“就是因為自己沒有,所以才會羨慕別人嘛!”
  
  “但總有一個確切潛在的原因在你腦子裡作祟吧?”
  
  芷芽想了一下,順手拿起身邊的抱枕抱在懷裡,好吧!我覺得外表漂亮的人比較吃香。”
  
  “未必見得。"他嗤了聲。
  
  “但絕大多數是如此的!像你和陳秘書那樣的人總是能吸引他人的注意力,你們似乎總是佔上風的那一類。”
  
  聽她直言無諱地讚美自已,周莊不自覺地揚起眉,一臉受寵若驚,但口氣裡淨是嘲諷,"有嗎?我怎麼沒那種心有戚戚焉的感覺?”
  
  “那大概是因為你們總處於優勢,無法體會我們這些身處劣勢的人的感覺。”
  
  周莊大手往心口一摸,露出受傷的表情,"我突然有那種被你排擠的感覺,你這樣分類似乎有欠公允。”
  
  芷芽兩眼一轉,視線挪到抱枕上的褶邊,一面整理,一面消極地回道:“世上本來就沒有絕對公平的事。”
  
  周莊絕對舉雙手贊成!如果世事皆公平的話,她不可能那麼難搞定。他雙肘抵著微張的膝頭,傾過上半身,嘗試給她一點信心去認識她有那種潛在的魅力,如果他能的話,他會以大膽的行動當面讚美她魔鬼般的身材,但因為她是土豆芽,所以他不能,只好說:
  
  “莎士比亞曾這麼說:如果你能做天上的星星,就做天上的星星。"若不能的話呢,那就做山上的野火。”
  
  芷芽想著他的話,遲遲不答。於是周莊逕自接口,"如果還是做不成野火,那就做家中的一盞燈。也許家燈的確不比星星羅曼蒂克,卻溫暖可親多了。”
  
  芷芽停了好久,才說出自己的看法,"沒想到你還舉得出這麼深奧難懂的哲理。”
  
  “豆芽小姐,我念過書,好嗎?"他嘴角一彎,頗不是滋味地說:“看樣子你好像認為我是那種美則美矣、其實滿腦子泥漿的人。”
  
  “我沒這麼想啊!"芷芽眨著無辜的眼,強忍著噗嗤大笑的衝動,然後硬著頭皮否認自己那麼想過。其實,在今天以前,她是真的把英俊多金的他跟不用大、小腦的健美先生畫上等號。
  
  周莊懷疑地雙手跟她保證,"欸,你別那麼緊張嘛,即使真那麼想也無所謂。我又不能把你弔起來毒打一頓。”
  
  “你難道不生氣?"芷芽將抱枕堵在鼻息間,以便遮住漸往上揚的唇角。
  
  他好笑地說:“哪來那麼多氣好生啊?不過就是有那麼一點自尊心受損罷了。”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芷芽摸摸鼻子,嘟噥道聲歉後,終於把擱在心頭的事攤了出來,"嗯……你不是嫌晚嗎?怎麼臨時又改變主意了?”
  
  “因為我想參觀府上的廁所。”
  
  “喔!"芷芽理解地點了頭。
  
  但他旋即以篤定的口氣推翻自己前面所說的話,"不過這藉口很爛,真正教我上門按你家電鈴的原因是我想約你出去吃飯。”
  
  什麼都可能,就是要再約出去吃飯這點不可能!芷芽寧願相信他只是單純地要藉廁所,“你確定嗎?”她小心謹慎的口氣好像不相信他長大腦、有判斷能力似的。
  
  既然已被她看得那麼智障了,周莊暫且抑住自己的尊嚴,決心追她到底,"百分之百確定。是禮拜四我得出公差,只得請你將就後天了,我了解你晚上沒空,所以我們改吃中飯,好嗎?你想去哪裡吃?”他簡潔地問,表面上是在徵求他的意思,實際上卻霸道得很因為他不打算給她第二條選擇。
  
  “可是我午休只有一個半小時的時間。”
  
  “我不也一樣?”周莊再次問:“你想去哪,我們就去哪。”
  
  “好吧!我想吃漢堡、薯條。”
  
  “好,我們就吃漢堡。薯條,先約好在南京東路和復興北路上的速食店見。”
  
  “為什麼要到那麼遠?附近有麥當勞呢!”
  
  “麥當勞不成,人太多了。”
  
  “溫蒂也可以啊,幾步路就到了?
  
  “更行不通,很多同事會到速食店用餐,我們吃飯的地方能離公司愈遠的話,對你愈是好。”
  
  “喔,"芷芽此時才想起方雪晴這個大問題,她曾跟芷芽說過,如果能不理周莊的話,她會叫總經理給芷芽加薪。芷芽寧願放棄加薪的機會,也不願拒絕周莊的好意,"好吧,那我就在南京東路口的炸雞店等你好了。”
  
  得到她肯定的答覆後,周莊心上石頭落地,松了口氣便站起來,他走上前想給她一個晚安吻,但途中又改變了主意。一向在女人堆吃得開的他從不曾如此反覆無常過,更不可能會被"吻"與"不吻"這個簡單的問題給考倒。當然,周莊還是拒絕自己對眼前的女人一見鍾情,但他心裡清楚,每見她一次面,他使期待下一次。
  
  終究他沒吻,只丟了一句,"後天見。"腳跟一轉就往陽台走去。
  
  芷芽忙從椅子上跳起來,送他出門,然後楞站在陽台上看著他跳進車裡,發動轟隆隆的引擎離去。
  
  驀然,芷薇的聲音傳到了陽台,"姊,周大哥走了?”
  
  “剛走沒多久。"芷芽應了一何後,跨進客廳將鋁門窗鎖上,轉身面對妹妹,還有突然冒出的少鴻。
  
  “他來幹麼?”芷薇又問。
  
  “藉廁所。"芷芽冷淡地道。
  
  “還有約你出去吃中飯。"少鴻地說,看來我們用茶點賄賂他是對的。”
  
  芷芽板起了臉,"你們怎麼可以偷聽,真不乖。”
  
  “是門板太薄了嘛,對不對,二姊?”
  
  芷薇點頭,不安地看了姊一眼,然後說:“姊,其實我沒打算那麼早交男朋友的,只是人家好意送我禮物,我不忍心傷人家的心。”
  
  少鴻還是沒學乖,"二姊說謊,你根本是貪吃才捨不得把巧克力送還人家。”
  
  “管家公。你少多嘴行不行?”芷薇說著又要去彈弟弟的腦袋。
  
  少鴻將頭一側,做了一個鬼臉就往自己的臥室衝去,一邊大喊:“美麗的姊姊們,晚安!”
  
  兩姊妹異口同聲地回道:“記得要蓋被!"接著轉頭互望彼此,露出會心的一笑。
  
  “姊還在生我的氣嗎?”
  
  “哪來的那麼多氣好生啊!"芷芽學著周莊的語氣,灑脫地道:“行啦,想交男朋友去交吧,不過有個條件,不得荒廢學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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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正點半一過,芷芽拎了一只大袋,走進嘈雜煙塵瀰漫的"霧都"。"霧都"這名是其來有自。因為此店的顧客群以癮君子居多,不論男女,皆是煙不離手,搞得這屋子塵煙瀰漫,幾乎終年不曾散過。
  
  芷芽四下環顧,睨到了坐在底端、側頭含煙閱報的周莊,馬上穿越過聚在吧台前的人群來到他桌前,然後將紙袋往厚報紙上一放,有點忐忑又有點情怯地在他對面坐下。
  
  周莊慢掀起眼皮打量芷芽,將含在嘴角那截新燃的煙改架在煙灰的缸的凹槽裡,然後將報紙往旁一擱,環抱雙臂,嘲弄地問:“你這麼一刀喀擦下去。是在跟我抗議,還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過不去?”
  
  “都不是,找是因為燙了頭髮不會整理,所以才想留短髮,湊巧挑了昨天早上去剪,"芷芽特別強調時間,以免他誤會,"所以你送的這副髮夾就派不上用場了”
  
  周莊將肩一聳,仍是一派不在乎的樣子,"既然如此何必多走這一趟?你就近找個垃圾筒用力一擲不是比砸回我臉上要來得痛快多,還是豆芽小姐生來就有這樣的僻好,喜歡欣賞男人。”
  
  “我是要請你別再送我弟弟、妹妹東西……"芷芽才剛開口,就被他陰陽怪氣的表情給堵住了口。
  
  “憑什麼?"他回問她一甸,"就憑你虛長他們幾歲,便有權力替他們否定掉一切不合乎你假道學標準的人、事、物?
  
  芷芽不想正面回答他這個問題,固執地說:“誰知道你心藏何種居心?
  
  他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慢聲道:“我只有一種居心,想追他們的姊姊,自然而然想討好他們,這樣做也有錯嗎?
  
  芷芽撇開眼,不願正視他,半晌才緊著喉嚨說: 有,你錯在沒找對人玩弄。"話畢,她倏地起身往門那頭疾走而去。
  
  “沒找對人玩弄!你這是……"周莊被芷芽的話震住,慢了半拍才提起桌上的袋子,走到吧台結帳。
  
  一路上,周莊不停地詛咒著,"該死!該死的豆芽!"他只花了五瓦分鐘便趕上了她,過程既不奔放也不浪漫,只因為老天成全,一連安排兩次紅燈。把素來遵守交通規則的她拖延在十字路口處。周莊不客氣地扳住了她的左肘,強迫性地牽著她走。
  
  “別這樣,請放開我。"芷芽一邊走,一邊要甩掉他的手。
  
  他對她的請求充耳不聞,依然故我。甚至大膽地將乎放在她的右腰上,摟著她前進。
  
  芷芽被他這罕見地親密動作嚇了一大跳,差點跌在斑馬線上,等到他們站在對街的人行道時,她才忿然地舉起大包包想他身上摔去,但終究她做不來,只能氣道:“你……
  
  怎麼當街吃人豆腐?
  
  “吃人豆腐!”周莊裝出一臉驚奇,"這倒奇了,真正跟我‘玩’過的人,怎麼從沒跟我抗議過這一點?
  
  “她們是她們,我是我,你別把我和你朋友混為一談!"芷芽忍不住當街對他吼。
  
  “我從未將你和別的女人混為一談!"他將大手一攤,跟在她後面說:“是你自己缺乏信心。”
  
  芷芽一聽,腳一煞,回頭仰著鼻孔、用眼鏡瞪他道:“我有信心得很,我是對你沒信心,你無聊時找我,有事時就把我往旁一擱,我如果是支你薪水的傭人,被你呼來喚去也就算了,但我不是!老派人傳紙條召見我,你當我是什麼?
  
  “當你是秘密情人在追。”
  
  芷芽聞言愣了一下,半晌才"哈!"了一聲,"騙鬼!
  
  周莊寬肩下垂、仰天咒了一句,然後齜牙咧嘴地對她說:“張芷芽,你聽好!如果真那麼卑劣想玩你,早兒個禮拜前就可以對你下手了,雪莉酒裡下安眠藥,你怎麼死都不知道:另外,如果我不私下追你,你早在幾個禮拜前就會被我媽支解,你依然會是不知道自己怎麼死的。我話說得很白,你不解嗎?池停了一下。馬上道:“不。你不了解!你以為我周莊仗著一點家產、成天沒事幹,專門追著馬子釣?你以為我是那種今天把女人帶上床,明天就把女人踢下床的花花公子?你以為我那天在你家樓梯口把你推開是在玩你?如果你真的認定以上皆是的話,Sayyes!我不纏你。”
  
  芷芽眨著沾了水珠的眼簾,審視他鼻孔翕張的怒容,驀然垂下頸子,喃道:“既然不想耍我,為什麼卻又像躲瘟疫似地把我推開?
  
  繞了一大圈,這才是癥結所在。周莊松了口氣,"你還年輕,根本搞不清狀況,我不希望咱們只因一時衝動、事後又反悔,畢竟,我希望你在‘遠業’久待,關係弄砸了不好,”
  
  “就這樣?你只是不想乘人之危?
  
  她的後一句褒獎他不敢當,周莊謹慎地附和前一句問話,"就這樣。”
  
  行事灑脫的周莊一向怕麻煩,若能快速、漂亮地把事情擺平,絕不會自掌嘴巴再扯一堆爛污出來攪和,但是,他心裡卻清楚不只這樣。那晚的"失控"並非頭一遭,畢竟他生來就不姓柳,思想沒那般食古不化,乾柴遇上烈火,物理實驗證明,只要非真空狀態,沒有不燃的道理。不過若是將這種大都會男歡女愛的模式硬套在這個土豆芽身上的話,他就覺得自己突然變成一個以踐踏草皮為樂的“原始摩登人",面目可憎得很!
  
  他願意用任何方式跟她表達歉意,惟獨跟她承認這一點;那晚他若沒推開他的話,他絕對無法控制住自已對她的情慾……是不是真給她說中?他不想乘人之危?哈,貓不偷腥才怪,他簡直想得要死!他之所以沒付諸行動,全是因為他想跟她調情,把她撩撥到熟透後,再一口一口地把她吃進去。想到這裡,周莊楞然地看著芷芽令人"垂涎欲滴"的臉龐從懊惱霎轉成崇拜,而他的則是從覷覦轉成懊惱。
  
  “我了解你不是故意推我了."她仰頭小聲地說,微帶乞求的意味,"請你……別生氣。”
  
  他不假思索地將大手放在她的頸背,蠻狠地道:“那陪我上賓館……”
  
  周莊,你齷齪!一句不知打哪兒冒出的譴責在他耳際響起,教他重咳一聲,改口說:
  
  “不,我是指餐館。”
  
  芷芽本也是一臉疑惑,不過在他自動修正話語後,便認定是自己聽錯了,畢竟她自己也常把餐館說成賓館,卻沒想到周莊也有這種毛病。
  
  她一臉釋懷更兼遺憾地說:“喔,今天不行,我只剩下……"她瞥了眼手錶,抬頭繼續道:“三十分鐘,就得回公司上班了。”
  
  “回公司上班?"周莊的濃眉揪成一團,好像把她當成怪物看。
  
  “嗯……"芷芽心虛地低下頭,以鞋尖踢了紅磚道上的小石子,然後以眼角睨著他,說:“百貨公司,記得嗎?
  
  “你難道不能請個假?
  
  “我上次已請過一次假了!”芷芽一手揪著胸前的外套。
  
  “可是你上次不是為了我請假的。"這句欠考慮的話一出口,連周莊自己也訝然不已,他難得這麼纏人的,今天卻黏得麥芽糖一般。
  
  “可是,這真的教我很為難……”
  
  他苦笑,善解人意地聳了肩,卻以失望無比的口吻說:“既然覺得為難就算了,你走吧!"周莊這一招通常有"起死還陽"之效,他篤定芷芽會改變主意為他去請假。
  
  可惜,木訥的芷芽不能分辨愛情遊戲的真假,也就無法揣透他這飄忽一招的用意。
  
  她只知道他要她走。"再見!"她轉身就邁開大步。
  
  周莊當機立斷地揪住她的包包,把她拉轉了回來,語帶笑意地輕問:“你要去哪裡?
  
  “去上班啊!"芷芽理直氣壯地道。
  
  他呵呵一笑,春風得意。至於他在得意什麼,她一點也不清楚。
  
  “別傻了,我跟你鬧著玩,你反倒鬧起彆扭了。"他輕斥,口裡有憐惜。
  
  “我是說真的,我沒時間跟你上餐館,我真的要回去上班!"芷芽說伸長手臂往肩後指去。
  
  周莊戲謔地挑起眉,以眼角睨她,反問她一句,"小姐,百貨公司在那頭?
  
  她當下咋舌,手指往反向拐去,"不,那頭。謝謝你提醒我。"她只好硬著頭皮往百貨公司那個方向撞去,心下打算,等走到街口時,再從後面的小巷回"遠業"。
  
  周莊這時才相信她不是在玩"口是心非"那一套!長腳一跨,追上了她,脫口建議。
  
  "我陪你一段路。”
  
  芷芽聞言心上起栗,腳猛地一煞,劈頭就是一句,"不行!”
  
  周莊將超過她一截的身子拉下問來,旋身驚奇地瞪著她,"為什麼不行?”
  
  芷芽拳頭緊縮,"嗯……因為你會害我賣不成內衣。”
  
  “我只說要陪你走到那兒,又沒說要纏你一整晚。"這女該真奇怪,他完全搞不透她在想什麼。
  
  “求求你不用這麼多禮,這條路又寬又直,沒坑沒洞,很安全,實在不用人陪。"芷芽撐開雙手想請求他的諒解,但一碰上他的西裝領又馬上縮了回去。
  
  他眼神遽黯,悵然問道:“你這麼討厭我?”
  
  “不!"芷芽劇烈地搖頭手,急著想解釋,但一時口拙,張嘴吐的除了"不"字外,還是一個"不"!”
  
  周莊籲了口氣,但他更不解了,"那你為什麼露出一臉想把我用得遠遠的樣子?”
  
  她的確是啊!但這點坦白不得的。"我只是不想麻煩你。”
  
  “我跟你保證,只送你到大門口。"周莊話一說完,決定效法蒼蠅精神,努力不懈地死纏爛打到底,他一派自然地將手搭在她肩上,摟著她往前走。"明天晚餐你打算吃什麼?”
  
  “便當。”
  
  “不.你誤會了。"他眼皮一翻,用力咳了一下,"也許我該問得清楚一點,我是問你明天可不可跟我一起用晚餐。”
  
  打那晚起,芷芽便戒了帶便當的習慣。中午她在公司裡的附設餐廳搭伙.晚上則是利用那短短的一個小時,和周莊窩在"霧都"裡吃飯,時間一到,她便起身離座,周莊則繼續留在原處閱報,沒再堅持送她一程。為了省去不必要的困擾。他們約好不打電話或傳字條,如果二十分鐘內誰沒現身,就是表示方臨時有事,到的那個人可留、可不留,等隔天對方出現時再解釋。
  
  芷芽幾乎沒有臨時有事過,反而周莊,一個禮拜總有一天有事,偶爾也會連個兩、三天缺席。理由不外乎家庭聚餐、公司應酬等,起初他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後來因為他嫌煩,而她嫌時間不多,彼此心神領會後。自動省了這道羅哩叭唆的前奏。
  
  他們算是情人嗎?
  
  芷芽不確定,因為他們的晚餐約會已持續了一個半月,他卻從來沒有在週末時約她出去,說是飯友倒實在些。他們聊天的話題是天南地北,從家人、朋友、雜誌、運動、芷芽的求職經過、求學經過、甚至到國內外大事都聊上口,也因此她知道他家的複雜情況。
  
  原來,總經理周原年輕時窮,但才華洋溢,和貌美、經營家產的女強人方雪晴相戀進而走入禮堂,婚後一年兒子出世,他的寫作生涯似乎也一帆風順起來,但是夫妻之間關係曾一度破裂。加上方雪晴多疑、無理、專橫的個性讓一向渴望精神支持的周原終於出走,從別的女人那裡尋求慰藉。
  
  八年前的一個夏天,方雪晴忽得急性惱炎,差點病故,周原的人生也因這次疾來的事件而起了劇大的變化,他放棄了寫作、離開第三者,每日往返於醫院與、"遠業"之間,一年後才盼得她出院。
  
  方雪晴的身體是恢復了,但因腦部受過病毒的侵襲,記憶力減弱,工作效率大受影響,也因此,整個"遠業"的重心遂轉落到周原的身上。
  
  儘管方雪晴對往事已模糊,但奇怪的是,先生有過外遇的事實卻記得一清二楚,從此她無法忍受皺紋的存在,得天天上美容院做美容,家裡到處擺鏡子以確定自已完美無暇、青春永駐,同時把對丈夫的感情和依託一併移轉到二十歲的兒子身上。
  
  這在於喜好自由的周莊來說是個沉重的負荷,但他很容忍,因為他知道母親又病了,這回無傷肉體,是心,是靈魂。他愛母親,但同情卻佔了大部分,他無法為了討好母親而去放棄擁有自己的人生,所以當他二十二歲時與第三任女友之間的感情又因母親從中阻撓而告吹後,便信了白色謊言主義儘管證據確鑿,對於母親的盤問,他是一概否認到底。
  
  聽了他家的情況,芷芽為他難過,眼淚都掉出來了,周莊衝她的厚眼鏡吐出一口煙圈,然後以趣味十足的口氣調侃她,"這世上可哭的事太多了,你犯不著為了我家的事而難過。倒是你,雙親早死,一個小孤女,又得照顧弟妹,又得養家活口,竟倒霉地碰上我們這個姓周的麻煩家族,哇,我不替你哭一哭似乎有點鐵石心腸了,他從水杯裡撈了幾滴水沾上眼睫毛,裝出悲慟不已的模樣,拉起她的襯衫袖抹掉水滴,便順理成章地牽著她的手不放了。
  
  芷芽破涕為笑,繼續道:“可是你和你父親似乎一點也不親。”
  
  周莊引導她的手在自己泛著青髭的下巴邊緣來回摩挲,似有若無地親了一下便鬆開她,改拿起餐具試了一口食物,忽地抱怨了一句。"又是用加過工低鈉鹽?我就不懂,這這煙槍店早已不在乎人死於肺癌,為什麼還窮擔心上門的顧客攝取過多的鹽巴,死於高血壓?
  
  他習慣性地晃著不苟同的腦袋,依照往例地拿起桌上的鹽巴罐。
  
  芷芽看著他將細白的鹽巴灑在他的義大利寬面上,耐心地等著他的答案。
  
  “這樣好多了,缺了鹽的飯哪配叫佳肴?說完他的理名言後,他言歸正傳地問芷芽,"你覺得我跟我父親不親?這個觀察倒有趣。”
  
  “你曾因為你父親的外遇而恨過他嗎?
  
  “起初是有點疑惑,但了解來龍去脈後也就釋懷了。我若與他易地而處的話,不見得會做得比他漂亮。”
  
  “你是說你也有可能會向外發展。”
  
  一抹邪氣的笑在周莊嘴用處泛起,"不是可能,是一定會。”
  
  “那你將來若結婚的話……”
  
  “我沒結婚的打算。"他隨口提起的態度是那麼地漫不經心。但仍教芷芽微微一怔,"你不打算結婚?難道你不要個小孩傳宗接代嗎?我以為……以為每個男人……”
  
  周莊單手撐著下巴,戲謔地看著她驚惶的模樣。"你以為!你以為怎樣?小豆芽,談這個話題,你還嫌嫩了點!不過,如果你擔心我不能傳宗接代的話,我倒不反對示範給你看。”
  
  芷芽縮脖子,狐疑地瞪著一臉安然自得的他,"你在開我玩笑吧?”
  
  “我很認真。”
  
  “你是指要示範傳宗接代給我看?"芷芽的嗓門不覺提高八度。
  
  周莊被她尖銳的音頻一震,忙以食指堵住耳朵,"欸,別緊張好嗎?我指的是不用結婚也能傳宗接代那件事。”
  
  “喔!"芷芽啞口,整個臉紅燙了起來。
  
  “你,笨得可愛!"他不禁要問:“你究竟是如何應徵上這個職位的?”
  
  話題一接觸到她的工作領域,芷芽馬上正襟危坐起來。看著周莊一臉好奇的模樣,她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沒跟他坦白,"我也不太潛楚啊;人事室主任跟我說是因為我指上功夫了得。”
  
  “指上功夫了得?”
  
  “嗯……就是打字,"她十指放在桌上。示範給他看。
  
  “喔,那你的打字速度一定很快嘍!"周莊只應了這一句。懶洋洋的眼直盯著她瞧,沒再提出問題。芷芽也不希望他問,就靜靜地吃著飯。等到侍者收走餐盤。送來餐後熱飲時,她才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對了,我必須告訴你,我明天有事,不能來這裡。”
  
  “喔,你不提,我也差點忘了,我明天也是有事。"他將乳白的奶水倒進芷芽的咖啡裡,為她舀了三茶匙的糖,攬動一番後,心不在焉地問:“你打算跟誰出去?”
  
  “一個老同學,女的。"芷芽照實說。沒用大腦思考就問了,"那你呢?”
  
  周莊遲疑了幾秒,將銀匙放在桌上,隨口帶出一句,"也是一個女的,不過不是老同學。”
  
  “喔!原來如此。"她聽懂了,他是要跟美女出去約會!她好希望沒開口問那句話。
  
  他眉輕揚,問她一句,"你介意嗎?”
  
  “我?介意!怎麼會?"芷芽馬上強顏歡笑,"不,我當然不介意了。”
  
  事實上,她快哭出來了!正巧她被煙嗆到,淌在眼角的淚就比較沒那麼自欺欺人,不過她相信周莊已看出她在說反話,她只奇怪他為什麼多此一問?就算她承認她介意,他也不可能為她作變動。
  
  她一面咳嗽,一面扶正眼鏡,低頭看表,"啊!七點了,我該回去了。”
  
  “那我們就禮拜五見了。”
  
  如她所料,果然不可能!
  
  *****************************“可是……總經理,我今晚已事先跟同學約了。”
  
  “挪一下好嗎!今晚的年歡餐會挺重要的,我太太生病去不得.她希望你能代替她去赴宴、我太太似乎很欣賞你。”
  
  “可是……我一點社交經驗也沒有!”
  
  “我在你這個年紀時,也是如此的。經驗總是要慢慢累積起來,你這回不去,下回又不去,永遠不可能有長進,安心吧!我會在你旁邊指導你。還是你願意跟我太太談談。”
  
  芷芽躲方雪晴都來不及,怎麼可能去自投羅網,地猛搖手,說:“不用了,我這就去打電話給我同學。喔,總經理,我這一身可以嗎?”
  
  周原扯了一下老花眼鏡,慈祥地對她笑了:“當然可以,只要你覺得穿得舒服,人家看了也會舒坦的。”
  
  六點半一過,芷芬搭乘周原的轎車來到一家知名的大飯店,周原將臂一拱,給了她鼓勵的微笑。芷芽將手伸進他拱起的臂彎,那種感覺很奇怪,她突然覺得周原不該是她的上司,而該是爸爸之類的人物。
  
  走入裝潢富麗、美食佳希砌排成條的宴客廳後,芷芽登時被這種熱鬧的氣氛給吸引住。
  
  途中,有很多人和周原打招呼,周原就以輕鬆的語氣把她介紹給對方,"這位就是我漂亮又能幹的秘書,張小姐。”
  
  對方一聽到周原的話,馬上殷勤地握住她的手,有的人搖三下,有時也有人握著一直到對話結束還不肯放,不過,大抵對她的態度都是謙恭有禮。
  
  “啊,久仰,久仰,總算見到張小姐了,沒想到張小姐長得和電話裡的聲音一樣甜,我是長揚公司的李建銘,你有印象?太榮幸了,常聽方董和周總提起你,有機會多來我們公司坐嘛,這麼有氣質,有沒有男朋友呢?喔,沒有!太好了,我們公司裡有多帥哥哩,條件都達五子登科的標準……趙總說什麼?現在是七登科啊,還得加上……那我真是落伍了……”
  
  一陣見了十來人,她被捧得有些飄然,狐假虎威的感覺竟是這麼樣!
  
  周原見她舒坦了些,徵詢她要不要他找人來陪她。
  
  芷芽啜了一口她的舊愛"雪莉”,笑著回道:“總經心,我現在不需要人陪了。你有事的話儘管去,我能應付的。”
  
  “學習力這麼快啊!我可要對你刮目相看了。"她紅光滿面的輕鬆模樣讓周原滿意地點了頭,這才放心離去找友人攀談。
  
  芷芽喝完酒,及時將空酒杯放回被侍者撐著的托盤,旋身面對挑選食物。菜色精緻繁多得令人有無從下手的感覺,這時她身邊也擠來兩位穿著時氅的女人,湊近她的耳,說:“眼花繚亂,對不對?
  
  “嗯!不過我還是要先試試這塊大螃蟹。”
  
  “好聰明這是從香港特別空運來的的大閘蟹呢!”
  
  “真的嗎?那我要趕快嘗一口。"芷芽說著毫不客氣地動了手,其他女人也跟進了。
  
  五分鐘以後,只見三個女人各自啃著蟹螯、蟹黃,一面聊起天,“你就是遠業的張秘書喔!我是嗚寵的鄭小姐啦,她是斯禮洋行的金小姐。你們那個妖嬈美麗的陳小姐沒來嗎?
  
  芷芽笑著說她沒來。
  
  金小姐一邊拍著肩上的銀穗,一邊說,“喔!真可惜,我還希望能在她離職前見她一面哩。她是真的只做到年底嗎?
  
  “嗯!"芷芽點頭道,旁邊鄭小姐揮了揮手,以肩輕頂了芷芽一下,然後湊著她的軟耳根,"我說沒來也好,省得她尷尬、我們看起來不稱頭。不過你們方董事長的那一個巴掌真是有夠警動萬教哩。張小姐,你是怎麼在你們董事長身上下功夫的?”
  
  芷芽為正想開口說她什麼沒做,鄭小姐又幾自接口,"我們頭一次聽說她肯公開讚揚一個女人哩!”
  
  正當此時,不知發生什麼樣的國家大事?竟讓興致勃勃且神通廣大的鄭小姐倒抽了一口氣"欸喲,張小姐,你看窗邊站著的那個男人了沒?他啊,是英泰的小老闆,今年四十出頭還是光棍一個,大大有錢途吶……還有,坐在大鏡子右側前面的那個禿頭,他是蒙司的副部,不到五十,最近才換新“襯衫”,聽他們的小姐說,新到襯衫的上圍有三十六那麼大 "她掌心往上一放,比了一個摘桃的動作。
  
  芷芽尋常到機會,終於插進了一句,"新襯衫?
  
  “哎呀,就是情婦嘛。"鄭小姐解釋完,又開始四外張望,當她探索到進口處時,像是狼狗看見獵物似地,雙眼倏地發光,嘴也馬上"嗥"了起來,"這個人不用我介紹,張小姐一定認識的,你若不認識,我頭給你……
  
  芷芽被她誇張的口氣逗得發笑,轉身就要找著她該認識的人,"喔,是嗎?在哪裡?
  
  “現在就站在門口處的,你們方董和周總的兒子。你見過吧?芷芽的笑容在一瞥到站在入口處的周莊和緊靠在他身邊美女時,便撤了去。她圓瞪著兩眼,看那個女人親呢地偎著他,訥訥地應:“我見過。”
  
  鄭小姐再次佩服自己料事如神,"我就說你一定知道的。商界的人都戲稱他莊少,說他這個兒子將來必定會爬到他老子頭上的,原因當然是很複雜的啦,不過我想你在"遠業幫事,不用我明講也該知道來龍去脈的。喏,他這次帶在身邊的女人還真騷!我就不信她那凹凹凸凸的身子沒入過廠加工……咦,有點眼生呢,不可能太有名,否則我一眼就會認出來。”
  
  沉默良久的金小姐這時仰起頭接道:“我就說,不可能太有名的。”
  
  金小姐這時偏要跟鄭小姐唱反調,"誰說的,這一期的“俏女郎雜誌你沒翻,人家正在有名當中。”
  
  鄭小姐斜腕了金小姐一眼,"哼,那種不入流的小道雜誌人家才不悄看呢!我只看錢和卓越的雜誌。"說完,只對芷芽露齒一笑、說句失陪後,不甩金小姐便掉頭而去。
  
  芷芽端著盤子,不知該如何解決這個尷尬,金小姐一臉若無其事,聳著肩跟芷芽解釋,"對付廣播電台,非得以強力干擾一下不可,不然沒完沒了。"說完,端著一盤沒解決掉的蛋糕也走了。
  
  芷芽再回頭時,周莊和他的女伴已不在原處,不過芷芽很快發現要忽略那對絢麗奪目的才子佳人是一件困難的事。他們像磁鐵一般,每挪動一步,就會將周遭的目光吸引過去,連遠在另一角的芷芽也不例外。
  
  今晚他穿著一襲配有同色系領結的黑色晚宴服,雪白的新領將他有稜有角的下顎烘托得俊帥迷人,仿佛有人說了什麼有趣的事,他抑頭開懷大笑,那種不經心足以讓她的心房、甚至於腦裡的意識,都已不不屬於原來的自己。
  
  芷芽發現擋在她與周莊之間的人盡已慢慢回覆到正常舉止,聊天的繼續聊天,吃喝的繼續吃喝,惟獨她握著一只酒杯楞站一隅,目不轉睛地追著新到的倩影。她知道這樣做一點意義也沒有,但她就是無法將目光從周莊身上挪開。
  
  該是心有靈犀吧,周莊突然轉頭往芷芽這個方向瞄了過來,不管對方到底有沒有看到自己,嘴一咧,舉手朝他所在的方向大肆揮動。
  
  周莊的確看到她了,他們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令芷芽意外的是他沒有雀躍不已,反而斂笑容,以冷銳的目光回視她數秒。
  
  他那種漠然的態度像是隔空盤問著她:“你在這兒幹什麼?”
  
  芷芽想走上前跟他解釋,但才挪步,他已然背轉過身緊摟他身旁的女伴,以行動阻止她親近的企圖。芷芽屏氣盯著周莊的手親密地移走於那個名模特兒的腰背之間,眸子頓時像被熾火燙灼,令她不得不半蓋著眼,掉轉身子往牆角的空位疾走而去。她的心鼓跳個不停,胃腸也揪結成團,因為她獨自編織了一個半月繽紛幻夢,在周莊挽著那個不知名的美女進場時無奈地燒化成了一片死灰。
  
  這時,她似乎方能承認自己與周莊之間的關係,充其量,她只是一個能讓他下咽的飯友,不,應該是鹽巴才對!好比餐桌上的花跟鹽巴,沒有漂亮的花,情調雖差,卻能照吃頓飯,但若忘記在餐盤裡放鹽巴,就算有幾千朵花陪襯,嚼起來仍是索然無味。所以對他而言,她是獨一無二、少了就不對味的氯化鈉,而別的女人才是搬得上台面的千嬌花。
  
  芷芽在原處發了半小時的呆,一位端著酒杯的侍者在她面前停下了腳步,躬身問道:
  
  “喔!小姐。
  
  芷芽乍醒過來,不多想就將手中的空酒杯放回托盤上,改拿起另一杯酒,然後對男侍道謝。該男侍沒退開,反而把托盤往芷芽胸前一送。
  
  芷芽瞄了舉止怪異的侍者一眼,這才發現他的眼睛一直流轉於她與托盤上的燙金小卡片之間。
  
  芷芽推了一下鏡框,拉直脖子望著托盤上的卡片,不能確定,"給我的嗎?男侍點頭,報以和煦的笑容,鼓勵她拿起卡片一探究竟。
  
  卡片上只有一個英文字R和三個阿拉伯數字九零五立方公分,也就是九零五毫升,差九零零毫升就可成一升!等等……果真如此,她又如何解釋那個多出來的R?
  
  “小姐打算跟著我來嗎?”侍者打斷芷芽的沉思。
  
  “啊!去哪裡?”
  
   九零五房。”
  
  九零五房!"那……後面這兩個字母是什麼意思?芷芽食指拼命點著卡片上的C.C問道。
  
  男侍沒預期會得到這樣的問題時也傻住了。他穩住腳步,裝出泰然自若的表情回道:
  
  “那當然是寫這張卡片的人的英文署名了。”
  
  “那會是誰?”芷芽一臉期盼地看看侍者。
  
  侍者眼皮一眨,無辜地固道:“給我卡片的男人並沒有告訴我他的名字。如果小姐你不確定的話,我幫你回絕掉……”
  
  “不!我大概知道是誰了……-"芷芽將卡片收進包裡,倏地起身,"請你帶路吧”
  
  “你確定嗎!"看到她堅定的表情,侍者反而不太確定了,不過他還是轉而為芷芽領路。
  
  他們出了宴客廳,搭豪華電梯上樓來到九零五房前,芷芽緊張得一直拉著衣角。一旁的侍者在為她按下門鈴前,又慎重地開口,"如果你不確定的話,我可以不賺這位先生的小費。”
  
  “沒關係的,我想我認識這位C.C先生。”
  
  “可是你剛才還不太能確定呢!"侍者懷疑地看著她。
  
  “那是因為我沒把名字和人聯想起來。”
  
  “喔!"侍者露出原來如此的表情,"我不怪你臨時改變主意,不過既然是我將卡片傳給你,我就有義務保證你的安全,因為你看起來實在不像那種女人。"侍者將到口的話吞入喉裡,改換另一種口氣,"我是說你不太像那種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買賣的女人,總而言之,我會守在門外,出事的話你只要放聲大叫,我會試著按對講機要你出來。"說完,他用力敲門,門應聲而開。
  
  一雙大手伸出,將芷芽的手臂緊緊扣住,不到兩秒的光景,芷芽已站在九零五房內,面對C.C先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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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章

  天美掛上了電話,走回餐桌,她人依舊站著,聲音帶著抱歉,"芷芽,我不想在這個時候丟下你,但我婆婆一直嚷說她腰酸背疼,要我陪她去看中醫。”
  
  “既然這樣,你還不趕快回家去。"芷芽替她著急起來了。
  
  天美拿起提包,問:“那你打算怎麼辦?
  
  “喔,你不用擔心我,我再稍坐一下,就要回去上班了。”
  
  天美嘆了口氣,"我不是問你這個,而是問你何時辭職?
  
  芷芽一臉不知所措,"我……我還沒真的決定好。”
  
  “算了,我看再問你一百次,你準還是給我這個答案。如果哪天你真的不想幹了,一定要通知我一聲,就算我沒辦法,也非得要我老公幫你安插個職位。"見到芷芽露出一個保證的笑容,天美才轉身離去。
  
  芷芽百無聊賴地坐在原位,單手托腮望著窗外,直到她發現時候不早時,才起身離開咖啡屋。她走過兩條巷子,在穿過第三條巷口時,忍不住回頭往"霧都"的店招牌望了過去,心裡惦念著周莊是否還常光顧那家巾,出於好奇與懷舊,她雙手插在外衣口袋,慢慢地走向"霧都"。
  
  她在玻璃窗邊探了一下頭,發現店主重新粉刷了牆,也換上了色彩鮮豔的壁紙,店裡依然是座無虛席,那張熟悉的桌子自然也被一對男女所佔領。這不禁又令她想起數年前年少不更事的自己和周莊坐在那裡的情景。他會抽著煙,一手把玩著火柴盒,另一手緊握住她的手談天說地……
  
  他說:“下禮拜三是我生日,你打算送我什麼?”
  
  “我……我不知道,除了我爸和我弟,我從沒送過禮物給男生過。”
  
  “那再好不過,因為我就是你第一個送禮物的男人了。"說完,還對她眨眼睛。
  
  她為他毫不含蓄的態度大傷腦筋,直到瞄到他手上火柴盒,才語帶徵求說:“我送你打火機好不好,你抽煙沒打火機很不方便。”
  
  “不,千萬別送我打火機!"周莊以夾著煙的手搓了一下太陽穴,毫不諱言地道:
  
  “截至目前,我已收到十來個打火機過,不管是哪個牌子都會被我弄丟,所以我還是將就火柴盒得好。”
  
  “喔,那你希望我送你什麼?”
  
  花芽還記得當時他聽到她話的反應,淘氣的眼神裡帶有兒分恢諧的笑意,但卻又裝出一副色迷迷的邪惡,弄得芷芽全身不自在。
  
  到最後,周莊一逕地瞅著她,以不太輕鬆的方式警告道:“你最好別問得這麼大方。”
  
  她不解地問:“為什麼?”
  
  “因為我想要的,小姐你可能不太願意給…… ……
  
  如今,景象已轉,坐在那張桌前、身著筆挺西裝的男人已不可能是他,只是巧得很,那個人似乎也有邊聊天邊把玩火柴盒的習慣。
  
  芷芽心裡想著,眼眸忍不住轉到那個男人身上,一秒後,她眨了一下眼,不能確定自己看到的,於是摘下眼鏡用力揉了眼皮,等視線再度清晰時,才赫然確定,那個西裝筆挺的男人不是別人,正是周莊!
  
  芷芽杵楞在原地,視線在周莊和他女伴的後腦勺間流轉,等到他的女伴微側過頭、露出一張脂粉未施的姣好臉蛋時,芷芽險險沒昏了過去,她同時恨不得自己瞎了眼,因為她千想萬想也絕對意想不到,那年張臉竟會是芷薇的臉!她妹妹的臉!
  
  芷芽倏地掩住嘴,淚眼婆娑地跑離"霧都"。當她踩著無方向感的腳步踏出電梯、進入進階主管專用的辦公樓層時,人事經理忽地晃著一張紙迎面衝了過來,著急地嚷說:“欸啊,張秘書,午後都過三點了,你到現在才回來。快!趕快簽了這份文件,免得害我挨罵!”
  
  芷芽接過文件,問:“什麼文件?
  
  “離職清單。董事長吩咐我先拿給你簽,其他的細節等他用餐回來,再跟你談清楚。”
  
  “喔!"芷芽想都沒想,鎮定地伸出手掌,問:“有筆嗎?”
  
  人事經理從襯衫口袋裡抽出一支筆遞了過去。芷芽接過後,隨手簽下自己的名字,然後連筆帶紙地塞還至人事經理的手裡,輕鬆地說:“吶,都是你的了。我現在就回去收拾辦公桌及私人用品。”
  
  人事經理緊跟在她身後,解釋,"沒必要急著收東酉,這離職單起碼要一個月才會生效,你總得讓我們找到遞補你空缺的人吧。”
  
  芷芽頭一轉,不客氣地對人事經理說:“那幹我什麼事?我離職單,單上也印了你們董事長的大名,照理我可以走人了事了。”
  
  “可是……”
  
  “你有可是,直接跟周莊說去……人事經理跳腳地威協遭:“張小姐,你這樣不負責任,我們會拒絕發給你遣散費!”
  
  “謝謝你們這麼慷慨,"芷芽不耐煩地轉過身,向他露齒一笑,"喔,你若見到他,別忘了順便幫我問候他一句,他是個欠扁的無賴、自大狂!
  
  “張小姐,你竟敢當眾污辱董事長!好,你別指望在這行混了……"人事經理抖著食指在她身後叫囂,"想都別想!”
  
  芷芽理都不理,將皮包斜背在肩上,若無其事地走過一群睜眼看好戲的同事,篤定地朝自己的辦公桌走去。
  
  鈴……鈴……鈴……鈴……鈴……
  
  芷芽把自己緊緊地裹在棉被裡,但隔間的木板牆薄得像一張紙,根本沒半點作用,等到鈴聲響了二十聲後,芷芽氣沖沖地跳下了床,粗魯地衝到客廳;拿起話筒劈頭就說:
  
  “小姐,你打了一早上不煩嗎,我跟你說過沒這個人,這裡沒有叫張芷芽的……你問我的名字?你算老幾,憑什麼要我告訴你?對方稍停了一下,芷芽一改往昔好好小姐的形像,蠻不講理地扯喉繼續嚷道:“你們這樣打電話來騷擾實在很缺德……”
  
  “張小姐,"一陣低沉的男音從話筒裡傳來,頓時教正芽閉了嘴,她呼吸急促地聽著他以平穩的音調說:“請你馬上回公司一趟,我相信我們還有事情沒有解決清楚。”
  
  芷芽不吭氣。
  
  他繼續著,"請別意氣用事,如果你堅持不願交接,那也沒關係,但請你務必回遠業一趟,我保證不強人所難,並會要會計部將你的薪水以及兩年份的遣散費匯進你銀行的戶頭,但前提是,你必須親自回公司一趟,我們得談談。”
  
  “談談!簡直是破天荒,周董事長什麼時候想跟我‘談談’過了?從來就沒有。你都是命令我:張小姐,做這!張小姐,做那!我在遠業的地位比一條看門狗都不如,你甚至連炒我魷魚都要別人‘代傳聖旨’。告訴你,從今起,只要有你周莊在,我絕不再踏進那幢該死的大樓,省省你的錢、口水以及假好心。”
  
  “芷芽,我有必須遣退你的理由。"聽到他喊出自己的名字,芷芽忍著不放聲大哭而出,"騙鬼!你行事霸道不講理得很,哪需編理由?
  
  “我們的關係改變了,你以為我真那麼冷血,可以讓你在我身邊繞來繞去,而假裝什麼沒發生?
  
  “你又不是沒有做過這種事?去年才進來的公關小姐還不是照常做事。”
  
  “我只不過請她喝了一杯咖啡而已,謠言就傳得那麼離譜,拜託你,不要把我想得那麼醜陋好嗎?
  
  她左手握聽筒,右手揪著睡衣袖子憤然抹去鼻水,沉下心道:“算了,我不想跟周董事長多說廢話,反正你要我走人,我也乖乖地走人了,請你們別再打電話來。不過,在掛電話前,我要警告周董事長你一聲,你若是敢動芷薇的歪腦筋,我絕對會要你吃不完兜著走。”
  
  線上那頭沉默了半晌,芷芽乘機要掛電話,"再見!”
  
  周莊突然又出聲道:“等等……我不懂你最後一句話的意思,請說清楚點!”
  
  芷芽叉著腰,對著話筒齜牙咧嘴,"別跟我裝蒜,我昨天看見你和芷薇在‘霧都’裡,做什麼我不清楚,我只知道你又想打歪主意了。”
  
  他的口氣是滿不在乎,"你多心了,我們只是吃頓飯、順便談點事罷了。"聽到芷芽輕哼了一聲,他的口氣馬上轉成凝重,"你不相信我的話?你以為我在跟你有了肌膚之親後,還會去招惹你妹?
  
  “怎麼不可能?你誣賴我跟你父親有一腿,但最後還不是被我騙上了床!”
  
  “那是因為我確定你和他這兩年間沒有再往來。此外容我更正你一點,我沒有被你騙上床,我是帶你上床!而就是因為‘帶’你上了床,才讓我了解自己有多蠢!”
  
  芷芽失聲駁斥道:“想清楚再說,你確定被你突破的那層肉膜,不是人工做出來的?
  
  如果你無法確定的話,告訴你,中山北路有很多‘專門店’,你去查一查,可能翻得到我的名字喔!”
  
  周莊吃吃笑出聲,"芷芽,冒牌貨我不是沒碰過,是真是假一試就知道,還有,潑婦角色實在不適合你。"他嘲弄的語調讓芷芽分辨不出他是說真格的,抑或是在消遣她,她設法扳回一城,脾氣一提,脫口就罵,"你……無恥,大沙豬,大色狼,不要臉!離我遠點!還有,離我妹遠一點!”
  
  “芷芽,相信我,我說過我不可能碰你妹……
  
  “與其信你,我還不如去信從不守戒的豬八戒!"芷芽說完,用力掛了電話,然後趿著拖鞋走回臥室。
  
  之後,芷芽在家窩了整整兩個禮拜,頭不洗,衣服也不換,洗碗槽的陶碗陶碟堆得像靈骨塔一般高,整個人面黃肌瘦不說,神色邋遢得像流浪街頭的游民,想跟她對談也要不理不睬的,逼得芷薇忍不住發起脾氣了。
  
  芷薇打開臥室門,氣急地對蟄伏在被裡的芷芽吼道:“姊,拜託,你想這樣糟踏自己沒人能阻止你,但是,我還想繼續住在這裡。你看你把廚房弄成什麼樣子,老鼠都爭先恐後地搬進來定居了?
  
  “既然你看不慣,那搬出去好了。"芷芽從被裡鑽了出來,懶懶地打了一個哈欠,一股汗酸的異味也跟著撲上了芷薇的鼻子。
  
  芷薇忍住呼吸,"少來了,你故意把自己搞成這種鬼模樣,就是要我低頭。但我不可能因為你的神經質及無理取鬧,而放棄這麼好的工作環境。”
  
  “你不了解,那個男人既不是耶誕老公公,更不可能是童話故事裡的長腿叔叔。他這樣討好你、幫你安插工作,根本是……"芷芽欲言又止,最後依舊是那句老話,"他根本是心懷不軌,想拐你這個黃毛丫頭!”
  
  “姊,你胡說什麼?”芷薇一臉荒謬,"我看你根本是吃錯藥,外加氣血不順才淨編出這樣無聊的事?”
  
  芷芽聽到這裡從床上跳了起來,"你翅膀硬了就想飛,我知道我沒辦法限制你的行動和觀念,只希望你看清楚自己面對的是什麼樣的人物。”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倒是你自己,你清楚你在做什麼嗎?你只是在逃避現實,自怨自艾,你只想把你這些年來養育我們的功勞死死地刻在我們心上,然後要我們同情你的遭遇,為你的辛勞歌功頌德一番……”
  
  芷芽拿起拖鞋就往芷薇所站的方向扔去,"你給我滾出去,我不想看到你?
  
  “既然姊先開口了,那麼我只好搬出去住了。”
  
  芷芽往床上一趴,雙手掩耳,大叫道:“走,走,走,你儘管去靠著那個男人吃飯,有膽不要給我哭著回來。”
  
  “不可能有那一天的。"芷薇話一說完,便用力將門帶上。
  
  芷芽抬起頭,靜靜聽著妹妹在客廳的走動聲,一直到鐵門被關上的聲音傳來,才忍不住痛哭出聲,同時氣自己沒勇氣承認,她自暴自棄的原因根本是在嫉妒芷薇。
  
  周莊這個豬八戒!他有那麼多女人可以玩弄,為什麼偏偏要招惹她的親妹妹!
  
  芷芽告訴自己,她不樂見芷薇和局莊在一起,是因為怕她妹妹受傷害,但是,比起她的私心作祟,手足之情根本輕得不值一提,她從沒有那麼強烈地想獨佔她所愛的人,直到她所愛的人盯上她妹妹為止!
  
  嫉妒,讓她像一個失去平衡的天秤,在親情與愛情之間搖擺不定。
  
  痛哭將近一個小時後,芷芽走出自己的房間細細地打量了亂成一片的家。她抹去了眼淚,拿出清潔工具開始大掃除。她清理客廳、廚房、浴室、臥房、前後陽台,然後刷牙、洗頭、洗澡、洗衣服,最後把衣服晾上竹竿,才暫停了下來,但是,她的心還是不能平靜。
  
  仿佛不堪面對家裡的空洞與清冷,芷芽抓起鑰匙毫不考慮地往外走去,她告訴自已,必須去找工作,惟有工作才能填滿她心中的空虛,讓她忘卻周莊及妹妹的事,以及學著去認命。
  
  於是,靠天美的幫忙,芷芽幾乎沒花費心思與時間,便有了一份新工作,她在東區頂好附近的內衣專門店當起專櫃小姐。
  
  不同的工作領域有不同的困難與問題得面對,以往,她只要照應周莊一個人的大小事,現在,她則必須面對形形色色的女性顧客,其中有脾氣大的名門貴婦、挑剔成性的大老闆娘,有職業情婦、應召女,也有情竇初開的少女或六十好幾的歐巴桑,對於她們來說,每一處的小細節都可以是大得不得了的事。芷芽很努力地去學習這行的專業知識,她不以服侍貴婦穿衣為貴,也不以接待應召女為恥,有時她必須以哄誘的口吻勸剛踏入成熟期的尷尬少女換穿另一種更舒適並符合人體工學的罩杯。對於說什麼都聽不進去的老媽媽則是看她們的喜好去推薦適當的款式。
  
  芷芽謙和有禮的態度以及遵從服務至上的熱誠表現,讓她在半年之內成為公司裡的銷售高手,就連幹了八年升到主任級的天美都不得不對她翹起拇指,"當真是行行出狀元了。這附近的百貨專櫃都沒你們業績好,你們店長一直誇獎你呢!”
  
  “別消遣我了,我只是運氣好罷了。"芷芽將十來件被顧客試穿過的胸衣整理了一下。
  
  “別跟我謙虛了。換作是我,就沒你這麼有耐性,試了十來件竟好意恩連一件也不買!"天美指的是剛開門離去的女顧客。
  
  芷芽將內衣擺回櫥櫃裡,小聲地說:“她還沒考慮好,等確定好後自然會回來。”
  
  說完,她拉長脖子,往停在店門外的自色TOY-OTA瞥了一眼,然後衝好友一笑,"天美,你老公來接你了。”
  
  “哈,總算到了!"天美拿起擱在櫃上的皮包,回頭問:“要不要我回頭幫你帶點吃的?”
  
  “不用了,你好好去享受大餐吧。等我們店長回來後,就換我去吃了。”
  
  “那我走了,別工作得太辛苦。"芷芽目送好友坐進車子離去後,繼續整理貨物,一分鐘後,當清脆的門鈴又傳來時,芷芽馬上放下手上的工作,綻出親切的笑容,問候客戶,"歡迎光臨!”
  
  來者是一位曲線曼妙的女子,身著一件剪裁合身的小羊毛洋裝,跨著一雙優雅的義大利名鞋緩緩走近芷芽,以悅耳的聲音解釋,"我經朋友介紹,專程來找一位張芷芽小姐。”
  
  “我就是,有工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是這樣了,我希望你能幫我挑選幾件合適的胸衣。我一向穿三十六C,但總覺得不對勁。”
  
  “小姐怎麼稱呼?”
  
  “敝姓龔。”
  
  “龔小姐,我眼前櫃裡有一些款式請參考一下,不過請讓我先幫你量一下身。"芷芽說著拿下掛在脖子上的市尺,一分鐘後,她不禁想為對方完美的身材翹起大拇指,興致勃勃地解釋,"一般市面上的成品尺碼都是一個概括數,不同公司及進口地的規格又有些出入,所以您不妨先挑幾件自己中意的蕾絲花色,我再拿符合你的胸圍,讓你試穿。”
  
  “我是三十六C嗎?”龔小姐好奇地問,一邊挑了三種款式,一件無肩帶、一件全罩,一件二分之一罩。
  
  芷芽概括據不同罩形,很快地從櫃子後面找出適當的尺碼,一邊解釋,"嗯,不完全是,其實你的骨架很纖細,穿全罩三十六C有可能會松了點。”
  
  龔小姐口裡有辯解,"可是我還是覺得很不舒服,想再買更大的罩杯,只是怕被人笑。”
  
  芷芽馬上安撫她,"喔,不會的,你的胸形很完美的,挺實不松垮,本來就是該穿D罩的,只是你的胸圍應該是三十四而不是三十六,如此才能完全全托住你的胸部,行動起來也會舒服。"看見對方露出滿意的神色後,芷芽給予她個人的建議,"這邊有幾件應該很適合你,你要不要順便試試看。”
  
  “好啊!可是我的朋友還在停車,我可不可以等他進門後再試穿,這樣也好讓他幫我出個主意。”
  
  “喔,沒問題……"芷芽才剛露出微笑,一瞥見推門而入的男人時,雙頰上的笑渦馬上僵在原處。
  
  她看著他走近,在他女伴的頰邊親碰了一下。一臉歉然,"抱歉,這裡不好停車,設計你等太久吧。”
  
  龔小姐點了一下他的鼻子,嬌嗔道:“是有點久,不過我和店員利用你停車的時間挑了幾件,我現在進去試穿給你看,你得幫我拿個主意。"說完就要找更衣間。周莊不表意見地將雙手插在西裝褲裡,扯嘴笑了一下,很快地斜瞅了芷芽一眼。
  
  芷芽垂下眼瞼,佯裝不知情地轉開臉,趕在龔小姐前拉開更衣室的大門,等顧客進去後,才將門闔上寧立一隅。
  
  不一會兒,一陣穩重的腳步聲在她身邊住,接著一句輕聲問候像暖風似地吹進了芷芽耳裡,"你好嗎?
  
  芷芽仰頭著了他一眼,不自然地退開了一步,然後將垂在面頰上的短髮攏到酥麻的耳後,支唔地應道:“很……很好,謝謝。"她想反問他好不好,但是她把問候穩在心裡,沒打算延長這段對話,氣氛因此僵了幾秒。
  
  周莊側頭打量了她一眼。再試了一次。"你把頭髮留長了,這讓你看起來年輕許多,甚至超過我們初識時。”
  
  芷芽摸了一下齊耳的頭髮,解釋,"喔,這全是髮型的緣故。”
  
  “很適合你。"他忽地拈起她一縷髮絲輕挲了一下,然後隨口問道:“你改配隱形眼鏡有多久了?
  
  “喔,差不多有四個月了,天美說,這樣看起來比較伶俐、體面。"芷芽的目光緊緊地盯在更衣門上。
  
  “還習慣嗎?”
  
  “還好。"芷芽迅速回答完,更衣室便有了動靜,她丟下周莊起身上前。
  
  剛巧龔小姐推門現身,對芷芽道:“麻煩你幫我調一下後面的鬆緊帶好嗎?然後優雅地展開雙臂,比了一個前傾的動作,大方地問著周莊,“美嗎?“正幫她調整肩帶的芷芽緊張地挪身,怕去擋到人家的視線,不過眼角仍不禁往長鏡瞄去,打算偷睨周莊的神情。
  
  周莊興味盎然地盯著對方的上圍打量一番後,讚美道:“你身材好,穿什麼都好看。
  
  “對方得到滿意的回覆後,笑盈盈地將門帶上。芷芽回頭,看見周莊馬上收起笑容,對她招招手,要她過去。
  
  芷芽不肯,雙手在胸前打了一個大x,以嘴型說:“不!”兩人的距離雖然拉近了,但還是沒近到能說悄悄話的地步,他只好上前把她拉到一邊,搭著她聳跳而起的肩頭,低著音問:“怕什麼?我又不會咬掉你的耳朵!她到底還有幾件要換?”
  
  “兩件。”
  
  周莊眼珠子往上一翻,露出懊惱的表情。
  
  芷芽挑起了一眉,語帶酸意地問:“你嫌養眼鏡太少,不過癮是嗎?
  
  他將她輕輕扳離身,白了她一眼,嘲弄地說:“正好相反。我急著拉她回家把她剝個精光,好大飽眼福一番。”
  
  芷芽一聽,氣得頂開他的手,扭頭要走。周莊心有準備,及時攔住她,很快地將嘴湊上她的耳朵,抱歉著,"我開玩笑的。你早料到我帶她來這裡的用意。幹麼說那種話來激我?
  
  “我又不是你肚裡的蛔蟲,怎知你打著什麼歪主意?放開我,不然我要喊人了。"芷芽還來不及喊,周莊便松下手。
  
  因為龔小姐又要拉門出來了,結果是同樣的謬劇又得重演一回;周莊扮著笑臉、贊不絕口,芷芽則一言不發地調整對方的胸線。
  
  待門關上後,周莊馬上移位黏上了芷芽,一臉不悅,"這太荒謬了!她這樣一下子進、一下子出,我們根本無法把事情談開。
  
  芷芽幸災樂禍地說:“別忘了,是你推薦並帶她來的,她被你利用得也夠徹底了……
  
  “虧你想得徹底,起碼我沒帶她上床過。”
  
  芷芽雙手揪著拴在頸子上的市尺,不悅地瞪了他一眼,問:“我妹人呢?
  
  “你問我,我找誰問去?”周莊把問題丟還給她。
  
  芷芽為他漫不經心的態度氣到了,"她為你工作!為了你搬出家!為了你跟我斷絕往來!你不知道,還會有誰知遭?
  
  “嘿,你這頂帽子可扣得荒唐了!沒錯,就技術而言,付她薪水的是我,但是我並非她的頂頭上司,更不是她的奶媽,她要去哪就去哪,我還能用繩子拴住她嗎?
  
  芷芽懷疑地盯著他看。他則是攤開雙手,表示自己清白無辜。
  
  她哽著喉,不太情願地要求說:“我要她的電活。”
  
  “可以,先讓我送龔小姐回來後,咱們再談。”
  
  “我現在就要……”
  
  應聲而開的大門,讓芷芽無法堅持下去,她只能楞然地跟著周莊的視線往龔小姐姣好的身段望去,百般不情願地上前去調整,容忍地聽著周莊出聲讚美龔小姐,儘管他吐出的皆是禮貌之辭,但聽在芷芽耳裡,依然是萬分難受。
  
  “不,我不進去,我在這裡等。"芷芽坐在他的車子上使勁地搖著頭。
  
  周莊耐心地扶著他的車門,很乾脆地說:“我說過了,你若想要她的電話號嗎,就得進去,否則免談。”
  
  “我不進去,我知道你打了什麼主意,電話只是個幌子,你根本是想把我……”
  
  他眉微揚,兩唇邊淨是掩不住的笑意,促使地問:“我想把你怎樣?
  
  “弄上床!"芷芽咬牙擠出她最不想吐的話。
  
  “也許是,也許不是;除非你跟著我進去,否則你永遠不知道。"周莊牽起她的手,哄道:“下車吧!你知道你抗拒不了的,就如同我無法抗拒你一般。”
  
  芷芽不語,不爭氣的淚緊接著奪眶而出,嗚咽地說:“我要芷薇的電話。”
  
  “我保證你會得到芷薇的電話,甚至額外附送她的呼叫器號碼給你。現在你是要自己下車,還是要我把你敲昏,摃著你進去?
  
  “不需要那麼費力,我有長腳。”
  
  芷芽下了車,身子還沒站穩,就給周莊抱了起來,她沒有掙扎,只是靜靜地聽他在自己耳邊低訴,"豆芽小姐,請原諒我昔日的魯莽與無知,嫁給一個愛了你多年的蠢蛋好嗎?
  
  芷芽不答腔,只盯著他冒著一片青髭的下巴頦,任他抱著自已踏入他的單身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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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

  芷芽在娃娃出世四個月後,終於嫁給了周莊,不是因為周莊戒煙成功,而是她覺得得該嫁的時候到了,沒必要再拖。
  
  在芷芽的堅持下,他們的婚禮很簡單,沒有繁瑣的白紗與滿室的鮮花,只邀請雙方至親好友上館子吃頓酒席,見證傳統的紅燭婚儀後,就算隆重了事。
  
  至於周莊有沒有在一年內戒煙成功呢?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第一年,他戒過三次,薄荷糖、口香糖、曼陀珠,只要是能嚼到嘴麻齒酸的替代品,他都去試,但不到三個月就又碰起香煙,然後抽了一個月良心發現後又開始戒,這段體重疾增遽減、煩躁難捱的"戒煙斷代史"一直持續到他們婚後的第三年才算有個了斷,而那時的周莊大約已有一年沒碰過煙了。
  
  他和妻女過著幸福美滿的生活,只除了一點……。
  
  “媽咪!爸爸又要把蛋蛋拿去餵狗狗了!”
  
  一腳踏出陽台的周莊,急忙回頭將拎著"橡皮皮蛋"的食指豎在嘴中央,哄著女兒:
  
  “噓……小乖,別說……”
  
  芷芽拿著一瓶牛奶出現在廚房門口,"謝謝你的合作,小乖,媽媽聽到了。爸爸沒把蛋吃完,你說我們要怎麼處罰他?
  
  “我們要用愛的教育,請爸爸把蛋吃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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