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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從米蘭、翡冷翠至羅馬的梵諦岡,若茴總算領教到他不容妥協的跋扈作風。 他一直反對她逛城市,除了百般阻撓她的計畫外,還不時灌輸一個觀念給她:若她真想了解一個地方的民情風俗的話,除了深入鄉野外,別無他法,因為都市到處充斥外來的次文化。 若茴不否認他的看法,但是大老遠來到歐洲,若連幾個要津重鎮都不看一眼就走,未免說不過去。因此,她竭力抗爭的結果是挽回了梵諦岡之遊。 此時此刻,當她抬眼掃視聖彼得大教堂裡的天井時,頓時為米開朗基羅嘆為觀止的創世紀所震撼。西斯汀禮拜堂長一百三十三尺、竟四十三尺、高六十八尺,整個天花板上就繪了三百多個人像。主題人物剛巧在正中央;乃是上帝創造亞當圖。只見亞當閒適無所爭地側坐在岩石上,瀟灑地以右肘抵著地,支撐傾斜的壯碩身軀。他伸出左臂,輕鬆地將左肘架在弓起的左膝上,然後微抬起左手食指,正要與騰雲駕霧、翩然降世顯靈的上帝做食指連連接觸。若茴頓時了悟,這個姿勢不就是史帝芬史匹柏的外星人E T 與人類做第一次接觸的情景嗎?所不同的是,這份和諧與寧靜,在巨匠純熟的手藝及為達至真、至善、至美的理念下,更顯逼真、動人。尤其是亞當魁梧完美的身材、結實的肌肉直跟健美先生無異,又比健美先生更真實些,教她不得不佩服米開朗基羅的巧斧神工。 “太壯觀了!他身上的每一塊肌肉、每一條血管是如此栩栩如生,宛若有血液流經過的活蘇動感。也唯有虔誠信仰的人,才能將人像表達得如此完美吧!”若茴目不轉睛的飽覽傑作,對站在她身後的金楞說著。 他舉臂扶了一下她無意間因觀畫不覺節節後退而撞上他的身子,然後也依樣畫葫蘆地抬頭研究,半晌才悶哼一聲,“是嗎?” 看來金先生又有不同的看法了! “見到亞當倒令我產生一種性衝動的感覺,不知道‘雞姦孌童、斷袖之癖’這兩個嗜好是否會惡化你對米開朗基羅完美人格一說的看法?”他低頭俯視正後仰著頭,以驚愕的眼倒望著他鼻子的若茴。 若茴聞言,赫然甩開扶著自己雙臂的手,轉身面對他,瞪視那張一臉譏屑不恭的表情。“這裡是聖殿,你用那些詞不啻污衊聖地、褻瀆神靈。” “污衊聖地、褻瀆神靈?鷺鷥小姐,我只是告訴你事實罷了。美的藝術品不一定是由完美的人創造的,其信仰、人格也不見得非得純正得像個聖人。文藝復興前,歐洲各國陷入五個世紀的黑暗時朗,很多國家的教堂里正是滋養行賄、貪污、謀害國家忠良與纂位的溫床,不少教士一邊虔誠的假伺奉上帝之名,實際上卻包養情婦,搜刮民脂民膏,掠奪善良老百姓的財產。養孌童在當時還流行得很,簡直可以說是一種變相的風尚,達文西、伽利略也都是當代那個圈子裡獨領風騷的大人物。怎麼?知道這個事實後,會令你泛起一絲作惡的感覺嗎?” 面對他咄咄逼人的質問,若茴一時之間竟答不上來。不過,她並沒有徒增厭棄感,她還是覺得那壁畫完美無暇,充滿靈與肉結合的美感。突然間,她開始懷疑他為何突然迸出這樣的話,八成又是要調侃她的價值觀了,所以若茴也以相當坦然的態度回答: “不會,但你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 他露出一個耐人尋味的表情,哂笑說:“大概是想看你的反應吧!很高興你沒有拔腿狂奔而逃。事實上,那尊在翡冷翠烏非茲博物館的大理石大衛雕像,才教人感動哩! 既大膽又鬼斧神工的鑿工技巧,加上米開朗基羅對男體迷戀的完美概念,使‘大衛王’生活再現。他對男性美的執著,既然可以歷經數代不衰,又有誰會在乎苛求他的信仰及道德思想呢?” “但是他完美的創作作品並不會令我對他的道德思想產生認同;這是兩碼子的事。 你自己也說過了,聖人和英雄不同。米開朗基羅是藝術界的英雄,但絕對不是聖人。” “正是!吾心亦有戚戚焉!那你認為我該為冒出那樣的字眼向上帝請求寬恕,並禱告誦經嗎?” 若茴考慮一下後,眉開眼笑的說:“上帝會說準你請罪,禱告則免,至於誦經嘛…… 且慢,麻煩先讓我塞好耳朵。” 他雙手環抱胸前,目光緊鎖住她慧黠的明眸,然後興味盎然的問著:“為什麼?” “你講國語,他有聽沒有懂。何況你罪孽深重,有心認罪,無心改過,他聽上一整天也無法聽完,還得找人翻譯做紀錄,多一事不如省一事,不如索性塞起耳朵呼呼大睡一頓得好,免得‘傷神’。” “呵!這回是誰在污衊聖堂了?”他忽地用胳膊箝住了她的頸子,狠狠地拖著她走出禮拜堂。 義大利零星據點似地逛完後,他們再驅車北上。他總是挑日落暮霧之時才開遠途車,對於行程的便利實在是助益良多。由於若茴的經費實在有限,她不得不放棄、刪除既定的行程,再加上他的意見實在很多,若茴在他直犯嘀咕的疲勞轟炸下,不得不高豎白旗投降。 “好!龜毛先生,我聽你的,不去西班牙,不去蒙地卡羅,不去三小國,直接到法國巴黎和英國倫敦好嗎?大導遊!” “別叫我‘大導遊’,聽來直跟一瓶‘醬油’無異,難聽!”他不悅地跟她抗議,然後才解釋:“我們不去巴黎和倫敦。” “什麼?”若茴忍不住叫了起來,她實在搞不懂這個男人,簡且捉摸不定嘛!“從沒聽過有人入境法國不去巴黎玩的。你一定得這樣標新立異嗎?做個正常人不是很好嗎?” “咦!小姐,你這句話有語病哦!誰說不去巴黎就是標新立異了?!我里里外外每一寸可都是如假包換的正常男人哦!不信,試了就知道。” 若茴狠狠地看了他一臉的不正經樣。“你少貧嘴!” “耐心點吧!我這麼做也是為你好,大都市永遠都有機會參觀,你下次跟著旅遊團走,既省錢又省力,食衣住行幾乎不用費心思。這一次你就安心遊走一、兩個國家就好,我保證你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 “我唯一有的收穫是誤上了你這條賊船!”若茴斜睨了他一眼,見他嘴角泛起兩道線。 ※※※ 是夜,他們回到米蘭,再度下榻于石麗沙的房子。 翌晨,他幾乎連續開了十個小時的車,中途沒歇息過。本來若茴已打定主意不理會他,但一瞥見他一手緊抓著方向盤,又都沒冒出半句怨言,就覺得自己過分不知感恩、體恤他。她沒有開車的經驗,但一路無所事事的坐著,足以教她暗喊吃不消,更何況對勞神勞力的他而言。最值得褒獎的事是,他一言九鼎,時速從未飆上一百過。這對向來特立獨行、不奉公守法的他而言,想必是一件罕事。 若茴看著閃逝的路標,心知他們已抵達尼斯,她正想提議在這住宿時,他終於開口了。 “我們在尼斯過一夜吧!明早再繼續下去。” 尼斯是法國南方的重鎮,其瑰麗、怡人的景致果然名不虛傳。若茴閱讀旅行手冊後,得知這裡算是法國富翁聚集之地,不免擔憂起開支了。 法拉利行經市中心和迷人的金黃田野後,他俐落地將方向盤一轉,又朝阡陌縱橫的鄉野駛去。十五分鐘後,又是一拐地彎進了一條羊腸小徑,夾道兩側林蔭交錯其上,蔚然行成半圓形碧綠拱門,無意在樹縫間洩下的金芒,隨著飛馳的車速在擋風鏡上隱隱閃爍滅逝,天然樹林一過,四周陽光乍現,其氣色透明,將整畦百花齊放、紅綠更替的花圃烘托得醉人;迷人馨香隨風而偃,其搖曳生姿的嬌態與殷勤穿梭其間、採擷花蜜的蝴蝶、蜜蜂自成天作,邕邕然有韻合調勻之貌。 俄而,車緩爬上坡後,一棟旌旗鼓動的夢幻古堡陡地跳入她的眼底;遠觀之下,似愛麗絲夢遊仙境裡的小莊園;趨前細看,才發現它大得駭人,一點也不浪漫。 “我們今晚在這家旅館過夜嗎?”若茴好奇的問。 “這不是旅館,是一位日本環球商社社長廣崎寬中的度假中心;一年四季開放給員工赴歐休憩的據點。這棟古堡於二次大戰時期曾在德軍夜以繼日的砲轟下,幾成廢墟,聽說也處決了不少法裔猶太人。所以,當初他請了一位懂風水又習過歐洲建築的人來幫他改造這棟古堡,那個人是個來自台灣、名噪一時的建築師,名叫彭振耀。”他一面向後拉過了提袋,嘴裡無意識地解釋著。 若茴思索著這個名字,記得以前好象聽父親提過,他曾經名播東北亞,但後來就沒再聽過這個名字了。 “改造過的古堡在外觀上還是屬於二級古蹟,不過內部就比較樸實些,一共有九十九個房間,兩個大舞廳也改成了休閒娛樂中心及健身房,古堡正後方還有一個大游泳池。 你會不會游泳?” 他突然冒出一個問題,教若茴愣了一下。想了半天才據實說:“不會!” “要不要我教你遊?學游泳不見得要達到擅遊的境界,起碼學會悶氣漂浮的小伎倆,可以稍減溺水滅頂的危險性。”他好意地建議著。 若茴眼睛突然瞪大了起來,她很不喜歡這個主意,便忸怩地推拒。“謝謝你的好意,我看還是不要。以前我曾落水差點淹死過,被人救起後就很怕水了。” 他聞聲轉頭若有所思地看著她餘悸猶存的圓亮大眼良久,才說:“既然這樣的話,我就不勉強了。不過一只鷺鷥不喜水性也倒奇怪,不知你是怎麼捕魚的。你帶一些換洗衣物就好,其它行李留在車上,明早上路省得累贅。” 話甫落,他使打開車門跨了出去。若茴從後車座抓了幾件衣物和裝盟洗用具的袋子,也跟著他踏出車子。眼看一個穿著輕便西裝、年過五十的男子快步趨前而來,他的眼光一落在金楞身上,便面帶恭敬地向他躬身;一個足足九十度的大禮,較中國的頓首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金愣不厭其煩地微微彎身回禮後,將車匙遞交給他,並和他開始交談,對方一徑的點頭應是。等若茴走上前時,才發現他們是用日語交談。這位應是擔任職掌堡裡事務的陌生男子向她微點頭致意後,便一面伴著金楞走著,態度可以說是有些唯唯諾諾,好象對待主人一樣。 十分鐘後,若茴被引到位於二樓右翼中央的一間歐式寢室休息片刻。這間寢室有一扇落地窗,此時已被推開,夾帶清雅花香的微風流洩入室,緩緩地戲弄著白絲帷帳,使帷帳下緣忽地翩然飄起,形成一波波的浪紋。 此時,室外傳來一陣喧嘩的騷動聲,將若茴吸引至窗前,她一腳跨上了圓形陽台,雙肘靠放在鑲花的石欄杆上,放眼遠眺舒暖的景致,不覺心曠神怡,及至她俯瞰地面,瞧見一池百來坪大的游泳池,由於遊客不是三五成群地站著聊天,就是懶洋洋地俯趴在躺椅上休憩、曬太陽,所以湛藍空無人跡的池水映著金陽的反射,赫然浮現萬頃碧波之效,教若茴不得不舉手擋住光芒,迅速地將目光挪移至池岸上。池岸上獨見兩個托著盤子的侍者忙碌地從有跳板的這邊池岸旋至對角處,再繞回來時,托盤上的酒杯咸已成空杯了。 這時一個落水聲又移轉了若茴的注意力,她及時瞥見剛躍入水中、古銅般的金色陰影在水面上滑動穿梭,那大幅度呈弧形繞起的手臂、有力穿切入水面的手掌與優雅矯健的泳姿也吸引了岸邊遊客的注意力,未幾,三男兩女也紛紛跳下水朝他遊去。 待他滑至對岸後,陡地竄升出水面。他舉起雙手撥弄臉上和黑發上的水珠後,綻出一個灑脫的微笑。 是他!若茴頓時傻眼了。她沒想到這個身材令人垂涎的帥哥竟會是金楞,當下就把口水咽住,往肚裡吞了。她默默地看著他專注地盯著向他逐漸逼近的男女,有說有笑地拍打著對方,其中一個身材豐腴有致的女孩更是熱情的往他貼近。正當若茴看得入迷時,他忽地抬起頭,流轉目光朝她佇立的陽台射過來,隨即咧嘴露出潔白的牙衝她一笑,教若茴不禁悻然心動,臉頰頓時泛紅,她能感覺到那股熱流從頸子直直地攀上她的耳根。 不過,她還是禮貌的抬起手向他揮了兩下後,急急將腳尖一轉,朝室內走去。 看來,這個叫金愣的男子並不似她當初所想已窮到衣食不周的地步,他富有的朋友倒是不少,即使他蓬飄萍轉、居無定所的過日子,也是活得很愜意。 那一晚,用膳畢後,若茴很早便回房熄燈小歇。九點時,寢室門曾傳來輕輕的叩門聲,但她實在是太累了,加上厚枕裡傳散出來的紫蘇香味催著她入眠,她才剛吃力地撐起沉甸甸的眼皮時,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芳辰初露,朝陽斜掛。若茴是被從窗戶斜灑進的金芒刺醒的。漱洗整潔,順手撥了一下易整的頭髮,拎起小袋子後,才朝門口走去。當她伸出手抓住門把時,才注意到門縫下有一張紙條。她彎身將紙條抬起,看見他潦草飛舞的字。 八點見。好眠! 她猛一低頭,見表上指著七點五十三分,她的心跳慢了半拍,不暇思索地拉開門衝出房間,結果……正面對著她的人影,不就是他嗎?他背靠著圍欄,雙肘放鬆地倚著圍欄而立,右腳閒適地交放于左腳上,怡然自得的神態令人忍不住為之傾倒。 “早安,長腳鷺鷥!”他微抬起兩指,象徵性地和她打了聲招呼。 “早,”若茴並不介意他如此喚她,也有禮的響應。“你站在這裡做什麼?短腳烏龜!” “等八點一過,好破門而入啊!嘖!真是可惜,你行事都這麼奉公守法、說一不二嗎?” 若茴觀察他一臉如沐春風的表情,想探索他的話中意。不過,在他英挺黝黑的面容上,有的只是一堆“迷”死人不償命的笑。若茴不否認,他是那種耐看的男人。但是他的笑容好像皆是從印刷機裡複製出來的臉譜,千篇一律。說有點邪門又不是,說有點兒壞勁又不全然是,說和藹可親更是抬舉他了;只能說,邪門不失善意,壞勁之中不流於粗鄙,和藹可親減掉誠心誠意,然後將打量他的算盤一撥,齊平後,再加總成一張半揶揄、半玩世不恭又隨波逐流的灑脫面具。 在他以笑掩蓋住一切陰霾的偽裝面具下,陰與晴、喜與怒好象沒有明顯的分野線,動怒更是若茴不曾熟識的。他狀似隨和,實際上卻落落寡合、難以相處;言語之間表現得平易近人,卻是最難捉摸理解及接近的人!表面上與人和睦交友,內心卻實在孤僻。 “這個問題這麼難答嗎?還是答案已在我臉上了?”他又是露出那種缺乏表情的迷人笑容。 “什麼?”若茴楞住。她百思不解,一個虯髯客刮了鬍子後,竟能有那種缺乏表情又流露自然的笑容。 “你永遠都這麼說一不二嗎?”他好脾氣的重複著問題,也不點破她在研究他的動機。 “哦!”若茴弄懂了。“不是,我是跳過二後直接數到三。” “換言之,你是一只脫序的鷺鷥了。” “而你是一只活得不耐煩的長壽龜!” 他挑起一眉後,轉身向樓梯步去,並說:“才不是!我活得好耐煩哩!還想苟延殘喘、俯仰天地半世紀,你這只鷺鷥可別說嘴跌嘴變成烏鴉嘴。”話題一轉,他繼續說: “我們今天得花些時間趕路,我已經拜託這裡的管理人幫我們準備礦泉水、水果奶油布丁、奶酪、風乾臘腸三明治,沿路可暫時充饑,填填空腹。” “你常來這裡度假嗎?你和這裡的人似乎非常熟稔。” “我和這家商社社長有些情誼在,他不介意我來這裡度假,反正房間多得很,能白吃白住一番,倒也替我省了不少花費。” 當他們告別這個古堡時,若茴戀戀不捨地看了最後一瞥,這一瞥裡,皆是花團錦簇、蓊倩的景觀,高雅的鬱金香、秀挺的鳶尾花、嬌豔的致瑰、怒放的紫羅蘭、萬紫千紅的繡球、令人我見猶憐的小白菊,構成了一幅落英繽紛的世外桃源。 ※※※ 若茴已適應了高速的行程,所以便老實的告訴他,她不介意他將車速開上一百,因為他開車的習慣相當好,又穩又順,不會任意地煞車、停了又開。 他將她的這番恭維當作是獎勵,但也只是心領而已。他也不打算告訴她技巧何在,免得她落慌而逃;那是因為,他連煞車板都懶得踩。 終於日落時分,他驚呼地宣布,他們已進入法國居爾特民族世居的布列塔尼省,法拉利延著曲折迤邐的海岸線奔馳,為了能一窺夕陽餘暉將碧海映染成紫霞的奇觀,他將車速降至二十,讓她像個興奮的小孩,拚命贊嘆、疊詠這“秋水共長天一色”的水畫。 “小姑娘,靜一靜!這可不是我導你來此的原因。你該看到的不是殘紅,而是海水正藍的景色;那總是會勾起我對澎湖的回憶。”他專注的看著前路,小心地停下車,讓一個拖著滿滿竹籮龍蝦的漁父經過他們。而若茴也趁著空檔將麵包屑丟出車外,捻指間,盤旋其上的數十只海鳥已俯衝下地,不畏生地啄著食物了,及至他又發動車時,才驚爆似地鼓動翅膀,扶搖上天。 “嘿!真的耶!他們把石板屋都漆上了白、藍顏料。哇!連船隻及海港也都有藍色的圖文呢!你看,那些白楊樹也綠得近乎藍色。天呀!我好象置身於一個藍色水溶溶的世界。” 他忍不住舉手拉拉她的頭髮,“很多人說法國就像是一個畫家手中的調色盤,如果每個省用一種顏色代表,那麼藍就非布列塔尼莫屬;從靛藍、深藍到淺藍,色系的透視及調勻就足以令人感慨天工的偉大了。這次我們很幸運,老天爺沒有開水閘。” “這裡的天氣應該很好啊!下起雨的話就可惜了。” “等著瞧吧!有時陰雨連綿一個禮拜,盼不到晴空,但霏雨濛濛無損布列塔尼的美,反而頓增煙波縹緲、朦朧之感,想想看,要將顏料調勻,水是不可缺少的要素。” 若茴聽著他解釋,西元四六○年時,英國的居爾特民族因不滿盎格魯及薩克遜族的侵略,因而渡海避難至這個原本突出於大西洋的愛魔半島,由於氣候、地形與祖國頗為相似,遂將這個半島改名為布列塔尼,即小不列顛之意。 “居爾特民族兩千五百年以來的大遷徙,一直是歐洲歷史學家津津樂道的話題。他們發跡於中歐,義大利上方多瑙河及萊茵河的上游河谷坡地,由於堅韌的民族特性使他們世世代代的子民對侵略者有著根深柢固的排外性,也就是我們中國歷史上說的‘漢賊不兩立’的觀念。所以只要是外族入侵後,不甘聽令敵人統禦的人便舉家遷移他鄉,土地再怎麼貧脊,也阻撓不了他們避世的決心;即使死守故里的人,也少有跟外族通婚往來的。” “這不是有一點頑冥不通嗎?” “頑冥,大概有一點吧;不通,就不見得了。對他們而言,祖國不在,根斷萍飄,唯一能維繫他們族人的便是文化與民族精神。散居歐陸的居爾特人雖然被不同帝國、不同民族所統禦,但未聞其文化有被融合過的。不過世界在改了,以前那種狷介之士的消極態度已轉為積極的發揚作風,所以知道他們的人也愈來愈多了。” 若茴聽著他不疾不緩、侃侃談論其它民族的種種,反倒不提自己的過往,令她不禁開始揣測旁邊的男人,他就像一團迷霧。 當晚,他們在一家古樸的小客棧過夜,由於正值仲夏旅遊旺季,客棧恰巧只剩一房,若非金楞撒謊堅稱他們是兄妹的話,保守但可親的老闆娘就真的會讓出床位給若茴睡。 晚餐是新鮮的龍蝦大餐、大又肥的局奶油牡蠣、料好實在的蘋果派酌以自製的覆盆子果醬。若茴吃得好盡興、好開懷,最重要的是,價廉物美,便宜得嚇人。她知道他一直在觀察她的吃相,但是美食當前,若茴管不了那麼多了,刀叉一放,母親的話往旁一擱,雙手開始派上用場。 雖有兩張床,但他還是把大床讓給了若茴,自己則睡在一邊的木床上。若茴照例寫封明信片回家,他則寫著家書。當若茴瞟到他也是寄回台灣時,好訝異。 “你在台灣還有親人?” “有,”他遲疑了一下後,才坦然一笑說:“事實上,是我母親和兒子。” 他的話一出,若茴便被震住了,無以名狀地被他的話震住了!左心房裡一小點的動脈正逐漸的僵化、停止跳動,臉上亦是愀然無血色。他結婚了!這句警語像個回力球似地一直在她的腦海裡來回彈撞著,又彷彿是在敲著頹然喪鐘似的,餘音裊裊,停不下來。 恍若隔世,若茴漸漸反應過來,才結結巴巴地問:“你……結婚了?” 他一徑地低頭寫信,等告個段落,才停下來回答她。“我看來不像個結婚的人,對嗎?” 若茴急著回答:“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只是……你說過你十年前離開台灣,現在又說已結婚,有小孩在台灣……”她頓住了,半天吭不出一個字。若茴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是這個樣子,似乎過分焦急了些。 “我兒子已快十一歲了。” 若茴算一算,斜睨他一眼。“那麼你十九歲就當爸爸了!” 他無所謂地給了她一個“是又怎麼樣”的表情,然後邊寫字邊說:“在印度,三十五歲就當上爺爺的人還不少呢!” “那……你太太人呢?在英國嗎?” “沒有,她死了。”他還是忙著寫信。 這個回答讓若茴有種釋然的感覺,但他隨即丟出的話,彷彿是他拿了一根棍子重敲她的肚子一般,教若茴倒抽一口氣後,才顫巍巍地抖著嘴問他:“你說……你說什麼?” “我說她是被我砍死的。” “你……在開我玩笑!” 他大笑出聲後,抬起頭,一接觸到她那張蒼白失去血色的臉蛋兒時,才知道事態的嚴重。“嘿!對不起,只是開個玩笑罷了,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殺了自己的老婆吧!” “對不起!這個玩笑一點都不好笑!”若茴緊咬著唇瞪著他。“她……還活著吧!” “沒有,她是真的死了,死於毒血症。”他落寞的神情一閃即逝,馬上泛起了笑。 “盡談死人做什麼?事實上,我還有個父親在坐牢,有個半身不遂的老爺爺,以及一個瘋掉的二伯。告訴你這麼多,你我不算陌生人了。” 是嗎?若茴不那麼想,她還是覺得他遙不可及。“你又在開玩笑嗎?” 他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筆,眼光掠過了她不確定的神情,重籲了口氣地說:“欸! 談這些頗傷感的,讓我說些亞瑟王的傳說給你聽吧!” “我聽過石中劍的故事了。”若茴直截了當地告訴他。 “嗯!那我講別的也可以,就講紅風箏的故事吧!你一定沒聽過。從前在一個遙遠的半島上,有一只活得不耐煩的長壽龜對著一只長腳鷺鷥說,遠在古早古早以前,近在渾沌初開、洪荒闢地之後的一處山林裡,棲息著一群鳶,它們鎮日翱翔天際,不知憂愁、塵世。一天,鳶頭目不幸為獵人捕獲,獵人見其豐羽緒紅耀金,不同於普通的鷹隼,便決定要送給地主以做貢品。這時機智過‘禽’的鳶頭目就苦苦哀求獵人放它回去尋找伴侶,因為它曾與妻子立誓過此生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成連理枝,若它這麼一去不返,它的妻子會守著它一生,猶如在空中飄盪的斷線風箏,一輩子無依無靠;假如獵人兄肯發慈悲心放它回去的話,一定會領著妻子回到他身邊,這樣成對的送給領主不也體面一些。” “獵人答應它的請求了嗎?” “答應啦!不過他要鳶頭目發誓,若它食言而肥的話,終將自食其果,而且世代子孫也會遭受到相同的報應;除非貪婪與欺瞞這兩種惡行在這有情天地裡消弭無蹤,魔咒方可破除。” “那鳶頭目有帶著老婆回到獵人身邊嗎?”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嗎?”他反問她。 “如果我是那只鳶的話,根本不會對獵人提這樣的事,不過既然說了我就會做到。” “可惜鳶頭目不是你;它沒有帶著妻子回到獵人身邊,反而沾沾自喜地告訴其它同伴,利用人的貪婪弱點可以解危。” “那後來呢?獵人怎麼辦?他雙手空空的回去,領主不會生氣嗎?” “領主當然不相信獵人的話,他認為獵人不過是自圓其說的隨便扯謊罷了,一怒之下便將他處死。” “野蠻人!就算是說謊也不必要動極刑吧!” “古代嘛!荒淫無道在所難免。黎民百姓的命尚且抵不上一條狗,若要你死,你就得死,哪還有機會在斷頭臺上討價還價?”他瞥了一臉氣得紅咚咚的若茴後,繼續說: “獵人的舌被割了下來,身上的皮膚也被剝下來製成風箏。一日,領主出外打獵時累了、無聊了,就囑咐僕人放風箏,但是風箏升空後,林間樹梢便既始回音四起,低沉沉地教人無法理解,好久好久,才有人聽出個端倪,那似在說:‘求吾主垂憐!求吾主垂憐!’羽殤淒淒,今聞者無不動容灑淚。領主這時方知自己做了胡塗事,驚慌地命人拉下風箏想補救己過,奈何天際烏雲密布,哀風狂嘯,一陣驚慌的雷嗚過後,緊接著便是雷霆閃電,打斷了風箏線。於是,那人皮紙鳶便在眾人眼裡漸漸朝恆冥的黑團裡飛去,隱沒雲端……”一陣嗚咽聲打斷了他的話,他再次緩轉過頭,看著若茴睜大的眼;它們晶亮粲然,但沒有雨花霧氣蒙罩。她的唇一直抖著,鼻頭也已冒著水氣。她在哭!呵!稀哉! 奇哉!長腳鷺鷥就是這麼哭的嗎? “你不要……停啊!繼續說……”她抖著雙唇催促他趕快把故事說完。 “嗯……後來,後來,”他一時也語塞了,因為他尚未見識過這種忍氣吞聲的哭法。” 後來……故事回到鳶的身上。天帝因為獵人的忠誠與善良而感動,為了懲罰鳶鳥不知感恩與欺瞞的手段,便讓鳶頭目當初立下的誓言實現。於是,紅鳶一生一世只能有一任配偶,若伴偶死去,就注定孤寂度日,日復一日。” “是……真的嗎?” 金楞眄視她晶亮的大眼,覺得它們就像兩枚泛著冷光的璀璨鑽石,美得教人炫目、屏氣,而她眼底所蘊藏的純真與期待,更是教他沒來由的不舒服。哪裡不舒服?全身上下每根筋、每個細胞都不舒服,尤其是胯下!可惡,這個相貌平平的小道姑要哭不哭的樣子,實在令他很……***不快! “我怎麼知道!”他突然氣呼呼地跳下了床,走近她,咆哮說:“這只是傳說,幹嘛哭成這樣,如喪考妣似的。” “是你自己要說這麼可憐的故事給人家聽的,我又沒有強迫你一定要說,更何況我又沒有在哭!”若茴不甘示弱地抬起頭反駁他。 “沒有嗎?那你鼻子的水怎麼說?要不要我跟老闆娘藉個桶子來盛?” “那是鼻涕!”若茴譴責地斜眄了他一眼。“眼睛流的水才叫眼淚,你有聽過鼻子流眼淚的嗎?” “以前倒沒有,現在總算見識到了。”他搞不懂承認哭有什麼羞恥的,見她一副就是不服輸的模樣,脾氣也大了起來。“你每次聽故事都非得這麼認真嗎?有時候‘不求甚解’也是一種幸福,故事聽聽就算了,計較這麼多會短命的。如果每個觀眾或聽眾都像你這麼鑽研考證真實性的話,那一大堆的編劇或是說書人都要歇業了。” “既然這樣的話,我不聽了。”若茴說著就將被子拉起直蒙住頭,側轉過身去,不再理睬他。 他就站在那裡一手叉著腰、一手大掌猛揪著頭髮盯著她橫躺在被子下的身影,搞不懂為何才講一個故事,竟會演變成對立的局面。他苦笑地搖了一下頭後,大步地走回自己的床上,背靠著牆,曲著膝,繼續寫那封未完成的信。 大概有十五分鐘那麼久吧,當他寫下了今天的日期、簽下大名時,對牆的被窩裡傳來一陣囁嚅的聲音,幽然地飄進他的耳朵裡。 “是……真的嗎?紅鳶……真的有紅鳶這種鳥嗎?” 他只是輕輕地回了她一聲“嗯!”表示答案是肯定的後,嘴角不自覺地泛起一絲笑意,眼光也開始落到她玲瓏姣好的曲線上。這個特別的女孩!這個舉止嫻靜、落落大方、言談清雅、頗有林下之風的小道姑,竟能喚起自己對女性的保護慾望!對她,金楞的心底一直有一種不可名狀的相識感,她素淨的面容頻頻教他回想起那一個令人窒息的午後,他跳入溪水裡撈起的女孩;那個惡化了他的命運,提早結束他的夢的女孩。 ※※※ 一早,他們吃過了淋上蜂蜜的煎餅和香濃的法式咖啡後,便繼續行程。不過離開小鎮前,他刻意帶她去買了兩件長裙,並要她換掉身上的牛仔褲。他給的理由很荒謬,因為若茴雖然矮他十二公分,但腰高卻幾乎跟他齊平,這一比之下,令他自慚形穢。 儘管這個理由是牽強得沒一點道理,但若茴還是照單全收、毫無異議。因為她堅信,這個男人是真的狂傲得病入膏肓了!連腿跟他一樣長,都會被嫌。 午後,金楞宣布該是帶她去看聖米夏教堂的時候了! “哇!這回是誰說要去朝聖了?”若茴忍不住地揶揄他。 他泰然自若地回答她,“是你要去朝聖;我則窩進山腳下,那家威震八方的蛋卷鋪!” 法拉利在一片蒼茫的草原上呼嘯而過,車道兩旁的羊群如白星閃爍。 不旋踵,一個如針頭般大的尖塔赫然呈現在他們眼前,當他們愈來愈靠近物象時,小尖塔宛如從海平面冉冉上升蹦出,儼然是一座孤島,又似地殼造山運動時,推擠板塊而躍起的山脈。萬里無雲的遼廣天空和向上蒸發飛散的水氣,為聖米夏平添了一份神秘之美。這景致不就是沙漠中的海市蜃樓嗎?美得虛幻,令人害怕它會在頃刻霎時消逝。 直屆進入這座小山,若茴才赫然為這裡的人文風俗所感動;事實上,普天下該感動的事物實在是太多了。這座山,不就是一個山城嗎?一棟棟可愛簡朴的石板屋像堆石似的延著陡坡而砌,最後才是聖米夏的精神指針……聖米夏教堂。這座黃土覆蓋的教堂有舊哥德式高聳入雲霄的尖塔,繁複的鏤花石雕因經年累月的風吹日曬,絢爛的浮華早已退逝。 當然,他也讓她嘗到位於山下,只此一家、別無分號的蛋餅鋪。剛出爐的熱呼呼蛋卷當真入口即化,他還解釋這蛋卷是不摻任何水、麵粉的,除了打蛋的時間有一定數外,攪動蛋的方向和節奏都必須遵行祖傳祕方,才不會壞了風味。 ※※※ 他們只花了兩個半小時,從法國加萊搭輪船渡海至對岸英格蘭肯特郡的多佛港。這一路行來,他們之間並非似前些日子一樣有說有笑,他們簡直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因為若茴習於將一天的行程規畫好、繪製路線圖,並依計畫行事;奈何金先生根本不採納她的意見,他自大的說,單憑他的直覺就可帶她遊遍整個英國。 “餵!你應該直走這條大路才是,你要彎到哪裡去?”一腔怒火頓如泉湧,她已提醒他不下數十次,但是咸被當作耳邊風。 “直走的路雖近,但還是窄得很,若有來車,還得倒車謙讓,麻煩!小徑產業道路雖遠,但快多了。” “君子行不由徑。”若茴不接受他的說法,這種做事不跟人商量的人,不值得她和顏以對。 “是!小道姑,那你就當我是小人好了。”他陪著一臉虛偽的笑任她氣。“這裡的路都是彎彎曲曲的,反正小人不缺我一個。” 這倒是真的,流觀兩側皆是用石頭堆砌起來的圍牆和灌木叢,形成一條小型的長城,隨著伏降的坡地起起落落,像是千轉迂迴沒有盡頭的迷陣,車窗外的風景雖是綠得心曠神怡,但若茴還是有一股窒息感悶在心口上,揮之不去。尤其她瞟到倫敦地標在前一秒剛飛逝而過時,即知他又是一意孤行了。 “不去倫敦,我可以接受,但我跟你提過了,劍橋,我是誓在必行。” 她緊抿嘴,靜坐抗議。如今雙方會僵持不下,也是因為他們對旅遊的方式和地點有很大的歧見。特別是提及劍橋時,他一句堅決的“不!”粉碎了若茴對他所有的好感。 如今,他的笑容對她而言,不僅邪惡、自大、矯情,更是登徒子的記號;他沒有原則與定性,說上哪就到哪,這種唯我獨尊的個性教若茴很不以為然。現在,他明明已聽到她的抗議聲,卻依然佯裝沒聽到,他可以置若罔聞,若茴卻無法視若無睹。 “金楞先生,你聽到沒有,劍橋我是誓在必行!” 他又是嘻皮笑臉的說:“好啊!誓在必‘行’,那你用腳走到劍橋啊!”隨後低沉的嗓音透著一絲不耐的說:“那裡只是一個學區,除了一大堆像廟宇的建築物外,就是教室、圖書館,你已經夠教條化了,我可不希望你走這一趟後,成了書蠹。” “這是一名建築師該說的話嗎?你如此離經叛道的行為不啻一個叛徒……”若茴還來不及換口氣,一陣震耳欲聾的煞車聲便灌進她的耳膜裡,接踵而至的是一股巨大的衝力使她的上半身向前俯倒,眼看就要直直撞上擋風板,在一片混亂中,她感覺到後腦的短髮被人用力一扯,使她不得不順勢倒回靠椅上,痛得她緊閉上眼,哀號了一聲。 等到若茴瞠目仰視,見他冷笑地揪著她的頭髮,輕聲慢語地警告她:“你最好小心挑選字眼,隨你怎麼批評,甚至口出髒話操我祖宗八代都無所謂,但下次再指責我是叛徒的話,我會讓你這一生後悔遇上我。” 若茴被他冰冷的笑震住了。她終於了解他是一個多麼恐怖的男人,因為他的喜與怒都是同一種笑。所謂同一種笑,是他的唇角永遠呈現一個角度。這個男人不會狂笑、狂怒,唯一能辨視出他心情的管道便是他的眼。奈何他隱藏得好,直至今日,他孤獨、嚴厲的神態才流轉出來。 若茴雖然才二十二歲,但成熟、理性的處世態度通常使她能輕易地應付,並分析出對方的想法和下一步的動機,但是,像他這樣一個男人,有一張熱情的古銅面孔,卻少有喜怒哀樂的表情,她又該從何判斷起?他的心是一座厚實難以攻克的堡壘,一團千轉糾纏的線團。若茴嚇壞了,她想飛奔逃逸、奪車門而出,一旦念頭一起,她便毫不猶豫地去實行,這就是她未三思後行的結果,往往是孤注一擲。她將左手伸向門把用力一壓,同時順勢地朝緊抓住她頭髮的手臂咬了下去,只聽到他低咒一聲,下一秒若茴將身子一轉翻出了車座,拔腿疾跑,她一心只想和這個叫金楞的男人保持距離。 天空裡飄著清涼的小雨,一絲絲地滴滲入她的衣服,但是跑步讓她發熱,尤其是聽到他正喚著她,更加深了若茴的決心,她只能一直跑,連喘氣、換氣的心情也隨著恐懼襲心而煙消雲散。若茴了悟,在他威脅她的那一剎那,早已對他產生一種無以名狀的情愫,一個結過婚、深具魅力、死了老婆、有了兒子的鰥夫,絕不會對她這個初出茅廬的女孩產生感情,他不是一直喊她小道姑嗎? “你這個天殺的小道姑!你要跑到哪裡去?”他咆哮地跟著她在細雨綿綿的冷霧下穿進私人牧場,目不轉睛地瞧著眼前不到五步之遙的短髮女孩,訊咒老天給她生了一雙長腿。他金楞這一輩子還沒跑輸過女人,可不能一腳栽在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手裡;否則,豈不枉做人?! 就為了維持男人微不足道卻不可或缺的沙豬心態,他加快了腳力使勁一踏,將長臂伸出,成功地扣住了她向後挪撞的手肘,倏地將之用力倒抽,使她突然身不由己、因勢迴轉過身,往他身上撞去。 胸部暗吃了一計,他悶哼一聲後便又把氣往肚裡吞,緊緊地以雙臂扣住她單薄的身軀,讓她像一只垂死的鷺鷥倒在他的頸窩間。她的呼氣配合著他的吸氣,使得整個空間充斥著一股緊繃的凝重,這份凝重冷得足以凍殭一個衣著單薄的旅人。這就是英國惱人的貓狗天氣,這一秒晴空燦爛眨人眼,第二秒詩意小雨惹人愁,第三秒狂風冰雹加驟雨,搞得人力虛脫。氣象局即使在前一晚偵測出將是二十四小時的晴天,也沒有膽量信任儀器的神通,所以他們永遠都是那一句話:明日晴時夾偶雨,東山飄雨西山晴,出門加件防雨具,倒霉感冒沒我事。 金楞等著倚在他懷裡的人氣息稍微平穩後,才重籲了口氣。他剛要抬手為她整理亂發時,她便要掙脫出他的懷抱,氣若遊絲地說:“你……可以鬆手了,我已經沒力氣跑了。” 他遲疑半秒,放寬了手臂,雙手依舊圈住她的臂膀,“抱歉!我不該恐嚇你,但你實在沒必要跑出車外,我就是紙老虎一個,只是虛張聲勢罷了。” “這麼說來,你是網開一面,恩準我喊你叛徒了?”若茴冷冷地質問,試著逃脫出他的手臂,但他仍然沒有鬆手的打算。 “當然不是!”又是那種惹惱她的笑,她恨他那種一無熱力的笑。“只是希望你別再以那個字眼指責我。” “你有嘴可說話,我有耳可聽話,我們都講國語,犯不著口出恫喝之語。拿破崙怕人嫌他矮,做賊的人怕喊捉賊,你如此做無異於此地無銀三百兩。” “真的?!我們挖挖看腳底下的牧草地,看是不是真有三百兩銀子。”他刻意地想將氣氛弄緩和,不料她眼底閃過一抹厭惡的鄙視,他頓時也刷下老臉,這讓他唇際的笑痕格外的僵化,彷彿是被人用筆描上去的,不自然得很。“抱歉!這個笑話倒人味口。 讓我們忘了前面的插曲和芥蒂好嗎?你只要牢記,我疼你如自家妹妹,絕不會傷害你。 下次我再口沒遮攔時,你別甩我。” 若茴神色一黯,猛地甩開他的束縛,“好!我姑且接受你的道歉,”她的心卻是一陣陣的抽痛著。自家妹妹!好吧!自家妹妹更好,一個安全的保護膜!“你的自家妹妹想要去劍橋,你怎麼說?”若茴挑舋的問。 他挑眉瞪了她一眼,看著她怏然不樂卻堅毅的表情後,開始打量她的狼狽模樣。從她那頭被雨澆成名副其實的清湯麵、紅咚咚的鼻頭、光滑的頸子,眼光直落至她誘人的胸脯緊貼著已然半透明的襯衫時,讓他不得不嘆氣的低下頭去,隨即瞥見那雙修長的腿若隱若現地在濕透的長裙下發顫,這又令他急忙挪開目光。 自家妹妹!哼!他在騙誰呢? 想到此,他頹然地鬆開了手,拉大兩人之間的距離後說:“我說你得先換件衣服,在這附近找家小旅店休息一晚,明天我載你去,但是你得自已尋幽訪靜,我開車累了,恕不奉陪。” 換言之,他是另有隱情,而他不打算吐露。若茴不在乎,她根本不想費神去理解這個男人,只要他們可以處於一個妥協的融洽氣氛,老實說,她真的不介意他是個多麼難處孤僻的人,即使他是一個愚蠢的自大狂也不例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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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章
若茴站在窗邊看著燈火通明的室內,瞧見金楞的人影又往他的房間走去,重嘆了一口氣。 她已經對那個日本研究生表明自己的態度了,如果他只是單純想和她交朋友的話,她很樂意能擁有一位像他如此善解人意的中性朋友;若不是的話,她非常抱歉,因為她已心有所屬了。對方雖沒露出怨怒,但從他的眼底所顯藏的失望,若茴已經了解,他們甚至連做朋友都不太可能。她只有遺憾了。 若茴小心翼翼地合起門,輕放著腳步走進喜氣洋洋的客廳,瞥見那個橫躺在竹椅腳旁的藍圓帽,心酸地將之拾起,雙手緊掐著質地溫軟的帽子,揉進了懷裡。 “若茴!” 這一喊,教她旋轉過身,迎視雙手抵在他臥室門前的金楞,見他打量的眼從她臉上挪至她手上的帽子後,若茴才輕聲地說:“我已經跟人家表明態度了。” 他抬起黑密的睫毛,深沉地看了她一眼,“你如何讓他知難而退?” 若茴看著他那兩湖深不可測的黑眸,坦率的說:“我已心有所屬。” 他微微一震,眼中射出駭人的光芒,但嘴角卻弓了起來,命令道:“過來!” 若茴乖乖地走上前,微仰頭看著他不語。他也沉默不語,只是靜靜地將她從頭到腳打量個清楚,過了三十秒,他卻突然以一手掩面,笑了起來,然後解釋:“你這個小道姑!這不是秋決時刻,犯不著一臉慷慨就義的樣子。哈!”不及一秒,他又收回笑意,嚴肅地看著她受傷的表情,然後再次舉手撩起她及頸的烏亮短髮,輕輕地在她額上印下一吻,“你離開後,我分析自己的感受,我的表現實在很蠢,事實上,你可以說我是在吃醋。” “你不要我,也不想讓別人得到我。”她淡笑。 這時他的唇又轉為譏誚的角度,手背也挪至她的耳垂與頰邊,輕柔的來回摩挲她光滑如嬰孩的肌膚,然後按摩她的頸背。“你錯了一半,也對了一半;我要你,也喜歡你,但我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傷害你。我永遠無法滿足你所需要的東西,因為我付不出去。像你這樣的女孩,一旦所愛非人時,通常會心碎成淚人兒!而我這種男人,一旦得非所愛時,高漲的情慾一退後,便冷酷得不是人。這雖不能說是鐵律,卻是普遍的事實。我欣賞你,不忍見你我之間的關係演變到那種情況。如果你對我還存有一絲愛情童話故事般的憧憬的話,那麼接受我的勸,最好離我還一點。” “你對其他女人也是這麼說嗎?”她愀然地問。 “不!我直截了當跟她們說!愛是口棺材,婚姻是墓塚,如果怕死,最好趁早滾下我的床。”他面無表情的念著,似在宣試死亡證明書一般。 “那麼我還存有半絲的希望;願你冷酷的心終將軟下來。” 他目光一柔,右手從她的頸背撤回。“若茴,你至今還沒搞懂嗎?想貪圖歡樂是要付出代價的,存在於你潛意識裡的價值觀,也許會在你快樂無憂時被淡忘掉,但它已深植在你的思想裡,將來如果你遇上了一個真正值得你愛的人時,你會後悔、埋怨自己當初執迷不悟的失足,你根本無法適應這種快餐愛情。” “在我聽來,你自信滿滿的話可說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你就像伊甸園裡的那條毒蛇,拿著誘人的蘋果引誘夏娃一般,而你甚至做得更好、更有技巧。你一直告訴我,你欣賞我、喜歡我,同時一面警告我,你很危險、不值得愛、要小心提防,最好是跟你保持距離,以策安全;事實上,你真正的意思卻是在暗示我,如果我在得知種種壞處後,卻還是要緊黏著你的話,你並不反對,所以我將來若是被你負了心,就別自怨自艾,是嗎?”若茴不疾不緩地點破他的用意,頹然看著他一徑笑而不答,帶著寒漠的眼;那雙眼,冷得足以媲美地獄與人間邊緣的黑水,閃跳兩簇如幽靈般若隱若現的燐火。她心中的希望也隨之冷卻,鼓足勇氣道出最後的話,“而你真正的言下之意,卻是希望我點頭!” “啊!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人一生中,知音能求幾人?有多少人能像你這樣洞悉我邪惡的動機呢?”他雙手圈住了她纖細的高腰,將她貼近自己,冰寒的手似滑溜的蛇鑽進她毛衣下溫暖的身軀,上下來回地在她柔滑的絲緞上移動,製造一波波親暱的電流,讓若茴不禁地打了一個寒顫。“所以我們達成共識了,只有纏綿,沒有情牽,可以嗎?” 他拉下若茴肩膀上的毛衣,俯下頭在她裸露的香肩上印下一吻,接著又要滑至另一個肩頭時,若茴發出顫抖的抗議,打斷了他的行動。 “我接受你的勸,決定離你還一點。你最好幫我找一個寄宿家庭,如果能,我希望在一個禮拜內搬出這裡。” 她冰冷的口吻頓時如冷水灌頂,澆熄他的慾望,不顧禮節地,他連著低咒了三聲,自她身旁挪開兩步,冷誚地眄視她,“你雖不懂得撒嬌,但分析男人的心態倒也準得令人倒味口,不過……你很受教,小道姑。乖乖做個不逾軌的乖女兒吧!我不缺你這等中人之姿、乳臭未幹的甘藍菜小娃娃,你安全得很!”他旋身一轉,當她的面輕合上門,丟下若茴對著木門咀嚼他惡毒的話。 那一晚,若茴失眠了。她輾轉反側地窩在半濕冷的厚被裡,目不轉睛地盯著小窗外面月白風清的冥夜。此時,夜色藍得發紫,點點星宿隨著飄動流波而熠閃,似在對她擠眉弄眼,又似在嘲笑她的固執。 我不缺你這等中人之姿、乳臭未幹的甘藍菜小娃娃,你安全得很! 什麼嘛!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若茴幽然嘆了一聲,她當然知道他是在維持自己的尊嚴,但還是很介意被人如此的挖苦,或著該說,是介意被他挖苦。 如果他不冒出情啊欲啊之類的冷血言辭,她根本會傻楞楞地點頭允諾。 若茴的理智告訴自己,這個抉擇是對的、正確的、不辜負母親對自己的信任。但私下,她不得不承認,她是很冀望能依偎在他身旁的,奢望他能愛她,用心愛她,用情待她。 早在前往布列塔尼時,若茴便已對他漸生孺慕之情,只不過,不識愁滋味的她沒察覺出來,一直到抵達格拉斯哥,冷眼旁觀他與別的女孩在校園裡同進出的親暱態度後,才頓悟,她目明的程度並未比其它女孩好到哪去,她也是不可救藥地暗戀著他。而他對待她的樣子卻一成不變,週末出遊時,就像個專業的導遊,如數家珍的告訴她建築物的風格、歷代人物的豐功偉業,諸如此類無關風月的話,無聊得教她直想打呵欠。 這些日子來,她同一幹朋友到小茶館暢談時,也會遇見一些他的朋友,她們便當她的面數格她哥哥的不是,從他的表皮細胞到骨裡的血小板,從他頭頂的皮脂囊到腳趾頭的纖毛孔,從他面部七孔到他胸腹腔的五腑六臟,一一不放過,當她們情緒高昂激亢時,個個頭蓋上是七竅生火、五肺生煙。但高潮迭起的話鋒一轉後,啊!反倒誇起他來了,她們從他的一肌一膚、一笑一怒,開始比較、歸納。本來表裡不一的他,變成了雙面騎士;從頭至腳每一寸都濫情的他,倒變成了多情劍客;沒心缺肝、寡義薄情的他,成了為學生仗義直言的好老師。 而她們最熱中的話題便是,誰是最近跟他交往甚密的女孩? 若茴傻眼了,到底他是為國爭光呢?還是敗壞國風?無論如何,在這裡比他帥上三倍以上的好男孩比比皆是,他有什麼本事這麼吃得開?大概是他比較飢不擇食吧! 這一個月,未聞他折花攀葉的傳語,反倒是發現他天天等她進門,而眼光也會似有若無地盯著她,那種態度與獨佔的眼光是未曾有的。女孩是敏感的,尤其是面對自己喜歡的人時,那股直覺準得跟芮氏地震儀一般。所以若茴也不免施一些小手段,回家愈晚愈好,也忍下他冷嘲熱諷的刻薄言辭。無奈,他對她只有情慾,而無情感;只想獨佔她一時,而不想與她相擁一世,這個男人連說謊都賺累! 想到這裡,她以雙臂撐起身子,套上向金楞藉來的連帽睡袍後,便打開那扇窗,小心地鑽出去,她整整長袖睡衣後,雙臂緊圈著雙膝蹲坐在微傾的屋簷上,感受刺骨的冷風慢慢侵襲她的身體。她沒料到,爬出有暖爐的房間,寒澈的溫度竟是這麼的低,她拉起帽子,雙手揉搓地呵著氣,藉以取暖。 天青霽朗的靜謐包圍著她,驀然,一抹螢流的彩光掠過她的眼角,攫獲她的注意。 她猛一扭頭,剎那間,便為天際泛起的一波光束所迷惑,那光束又綠又藍又紅又紫,是極光! 若茴目瞪口呆,看著那一波一波緩慢移動推浪的光影,有著那酷似嫦娥舞弄的彩帶因飄風而流瀉洩,這天工的神奇竟比人工雷射光更撩人。於是,一股驚駭的贊嘆不知不覺的從喉裡脫口而出。 一陣倒抽聲從地面傳上來後,便是嚴厲的咆哮,“老天!小道姑!你在上面幹什麼? 想學獨臂女尼飛簷走壁嗎?趕快爬進屋裡去!摔下來跌得粉身碎骨也就認了,怕就怕摔不死,成個半殭屍就倒霉了。” 若茴俯瞰,他正穿著厚大衣及運動長褲,縮著頸子、叉著腰地仰望她。她不解地傾過頭看著他橫眉豎眼的惡相,消化完他的意思後,才悶不作聲地翻轉過身,準備鑽入窗洞裡,哪裡知道她才剛抬起右腳踩在瓦上,左腳便往後滑了一大步。“小心!”隨著他嚇人的呼聲傳上,若茴的雙腳也失去了重心,兩條腿及白棉袍在空中晃盪著,令她有種渺不知焉薄的感覺,若非她雙手緊抓住屋簷的盛水管,早就摔下了地。此刻,地上還有一只瘋狗向她大聲疾呼地猛吠。她難過極了! “該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最好給我抓好那根管子,若掉下來,看我怎麼狠狠修理你。” “你別吼嘛!大不了我賠你一根新的管子,趕快幫我,我的手要被凍僵了。”若茴可憐的告饒。 他急衝回屋內,拿串鑰匙又飛奔至後院底端的倉庫,開門迅速抬出鋁梯,往屋簷一架。 他快速一階階地爬上梯,直到跟她平行後遞出了手,“把手給我!” “不行……我快掉下去了,我動不了了。” 他聞言後,右手攀著扶梯與屋簷以防梯子翻落,伸出左手攬住她的腰,浮在他心中的那塊鉛才重重地掉下了地。她的臂環著他的頸,雙腿繞著他的腰,冰冷面無表情的臉頰緊緊地貼上他的下顎,就像個小嬰兒一般以四肢緊扣住他的身子。此時,他才聽到一陣砰聲大作的撞擊聲。卜通!卜通!天啊!那竟是他自己的心跳。若她沒摔死,他也準被這觸目驚心的一幕嚇得心臟暴斃。他撇下扶梯,徑自緊摟著她跨進屋裡,不發一語地穿過廚房、客廳,向自己的寢室走去。停在床緣後忽地一跪地,便扯開她打顫的四肢,將她安置在厚棉被裡,抓過好幾個枕頭塞得她全身不留一絲空隙。 “手腳好癢!”若茴忍不住的抱怨。 “癢?”他挑眉,忽然直起腰桿,屹然矗立在她面前,張牙舞爪地比畫著,嘴裡開口滔滔地罵出聲。“你該謝謝你的菩薩沒讓你凍得麻木不仁!你知道外面幾度嗎?攝氏零下五度!你想要自殺也不是這麼個笨法吧,還是你天生就有夢遊的毛病?” “我想看極光……”事實上是她爬出窗子後,才看到極光的,但見他一臉怒氣騰騰的樣子,她只得撒個小謊讓他誤會前後順序。 但小謊無助於稍減他的怒火,反而強化了他的謾罵。“還想頂嘴!在屋內看不到嗎? 非得這樣玩命?你若摔死,我還得請尼姑道士為你超渡,花錢破災事小,就怕有錢請不到人,屆時教你死後做枉鬼!” 他就這麼的雙手扠腰、來回走著,嚴厲的眼從沒挪開她的臉過,若茴的頭只得不安地一寸一寸往他的被裡縮,躲避他殺人的目光。最後,她只露出兩個圓睜大眼,委屈地盯著他的下巴發楞。 “你看著我的眼睛!”他隨之一吼,震醒若茴,教她倏地舉目死盯著他的眼睛,不敢眨上一眼。 他身子一彎,將厚被子扯下,跟她鼻對鼻、眼對眼、呼吸沉濁地將話迸出口:“不、準、你、再、爬、出、閣、樓、外!聽懂了沒?” “懂啦!”若茴勉強地頷首,沒膽量再冒出任何話去頂撞他;面對一頭被激怒、鼻口噴氣的牛,還有人能奢望平心靜氣地與之講理嗎?還是乖乖閉嘴等他消氣才是明智之舉。 “能懂最好,我去煮碗姜湯給你喝。”他將厚被再度掩上她的嘴,只留下她的眼睛和可呼吸的鼻子。 二十分鐘後,他端來一大碗的湯強迫她吞下,這碗紅糖姜湯滋味雖甜,但卻辣得她眼睛直冒水蒸氣。為了怕他變本加厲、責難她不識抬舉,她乖順地喝光姜汁,直至碗內涓滴不剩方始罷休。 他坐在床緣,目睹若茴的面頰漸生血色後,心才寬了些。他幾乎是不自覺地把她從被裡拽起,狠狠地緊擁住她,感應著彼此狂亂跳動的血脈韻動,足足十秒,他鬆開了手,挪起坐在床緣的臀部,不看她一眼地端起空碗,熄了燈,朝門外走去。“你今晚就在這兒歇著,我上閣樓睡。” “別走……”她才剛伸出手、暗□地說話之際,門就被重重的合上了。 金楞背抵著門,仰首閉目,無奈地以右手覆蓋住自己的臉,朝樓梯口走去,暗地警告自己,一個不懂得撒嬌、不會顧盼生姿之技的女孩就讓他如此心神不寧、捏把冷汗,若她真撒起嬌、流轉眼波時,自己是否還有任何招架之力?! 若茴側身蜷縮起身軀,此時,她的身子雖暖,心卻寒過冷風。她想求他留下來陪她,跟他表白自己的心意。如果他蔑視她的愛,她可以將愛隱藏得很好,如同隱藏自己的淚水一般;如果他不願給她愛,她也不在乎,因為能掙點回憶也好。 四個月前,她對愛情的感覺是遲鈍得很,總是笑望著多情人種刻意吹皺那池春水,誇張了失戀後銘心刻骨的感受。曾幾何時,她未嘗墜入情網的甜味,便先啃噬到失戀的苦澀;不管有沒有和他更進一步的交往,她注定是挽不回這場愛情遊戲。誰來教教她如何哭泣?如果大哭一場能為她解愁分憂,她何嘗不想? 在經過兩個小時的內心交戰後,若茴掀開了被,毅然地跳下軟綿的床,赤腳踏上冰冷的木旋梯,來到閣樓門前,吱嘎地推門,赫然出現在門中。 這時在裡面的金楞忽地直起了上半身,瞠目看著從門口射進的白光,只見她全身罩著一件白棉長袖睡衣,細緻的腳踝光溜溜地踏在地板上。她看起來像個輕盈的裸足天使。 “你又夢遊了?想爬出窗外再飛一次?” 他淡漠的口吻教若茴頓縮了一下。良久,她才舉手摸著冷頸說:“不是,只是…… 我………我想告訴你,我改變主意了!” 他重重地想罵出三字經,忍了好久,才垂下頭,側向一邊說:“很可惜,我也改變主意了,你現在最好臀部向後,立刻滾出這間臥室。” 有三十秒,若茴都沒動,只是靜佇原處,而他也是擺著同樣的姿勢不瞧她一眼。最後若茴鐵下了心腸,舉起雙手開始解著胸前的釦子,直到腰際後才鬆手,然後雙肩一抖,白棉睡衣徒然墜地,無力地癱在她的腳踝間。從門口灌進來的冷空氣教她不得不圈起雙臂以保溫,可憐的若茴就這麼的站在那兒打寒顫。足足一分鐘後,他才抬眼望著她,眼裡的冷漠早已消逝無蹤,取而代之的卻是一團盛怒的火焰。他以右手猛然掀開了被,直衝向她,微低頭瞪著她,彷彿她犯下一件彌天大罪似的;若茴瑟縮了。 “你會後悔的,”他冷言警告她。“這樣獻身給我不值得。” 他獨斷的口氣教若茴聽來很不是滋味,“這並非獻身!我會來這兒是因為我……” 若茴見他眉一挑,等著她將話說完,於是她便將“愛”字深深地吞進了肚子裡,改說: “是因為我想要,你說欲也好,說情也可以,我不在乎,但我抗議你用‘獻身’兩個字來嘲弄我,因為那聽起來血淋淋的噁心,不比古代拿活人祭祀來得文明。” 他莫可奈何地翻了白眼,她簡直是江山易政、本性難移,連要誘惑男人時還這麼義正辭嚴,睡衣內還穿了一件羊毛衛生衣!他能清楚的看見她挺立的嫩粉蓓蕾在薄料下顫抖,他渴望她的程度不是自己能想像到的,但他不想這麼的便宜她。 “你穿著的是什麼?”他雙手插進寬鬆的睡袍口袋,閒定地來迴轉著,像是打量稀有動物似的將她徹底評頭論足一番,隨後無聲地繞至她的背後,雙手猛地一扣,緊緊地包圍住她上半身,擄掠地將她往後勒,使她背脊每一寸緊貼著他胸膛。他低下頭狠狠地在她的頸項上吸吭,滑溜的舌尖媲美毒蛇吐信一樣攻佔慾望之城,修長的右手不安分地隔著布料摩挲著她的肩頭,手指亦像是攀爬斜坡般地一寸寸向她的胸前逼近,最後蠻狠地鑽進領口內,五指罩住她的酥胸,掠奪似地掐揉、挑逗它們。他聽著若茴的喘氣聲,語帶惡意地問道:“害怕、難受了嗎?小道姑,想拔腿而逃!” “沒……有!”若茴的確害怕,不是心怯傷害,而是懼怕他即將要使出的訕笑把戲,這是他一向擅長的武器,專門找出人的弱點大肆嘲弄、譏誚。 “喔!還沒是嗎?那你是嫌這樣不夠香豔、刺激羅。”他微腿著眼,心一狠後,本攙扶在她腰間的熾熱手指,頓時像帶著電流的極棒往下挪,沿著她玲瓏的曲線滑過嫩紅的腿側,一指順勢探入,輕揉慢捻地撥弄。 若茴緊緊地閉上眼,忍受著他造成的無情羞辱。她是能感覺到情慾的火苗在心裡燃起,但是羞辱的潮水澆熄了所有的激情,所剩下的,是一團焦灼的遺骸、空虛的心。 他的雙手溫柔,但那張嘴卻惡毒得猶如沾著毒液的冷劍,“你喜歡人家這樣猥褻你? 你喜歡?我奉陪到底。你就這麼渴望讓我開苞?沒問題,但別忘了,一旦開了苞的花,凋謝得也最快。你就這麼喜歡自取其辱?當一個男人不想要時,你卻自願找上門的話,你知道我們叫它什麼嗎?”他話一完,粗魯的抽回雙手,將她整個人扳過來,大手掐著她的下顎,冷酷地將話一個字一個字的迸出口:“好聽一點的話,我們叫它‘倒貼’;難聽一點的話,是花痴!男人不會珍惜倒貼的女人!再無恥的色狼卯上了花痴,都會想躲。這夠清楚了嗎?” 若茴蒼白的臉上已毫無血色,晶瑩的眼眸沒有怨恨、沒有羞愧、沒有感覺,有的是空洞的寂寥。她不知道只是單純地想付出愛,也會被亂箭重傷。 “想哭嗎?”他看著她緘默、無表情的臉,變本加厲的說:“你為什麼不哭?被一個男人講得這樣下賤,你為什麼不哭?你沒有羞恥心嗎?” “我的確有羞恥心,但只有在我真的做錯事時,才會感到羞恥。我不是不會哭,只是我的淚唯有在想滋潤我幹澀的眼時,才會流出。” 金楞惱火了。“你這樣做不是真的因為愛我,你這小娃娃只是被自己的幻想衝昏了腦袋,你以為你可以像你的菩薩一樣普渡我嗎?你以為我會吃你這一套?告訴你,我比你老,頑冥的思想已被定了形,改不了的。” “我從沒奢望要改變你,事實上,改造這世界可能還容易些。” 金楞怔怔地望進了若茴無悔的眼裡,他看到的是一個昏然儒夫的倒影映在一個勇者的明眸裡。他是儒夫!不敢愛,不能愛,也不要愛,特別是不能要她的愛,因為他不配,一個被下過咒的人不配承擔、擁有這麼好的愛,他害怕這又是上蒼在開他的玩笑。他緊緊抓住她的肩膀靠向自己,雙手顫抖的摸上了她的後腦,疼惜地搓著她的頭髮,黯然流下了悲慟、無助的淚。 “你不用說,什麼都不用解釋;我也不問,問了也得不到解答。一切都很好,就是別再傷害你自己。這樣好不好?” 他不發一語地繞過她,舉步維艱地走向門去,將門合上後,再次來到她身後,輕輕地在她肩上落下吻。他也希望能為她保有那份清純,一如她進來時的模樣,一個清新可人的裸足天使。 ※※※ 聽人說,今年的冬天特別冷;但對若茴而言,卻是溫暖、幸福的。 她喜歡看金楞端坐在工作台前繪圖的認真模樣,喜歡他坐在椅上教她茶道的正經表情,喜歡他緊擁著自己坐在爐火前,凝望窗外被鏟雪機推得一尺高的皚皚白雪,喜歡他陪著她堆雪、做雪人、為雪人穿戴整齊的快樂時光,喜歡回拒一些女孩的來電,並理直氣壯地告訴她們“他不在”的得意樣,喜歡看他跟他兒子在線上聊天、了解他在台灣的生活,喜歡跟他搶漫畫書及金庸的武俠小說看,喜歡陪他上超級市場購物、收刮貴得離譜的中式泡麵。 一千個、一萬個的喜歡,其實,就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她愛他”。 一旦天氣轉晴時,他們會到別的地方度假。截至目前,她跑了不少觀光勝地,蘇格蘭的部分就不用提了,光是南下至約克就逛得她腿酸腳麻。她去了外觀波詭雲譎的衛比修道院,傳說是吸血鬼德古拉第一次登陸英格蘭的藏身之地;去了淒美蕪曠的約克荒原,一訪伯朗黛三姊妹的故居;繞行湖區,看過大小冷湖、倒影、山谷、北極避冬而來的候鳥;走訪備受徐志摩推崇的詩人華滋華斯的鴿舍;甚至在無心插柳的情況下,闖進了約克國家公園,得以幸運地參觀遠從祖國來的“朱銘太極人物雋刻石雕展”。 聖誕節時,他送她一條由一百零八顆黃澄澄、渾圓滾滾的蜜蠟串成的念珠,正中央還有一個一元硬幣大、橢圓的天然透明水晶雕刻壓制成的鷺鷥圖案。毫無疑問,細工乃出自他的巧手,用途乃是調侃她。 新年前夕,他所設計的紅鑽首飾將在倫敦克利斯弟公司拍賣會場上,做首次公開拍賣,所以她終於有機會南下至倫敦一睹盛況。每當他要辦正事時,若茴就自己搭著地鐵到處逛。 一九八八年的新年,他們是在冰島首都雷克雅未克度過的。冰島幅員遼廣,厚冰層下,到處都是硫磺溫泉及熱噴泉,全境總加起來,人口纔不過二十五萬上下,此時正值冬季,全境見不到陽光,摸黑在郊區開上一整天的車,還碰不上一個人影,難怪冰島居民的讀書率會為全球之冠;在這裡,幾乎可以找到來自各國的書籍。 這是若茴頭一次體驗到連續一周失去光明的感覺,那是夜夜遙望東方天際,卻遲遲盼不到黎明,唯有北極光才是幸運之光。她覺得,這似乎就象徵著他們倆之間的關係…… 晦暗。她啟開玩笑的對他如是說,他則瀟灑地付之一笑,默默不語地在黑暗中溫柔地與她纏綿,一次又一次地蠱感、掏空她的心,讓她無暇也無力再去思考。 這麼美好的冬季,若茴捨不得它逝去。 直到來年一月暮冬時刻,他接到一封發自非洲的電報,改變了他們之間的關係。 “我也要去!”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因為我德薄能鮮,養不起你,去了非洲後,生活不比在這兒輕鬆,那裡物價雖低,但民生物資匱乏、政治情況不明,我的工作又具危險性……” “危險?做水利開發事業會有什麼危險?你只是在找藉口不讓我跟罷了!” “好!算我在我藉口,不過你還是不能跟。” “我就是要跟!我有錢,可以訂機票、可以自己申請入境許可證,你沒法阻止我。” “我沒辦法?!我***辦法才多呢!只要我撥通電話,你休想踏入那個國家。” “你得道歉!” “為了什麼?” “為了你剛才嘴裡迸出的不遜之言。” 兩人就這麼劍拔弩張的對峙,良久,他才惡形惡狀地瞪著她,吐出一句話。“我為冒出***這三個字向你道歉,你最好也***別再窮攪和。” “我不會成為你的負擔的,我很有用的,可以替你洗衣、燒飯、燙衣服,我聽說在那裡衣服一定得燙製過後或經太陽曬過殺菌才能穿,要不然蟲卵會附著在衣服上。” “這些我自己都可以辦到。聽我說,你若跟著去,我會分神的,我會替你擔心這、擔心那。你不能跟!” “我偏要!” “這不像你,少任性了。” “我討厭人家告訴我該怎麼樣!我夠大了,懂得自己要什麼。” 他緊鎖住她堅定的目光良久,回想這些日子來的情況,他不得不承認,這小妮子沒給他添麻煩過,也不會莫名其妙地耍小姐脾氣,更沒有成天追著他問自己是不是愛她、喜歡她、稱讚她的無聊話,甚至於不問自己從不吻她唇的原因。老實說,她的媚功差得很,可能調教個半輩子不會有進展,但是,偏偏她這股鈍性能抓住他的欲,莫非他老了? 味口轉淡了? 欸!他也實在不想讓她從身邊溜走,只要他沒破誓,他甚至想把她綁得緊緊的。但是………他不能老實跟她吐露白已去非洲真正的工作。 “好吧!但是你得答應我一件事,不能問任何問題,不能好奇,最好什麼都不知道。” “這些日子來,我曾令你失望過嗎?”若茴臉露勝利的微笑,反問他。 ※※※ 若茴身著圍裙站在瓦斯爐前,右手翻著食譜,左手不停的攪拌鍋裡的湯汁,不一會兒,耳際響起熟稔的引擎聲教她松了手邊的工作,直跑到窗口看著那輛汽車慢慢地倒駛入車道後,再急急地衝回瓦斯爐前,繼續攪和著食物。 這兩周來,天氣更加酷寒了,若茴終於了解隆冬的肅殺了。一早起來,道上積雪可達四寸厚,得靠鏟雪機刮過,才看得見濕漉漉的黑色柏油路。 “回門羅!”門被打開後,他抱著一裝滿滿的食物,用臀部將門頂了回去,走經她時,在她的後腦落下一吻,徑自走到料理台前,將袋子一放,開始抖掉發上及外套上的雪花,順口問:“今天還好嗎?” “嗯!”若茴應了一句,然後說:“半小時前,有一個男人打電話給你,他不肯留名字,只說是從非洲打來的長途電話,好象有很急的事。” 他不吭聲,只是靜靜地卸下大衣,瞄了她一眼,就走進了客廳。 若茴黯然不語,無意地用杓子攪著那鍋湯,心緒又飄回這幾個月來的情景。 最近,若茴出門時,都會特別將視線挪至情侶的身上,細眼觀察別人的一舉一動;看電視、上電影院時,最能吸引她注意力的不再是曲折迷離的情節和演員的精湛演技,而是一有男歡女愛的親密鏡頭出現時,就開始仔細揣摩、研究,最後她下了一個結論: 只要男女之間的關係非露水姻緣的話,多半會有接吻、迸出雷電火花的情愫。 他從不吻她的唇,即使再熱情纏綿的時候都未曾過,他會輕吮她的額、眉、鼻、耳、頸項,唯獨她的唇彷彿是禁區似的。若茴不懂,連有潔癖的母親也不反對爸爸吻她啊! 而他一句“不衛生”打散了她所有的問題。他可以對她溫柔至極,但區區一個吻,卻覺得不衛生!這教若茴多少無法平衡、理解,想想看,被一個自己所深愛的男人嫌不衛生是多麼沮喪的一件事啊! 自從那次她吵著要跟他去非洲以來,他會夜夜緊擁著她入夢,她更加珍惜這種溫馨的親密,但是她缺乏安全感,她感覺到他還是處處防著她。表面上,他把熱情的戀人扮演得極為成功,儘管若茴是用心在對他訴愛,但是他沒有以心來響應,只是不停的挑撥彼此的欲,卻緊緊關閉他的心。只要她稍微對他表露愛意時,他不是裝不懂,就是說心好煩、想出去逛逛,這讓她永遠無法體會到和他相知相契的感覺。 “嘿!長腳鷺鷥,發什麼呆!湯底快結一層鍋巴了。”他戲謔的警告聲從客廳傳來,令她的手下意識地又攪動起來,最後確定湯汁入味後才熄火。 這一頓飯,氣氛有些不尋常。他不再談笑風生,只是心不在焉地看著BBC新聞報導,直到一則有關非洲犀牛的報導出現時,他將碗筷一放,直衝到電視前將音量調大,雙手插入牛仔褲後的口袋裡,神色凝重地傾聽新聞。若茴豎長耳朵聽著衛星傳送的通迅報導,得知是一則有關聯合國環保單位派出的調查員在非洲小國遇害身亡的事。 鈴……他快速抄起話筒,餵了一聲後,才了解是大門的鈴響。 若茴體恤地前去應門,開門後,面對的是一位年過半百、穿著體面、風度儒雅的紳士,微帶金紅的頭髮已全然灰絲,白眉下的眼帶凝重地向她詢問Mr Hirozaki(廣崎先生)的下落。廣崎是金楞護照上的名字! 不到五秒,這個白眉皓發的陌生人和金楞就疾走進他的工作室密談。若茴獨坐在客廳裡,心中的疑竇也開始作祟了。金楞一定沒有她想像中的單純,去非洲的工作也絕非單是為了協助第三國家開發水利工程。若茴望著牆緣的書架,定眼往一些保育的書籍望去,彷彿一股魔力在召喚著她,她竟不由自主地一步一步接近那些書,眼睛略過非洲、澳洲後,挑出台灣稀有動物那本精裝書,隨意地翻動了一下,直到中間一頁自動地展現平攤開來,裡面夾著一張紙,紙上密密麻麻的都是英文和法文,上面還有水印及銅板般大小的鋼印戳。 這張紙是一份證書,證明持有人已在國際解難特訓中心完成三年特種訓練兵役。其特殊技能:建築、寶石設計,精通中、英、法、日文。真實身分:廣崎日一。完訓後發給掩護身分:日籍建築師、英國格拉斯哥大學講師。編名單位:世界救援環境生態保育組。 若茴迷惘了,她愛上的人,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個男人? 他說他叫金楞,在台北出生,在峨眉長大,卻是持日籍護照的廣崎日一;她是林若茴,也是在台北出生,雖不知峨眉在哪裡,但她還是持台灣護照,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的林若茴。 ※※※ “我已決定了,若茴,你還是待在這裡,因為你無法適應非洲當地的氣候,”他坐在竹椅上,和顏相對地勸著她,“如果你想在這兒唸書的話,申請學校不成問題……” “是嗎?廣崎先生,你只要打通電話就有了嗎?”若茴坐在另一端,冷冷地看著他,不悅地皺起眉,不睬他地迴轉頭去,“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去非洲。” “你最好給我遠離非洲!但先解釋前面那一句話的意思,”他銳利的眼緊鎖住她,“你話中有話。” “會有什麼話?”她反問,拿起報紙,翻看著“犀牛謀殺案件”,嘴裡和善的說: “我為什麼要待在這裡?你跟我非親非故,男未娶、女末嫁,我為何要守在這裡等你,為你澆花、替你看房子?” “那你可以滾回台灣去!”他神色一黯,話就迸出來了,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你要我娶你是不是?作夢!你以為我渴望留你在這裡?你以為你很行,一個青蘋果可以餵飽一個大野狼的胃?我不是非你不可,你最好拈拈自己的斤兩。” 她的心絞住了。“我不敢以為!你又要口出不遜之言、亂箭傷人了嗎?你除了會當紙老虎嚇唬人外,你還會做什麼?” “我會‘做’的事多著呢?”他一轉鐵青的臉,突然笑著站了起來,往外走去。 “現在晚上十點半,你要上哪去?” “出去逛逛,這裡空氣悶得很。”他看著若茴也站了起來,不悅地問:“你幹什麼?” “跟你一起去啊!”若茴很自然的反答,這些日子來,都是這樣的啊! 他馬上露出一個嫌惡、不耐煩的表情,然後說:“你既煩又索然無味,你知道嗎? 我要上妓院尋花問柳,你跟個屁!” “你……”若茴氣得講不出任何話。 “我……你……怎麼樣?講不出話來了吧!有膽就跟著我來啊!我玩別的女人,你讓別的男人上啊!就怕我花銀子請人搞你,人家還要貼我錢回拒哩。你除了會在床上裝死以外,能做什麼?你連愛都不會做,光說不練有啥用!” 若茴忍無可忍,衝上前,右手一抬,使勁一揮,就給了他一記結實的左耳光。 他沒躲,因為他就是要這樣的結局。“太好了!這一記五爪耳光就算是我欠你的初夜權。我取走你的處女膜,你也取走我的處男巴掌,我們之間算是扯平了。我希望明早回來時,你能把我房裡的東西清乾淨,滾回你的閣樓裡去!” ※※※ 兩人冷戰不到一周,金楞就又有了新的女朋友,一個來自丹麥的金髮女孩,她是體態健美的現代舞蹈家。而若茴只是聳聳肩,看著他一臉得意揚揚的樣子,撂下一句話: “幌子!”然後不睬他洩了氣的皮球般的臉一眼,就彎進自己的閣樓去了。 因為他在外約會,若茴可以來個眼不見為淨。所以不到第二個禮拜,他使堂而皇之地將那個女孩請回家來,與他正式同居。只要若茴在場,他會竭力抓住每一分、每一秒的機會和人纏綿,這教若茴看在眼裡,苦在心裡。 一天之中,他唯一對她說話的時候,便是在她耳邊溫柔地低喃:“你為什麼不滾回台灣去?”、“回台灣去好!以你生澀的技巧,隨便編個謊,找人嫁嫁,人家都不會懷疑你是個破了瓜的老處女。”、“你就這麼不識抬舉,硬要死賴著不走!”、“你為何不走?”最後,對於應付他口沒遮攔的苛刻言辭,她已經練到老僧入定的境界,所有不堪入目、入耳的詭計,皆來個一笑置之。 黔驢技窮,他一火起來,嫌丹麥女孩媚功不足,就又和人家分手說拜拜了。 “怎麼?激將法失靈了?”若茴得意地坐在沙發上看著武俠小說,滿嘴嘲諷。 “對一個只遵奉禮、義、廉‘三維’的小道姑,你能指望我會成功嗎?”他刻意落掉恥這個字,交臂怒視光著腳丫子、優閒地橫躺在竹椅墊上的她。 “你也沒有很虔誠地奉行八德啊,怪誰?” “那你就錯了!我奉行‘爸德’的老婆,媽德!”他真的很想拽起她,狠狠地吻她,吻得她鼻青臉腫,行李一拎,竄逃回國。 這個小道姑根本不是女人,沒有一個正常的女人會在這種情況下,還能老神在在地看書!而且是看他的書!不行!他一定要她恨他,最好恨他入骨。該死的女人!跟一只陰魂不散的蒼蠅一般,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 三天來,他竟沒碰“幌子”,說給“鬼”聽都不會信;但這是事實,他竟為那個道姑守身如玉。 既然她不吃硬的,他使改變戰術,來個軟功。 當天晚上,他就跑上去找她,說是復仇,倒不如說是他想要她已到了發瘋的境界,他的動作粗魯、狂暴至極,可媲美混帳。彷彿為了要懲罰她,他沒讓她合上眼、安穩睡上一覺過。 翌晨他微瞇著眼,艱辛的從床上爬起來時,已近十一點了;而她,卻笑靨迎人地將飯菜送上閣樓來給他用,還跟他提醒這是早午餐!真是哪壺不開提那壺! 這招軟功,當然,也失敗了!當真茴香草這麼賤命、這麼耐活? 不行!說什麼都不能讓她跟著去非洲玩命,不趁早甩開她,他將永無寧日。 最後,他找了一個週末下午,決定開誠佈公地好言相勸,這回她最好領情,因為他是吃了秤坨鐵了心,否則他就不叫“金楞”。 “若茴,答應我,別去那裡。我是認真的,既然你已經知道我是以待罪之身擠進江湖之中,就請行行好,別攪局。” “待罪之身擠進江湖之中?說得真文言,我看是‘廢物利用’吧!”若茴不妥協。 他頓時啞口、一臉冷然,好久,雙指一彈,露出頗有同感的表情,才故意認命地說: “既然這樣,你就別死纏著我這個廢物,回台灣去,好不好?”他也會有這一日! “我只是想去那裡觀光啊,又礙不著你的路!你去肯亞抓你的犀牛、象牙大盜,我去非洲剛果看我的猩猩啊!” “我不是去捉人,是去搜證!”身子一轉,就折回房收拾些東西,拂袖而去,臨走前只說:“我們走著瞧!” 從他跨出去的那一步起,便再也沒有回來過,若茴守了三周的空屋後,有位腔調濃重的男子來敲門,他的態度和善卻疏遠,遞給她一封信,就走了。 若茴打開封套,裡面裝著的是一張回台灣的單程機票和信紙。 信上只寫著…… 朝雁鳴雲中。音咎一何哀? 問子游何鄉?戢翼正徘徊。 言我寒門來,將就衡陽棲。 往春翔朔上,今冬客南準。 遠行蒙霜容,毛羽日摧頹。 常恐傷肌膚,身隕沉黃泥。 若茴,你曾問我這世上是否真有紅鳶?答案是有的,但故事是我刻意杜撰的,聰穎如你,該領悟我的話中意。你我同類不同種,就讓我們飛翔蒼穹各一方吧! 望著信,若茴沒有哭,只是顫抖著唇,看著手里那張薄薄的白信紙,任它飄落在銀色雪地上,紙上原本飛舞著剛毅有勁的藍墨筆跡,因雪水的滲透漬染頓時模糊。 好一個同類不同種!金先生,你不知道的是,失偶的白鷺鷥也是形單影隻慣了! ※※※ 踏入祖國,已是木棉即凋、杜鵑爭艷、時在中春的四月天了。 黎明對她而言,已不再是希望的象徵,她唯一的宿願便是走訪峨眉。峨眉在哪?就在那恰似杜甫筆下“夕嵐長似雨”的萬巒山岡之中。 四處問人,有無金氏人家?所得到的答案皆是:這裡有姓黃、姓彭,就是沒有姓金的人家。 正當絕望之際,有人問了:“你要找什麼人啊?” “嗯,也沒有真的要找人,只是隨便問問。” 結果村人告訴她,這裡是真的沒住過金姓的人家,但有個茶莊店號叫金鵬,是彭姓大戶人家的代稱,也許她要找的人在那兒也不一定。 他們跟她指點了路線後,若茴就上前尋路去了。 這裡的四合院不多,唯一的一家就在眼前。半頹半傾的木門在和風中嘎嘎地敲著,兩只石獅不懷好意地直盯著她瞧,她猶豫地踏上了五階石階,叩了一下門環,等著人應門。但裡面沒出半點聲,她輕輕地推了一下門,將頭探進窄窄的門縫裡,只見蕭條的庭園正中央,有一名下巴蓄著長白鬍鬚的老人坐在一輛輪椅上,膝上蓋著薄毯,合眼休憩。 若茴見他沒動,又再敲敲門板,還是徒勞無功。正當她伸著舌、輕抬左腳跨入高高的門檻時,他卻眨了一下眼皮,悠然甦醒過來。 若茴保持著滑稽的站姿和老人面面相覷良久,老人長滿斑紋發皺的臉上面無表情,眼光卻犀利地盯著她驚慌失措的面龐端看了好久,才開口:“如果你要找廟上炷香,這裡不是廟;如果你要買茗茶,這裡是住家,不是店舖;如果是想四處參觀、瀏覽,你要就進來,不要的話就將腳縮回去。” 若茴當然是選擇走進屋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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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若茴穿了一件土得不能再土的褐色媽媽桑裝,衣襟上別了一朵嫩黃的小雛菊,坐在這家古典雅緻的餐廳角落裡,無聊地以手撐著頭,打量四下的客人。這是她今年初春以來的第三次相親大餐,反正相一次親,她便騙到一頓飯,同時又可以安撫她母親衰竭的神經,這麼好的便宜為何不佔? 她瞄了一下手錶。十二點三分!太好了,這傢伙遲到了!她根本不用費心去捏造對方的缺點,便有個冠冕堂裡的理由將人封殺出局。 “老師!是您嗎?林若茴老師!” 若茴聞聲轉頭,一個穿著麂皮紅外套及黑色牛仔褲的俊秀男孩笑眼眉開地跟自已打招呼。定眼一看,竟是自己門下的學生,這讓她詫異地摘下老花眼鏡。“金不換,你在這兒幹什麼?”或者她該說,以他的年紀而言,應該不會挑這種昂貴的餐廳來約會。 “跟我父親出來吃頓飯。那您呢?”他瞧了一下她的裝扮,搞不懂為何林老師下課休閒時,還打扮得這麼古板,簡直和四十歲的女人一樣。 “哦,我跟朋友約在這兒聊天。”若茴可不打算讓她的學生知道她是來相親的,傳出去準沒好事。更何況她才二十九而已,學校里比她老又小姑獨處的未婚女教師比比皆是,一個磚頭砸下來,隨便都能連砸三個。 “真巧!老師,要不要先過來我們這一桌坐一坐?我介紹父親給您認識。” 若茴朝金不換指給她看的方向投射過去,只見一個身著白色羊毛外套的中年男子背對著她而坐,正傾著一頭修剪得完美無缺的後腦勺,專心聆聽女伴的話。若茴將視線流轉到他的女伴的身上,她是一個成熟、嬈媚型的女人,臉上塗著精雕細琢的妝,一卷一卷蓬鬆的黑發韻味十足地垂在粉肩上,她只著了一件黑絲露背裝,圓滾的胸脯簡直是呼之欲出,額上一條細細長長的項鍊墜著一個滴心大鑽,適中地垂陷在她誘人的乳溝之間,似有若無地隨著她忽地前傾、後仰而若隱若現,兩條細肩帶吊在白膀子上,更增加那件黑絲的媚力。 若茴不禁吞了一口口水,為這養眼的一幕,心猿意馬。 怪嗎?這一點都不怪,凡是俊男、美女,她都愛看。尤其四年前剛從研究所畢業後,白天在大學當講師,晚上在一家私立高中夜間部任教,一旦幸運教到男生班的時候,一個月內被她沒收的黃色書刊,十本是跑不掉的。剛開始她是直壓在辦公桌的最底層,久而久之,吃午餐時,都會拿來翻一翻,翻得她眼球突出、心兒怦怦跳。但不得不承認,這種崇拜色情藝術的淫書還是有層次之分的。不論如何,層次再高,她還是照沒收不誤。 “你父母親?”若茴很自然地下了結論,誠心的讚美道:“你媽很漂亮。” 金不換笑了起來。“不是!我媽媽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她是我爸爸的紅粉知己。” “哦!”若茴點了點頭,瞄了一眼金不換,懷疑地揣摩著“紅粉知己”的定義,想著好險他媽媽走得早,要不然準會被他爸氣死。“你該回去了,讓父親等你可不太好。” 她委婉的暗示他該走人了,免得讓他瞧見一場尷尬的局面。 很幸運地,金不換將頭一點,說學校見後,就走回座位去了。 欸!好一個俊秀的慘綠少年!若茴在心中不禁的讚美起這個大男孩,如果她還是少艾方興的純真小女孩,大概也會被他迷住吧!他雖然年幼,談吐卻跟大人一般。若茴總是為他惋惜,畢竟一個失去天真的少年還能算是快樂嗎?或許金不換的言行舉止多少也勾起自己的童年吧! “爸,我遇到我的導師了!她是教歷史的。” “歷史!真的?有意思,哪一個?”金楞手臂往沙發椅背上一搭,側過身開始找著人影。自從兒子去年十月進大學以來,就老是在他耳邊敲鑼打鼓,大力推銷她的素淨之美。人家說百聞不如一見,他倒要瞧瞧這個美若天仙、氣質脫俗的女教師能美到哪兒去。 對金楞而言,女人只要能懂得擅加表現自己的優點、隱藏缺陷的話,無一不美。 “就坐在近入口、靠窗的那位小姐。” “小姐?”金楞啞然失笑。“哪來的小姐?靠窗而坐的都是大男人和一個人老珠黃的老處女。”金楞皺著眉反問兒子。 “爸!什麼人老珠黃!她沒有那麼老,才二十九歲而已。” “怎麼可能?!她看起來比你麗華阿姨還要大上一倍。”金楞有技巧地連帶恭維起身旁的佳人。 “你啊!就是這張嘴甜得膩死人。”麗華窩心地給了他一個警告的眼神,示意他兒子在身旁收斂一點,然後抬眼瞧了一下靠窗而坐的女人後,馬上說:“是她!” “麗華阿姨,你認識我老師?” “談不上認識,可是她是我的常客了,每次來這兒吃飯時,都打扮得千奇百怪的,有時保守得不得了,有時又新潮得教人不敢領教。總之,八成是被逼來相親的。” “相親!”金不換難以置信的說著:“麗華阿姨,你會不會記錯?我們老師很美的,不至於需要靠人家介紹相親才嫁得出去的地步。” “麗華,我這個兒子是非常死忠的,上輩子大概是死守四行倉庫的。”金楞打趣道。 麗華小心的修正了先前的話,“不過她都是以‘鷺鷥小姐’的名義定位,每次約會總是比男方先到一個小時準備。” “鷺鷥小姐!”金不換好奇得不得了。“她明明姓林,為什麼要取這麼奇怪的代稱?” 金楞也楞了一下。鷺鷥!也學歷史!他保持一貫慵懶的坐姿回頭微瞇著眼打量那個土里土氣的“鷺鷥”。 在他沉浮多年的人生裡,也曾一度闖入了一只“鷺鷥”,但在很短很短的時間裡,他便強迫自己遺忘了那個人的存在,事實上,他是費盡心思不打算要記住她,因為那個“鷺鷥”是一個標準的衛道之士,成天只會嘮叨他有多花,多沒有原則,甚至批評他濫交到缺乏國格、不懂得國恥。誰敢要那種在享樂的場合裡,還死命要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小道姑?她連撒嬌都不會!一個不會撒嬌的女人根本不成女人。但是,很奇怪,她一直沒有從他腦海裡褪色過,她的影像模糊過、暗淡過,就是不曾褪色過。 當他在黑暗裡獨寢於偌大的床上時,常常會在深沉的睡眠狀態下,體驗到與她交流的快感,那種快感不是肉慾的感覺,而是一種莫名的依戀與崇拜的冥想,彷彿就要化在她的影像裡與她結合為一,但每當另一張柔水般的臉一掠過眼前,他使會在汗水淋漓的高潮中驚醒,醒來後心中既苦澀又百感交集,得向別的女人尋求慰藉,但卻只是摟著她們安穩地睡到天明。近年來,他聲名不佳的原因也是如此,因為他對那些女人根本是心不在焉,而他又怕獨眠後的空洞。 金楞又掉回了記憶裡,追憶在格拉斯哥的那五個月,從十月殘冬的寂寥荒原、春寒料峭的冰天雪地、再轉到西風拂繞的孟春時節,一個衛道、不識愁滋味的小女孩,豎起食指諄諄教誨他的一言一舉。 “兒子,不介紹你的老師給爸爸認識嗎?” “爸。你剛才還嫌人家人老珠黃,我看還是不要介紹給你得好,免得得罪人。我還想繼續修她的課呢!”金不換很了解他父親聲名狼藉的魅力,只要是他想要的女人沒有要不到手的,凡是投懷送抱的女人,姿色不差的話,他是老少咸宜、大小通吃,年紀從十八而至四十,都沾得津津有味,根本就毫無原則可言。介紹林老師給他認識,無異是助紂為孽,再添一樁孽緣罷了。 “想造反了?就報個名都不肯嗎?”金楞不悅了。 “爸,她是我的老師,請你尊重她的身分好嗎?” “我只是想確定她是不是我的一個老友罷了!” “你又來這套了!就算你問麗華阿姨,她也絕不信你。我的老師不可能是你的舊識。 你都那麼老了,社交圈又完全不一樣,少作夢了。” “老?!”他怏然不悅地提醒金不換。“兒子,對十八歲的你而言,老是理所當然,但無論如何,我還是你如假包換的老子!” “小換,你這樣說就刺傷你爸爸的心了,在商圈裡,人家還譽他少年得志、前途無量呢!”麗華體貼的為這兩個父子解危。 “還是你麗華阿姨說話公道些。”金楞將她一摟,在她額上親了一下。 “可是人總是會老的啊!爸,你也該討房小媽回家才好,省得每次換了張床還叫錯人家的名字。我每次都得聽你的女朋友訴苦,這工作很煩人的。”金不換盡是澆父親冷水,也顧不得有外人在場,尤其他老爹對菇類情有獨鍾,一旦出外應酬宿醉回家,半夜尼姑、道姑、香茹、蘑菇、草菇、金針菇、鮑魚菇,嘀嘀咕咕地叫囂個不停。全家總動員,上自曾祖、爺爺、奶奶,下至他這個兒子都得抓著他。不過,若真是煎、炸、煮、炒盤香茹放在他眼前時,他又嫌味道淡、不下飯,真是難伺候! “你講話留心些,別老是扯我後腿。”金楞警告兒子。 “你就歡迎別人奉承拍你馬屁,當然,我這個做兒子的就得亦步亦趨的提醒你,以免將來你罹患老年癡呆症都不知道。” 麗華大笑了出來。 “麗華,這一點都不好笑。”金楞蹙眉咧著嘴地看著笑得花枝亂顫的女伴。 “對不起!”她小心地以修長的手指拭了一下睫毛,深怕睫毛膏擴散開來。“你們這對父子實在太有趣了,上梁是歪的,下梁竟還是正的。” “歹竹出好筍啊!”金不換嘴一努,給了麗華他的答案。 “小換!你小心一點,罵爸爸可以,可別罵到爺爺頭上。”金楞笑嘻嘻的起身,搔了一下兒子的頭髮。“我決定還是親自去‘拜見’你那個偉大的老師。” “爸!”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她。”金楞轉身向出口走去。 “就怕老爹您不吐白骨!” 若茴撐著頭,透過模糊的老花眼鏡瞟了一眼向門口走來的成熟男子。他踏著優雅、從容不迫的步伐向前趨近,那種漫不經心、目中無人的態度就像一頭在沙漠中行走的金錢豹一樣,勾起她的回憶。若茴一注意到他將視野轉向自己時,便馬上將頭掉轉向玻璃窗。 她最近是怎麼了?老是注意到男人走路的樣子,反而連人家的臉都不觀察了。最近巧克力和牛奶的畫面又時常的竄進自己的腦海裡,而且愈來愈頻繁。以前只有在作惡夢時才會產生幻影,現在連吃個飯、喝杯茶都會頓萌遐想綺念。 林若茴,你瘋了!老是作那種色情的春宮夢。那個敗壞道德的“金先生”值得你去想他嗎?當然不!連作夢都還嫌浪費自己的腦細胞。 “林老師!”一陣威嚴的聲音傳來。 “我是!”這是若茴的職業反應,她以為自己被系主任點名,便急忙應道,隨即才驚覺自己並非身處會議室中,而是在一家昂貴的西餐廳裡。她松了口氣,仰頭看了一下佇立在她桌前的男人一眼。呆住了!她一定是太恨那個人了,不然,怎麼每見一個男人都會誤認為是他! 鏡片裡模糊地現出“金先生”的俊臉,只不過頭髮更整齊、服帖,衣著更體面、正式,往昔人窮志不窮的粗獷也早已被成熟內斂的商人氣息所取代。她將兩指探入偽裝的眼鏡後面,揉了揉眼睛,才再定眼瞧個仔細。這時,對方早已一個屁股地坐進了對面的椅子,不請自來地輕輕摘下她的鏡框。 若茴沒有眨眼皮,一徑盯著他瞧,就像撞邪見到一條雙頭蛇。 “金先生”綻出了得意揚揚的微笑,語帶揶揄。“真是你,‘鷺鷥’!或者,我該喚你小道姑?” 若茴被這個駭人的事實嚇得說不出半句話。 望著她厚眼鏡底下那對大得模糊的眼怔怔地看著自己,“你不認識我了?”金楞捺著性子問。 不認識?你被大卸八塊,下油鍋炸,化成黑灰,我都認得出來!但她還是緊抿著嘴不語。 “沒關係!我可以解釋的。記不記得七年前在土耳其的特洛伊?翡冷翠?甚至格拉斯哥?你在格拉斯哥住了五個月,冰島……” 若茴有氣無力地打斷他的話,不耐煩地承認。“我記得你。你是金先生!或者我該稱呼你廣崎日一。你不是去非洲了嗎?” “沒錯,不到五個月,我和該組織約定五年的期約便截止,解約後,做了一些研究及技術移轉就跟著英協轉往東非,後來因為我義父去世,在日本待了一年,才回到台灣。” 他淡淡的解釋著那年的去向。 “哦!”若茴根本不在乎。當年她很在乎的,現在呢?她一點都不在乎了!原來她回國後,寄給他的信都石沉大海,而他也不曾主動聯絡或寫信給她過。他甚至連她懷孕、流產的消息都不知道。這又有什麼好講的?以他遊戲人生的輕慢態度,即便是得知消息,又能如何?他們根本是兩個陌生人,沒有過去與未來,沒有羈絆與牽累,就算曾在異鄉同住五個月彼此照顧,也無法改變這點事實。 “你目前在大學教書?” “嗯!” “非常適合你。”他們相處時一向是針鋒相對,此時她卻像個蚌殼似地悶不作聲。 若茴生氣地扭頭看他。他憑什麼在此對她大放厥詞,說這些狗屁不通的廢話?! “干你何事!” “太好了!你有反應了!” “你要反應?好,我就給你。”若茴倏然起身,抓過了水杯便往他身上一潑。“金先生,我們後會無期。”她將皮包一拎,抓出了兩張百元的鈔票丟在桌上,然後衝出了大門。 金楞看著順著毛料紋理而墜的水珠,也站起了身。這個倨傲的瘋女人!發神經了! 但他決定追出去問個究竟。 要找她很容易,因為她個頭不矮,一百六十八的身材倒幫了他一個忙。 “等一下!”他緊跟在她身後,低聲道:“老朋友故國重逢,你竟以這樣的大禮相待!你忘了那五個月是誰供你吃住?誰帶你上歌劇院、畫廊?誰開車帶你游山玩水,看遍大小教堂、城堡、湖泊的?” “好!你要算帳,我們一起算個清楚,”若茴旋轉過身,扳著指頭開始一項一項的說:“是誰幫你洗衣、燒飯、打點家務、接聽一個接一個女人打來的電話?你的女朋友三教九流、遍布全球,人數之眾可組成八國聯軍了,甚至進軍聯合國都沒問題!好,算我七年前倒貼你,吃虧、被人甩也就認了。”他根本就不想要她!從來就沒看上她過,這個事實更令她愁腸寸斷。“你不僅敗德、無恥、缺乏人格及國格,還是個亂搞男女關係的惡棍!”若茴根本不想聽他說話,她連看他一眼都覺得噁心透頂。 “我警告你,你這個人很不懂得適可而止。” 若茴豁出去了。“適可而止?!你沒有任何權利批評我。我的前半生,最後悔的一件事便是在那個受了詛咒、狗不拉屎的狗城遇到你,然後還笨笨地跟你去了那個號稱日不落殖民帝國主義、鳥不生蛋的鳥城市!清朝末年,有個‘鴻都百煉生’的劉鶚寫了一本‘老殘遊記’;民國八十三年,有個‘苗而不秀、秀而不實’的林若茴就要出一本‘老纏遊記’……老是纏著一個目光如豆的色鬼的遊記!如果我沒遇見你,就不會傻呼呼地纏著你,然後懷孕!怎麼?訝異了?你除了利用女人,難道不知道百密也有一疏的時候?當你快樂地在非洲賑災、幫第三國家重整家園時,有沒有想過你曾造了什麼孽? 你以為功過可以相抵嗎?” 金楞森然地站在那兒,面無表情,冷冷地問:“孩子呢?” “孩子流掉了!我從此不孕!你滿意了吧!”若茴注意到他眼底竟露出釋然的表情時,心像是被人揪住似的,“這個代價夠不夠償還你帶我游山玩水、供應吃住的恩惠?” 若茴輕搖著頭,堅強的忍住淚看著他。“你從沒試著要聯絡我,對嗎?” 他不答,直拿一雙深遂的黑眸凝視她!眼中沒有慚愧,有的只是默認。 若茴深吸了一口氣,“那麼,你是廣崎日一,我是林若茴,我們之間沒有交集,也不會是朋友。是朋友的話,不會連封信都不捎、連關心的話都不吐。你再跟著我,我就要大喊色狼了。這樣上報,對大名鼎鼎的你無益。”她警告地看著他,節節後退,然後一轉身便跑開了。 ※※※ 若茴在忠孝東路、仁愛路上足足壓了五個小時的馬路後,拖著沉重的步伐走進自己在信義路上租賃的十五坪小套房,才剛跌入自己柔軟的大床時,錄音機便開始轉動了。 一聲嗶後,“若茴,是媽媽!你留個什麼言哪!如果你在家的話,最好趕快拿起話筒,我數到三,一……二……好啦!你怎麼搞的?害人家在餐廳裡足足等了一個小時,還有一個神經病的魯男子跑去跟他搭訕,說什麼你早嫁人了,趁早死了這個心。怎麼回事?若茴,這個對象是萬中挑一的,加州伯克萊分校的管理博士啊!人又帥、品行好、身高一八四、才三十出頭,你上哪兒挑?打著燈籠都找不到!你小心過了這村沒那店。” 若茴喃喃的說:“我的天!媽,你形容得真是木入三分,但那個博士遲到了,再好也輪不到我。你女兒條件不好,是個生不出珠子的蚌殼,而且她偏愛那種品行差、到處留情、老不隆咚、格拉斯哥家裡蹲大學的鰥夫。” 接下來,是另一通。“哈羅!若茴,我是明軒,我有兩張劇院的票,波修瓦芭蕾舞團哦!要不要去看?如果要的話,call我的行動電話。”喀! “明軒,抱歉!我今天一聽到醫生就頭痛,你最好閃遠一點。” 七年前,她就是發現她可能有懷孕的跡象才回國的,在確定真的受孕後,她驚慌了五秒,但隨即決定要盡一切力量保住這個孩子,於是,在無計可施下,她找上了明軒,也就是當年負了小紅心的人。他介紹一位他的朋友幫她診斷,本來一切都很好的,但是在懷胎四個月後,竟有些微落紅現象,她驚慌地找上明軒,明軒開了帖藥給她,還是保不住孩子。最後,明軒竟告訴她此生不太可能再懷孕了。欸!她連生個小孩都失敗,可能她天生就是尼姑命,但是她看不破紅塵,如果看得破的話,牆對面的板子上,不會掛著一大堆有關他的花邊新聞的剪報…… 民國七十八年 七月 ○○報 近年來,國際間備受矚目的日籍首富廣崎寬中的義子……廣崎日一將親臨台灣,擇本週末上午十一點吉時,在仁愛路新建大樓為資產凍結達十八年之久的彭氏建設舉行開幕儀式,並於福華飯店設宴,邀請業界人事共襄盛舉。 廣崎寬中於去年初春辭世,二分之一遺產全數捐給世界醫療研究中心,做為研究初生嬰兒瘁死症的基金。廣崎寬中名下所有大小分公司,在歷經一年的整合後,才由廣崎商社財團董事會共同推舉出新任接棒人……廣崎日一。 廣崎日一親口對本報記者說,他對台灣有濃厚的感情,希望能在本地長期發展事業。很出人意外的是,廣崎的魅力之大,絕非一般人可及,他尋覓並說服了已隱居多年的彭青雲老先生出讓若干土地,並承接過所有的茶莊事業。雖然廣崎曾幽默地告訴本報記者,他是以一塊新台幣買下對方的讓與權,無疑地,這“一塊新台幣”,必屬天價! 民國七十九年 十二月 ○○○報 廣崎日一偕同新任女友攀登合歡山 廣崎特別贈送其名下珠寶父司所提供的天然黑珍珠一串給佳人。這位富賈愛好大自然,喜爬山涉水,每每休假日便為員工舉辦活動。 民國八十年 三月 ○○雜誌 在倫敦克利斯弟香港子公司義賣底價表上,出現一條由一百零八顆蜜蠟串成,正中央以天然透明水晶雕刻壓制成鷺鷥圖案的念珠,這件淳厚細膩的作品經專家監定乃出自廣崎之手,不少人已放出風聲,不惜一切代價要將這串禮佛念珠納為收藏品。專家表示,出售人設的底價並不高,但“鷺鷥”是向來只設計冰冷晶燦寶石的廣崎從未在市上露過臉的破天荒作品,激烈競價的後果,身份可望提高十來倍,甚至二十倍,出讓人已言明,所得淨利將捐贈給自閉症兒童基金會。 民國八十年 四月 ○○雜誌 本刊記者香江追蹤報導,僥倖捕捉到廣崎的蹤跡。向來只遣發言人參與義賣會,身著筆挺西裝、臉掛墨鏡遮陽的廣崎竟親自從橫濱搭機至港,為的就是要標回自己的念珠作品。 最後,廣崎以六十八萬港幣得標,但坐在後座的他神色平平,沒有得標後的得意感,從頭至尾待不到十分鐘,便離座再度直奔啟德機場,搭乘專機回京都。 民國八十年 七月 ○○報 曾涉及家族醜聞案的名建築師彭振耀因服刑其間表現良好,提前假釋出獄。後生小輩廣崎日一特遣豪華轎車至台北監獄迎接。廣崎將以重金聘邀彭振耀擔任彭氏營造的首席顧問。 民國八十一年 二月 ○○○報 廣崎返日,眾位女友於中正機場餞別。 民國八十一年 六月 ○○○報 名紅伶黎嫣萍為廣崎殉情。 昨日上午十點,一手持聽筒,另一手緊握一條綴滿白鑽手鐲的黎女,被友人發現倒臥於東區洋房的客廳中,安眠藥遍撒一地。據消息人士透露,這件巧奪天工的美麗手鐲乃是廣崎早年旅歐時的創作品,因廣崎已不再創作設計珠寶,故這手鐲可謂價值連城,是世界各地收藏家爭先恐後的名作;但它並非定情物,而是說再見的離別物。 已有兩次殉情紀錄的黎女目前已脫離危險,性命無慮。 廣崎並未親自前來醫院探望,只遣發言人送花慰問。對於此事,發言人無可奉告。 八十二年 十二月 ○○○雜誌 十一大金釵倪宛倩這廂有禮 請您闔府光臨 廣崎與摯友十大金釵歡聚于鹿鳴小館,為此新館女主人倪宛倩祝賀恭喜。 倪宛倩為當今的名模特兒,正值花樣年華,如此急流勇退,乃是有感於演藝圈的現實所至,她說趁著年輕憑己力自創事業,才是終生最佳保障。根據可靠消息來源指出,十大金釵所自行開設的珠寶樓、茶館、餐廳、進口飾品店、花店、咖啡屋、歐式家具、畫廊等,皆有廣崎這強而有力的後臺老闆為其撐腰。廣崎投入近七成的無息資本,利潤卻是倒過來算,他三、金釵七。如此不計小利的作法,金釵們對他是服帖得沒話講。 像這樣沒營養的消息,一季大概會出來一兩次,時間固定,猶如麵包店的出爐時刻表,燒得有趣!他與新聞媒體的交情好得沒話說,因為他會做人,專做爛好人!擺明是在養小老婆,卻凱得像個慈善家,七成無息資助?!騙誰?帶人家上床的第一秒,就已經在算利息了。這些傻裡傻氣的女人被他賣了,都還在他的床上為他數鈔票呢! 事實上,這五年半來,她已竭力避免上任何有他資助的地方購物、吃飯,沒想到跑得了“廟”卻跑不了他這個“葷和尚”,近來沒燒香,竟好死不死遇上了他。 若茴長嘆口氣後,脫掉了身上的衣服,掀被蓋住自己的身子。 ※※※ 從峨眉回來後、孩子流掉的那一年,她得了所謂的憂鬱症,吃喝拉撒睡照舊,表面上她不哭不笑不言不語,私底下她是在心裡自言自語、自我排遣憂鬱,醫生找不出病因,最後斷定她患了輕度自閉症。有沒有搞錯?她又不是學齡兒童,盡是拿著筆,橫條來、直條去地畫圈圈叉叉。 媽媽歇斯底里地哭說,她是在國外時被人下了藥、亂打針才會這樣,因為她有個天才堂哥在美國的科學研究中心之類的地方做事,由於才華出眾、樹大招風引來妒恨,被人打入一劑不明化學藥物後,侵害到腦神經,最後發了瘋,不得不被遣送回國。 而她只是蜷縮著身子,蹲坐在沙發上,嗑著瓜子,流轉眼珠聽著她哭訴。 接著隔年五月報考研究所後,除非是遇上口試,她也很少開口,人家還以為她天生啞巴。畢業後,走上教師這一行,不開口都不行,此後才漸漸恢復正常。她把生活表排得密密麻麻的,為的就是不想做縮頭烏龜。 不過,別以為她是波瀾誓不起,妾心古井水。這些年來抱定獨身主義並非刻意為了他,而是她的確沒遇上個自己真心喜歡的人。 從她回國至今,明軒追了她將近七年,一直沒得到她的共鳴,不過,若茴並不同情他,因為他也同時有個親密的女朋友任他玩弄於股掌間;對於這樣的關係,她看得很清楚,卻看不開。又因為多半會來相親的人是急著找伴的成熟人士,沒有那個閒情逸致及美國時間讓她慢慢培養感情、先友後婚,所以光陰就這麼的蹉跎而逝了。 一年後,她就滿三十了!三十而立,她應該期待才是。 ※※※ 金楞坐在辦公桌後,交疊著雙手,看著公司的調查員為他完成的最新案例卷宗。 分類:非本公司工作人員。 被調查人:林若茴。 芳齡:二十九。 家境:富裕。 身分:瑞光陶業負貴人林邦或及婦聯會委員貝雨蓉之女。 電話:xxx—xxxx。 喜好:無不良嗜好,但怪癖不少;諸如幼時挖土填肚;喜好蒐集各國骨董咖啡杯、茶壺以供種常青植物;有自言自語自閉的傾向。 職業:白天任教於xx大學,晚上任教於私立xx高中。 作息:跟一張日曆無異,乏善可陳。周一至周四,上午趕七點半校車,中午吃完便當,小睡三十分鐘,下午趕五點校車至市中心,在台北火車站對面的百貨公司美食館叫碗餛飩,每餐皆是!固定買一條青箭,然後趕搭xx路公車,每每站在右側第三個座位旁,即使有空位也不坐。晚上十點下班搭同班車回信義路的家,十一點準時熄燈。周五,整個下午空堂,都閒在辦公室裡。周六,一直到五點後才有空。周日,不是在家睡覺,便是出外購物,要不然拜訪自閉症兒童的家庭,晚上一定回父母家吃飯。 交友情況:女性泛泛之交不少,多數為學生。唯一摯友死於大學畢業當年,被調查人該年出外旅遊將近七個月,回國後,因懷孕曾上醫院婦產科掛門診,本欲留下胎中兒,事與願違,不慎流產,從此不孕。P S 其病歷表遺失。 男性朋友:只有一位,名叫趙明軒,xx醫院心臟科權威。趙明軒追求被調查人歷史甚遠,從就學至今已有九年,仍吃閉門糞,曾經因賭氣結交上被調查人的摯友,導至其殉情死亡。現在仍與一名律師交往甚密。 婚姻對象:三年來,相了二十次親,沒成就半樁。 感情狀況:空白。 附帶最後一點:已非完璧。 目前被調查人獨立賃屋而居,曾與同事表明不介意做個獨身貴族。 應社長要求,調查員做下列評論:此女婉麗娟秀,身材、相貌一級棒,但心如止水,行事說一不二,與社長向來所偏好的千嬌百媚、妖嬈美麗的佳人大異其趣,不適合當“寵物”在家中豢養。依我等之見,除非社長想投資建校、為教育事業盡一份微薄心力,尚可將被調查人列入十二女性摯友之中,以提高素質。 金楞看到最後一項,不禁拍案叫絕。他這些部屬也太盡忠職守了,都懷過孕了,怎麼可能還是完璧? 他拿起話筒,照著報告上的號碼按下了鍵,幾聲鈴響後,便是她的聲音。 “南無阿彌陀佛!林若茴不在家。有話,請在嗶一聲後直說:沒話,就請您一掛為快。喔!對了!本姑娘不一定會回話,端看情節是否重大、曲折、離奇而定。謝謝!” 他呆了一下,聽著嗶聲大響,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留言,反倒而像個差勁的三流演員,竟吃螺絲!不過,他只就咳了兩聲便切斷了線。 他連忙抓起卷宗袋,往裡掏了掏,一會兒,才瞥見袋上的紅筆字跡。 敬告社長,這支電話號碼有撥跟沒撥一樣,因為它從沒通過;請社長最好別試,因為會上癮! ※※※ “什麼?”兩名三十出頭的青年耳聞坐在辦公桌後的老闆所宣布的消息時,沉不住氣地大喊出來,“要定做結婚禮服!” “我想我的國語應該不差吧!有必要抑揚頓挫地逐字為我矯正發音嗎?”金楞掛著一臉的笑,和氣的翻了一下檔案,歪著頭批閱公文問道。 一個發言人,一個調查員,兩人無奈地交換了一個眼色後,看著老闆黝黑英挺的鼻子不語。 金楞微抬眼,瞄了一下吃驚的部屬一眼,依舊歪著頭說:“好吧!那我只得再說得字正腔圓點。我說我要找個服裝設計師,設計一套除了白色以外、什麼顏色都可以的結婚禮服。夠、清、晰、了嗎?” “這個……”兩人還是猶豫半天。 金楞倏地合上了檔案夾,嘴角揚起十五度的笑,冰冷的眼睛卻直直望進對面的人,“別要我像只喋喋不休的鸚鵡般說上第三遍!你們有話請問,別呆站著,別半天吭不出一句鳥話!” 站在右邊的發言人江翰清一下喉嚨,馬上問:“老闆的意思是要訂做一套結婚禮服,是嗎?”他微笑地看著老闆,隨後又補上一句,“是您要穿?” “我要的是新娘禮服!”金楞捺著性子解釋。 兩人又互望了一眼,搞胡塗了。“是您要穿的新娘結婚禮服?”這下兩人一起開口。 金楞的頭就僵在那裡,笑意沒了,但眉頭聳了聳,隔著桌子大聲說道:“你們今天是怎麼了?昨夜的宿醉還沒醒,是不是?你們看我穿上那種玩意能看嗎?” 是不太能看!但無論如何,要他們把廣崎日一這個名字和紅燭禮堂畫上等號真的是很荒謬,但是,看著老闆微微發青的臉色,他們不得不說出違心之論。“也沒那麼糟啦!” 不講還沒事,講了又挨了一記白眼。 “我要訂做一件新娘禮服,非白色的,不是給我穿的,是給我未來的太太穿的。真不知道當初請你們來是幹什麼的。” 這兩個男人終於肯吞下這件消息了。“我們馬上去辦!能不能告訴我們,誰將是我們的老闆娘?” “林若茴!”金楞不諱言地迸出這個名字,再次攤開檔案夾。 “老闆,她不適合啊!”調查員左明忠馬上有反應了,“她已非完璧,又是不會下蛋的母雞,而且也上了年紀,不是花樣年華的女子。”事實上,左明忠跟著她已有一個月,總覺得這麼個好女孩要真跟老闆沾上邊,似乎是送一只無辜的羔羊入虎口,殘忍了點。所以在調查報告上,竭力地往負面寫,並暗示老闆將她列為第十二位摯友,因為廣崎不與合夥人發生關係,那些上了報的緋聞,大都是空穴來風的小道消息,信不得的。 反倒是老闆真正的情婦被保密得很好,不過,只要對方不知趣地自動曝光後,他換女人比換件西裝快。黎嫣萍那次鬧自殺的事件,便是因為她口風不緊,故意跟人洩了底,才被甩的,要自殺還會先打給好友及新聞媒體,結果當然是死不了。 金楞不吭氣,直到簽完那份文件後,嘴角一撇,雙手一攤。“怎樣?我就偏好不下蛋的老母雞,不行嗎?這點是別的女人比不上的。還有問題嗎?” “那三圍呢?” “禮、義……”金楞倏地住口,瞄了一下左明忠,“我量到再給你!” “其它小姐怎麼應付?” “應付?照舊啊!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男人結了婚後一定得捨棄舊友吧!” “未來老闆娘不介意?” “她是菩薩心腸,不在乎我廣結善緣。”金楞依舊拿起另一份簽呈辦公,臉上不露慍色,輕鬆地配合著部屬一問一答,然後不預警地點醒部下多管閒事,“你問太多了! 下次你可以省了那套八股的稱謂,改稱我鸚鵡好了。” “我們辨正事去。”眼看已捋到了虎鬚,兩人身子一轉,馬上走了出去,停佇辦公室門前時,避開了老闆漂亮的秘書,互咬著耳根。 “我還是無法相信,他要娶老婆了!”左明忠交臂,一手撐著下巴。 “不信都不行!不過他也沒說要告別單身生活形態。”江翰就比較實際了。 “是啊!何必為了一棵樹,放棄整座森林?”左明忠真希望剛才能在辦公室內對老闆講這句話,打消他戕害良家婦女的念頭。不過老闆大概會奉送他一句:何必為了救一棵無花果樹,打破自己的金飯碗。 “這句話不適用在老闆身上,他根本是打算把那棵樹連根挖起,移植到自己的森林裡,名銜好聽是正室,日子久了,口感一膩,就是被打入冷宮的糟糠妻了。” 這時坐在辦公桌後的秘書嗲聲嗲氣地問著:“嘿!有好消息?告訴人家嘛!” 江翰與左明忠互看了一眼,異口同聲地對她說:“好消息?明早見報,即知分曉,包你哭得死去活來。”然後訕笑地離去。 ※※※ 五八八—四一一九!我爸爸是一一九。 欸!有個龜毛爸爸還真麻煩。金不換按掉了皮帶上無聲震動的呼叫器,跟老師打聲招呼,溜出去找公用電話,按下直撥線路,一接通後劈口就說:“爸,您沒事call我幹什麼?還打119!我在上課耶!得專心的抄筆記,不是聊天的時機。”事實上,他是班上的”班抄”,教育部兼國立編譯館,專司抄筆記的。 “大學校規裡,有明文規定上課不能打電話的嗎?”金楞裝傻地反問兒子。 “爸,這是自然法規,只要是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答案。我是藉尿遁才出來掛電話給您的,下課再回話給您。”金不換急急地就要掛上電話。 “等一下!你現在上的課是中國近代史,對不對?是林老師授的課,對不對?” “對!對!爸,您行個方便,等下我們再聊……” “可以!兒子,老爹這兒有好料哦!夠你請十個同學打打牙祭,我送過去給你當中飯吃。” “好啦!我會在校門口等周伯伯。” “我是說我要送過去。” “你!你?爸,少來了!你回國五年半了,從沒送半盒便當、一瓶養樂多給我過!” “這次順路啊!不歡迎爸爸去嗎?這麼以爸爸為恥嗎?”今天是怎麼了?只要他以“我要”二字起頭,似乎沒人願意相信他接下來說的話。 “爸,這您不能怪我,您來一次,我就要幻滅一次。您還是請周伯伯送午餐給我好了,以他的年紀我比較不用費脣舌跟同學解釋。” 有個年輕、財大氣粗、既帥又騷包風流的情聖爸爸是件大不幸的事。想想看,曾祖這麼拗的人,都可摒棄要他認彭家為宗,無非就是希望父親成器,他這個兒子已叫金不換了,而他這個浪子爸爸還是回不了頭!足以證明,人為若不修,即使把名字取得再有學問,恐怕皆是枉然。再說他老爹是個天然桃花大磁場,只要是適婚年齡的女子,都會被他吸得魂飛魄散,就連他連續追了三個月都無進展的學姊女朋友,都是因為暗戀他風度出眾的父親才肯接近自己這個跳板,不是過來人,根本無法體會個中滋味! “兒子,爸爸不是故意的。”金楞每一想起這件事就愧疚得很。 “問題就是出在您不是故意的才教我氣餒。”聽著父親可憐的語調,金不換的語氣軟了下來,“好啦!您要做什麼?” “沒什麼,只是送個飯盒給你。你教室在哪?” “三樓三○三室。” “好!待會兒見!乖乖上課啊!”金楞收了線。 金不換看著手上的話筒,不禁無奈地搖頭,輕聲說道:“老爹,您還真是現實!” 他心知肚明得很,老爸根本是垂涎林老師的美色,才使出這陳年的爛招數。 自他上回親眼目睹自負的老爸被澆了一杯冰水後,哇!他對林老師的崇拜又躍升了好幾級。 不過老實說,身為人子的他,並不欣賞老爸每天對著媽媽的照片拈香焚爐的虔誠狀,因為老是跟鬼魂說話、懺悔,那的確是很病態。人死不能復生,這樣掛念著對方,簡直是戕害自己的靈魂。更誇張的是,老爸的女朋友都長得跟媽媽有些雷同,這種移情作用是很損人又不利己的。如果,他老爹這次是真的看開的話,金不換倒是樂意幫他這個忙。 結果,距離下課還有二十分鐘,坐在前頭忙著抄筆記的金不換,忽地抬頭就斜眄到他那個騷包老爹穿著一套休閒裝,鼻樑上掛著一副墨鏡,咧著一嘴健康、亮晶晶的白牙,站在隔壁教室的走廊邊,春風得意地伸手跟他打招呼。 金不換假裝沒看到他,繼續埋頭書寫,專心聽著林老師柔柔的嗓音從麥克風裡傳出。 可是很不幸的是,老爹的出現已慢慢地引起教室裡一些人的騷動,他能聽到身後傳來細微的吱喳聲,趁著臺上的林老師轉過頭在黑板上寫字的時候,遞了張紙條往後傳給“班固”……班上專司弭定戡亂、鞏固紀律的人。 叫她們安靜!否則小弟班抄,金不換我,不貢獻筆記,要你們一個個戰死考場,死後超不了生! 沒多久,聲音就被壓了下來,但他還是能感應到蠢動。美妙的下課鈴一打,老師又多花了十分鐘發給圖文參考講義,等到她說“下次見”,他將筆記本一合,背包一拎,第一個衝出了教室。 “兒子,這麼想爸爸啊?”金楞高興地摘下墨鏡,遞給他一個三層竹製的謝籃,“好料都在裡面,你拿著!” “爸,你到底在打什麼主意!”矮父親五公分的金不換接下了如磚頭般重的籃子,拉著父親避開圍觀的女同學,往男廁所走去。 “教學觀摩啊!”金楞放慢著步伐,回答兒子的問題。“嘿!你要把我拉到哪兒?” “廁所!她很受同學擁戴的,如果你想在教室找機會跟她搭訕的話,今生是沒指望的。等一下她會到隔壁的盥洗間洗手,你在門外等還好些。” 金楞不滿地看了一下兒子,為他聰明的腦袋暗地叫苦連天。“你不要把老爹的人格看得這麼低下好不好?我的確是你們老師的舊識。” “喔!那大概是太舊了,她反而不買舊帳地潑了你一身冷水。”金不換提醒父親。 金楞只得無奈地再度戴上墨鏡,認分地跟在兒子身後。欸!這就是父子分離太久的悲哀,父不父、子不子,兩人都把對方視為手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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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從若茴含淚拜別林家高堂,到拜見彭家宗祠、彭家長輩,至今十輛超長禮車一路前往宴賓酒樓的途中,金楞板著一張臉坐在後座,悶不作聲地甩動手裡的白手套,斜看笑靨迎人的若茴穿著一套歐式白禮服,捧著一束新娘花,嬌滴滴羞答答地坐在一旁,令他心中的無名火頓萌。 潔白禮服、潔白捧花!他明明再三交代、強調、叮嚀過,自己要一件除了白色以外、什麼色系都可以的新娘禮服!如今,她卻穿著除了白色以外,毫無其它色系的新娘禮服! “你跟設計師商量過,要改衣服的顏色了嗎?”他冷冷地問著:“怎麼沒跟我提過?” 若茴詫異地回望他,將妍笑收斂後解釋:“也不算是,我只是跟他反應不需要準備三套禮服,他臨機一動,便建議我以白禮服做底,另外再裁一件粉線及鵝黃的軟絲布料,拿掉可拆卸的長袖口就好了,至於旗袍是媽媽為我訂做的……” “行了!行了!才問你一件事,你就不請自來的說那麼長串,又不是考試,沒人奢望你舉一反三!”他粗魯地打斷她的話。 若茴楞住了,回神後體貼的牽住他的手安慰他道:“我知道首次當新郎一定焦慮不安,但你不需要擔心,一切都會很好的。” 他低頭看了她的手,霍然抽回,冷酷的提醒她,“謝謝!對你而言是第一次;但對我而言,這卻是第二次!” 若茴直望著他側面的鼻樑,見他遲遲不願回視自己,一抹失望從臉上掠過,保持鎮定,告訴自己沒必要因為他一時無理取鬧而毀了自己的興致,只盼望他的脾氣趕快來無影,去無蹤。 很幸運地,當她套上粉綠禮服時,他才舒展眉心,對她和顏悅色、殷勤有加。等到她再次換上銀白玫瑰旗袍,將頸際秀髮挽起時,他已迫不及待地在更衣室裡,以既驕傲又迷戀的眼光飽覽她曲線玲瓏的風姿,並且說:“我該向你媽的眼光致意才是;我所有的不滿,可因你身上的這塊布料一筆勾消。” 若茴心喜的接受他的讚美。 在酒席上,金楞滴酒不沾,這還是多虧江漢拚命倒茶水給他敬酒;至於肉類食品,他一口也沒嘗,因為連吃素食三個月,挑剔的胃一時還無法適應油膩的食物。 當然,結婚喜酒要他們寸步不移是件難事,因為他有太多商界的朋友要應付,若茴也有太多親戚及學生要招呼,因此這對新人是分兩頭各司其職的。 菜尚不及三輪,主桌上,瓷盤上的佳肴高堆,無一開動過,只剩下彭青雲、金不換和林邦或這老中青三人,大聊志趣。等到聊到興頭上時,有一個綁著粗辮子的娃娃走了過來,硬是要爬上林邦或的腿,跟他們湊和著,她骨碌碌的雙眼緊盯著金不換瞧,小巧的殷唇微翹,下巴高抬,雖長得很甜,但傲氣十足,儼然不把他看在眼裡。 金不換心裡念著,你這黃毛丫頭,白眼來、青眼去的,拽什麼拽! “你是誰?”她拉開稚氣童音回頭問他。 “你又是誰?臭丫頭!”他咧嘴衝她一笑,但心裡可是討厭她得很。 “新娘是我表姊,”她驕傲的說:“我知道你是誰,你是表姊夫的兒子,論輩分的話,你就要叫我阿姨了。” 金不換瞪大了眼,看著這個未發育的小雛鴨得意自鳴的德行,皺著眉問:“你幾歲了?” “十三,”小女孩彎著嘴要答不答,驕傲得很,“我在普林斯敦大學念二年級。” 普林斯敦!那又怎麼樣?愈是驕縱的天才,愈是摔得特別慘;智能再高,思想不成熟也是沒啥用,才十三歲,敢在我金不換面前吹擂、撒野,你找死!“你說你蹲在哪裡念二年級?” “普林斯敦!”小女孩大叫了一聲。 “喔!原來是普林斯敦啊!既然論輩分、年級,你皆高我一級,要我叫你十三姨也可以!十三姨!明年我就叫你十四姨,後年十五姨,到你三十八及四十九時,我一定買個大蛋糕,祝三八四九姨生日快樂!” 這個小女生狠瞪了他一眼,接著將嘴裡的口香糖拿出,掐得長長的,然後往他西裝一按,食指用力摁住。 他看著這個鴨霸公主的舉止,憤怒的瞇眼盯著她猛瞧,正舉掌要賞她一巴掌時,年輕漂亮的貝奶奶出現了,教他倏地縮回手,往西裝口袋裡縮。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他沉得住氣,會鬥不過她嗎? “啊!笑樸,舅媽正在找你呢!原來你躲到舅舅這來了!”貝雨蓉站在兩人間,雙手各搭下肩上,“來,小換,貝奶奶給你介紹,她是你新媽媽的小表妹岳笑樸,不過現在不時興那套,你跟著二媽叫表妹就好。” 金不換面帶微笑的對貝雨蓉說:“奶奶,我還是叫笑僕小姨好了,論輩分,我理應敬她才是。笑樸姨,你好!”他笑裡藏刀的衝小女孩一笑,用手掐掐她小巧可愛又可憎的下巴。 貝雨蓉滿意地看著懂事的金不換,疼他得緊。“不用了,沒人時興這套的。笑樸昨天剛從美國回來,沒人陪她,不如你當個嚮導,帶她四處走走吧!” 金不換喜上眉梢,沒想到復仇大計不用等到十年,眼前就有,真是唾手可得。有雲: 天奉不可違,違天不祥也!與勾踐這老姦王相比,他金不換是幸運多了,當下喜孜孜地說:“沒問題,放暑假了,我時間多得很,奶奶一句話,我照辦!” 岳笑樸打掉了他的手,狐疑地給他一個白眼,嘴翹嘟嘟地不睬他,便轉過頭去。等到貝雨蓉走後,金不換馬上起身,一時手癢,忍不住地就伸手重拍她的後腦勺,給了這個被寵壞的鴨霸十三姨一掌後,不理會她哇哇大叫,馬上逃之夭夭。 金楞端著小酒杯,僵著一臉的笑與道賀的朋友們敬酒。 “瓜瓞綿綿”、“螽斯衍慶”、“早生貴子”、“永浴愛河”,這幾段話,他已聽爛了;前三項他在心裡敬謝不敏,後一項如果能把愛字去掉的話,他是樂哉!悠哉! 好不容易和若茴終於碰面,他可以緊攬住她時,卻來到了她朋友這一桌,只見一名男子端起酒杯朝他們走來,當著他的面,不問一聲,頭就朝若茴傾過來,那張嘴說著就要欺上若茴的紅唇,要不是他眼明手快挪了她一下的話,她的初吻就要被這個來者不善的混帳奪走了。 若茴嬌笑地跟他介紹,這個混帳就是趙明軒!兩個男人彼此冷漠的點了頭後,一個不動聲色的站在一旁,另一個則拚命的讚美若茴,還開玩笑地對她說,下次若考慮換丈夫的話,一定得把他列入名單內。而若茴反倒開懷的大笑。氣得金楞腸胃直打結,朝江漢及左明忠使了一個眼色後,馬上換桌。 他心裡明白,輿論界對這樁姻緣並不看好,他公司裡還有很多人拿他的婚姻壽命押注。對於這些現象,他都可睜只眼、閉只眼,視若無睹,但真要扯上情敵時,那又不一樣了。更教他氣絕的事,新娘子不以為忤,還笑得比旁人都大聲。她的脾氣也好得過火了吧!他沒好氣地想。 ※※※ 終於,他從自家大門延著長車道送走了最後一位親戚……他漂亮的丈母娘,才大喘口氣地朝門內跋涉而去,跨進杯盤狼藉、鮮花滿室的大客廳,迫不及待的朝螺旋狀的大階梯走去,從三樓高垂而下的水晶吊燈在旁熠閃,一思及若茴身披他為她準備的迷人薄紗,輕搖溫柔嬌軀的光景時,他肚裡的那股氣也隨著遐思消撤。 他在走廊吹著口哨,開始解著襯衫釦子及領巾,來到門前時,他做個樣子敲了一下門,隨即開門而入,尋找她的蹤影。 她正伸著長腳,坐在半圓拱型的窗緣臺上,已洗淨鉛華的嫩膚伴著垂肩的烏絲,讓她看來像一個未經世事的小姑娘。可是她不是,她應該看來老一分、成熟兩分、世故三分才對。旋即想起那個趙明軒要奪吻的舉動,更是要他的命。他為自己辯解,不是他不吻她,而是他不能。想到這兒,他接觸到若茴睜得大大的黑瞳,有些愧疚的轉開眼,往她身上的衣服瞄去。嗯?!她竟還穿著愛麗絲夢遊仙境般的白蕾絲綿質睡衣?!那套睡衣穿在十來歲的清純少女身上的確是很可愛,但他不要一個可愛的乖乖女,還得費時、勞心、勞力的去解說人體學,他要的是一個成熟嫵媚、能取悅自己的女人。 金楞盯著那件超級保守的睡衣,將門重重的摔上,不假思索地便發作了,“你是存心跟我唱反調!櫥櫃里多得是性感的絲質睡衣,你偏偏要挑這件扼殺男人興致的道姑袍! 你以為自己的身材玲瓏有致、媚力依舊、美得過火,擋都擋不住,是嗎?也不先想想自己的年紀、姿色,我公司裡隨便捉一個小妹都比你有看頭。你馬上給我換掉身上那件老氣橫秋帶衰運的喪袍,否則今夜就別上我的床。”他拉開櫥櫃,隨手抓出一件黑紗罩衫丟在若茴的身上。 他惡意中傷的言辭沒發生多大的效用。若茴的個性是處在愈難的困境,愈是能泰然自若的應對,“既然如此的話,我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她抓起揉成一團的黑布,轉身跳下床,光腳向門走去。 “你要去哪?這裡不能換嗎?”他傲慢的質詢,眼睛盯著她瞧。 “在這裡換多沒意思。你不是說,我若沒換上這件蕩婦穿的布料就別上你的床嗎? 我好飢渴哦!”說著就打開門跨出去,然後輕輕合上房門。 金楞以為她嫌自己身材不佳、見光死,要躲到別處換,便雙手插在睡袍口袋,站在門邊等她,想為方才口不擇言的氣話跟她道歉、賠罪。結果等了十分鐘,還沒看到她人影,不耐煩的開門往外一探。二樓走廊上除了幾尊骨董雕塑外,空無一物,連老鼠、蟑螂的跫聲都沒有。她換件衣服都這麼彆扭嗎? 他跨出門走了幾步,到樓梯口時以雙掌抵著木柱,居高臨下的向一樓杯盤狼藉的宴客廳梭巡了一圈,接著對正在料理善後的女管家喊了一聲。“林媽,你看見新娘子沒?” 成何體統!他竟得找人詢問自己老婆的下落。 “太太跟著少爺往他的房間走去了。”林媽忙著指揮僕人,正將兩百個花籃陸續搬到室外花圃,隨口應了他一句。 他聞言一怔,隨即發飆了。教她換件睡衣,竟跑去勾引他的寶貝兒子。他這個做老子的不過才三十七,正值黃金壯年時期,能生出金不換這個美少男,相貌自然是不會差到哪去,身材亦呈稱頭得很,多少廠商找他拍廣告賣西服!他金楞多得是女人要,也不缺她這等姿色有待加強的小尼姑。當真她還沒過三十歲生日,就遇上狼虎之年,想來個一箭雙雕? 他疾衝下一樓,大步朝玄關走去,經過室內游泳池,來到金不換的房門外。“姓林名若茴的虛偽小道姑!老子叫你換件睡衣,你竟跑到我清純兒子的床上寬衣解帶……” 金楞將兒子的房門猛地踹開,吃了秤坨鐵了心,劈頭就冒出這麼一句惡毒的話,等到眼見地板上跪坐著三個僵硬的人影時,才緊急打住。 一個長相清秀的陌生女孩睜著一雙銅鈴般大的眼瞪著他,與他正面相衝。 與他神似的那雙眼則是充斥譴責的斜睨他。嘿!兒子!我是你老子,你這樣盯著我瞧,對嗎? 那個姓林名若茴的女人連正眼都沒瞧他一眼,便將手中的骰子往大富翁的紙板上一擲,從牙縫裡迸出一句,“兩點!”然後站起身,以平穩的口吻對兩個孩子說:“你們背轉過身去。” 金不換揪著那女孩的辮子起身,對若茴道:“不,二媽,我們兩個到陽台納涼、乘風。”他老爸的腦袋一旦短路,有時就是猖狂得欠人修理。 等孩子們出去後,若茴面罩寒霜的走向他。 金楞深知自己理虧,下意識的脫口而出,“我看我也背轉身去得好。”說著就要側過身,不過她接下來的話,阻止他的行動。 “不需耍,金大爺,這樣就沒戲唱了,”說時遲,那時快,若茴右手一抬,倏地一揮就左右開弓,來回賞了他兩記火辣辣的耳光,速度之快,勁道之狠,教他沒辦法閃躲,而他也著實不想躲,只是平心靜氣聽著若茴譏嘲他,“這是賞給你的新婚厚禮!你的床雖然金碧輝煌,卻冷硬難睡得很,我這個虛偽的小道姑睡不起這麼名貴的家具。”說完便用力推開他,走出房門。 打得好,說得妙,新婚夜被你搞砸了!金楞無奈地在心中咒著自己,但還是機伶的旋轉身子,追了出去。他這輩子是吃定她了! ※※※ 早上八點鬧鐘即響,金不換雙眼一睜,仰視天花板一秒後,倏地翻身猛朝枕上重搥一拳,不料用力過猛打到床板,馬上痛得哇哇大叫。 他忍痛、愁眉苦臉的漱洗,套上襯衫及牛仔褲,用八爪手胡亂爬梳微卷的頭髮後,抓起椅上的背袋往右肩一甩,朝門外走去,還一邊喊著:“阿媽!我來不及吃早餐了,得趕著去當馬車夫兼保母。” “帶一點路上吃吧!” 為了不傷金意旋的好意,一句話不吭,金不換像一陣風似地抓起餐桌上的三明治餐盒,迅速飆出大門。 自從三周前,老爹和二媽去希臘蜜月旅行後,他就一刻也沒閒著。早上得穩駕他的愛駒下仰德大道,穿越市中心趕到林家,載那個鴨霸十三姨去木柵動物園。我的媽!這個吃美國奶水長大的粗辮子天才,動物園已經去了N遍了,對大象、猩猩招手吶喊半個小時,她一點也不嫌累。下午就是迷上了兒童樂園,提及雲霄飛車,排隊顛了N回了,卻一點也不露昏態。 今天,他們的目的地是台中科學博物館。他這輛車子好不容易有機會飆上高速公路,載著的竟然是這個古怪的惡女!二媽這麼溫柔的人竟會有個這麼個別扭難纏的表妹,可見得岳笑樸一定是基因突變下的產物。他金不換怎麼這麼倒霉! 中午前,他們趕到了館前路,臭丫頭卻直喊肚子餓。 麥當勞好不好?不好,因為她吃膩了;雙聖好不好?不好,因為還是牛排、漢堡。 最後,他一怒之下說:我們吃路邊攤!結果她拍手附議。吃完面後,她說要逛敦煌書局,他奉陪,結果他發現這個有一目十行本事的天才,竟埋頭緊抓著日本少女漫畫書看,而且一頁非得看上三遍才甘心,一個下午她就蹲在牆腳像個小孤女似地耗在書店裡,等到她又要從頭再來個第四遍時,他已要抓狂了,二話不說,一手揪著她的辮子,另一手抓起八本書,來到櫃檯前結帳。“那麼愛看,我買給你看!” 不料,她一點也不領情,腳一蹬,大喊:“你走開!”然後身子一轉,就衝下了樓。 “餵!等等!”金不換不等櫃檯小姐找零,抓起書也跟著衝出去。到了騎樓時,揪住了她的長辮子,總算讓她停了下來,然而她卻淚眼縱橫的放聲大哭,嘴裡嗚咽不成聲地說:“我根本看不懂國字!媽媽不給人家學!她說我生在美國,念正書都來不及了,學中文只是浪費時間!” 看著岳笑樸雙手揉著紅眼的樣子,金不換怔住了,“你……你很想學中文嗎?” 她點了點頭,眼角的淚滴跟小瀑布有得拚,鼻水到處汪洋一片,眼看就要氾濫成災了。 同情心氾濫一向是他的致命傷,於是“我教你!”三個字不假思索便脫口而出。該死!金不換,這回你又成了家教老師! ※※※ 金楞與若茴原本定好一個月的蜜月,因為金楞的樂不思蜀又拖了一個禮拜。若茴佩服他的能耐,旅行期間,生意照談不誤,既不得罪人,又明喻暗示人家他是身不由己。 在雪白的陽台上,金楞摟著若茴靜坐在涼椅上,俯瞰映耀燈紅的漁船,如歸心似箭,在紅光大道的海波上,順著奔馳的浪花,緩緩歸港。 他的眼掠過火紅海面住右側望去,只見盈眼之際,一條羊腸小石階成了三十多戶居民熙來攘往的經脈要衝,兩側有數名頭裡布幔的婦女爬上了自家屋頂,彎身撿拾曝曬一天的衣物、青紅椒、紅蕃茄及根莖類作物。數名調皮的頑童高攀上藍色圓拱形屋頂,晃動手中高舉的條紋布,對著海面上的船隻大呼,其瘋狂的吆喝聲與從教堂傳出響徹雲霄的鐘聲,形成強烈的對比。再回首,看著自己與若茴身處的兩層樓瓦房,打量這些重新粉刷過的土牆房舍屹立於黃土、瓦礫、磷石、矮叢之間,其仿古風格雖不失樸風,但免不了沾染些許觀光氣息,而流於新潮不調勻。 欸!他多希望後半生也能像這個月一樣,享受靜歇、閒適、單純的生活,品嘗野菜味濃厚的簡單食物,可惜他的胃尚不容他沾油膩食物,所以心思細膩的她也陪著他吃可口蔬菜湯、希臘橄欖起司沙拉,以及一種叫慕沙卡的幹烤面餅沾著細軟滑濃的洋蔥起司醬料裡腹。能得如此溫柔茴香,夫復何求?他今生已不敢再向上天奢求、借貸更多的祝福,唯恐又落個春夢空一場、餘恨滿愁腸的際遇。 他摩挲著若茴的手,低頭看她閉目靜躺在自己懷裡的面容,欣賞著她被曬得勻稱的肌膚,又不經意的回想起兩人七年前在土耳其經歷的奇遇,遂輕咬著她的耳垂低噥,“我很高興你我終究還是到此一遊了。” 她像只懶洋洋的小貓咪,“嗯!”了一聲,又更貼近他,這讓他呵呵笑了一下,細心的問:“想家嗎?” “嗯!”她的下顎輕點兩下。 “我看該是回去的時候了!” 若面微睜右眼,斜眄到他的下巴,不表意見;一周來,這句話已經成了他的口頭禪了,當他第一次冒出這句話的時候,她信以為真,忙不迭地把衣物折入行李箱,卻不見他有任何打包裝箱的動靜,反而緊跟在她後頭看她忙了半天,最後才迸出一句話,“我改變主意了,這些年來我沒休過長假,唯一幾天的春節假日,都是扮演散財童子的份,我看還是再多待些天吧!” 若茴能說不好嗎?總不能自己一個人跑回去,跟他一家子人報告說:他們金鵬家的逃孫、逃子、逃爹,舊疾復發,流浪的老毛病又犯了吧! “我看再待一周好了。”若茴細聲的說著。 不料,他反而很堅持的說:“不,我們明天就回去。我等不及了!” 若茴看著金楞忽轉興奮的模樣,不懂他那句“我等不及了”的意思,然而偎在他身旁的感覺太舒暖了,暖得教她不想費神去猜測。 這一晚,有幾朵紫雲飄到半懸天幕的月姑娘身邊,為她披掛霞霓、遮避顰媚,多情雲兒就怕那有心人綣戀她蟬娟的嬌姿,因而流連不舍離去,於是在半窺半睨之下,他緊攜著若茴的手,漫步於潮浪卷沙的海灘,讓海風過耳輕吻她的眉宇。滿天星斗下,一串銀鈴般的清澈旋韻在他內心深處響了起來。 我再沒有命;是,我聽你的話,我等, 等鐵樹兒開花我也得耐心等; 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一個螢火, 在這園裡,挨著草根,暗沉沉的飛, 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 只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 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 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 隔著夜,隔著天, 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他胸口充盈一股矛盾的感覺,這感覺是長久以來未曾浮現的奢侈幻夢,削減了佔據他多年、恍若隔世的魑夢。 不!他再也沒有夢!無夢可追、無夢可憶,他的夢已隨著那個吟著“冷翡翠的一夜” 的女孩隱沒下地獄了!而若茴也大得超過了作夢囈語的年紀。 娶她,嫁他;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方案,一樁互蒙其利的婚姻,只要他能善導改變若茴的愛情觀,寵護她,給她十分的保障,讓她過著錦衣玉食無憂的生活,他們的婚姻一定會成功持久的,金楞自信滿滿的想著。 ※※※ 老周開著車子駛進大門纔不過五分鐘,金楞便一股熱絡勁地用雙手摀著她的眼睛,半推半擁的導引她跨出車子,往後園花圃走去。 不習慣置身一團黑暗,若茴顛躓了好幾回,照著他的指點踏上兩個小階梯後,他們才停止走動,金楞將雙手自她眼皮上撤離,準她一窺究竟。 緩緩撐開眼皮,望著模糊的影像,站在門際的若茴呆傻住了,因為她未曾踏入過如此綠意盎然的玻璃原木花房,於是喜不自勝地向前邁了幾步,觸及從掛盆拖曳而下的植物,像是揉玉般地以指尖輕挲光滑細緻的葉瓣,幾秒後,她霍然轉身,緊鎖他熱情的黑眸,“這就是你等不及的東西?” “不喜歡嗎?”看著新婚妻子一臉愕然的表情,他趨前輕握住她的手解釋道:“我還以為你只喜歡長青植物?” “是啊!但……”若茴該怎麼告訴他,其實自己也喜歡栽種一些色彩豔麗的花呢? 以往是因為早出晚歸忙著趕校車,沒時間管花間事,所以只選擇易栽植的綠色植物,來調解心情。 “但是什麼?”他的笑容明顯地出現不悅。 “沒什麼,很好!我很喜歡!”若茴馬上綻開笑顏,“我們可以在向陽處放幾張桌椅,上面放幾盆小花,諸如玫瑰、薔薇、紫羅蘭等,當你我沒公事可做的時候,可以泡壺茶,聽聽音樂、聊聊天。” 他沒有針對她的建議表示贊同或反對,反而鬆開了她的手,蹙眉咄咄反問:“你不喜歡對不對?” “我喜歡!我真的很喜歡!只是我認為若能再加些花……”若茴再三保證。 但金楞面部的表情已變成了譏誚樣,“那就起碼裝成更興奮、狂喜的樣子吧!”他連聽她解釋都不願意,“我馬上找工人來,將它全部打掉,然後看你要處置成什麼鬼樣子,我都不干涉!” 若茴忙不迭地疾走到他身前,誠心的說:“我是真的很喜歡!謝謝你,我只是一時傻楞住了!很抱歉,我沒有……” “何必抱歉,你只是出於自然反應罷了。我們就照你的意思做,放張桌椅吧!”看著她驚慌的表情,金楞也為自己突如其來的狂爆個性而氣惱不已,“我才應該跟你說抱歉,很顯然是我小題大做了,也許希臘的烈陽把我曬昏了,如果你不介意自己到處適應環境的話,我先失陪了。”話剛止,他毅然旋肩走出這間溫室。 望著他的背影,若茴悵然不已,一分鐘前,她的宇宙裡有陽光、歡笑、期待;怎麼才在短短的時間內,他又變了,變得暴躁、難以取悅、不近情理?好吧!就算是她遲緩,沒能及時對他所送的這份禮物表態、叩頭謝恩好了,但她一向是如此啊!若茴實在不明白自己闖了何等滔天大禍得罪到他了。 由於若茴不熟悉路徑,她花了十五分鐘才穿過竹林小徑,找到石板路。石板路的盡頭有棟鐘罩似的玻璃房,從遠處觀賞,就像一盆映著碎花的大花桶,紅、藍、靛、紫、黃、橘、綠,遍布四周圍。 若茴自然地走近一名正蹲著身子,在鏟土、分盆的中年男子,看著他細心的埋頭認真工作,她開口發問:“嗨!你好,我能請教你在做什麼嗎?” 滿頭灰發的中年男子停下手邊的工作,緩轉過頭,瞄了她一眼,老實不客氣的回道: “你沒看到地上的花嗎?除了種花,我還能做什麼?” 若茴怔了一秒,為這個人毫不粉飾的言詞而語塞。“說得也是。我能參觀一下花房嗎?” “花房?你稱它花房?我看這宅子裡,大概唯有你會稱它是花房。你要看的話,請自便,只要別折花就行了。” 若茴蹙眉瞪著這個無禮的男人,為他不信任的警告暗地喊冤。她筆直的跨進敞開的玻璃門,眼前竟是一團團盛開的薔薇,品種之多、色彩之繁,令人炫目。若茴好訝異,這麼大的花房裡,竟然只種薔薇科屬,而且不是一盆盆四處零星散佈,而是呈好幾圈圓形環狀,集中於一個正中央的花圃上。於是,若茴霍然明暸,這裡的確不是花房,而是花塚!是誰的?不用說她也知道,是那個叫於嬙的女孩的。這讓她驚懼萬分,毛骨悚然,想要移步走動,卻使不上半分力氣,只能背靠著冰冷的玻璃牆支撐身子。 結果是金不換的呼聲讓若茴回了神。“二媽!你在這兒幹嘛?我聽林媽說爸和你回來了,四處找了好久,沒想到你到這兒來了。” 若茴將雙眸往上挪,直直望進對方關懷的眼底,虛脫無力的答道:“我……想熟悉一下環境。” “怎麼了?二媽,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金不換關心的問。 “沒什麼,”若茴緩籲了口氣,“只是長途旅行的關係罷了,我小睡一下就好了。” “那我陪你回去吧!順便介紹地形,讓你認識環境。” ※※※ 打從蜜月旅行回來後也兩個月了,彭振耀和金意旋環遊世界去了,金不換天天出公差陪岳笑樸,獨留她和管家及僕役,家裡空無一人。 漫長的暑假即將結束,若茴也按捺不住興奮,期待回學校教書,看看新同學。老實說,已成為人妻的她,並沒有想到日子會這麼枯燥、乏味,這裡人雖多,但比起單身時隨心所欲的生活又差了些。 每天早上,金楞會交給她一張他的行事歷,讓她知道何時、何地可聯絡到他。第一次,她興奮地以為這是他要她給他上班打氣的暗示,看著秘書打出來的時間表,等到十一點時,她長指往紙上的行事歷一點……紅屋廣告,便興匆匆地按下了鍵,轉了五次線,費了五次脣舌解釋身分,最後竟還是江漢來回復她的電話,解釋社長很忙,正和對方的董事長洽談合約的事宜,有沒有什麼事需要傳話? 當然沒有!只是問個好罷了! 二十分鐘後,她臥室的電話響了起來,那聲餵還卡在她喉嚨裡,就聽到他□哩啪啦地一串話,“搞什麼?你要查勤也稍嫌急了點吧!短短幾分鐘內,整棟紅屋廣告大樓裡,都知道廣崎的老婆來電追蹤。請你下回編個像人樣一點的理由好嗎?問個好罷了!我告訴你,只要你別打電話來騷擾我,我好得不得了!你為什麼不說話?啞巴嗎?” 若茴很氣,每次都得蒙受不白之冤,遭人羞辱,雙唇抖了好久,忍住鼻水,鎮定地說:“你有給我機會說話嗎?是你要留行事歷給我的,很抱歉我會錯意,傷及你大男人的自尊心了。在此告訴大社長你一聲,我今天要回娘家一趟,免得你誤會我爬牆出去逛街,再見!”他在若茴還沒收線前,喊了一聲“等一下”,這讓若茴不得不繼續聽下去,“還有事嗎?” “我今晚有應酬。”他收斂高張的氣燄,隨後才問道:“你打算幾點回來?” “你要我幾點到家?”若茴心軟地問著。 “這樣吧!為了省時,我今晚十點在你家巷口接你。” “我照辦!”若茴不用猜也知道,根本不是為了省時,而是跋扈的他怕極了冷艷的丈母娘,新婚至今三個月,他沒陪她回娘家一次過,倒是金不換一直為父親找藉口、賠罪。 從那次的經驗中,他給了她一支專線的號碼,但為了避免找罵挨,若茴沒有再撥過半通電話給他。 今夜,全身只著一件褪了色的破爛牛仔褲、打著赤膊的金楞半斜躺地靠在大床上,漫不經心的翻閱江漢特地送來的一大疊臨時急件報告及信函。 被拆封的文件東一張、西一張的散撒在床被上,如果經他分類為垃圾信函的話,他大手不客氣的一捏,隨手往正前方十公尺遠的烏木檀梳妝臺方向一擲,垃圾就如飛石般彈進了骨董鳥籠裡,他的技巧純熟,幾乎百發百中、彈無虛發。坐在遠處沙發的若茴,好脾氣地看著書,等待與他分享驚喜的時機。 “聽林媽說你今天又跑回娘家去了?見到我那寶貝兒子了嗎?”沒想到他突然開口說話,但眼光還是集中在信件上。 “嗯!”若茴俏皮的衝他一笑,只給了他這麼一個回答。 見她一副少見的神秘樣,他將心思從信文上拉回,“嗯?你就只有這句話要說嗎? 為什麼我老是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我好象沒添個老婆,你媽反倒多了一個孫子似的。” “小換正在教我表妹學中文字,如果你吃味的話,不妨到寒舍一窺究竟。” “免談!你媽跟我八字犯衝,每次見到我都不假辭色,好象我虧待她女兒,讓你餓著、凍著、打壓你似的。” “你太誇張了,是你自己顧慮太多,到現在還喊她林太太,她當然不高興了。”若茴安慰著他,想居中扮演和事佬。 “對不起,我只要一見你媽艷若桃李、冷若冰霜的臉,就喊不出話來了。”金楞毫不諱言的坦誠。“你娘又追問你是否有喜了是嗎?” “我好象是真的有喜了!這幾日來的症狀,跟七年前的一模一樣。”若茴努嘴道,但欣喜卻是躍然入眼底。 “別傻了!”他瞄了一眼若茴,將手中的文件往旁一擱,跳下床。他自然擺動的肩臂、寬廣厚實的胸膛、配上隱沒牛仔褲內狹窄的腰身與迷人的臀部,如金銅神祗出現在若茴面前,不吭氣地接過她手中的書,俯下身在她腦門頂上印下一吻。“別想太多,你乾脆跟媽解釋,是我有問題不就成了。最近我似乎疏忽你了。” “沒關係,我了解你是因為工作忙,東北亞、東南亞兩地跑。不過,如果我真的懷孕的話,你就能再次當爸爸了,”若茴低喃,未意識到直立站著的金楞嘴角所浮現的冷漠與譏誚,她隨後仰視他問:“我懷孕的話,你高不高興?” “當然!”不過這不可能,金楞對自己如是說。 “那麼……如果我現在告訴你,我真的是有喜的話呢?” “那我得恭喜你,記得屆時提醒我買個駝鳥蛋般大的金剛鑽給你。不過你我皆知那是不可能的事。”金楞笑歪了嘴。 若茴也呵呵傻笑了兩聲,接著大聲宣布:“那我也要恭喜你,你明年三月中旬就要做爸爸了!” 金楞當場狂笑一陣,結實的胸肌上下起伏不停,大手也蓋住整張無懈可擊的俊臉,良久才遏止住笑容,說:“我?做爸爸?哪一個倒霉的討債鬼會那麼沒眼光,挑我家投胎!” “我肚裡就有一個啊!”若茴有著他一臉不可思議的笑容,以為他和自己一樣,被這個好消息驚呆了。“今天證實的,已三個月了。” 金楞一聽,斂住笑意。“三個月!你不是不能生嗎?哪個庸醫幫你看的?絕不可能!” “我的反應和你一模一樣,也是一直跟醫生強調,還跟他解釋我的病歷,他說會幫我把當年的病歷表調出來查閱,明天給我答覆。” 金楞雖一臉不可置信,但腦筋已開始快速地轉著。他有一種深受欺騙的感覺,隨即想起左明忠曾在調查報告上注記那份病歷遺失!當初他一味只想到如何得到她,反倒沒察覺出蹊蹺。這其中一定有人在搞鬼:“那麼久了,調得到嗎?” “應該可以吧!我明天也會請明軒特別幫忙注意一下。” “找他幹什麼?他又不是婦產科醫生!”金楞怏然不樂,他對那個叫趙明軒的傢伙沒半絲好感。 “七年前幫我診斷的醫生,就是他介紹給我的……”若茴說著就把當時看病會診的經過全數道出。 金楞愈聽愈火,“所以你相信那個姓趙的傢伙對你說的任何一句話?你不覺得很奇怪,為什麼醫生要假他人之口道出你的病情,武斷的說你不孕?” “怕我無法承擔這個事實吧!”若茴也不太確定了。“我明天找他問去,看他怎麼說?” “光問有啥用?讓他身敗名裂才是真的!你別再涉入。如果你的身體真不適合懷孕的話,我希望你能把孩子拿掉。” “拿掉?!我不要!今天幫我會診的醫生也沒提及我不適孕的徵兆。” “即使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都要強迫你拿掉孩子;更何況我可能有不良家族基因存在,你知道我二伯的事吧?” “你過分緊張了,爺爺說那是因為你二伯小時候高燒過度,來不及就醫才變成那樣的,根本和基因無關。” 金楞無話可說,勉為其難的轉過身。“不管怎樣,我不做冒險的事,先把這胎拿掉再說,以後再從長計議。” 若茴聽著他薄弱的理由,不解的看著他。“你不高興有個小孩嗎?” “這跟高興與否無關,我是出自關心才要你這麼做的,如果你有個萬一的話,我不會原諒自己的。”金楞擺出一臉憂心忡忡的模樣,溫柔的以指背摩挲她的面頰。 “我……”面對這麼輕柔的話與他深邃的眼眸,若茴差點點頭了。 “把孩子打掉!” “先讓我跟醫生商量過再說,好嗎?” “不用商量了!醫生說你不孕,結果你還不是有了?這回難道他敢保證你的性命無慮?” “我們多看幾家,聽聽不同的醫生的意見嘛!”若茴緊抓住他的大手。 這結果不是他要的,金楞倏地抽回手,馬上換了一個面目,“隨你,難產而死,不關我的事。” 為了松緩氣氛,若茴嘗試談談別的事,“趁著還餘幾天的假期,我開始整理溫室了,栽種一些木本植物,諸如木芙蓉、茉莉、桂花、鳴子百合、葛鬱金等,湊巧上週末我回峨眉探望爺爺時,看到阿福叔那兒有好幾株黃秋葵和白秋葵,就順便跟他分了幾盆回來,你知道怎麼著?” 金楞聳聳肩,折回床邊,一副知不知道都無所謂的態度,勉為其難地反問:“怎麼著?” “每一個花苞真的是朝開暮謝呢!無怪乎人家會用秋葵來表示已逝去的事物,‘今日花正好,昨日花已老’,前人所說的昨日黃花,一點都不誇張。”若茴喜孜孜地說著。 “所以說嘛,有花堪折直須折!我是舉十指十趾支持這個享樂主意的論調。” “你知道嗎?” “知道什麼?”他無動於衷,繼續伏首書信問。 “司秋葵花的花神是誰?” “誰?”他不耐煩的虛應。 “阿福叔告訴我,是漢武帝的愛妃,李夫人。” “喔!她跟秋葵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關係!”若茴伏趴至床緣,雀躍道:“西漢武帝時,有一首古詩‘北方有住人’,北方有佳人,絕世而獨立,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你聽過沒?” “聽過又怎樣?沒聽過又怎樣?反正都不是指你,你幹嘛這麼起勁?”(作者注! 日文漢語中,‘北之方’乃是正室,也就是大老婆。) 若茴不理他任性的反譏之語,好言好語地解釋:“這是當時赫赫有名的樂師李延年,藉詩寄寓自家妹妹有超俗逸塵的花容月貌之姿,就因為在他唱作俱佳的表演下,聽得漢武帝心猿意馬,李夫人因此得寵。可惜李夫人早逝,如一日秋葵,後來的人就把她譽為秋葵女神。” 金楞眄了一下若茴急欲得到認同的表情,撇嘴說道:“聽起來有一點牽強。” “怎麼會?很詩意的,不是嗎?”若茴拉住他的手臂,不依的搶走他手上的信,半強迫地要他點頭應是。“你不同意的話,我不還給你!” “別這樣,讓我安心看完這封信再說。” “我不要!”若茴說著往他胸前僕倒,凝望他雍容的輪廓,心有所動的傾下頭,紅唇自然地要朝他印下。 出入風月場所多年的他,已習慣了女人這種突擊的把戲,當下本能地閃了一下,她的吻直直落到他頰上的青胡髭上,他猛力地將她扳離自己,蹙眉嚴厲地回視若茴一眼,見她嬌嫩香腮泛起霞紅,為她從未有過的撒嬌舉動納悶不已。“你今天怎麼了?才懷孕三個月,就不知檢點了,別再耍這種孩子氣的把戲!把信還給我!”他厲聲斥道。 若茴怔了一下,過了一秒,才意識到自己失態的行為,慌忙中把信遞了出去。他不發一言地接下恬,不理會走回房間一隅的她,繼續閱信。 就這樣,不到十分鐘的輕鬆時刻又消弭無蹤,若茴的心底有股冷流竄起,漸緩包圍著她。她早該知道,要以不變應萬變的,再說,以她的年紀而言,也已大得不適合扮演小女生的模樣,冀望博得別人的注意力及嬌寵。 若茴忍下了遭拒的尷尬,好整以暇地問著:“你會抽空到我的溫室參觀吧?” “我一有空就去。” “要快啊!你平日早出晚歸,花季一過,就又得等到明年了。” “那也犯不著大驚小怪,只要溫度、濕度、土壤合宜,你要它天天開苞都不是件難事。” “可是違反自然、四時之道啊!” 金楞忽地將信一摔,冷言冷語地說:“你別老是抬出‘道’這個字好嗎?那個字就跟孫悟空的金箍圈一樣,教人頭疼。” “我不知道我又做錯了什麼事惹你不高興了?”若茴靜坐,慢吐心聲,“你好象很反對我種花似的,請你花一點時間就這麼難嗎?” “胡扯!難道我累了一天回家來,就只能聽你嘮叨今日又種了什麼阿花、阿草的嗎?” 他說話的當兒,已走向更衣室,再回來時,身上已罩了一件襯衫,牛仔褲換成西裝褲。 “而你再怎麼忙,卻有時間到薔薇花房去!” “那是我多年來的習慣,我沒必要為了討好任何人就改變它。”他面帶微笑,走到鏡臺前,抓起錶帶扣上。 “我不是在要求你討好我,只不過是請你到我的花房瞄上一眼,給我意見罷了。” “剛才說了,我一有空就會去,那還不夠嗎?”好不容易他終於肯正視她時,臉上卻毫無表情地宣布:“我明早飛橫濱,何時回來也說不准,我希望你能照我的話做,把孩子拿掉。我得赴一個朋友的約,趁著現在,先跟你說聲再見。” 若茴的心中驚訝萬分,費盡心力才抑制住眼眶的淚。“太突然了,怎……麼都沒聽你提起過?”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將護照、記事本丟進公文包,再從衣櫥裡拎了件西裝外套往床上一擲,回答她,“我剛決定的,那邊有件緊急私事,非得出我親自出面解決,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只要掛通電話給江漢,就一定聯絡得到我。” “什麼樣的緊急私事?為什麼我都得透過第三者才聯絡得到你?” “你這疑問句是出自關心,還是心存責難?” “你不要顧左右而言它。” “既然如此的話,我拒絕回答你的問題。”他一臉和氣,絲毫不露慚色。 若茴奮身與他面面相覷,鼓足勇氣說:“你是已婚的身分,也要做爸爸了,不比往昔單身時逍遙,你不能再像個小孩一樣,予取予求,要怎樣就怎樣!我希望你能收斂行為,尊重我。” “哼!又要學你娘教訓人?我開始相信遺傳因子了!相信我,我再尊重你不過了,從未有哪一個女人能讓我如此挖心掏肺地尊重過,你是絕無僅有的,”他嘴角斜揚,樂勁十足,“所以你可以放一百二十個心。為了表示我對你的尊重誠意,我就老實告訴你,我這趟回橫濱,是兼程安慰我的日本情婦的。看!有哪一個做丈夫的人能像我這麼坦白,不過,這還得歸功於我有一位賢明講理說道的老婆。” 若茴神色一黯,在心中重吐口氣,看著他滿面嘲諷的笑,久久才迸道:“你真的是很過分!結婚才三個月,你就等不及要偷腥,做那種有傷風化的事。難道你忘記自己曾跟我說過的誓言,要疼我、呵護我?” “我沒忘,但也沒有對你發誓過不疼別人、不呵護別人啊!”金楞大玩文字遊戲,規避重點,提起公文包及提袋旋身往門走去,冷酷道:“你要認清一個事實,男人對已擺平的關係是很容易生厭的,偶爾放家貓出去采采野花,才會知道憐惜家花的平淡。更何況我對一個身材臃腫的孕婦沒興趣,孩子和婚姻,二選一,你自己挑。” 此話一出,若茴恍然大悟,原來兜了半天,這才是重點。“我不懂,我做錯了什麼?” 她一臉詫然,過了一秒才捉到一點竅門,歇斯底里的嘶喊:“難道你剛才說關心我的話、扯一些基因問題,只是要騙我墮胎?虎毒不食子,你怎麼能這麼狠心?我肚子裡的寶寶是你的骨肉啊!” “你不是篤信愛情力量嗎?現在應證你所謂的愛,也是有條件的。” “你這是勒索的行為!” “是又如何!如果你不健忘的話,我說過這是樁各取所需的婚姻,當初我娶你是因為你不能生,如今出了這種差錯,不能怪我翻臉。我不要孩子,也不在乎你的死活,夠清楚了嗎?如果你堅持要孩子的話,也可以,你就坐等律師寄給你的離婚證書!” 面對這樣一個善於為己脫罪、找藉口出外走私的男人,若茴是空心一片。“那又何必娶我”的字眼已悄悄地在她內心深處擴散、堆積。她不禁揣忖,自己是否又踏錯了一步,再次錯看了他? 七年前,不修邊幅的金楞行為雖放浪,尚且保有一顆熾熱的赤誠之心;如今涉世已久,在複雜的日本跨國商界翻滾多年的廣崎,舉手投足之間,儼然就是白居易筆下既典型又唯利是圖的商人;重己利輕別離,而且更難接近。 她恐懼,七年前的惡夢,又會在她不經意時重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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