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 海濤法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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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7-11, 04:20 AM   #33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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楞伽經與禪宗心印
    在要正式講「禪」以前,有一樣東西,必須重複提出討論的。
    達摩祖師傳了禪以後,臨走交給二祖一部經典——《楞伽經》,囑咐後世,學禪做工夫,應以《楞伽經》為藍本,也就是以《楞伽經》「印心」。文學上所描寫的「心心相印」的典故就出於此。所謂「印心」的印,是對證、契合的的意思。印用印油在紙上蓋了模子——印鑒,原來的印雖然拿走了,而留下來的印鑒,與原來的印子絕對沒有兩樣。好像照在水中的月影子——第二月,與天上的月彼此符合,這就叫做「以心印心」。
    《楞伽經》在佛學內,不但是禪宗重要的經典,同時也是唯識宗——法相宗的主要經典。為什麼稱為《楞伽經》呢?楞伽是南印度錫蘭島的一座山名,佛在此與弟子們說了這一部經典。
    《楞伽經》的內容在指月錄卷一《諸師拈頌諸經語句》中有一段記載:
    「楞伽經: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
    現在西方的心理學,對心的分析太籠統,充其量只瞭解到佛學所講第六識的陰面「下意識」,再下去就茫然無知了。
    全部佛學所討論的,就是一個「心」。小乘的佛學,只講到第六識,而大乘佛學,才講到與宇宙相合一的第七識、第八識。我們要瞭解第七識、第八識,在學理上不能不研究唯識學。而唯識包括六經十一論,《楞伽經》就是其中之一。
    學禪,目的在「明心見性」,而對「心」分析最清楚最徹底的是唯識。所以,學禪一定要懂得唯識。現在無論東西方所流行的禪,往往只拿禪宗裡面一些公案的風光,例如「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或搞文學境界,如「天地一沙鷗」等,以為就是「禪」,未免太偏。現在我們要講禪,一定要從我們自己文化本身的基礎上,去探討禪的究竟。
    五法:名、相、分別、正智、如如。
    什麼是「名」?名分實際的名與抽像的名。實際的名,就是:茶杯、粉筆、太陽、月亮、虛空等等。抽像的名,例如真理、道義等等。真理與道義,雖然是抽像的名詞,但並不是空洞虛無的,它代表了一種精神的境界。由這裡我們就瞭解「五法」所講的名,並不是某人在電視上出現,或者在報紙上有了新聞的名氣之名。
    有名就有相。世界上萬事萬物,無論物質的或精神的,都有它的名相。
    名相從那裡來?從意識心分別來的。好比學靜坐的人,如果要問:我這樣境界,是空呢?還是不空?在禪宗一定答覆你,不要起分別心哪!本來坐得蠻好,被這些空呀不空呀等名相起了分別心。分別心還在波動,並沒有止息下來,你自己想想看,是空還是不空呢?
    我們所感覺到的舒服不舒服,好看不好看,長與短,高與矮,道德的標準,是非的觀念,善惡的分野,以及佛學本身的三藏十二部經典,一切宗教、科學、哲學、人文文化等等,皆是分別心所起的名相而已。
    眾生天生的根性,喜歡「循名執相」。一切煩惱痛苦的觀念,都是從分別心起來。分別心就是「識」。
    分別心不起,就是「正智」。正智,也就是「金剛般若波羅蜜多」的般若。
    一切眾生,喜歡循「名」執「相」,「分別」一切,去了分別心,就是「正智」現前,正智就是佛的境界,所以佛稱「如」來。
    以上就是五法。
  不要死在句下
    有些人,學了佛,學了禪以後,懂得「空」的名相,就一天到晚在那邊搞空呀空的。有些靜坐未入流的人,偶而瞎貓撞到死老鼠,覺得一片空靈,便跑來對我說,這幾天達到空的境界,真是好。「空」固然是一片境界,而空的觀念卻是由分別心所起。因此,真正學佛學道的人,能夠把學佛學道的名相推開了,那才算真正的解脫與自在。上面所講一時撞到的空靈境界,那是工夫來找你,並不是你自己隨時隨地都有這種工夫,所以不究竟,不能自己做主,還要繼續努力。
    在學佛的過程中,自然要從許多名相中,去探討其中的道理,等到徹悟的時候,就要「乘悟並銷」不被名相所困,完全恢復到「正智」的境界,才算是成佛。
  
    可愛的老虎
    再說《楞伽經》中的三自性:依他起性,遍計所執性,圓成實性。我們一個人,剛生下來,像一張白紙,雖然有一個「根本」,可是在此世尚未受到染污。慢慢的,由於父母的遺傳發生作用,加上家庭的教育、學校的教育,以及人文文化、科學、哲學等思想的薰陶,逐漸形成了自己的觀念與知識。這些觀念與知識,都是依他而有的,「他」並不是自己,因此,這一種心理作用與狀態,在唯識學上稱為「依他起性」。依他起性,也就是後天生命活動的全部。
    為著使大家對「依他起性」有進一步的瞭解,在此借用一個笑話來說明:
    有一位老和尚,收養了一位小徒弟,十幾年來,都不讓他下山。有一天,為著要測驗他的修行工夫如何,想帶他到城市裡去走走。臨下山時,老和尚對徒弟說,城市裡什麼都可以看,就是不要去看「老虎」。徒弟問城市裡的「老虎」怎麼個樣子,會有那麼可怕?老和尚說:城市裡的「老虎」,頭髮長長的,穿著花花綠綠的衣服,臉上還塗得一塊紅一塊白,講起話來,手指指點點的,有時候還會張開大嘴巴,對你笑呢,這種老虎心裡頭沒有好念頭,你千萬不要理它。這樣,師徒二人,到城裡逛了一天,回到山上,老和尚問小和尚說:我今天帶你到城裡去,你覺得什麼最好玩?小和尚不好意思低著頭小聲的說,我看來看去,還是「老虎」最好玩。
    透過這個笑話,我們要注意到兩點。第一:人類男女相愛,是與生俱來的自然天性,並不要接受後天的知識後才懂得。第二:如果這個小和尚,一直生活在山上,沒有見過女人,他雖然不知道女人樣子,當然也不會引起愛悅的情緒,可是,我們不能說,他沒有男女相愛的功能,只能說,他具備有這種功能,而沒有對象把它引發起來而已。
  
    境風吹識浪
    由此可見,我們一切心理的思維、觀念、情緒等等,基本上都是依他而起。在唯識學上,稱為「境風吹識浪」。我們的心性原本有如風平浪靜的湖水,一有了風,就生起波浪。就湖水來講,有起波浪的「可能」,卻不能自生,一定要靠風來吹動,或其他力量來引動。我們的心性也是一樣,有生起「識」的功能,但「識」不自生,必定要「根」「塵」(境)相對,才起「識」的作用。這就是依他起性的最根本原理。
    西方的唯物思想,只看到這一點。認為一切物質可以影響心理。因此,困於物質來制約人的思想。可是卻沒有瞭解到,能夠起這些思想的背後,還有一個能起的「功能」。這個功能,卻是超越一切物質,不受一切物質所制。如果能夠瞭解到這一點,就不會把人當做物質來看了。
    凡是人,對於依他所起的一切思想、觀念、情感等等,在心理與生理上,形成了習慣以後,就會普遍的計度著,想盡辦法,把他牢牢抓住,這一種心理的性質,就稱為「遍計所執性」。
    好比就口味來講,有的地方的人,喜歡吃辣的,有的地方的人,卻喜歡吃甜的。這就由於依他所起的習慣,當他養成以後,就不容易去掉,這就是「遍計所執性」。
    學禪學佛,就是要去掉「依他起」與「遍計所執」這兩種心理毛病,而後剩下來去不掉空不了的,本來圓滿、現成而實在的本性,證得這種本來就有的「圓成實性」,就是學佛學禪的理趣。
  
    識途老馬
    因此,要開悟,要成佛,是你自己開悟,自己成佛。佛菩薩與善知識,只不過是「識途老馬」而已,等到你到達那個境界的時候,他為你「印可」一下而已。而你自己真到了這個境界,自己也會瞭解到「非從人得」並不是騙人的。
    「識途老馬」的故事,是出在春秋戰國時候。有一回,齊桓公在作戰當中,迷失了路途,就請教於管仲,管仲建議把老馬放出去,所有部隊都跟著老馬走。結果老馬帶著大家走出迷途,才不受敵人的包圍。
    佛菩薩與善知識,也像老馬一樣,帶著大家走出迷途,得到解脫與自在。
  
   性 辨
    上面所講的「三自性」的「性」字,千萬不要當做禪宗所講的「明心見性」的「性」字來看。我們中國古代字彙很少,所以在六書中有「假借」一條。在佛學上所講的「性」字,有時候指「理性」,有時候是說心的「性質」與「功能」,有時候卻是指心的「本體」。三自性的「性」字,是概括指心的「性質」,非心的「本體」。
    唯識學上還有一句話,「諸法無自性」。有人也許會想:佛說諸法無自性,而禪宗偏要明心見性,既無自性,何可見?這不是騙人嗎?
    豈不知,諸法無自性,是講物理世界的一切事、一切物、一切理,都是因緣和合,依他所起的暫時現象,並沒有他自己獨立而有的自性。諸法無自性者,就是諸法空相。能夠使諸法空相,而不為諸法所空的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才是禪宗所講的「性」,禪宗所要見的性,也就是要見這個「性」。如果說,禪宗沒有「性」可見,那當然也沒有「佛」可成。如果沒有佛可成,釋迦牟尼何必騙我們呢?!就算釋迦牟尼佛騙我們,而一個騙局能夠騙了幾千年,而幾千年來,都是第一等智慧的人受騙。那麼,這個騙,就有他騙的道理,是否我們也甘心讓他騙騙看。再說,我們若能了達諸法無自性,是否正是見性之契機呢?!這也值得大家仔細參究看看。
   
    八識與八卦
    接著來談談八識。八識是心的分類;它是就心的作用上,分為八部分來解析,究其實,這八個部分是一個整體,絕不可把某一部分獨立起來,但為了方便解說,勉強設立有各部獨立的作用。在這裡要特別注意的,這些還都是名相,絕不可執為實有的。
    心的分類,「眼、耳、鼻、舌、身」為前五識,「意」為第六識,第七識梵文譯音為末那識,第八識梵文譯音為阿賴耶識。
    我們研究東方文化,發現一個很有趣的事情。在印度文化裡的唯識學上,《楞伽經》所講的五法、三自性、八識,二無我這些數字,在我們中國有五法、三道(老子說: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八卦、陰陽。
    從這些相同數字的引用,我們覺得很奇怪,好像上古的這些教主上師們,他們對於宇宙的法則、人類的生命根本,曾聯合開了一個會議,因此做了這些統一性的決定。其實,宇宙真理只有一個,儘管表現方式有所不同,而原則絕不會變的。所謂「人同此心,心同此理」。
    因此,也有人把八識配成八卦:第八阿賴耶識——乾卦,第七末那識——坤卦,第六意識——震卦,眼識——離卦,耳識——坎卦,鼻識——巽卦,舌識——兌卦,身識——艮卦。
 
  
  不要聽天由命
    現在先來研究前五識。首先應該瞭解幾個名詞,首先來說「三性」。
    這裡所講的三性,與前面所講的三自性不同。三自性是講我們的「心」所起三種作用的性質。我們每個人的知識與觀念,都是依他起性,並不是本有的,可是我們卻把這些外來的東西,當是自「我」,因此循名執相,想把它牢牢抓住,這就形成了遍計所執性,如果我們把這兩個外來所引起的特性去掉——空了,而我們生命本有的圓成實性就會全體顯現,到達這個地步,也就是禪宗所說的明心見性。
    這裡所講的三性,是講我們心地起作用後,由於心念與行為所薰成的「善、惡、無記」等三種種性。
    這三種種性,有的是先天帶來的,有的是後天造成的。所謂「種子生現行」,就是先天的種性,影響今生的行為;「現行生種子」,就是後天的行為,又造成新的種性。這些種性,就是生命輪迴的基因。
    種性又稱根器。有的人天生大乘根器,有的人卻偏向於小乘,這是勉強不來的。由此,影響後來道家的思想,所謂「今生若無神仙骨,縱遇真仙莫浪求」的說法。
    不過,佛家所講的種性,並不是一般人所謂的宿命論,認為前生所帶來的命,是無法轉變了,只好「坐以待斃」聽天由命,,這是消極的對前生命運低頭。而佛家卻正相反,他指導我們積極的去改變目前的缺憾生命,因此要我們在今世的行為上去消除過去所造成的不好因素,而超凡入聖,達到真、善、美的圓滿生命,這一點大家一定要認識清楚。
  
    三類種性
    在唯識的觀點,認為心生的後天作用,有善、惡、無記三性。而我們中國文化,對於人性是善是惡,爭論了幾千年,結果沒有定論。這是為什麼呢?因為孟子所主張的性善,與荀子所主張的性惡,基本上有個最大的疑問,就是他們所講的性,到底是指宇宙間生命最基本的先天功能呢?還是指有了生命以後的後天作用呢?因此,西方人批評我們中國沒有哲學思想,原因就在於邏輯的界限不清楚。
    人性有善、惡、無記(非善非惡)這三種作用。可是一般普通人的思想觀念,不是善就是惡。後來理學家把善的稱為天理,惡的稱為人欲。天理是理性的,而人欲多半是情感的。這們平時的心念,都在理智與情感的爭鬥之中,也就是莊子所講的「心兵」。
    還有一種就是無記性,無記的行為,多半屬於下意識的作用。我們很多時候,好比坐的時候搖搖腿,思考的時候打打頭,或與人講話,時常用手指頭敲打桌子等,這些動作做了自己不知道。因為他沒有經過意識分別以後再去做,所以稱為無記。這些無記的行為,雖然說是非善非惡,但是若以佛學因明邏輯來分析,它的根本還是有善有惡的。
  
    三層識境
    三境:境,就是境界。什麼是三境呢?性境、獨影境、帶質境。
    比如,前五識所起的作用,就是第八阿賴耶識功能所生的性境之一。眼的先天作用是看,耳的先天作用是聽等等,這些看、聽作用,就是性境。
    獨影境,是意識的反面作用,也就是近代西方所講的下意識狀態。它不需要靠前五識的配合,為意識本身單獨所起的作用,所以又稱作獨頭意識。譬如我們在畫展看到一幅名畫,或在街上看到喜愛的衣服首飾,回得家來,閉起眼睛,這些畫、衣服、首飾,都呈現在眼前,這就是獨影境的作用;因為在獨影境中帶有實質的東西,所以又稱帶質境。這種帶質的獨影境尤以男女相愛慕的時候,更會強烈的產生,就如西廂記裡所說的,「茶裡飯裡都是她」。
    獨影境在什麼時候才能產生呢?一、幻想的時候。二、精神病狀態,以及因病使得心理衰弱而恍惚的時候。三身心極度疲勞睏倦的時候。四、夢中。五、定中。
    帶質境,是由一個實質的東西,引起意識分別為另一種境象。譬如我們晚上走黑路,路旁邊本來是一塊石頭,因為光線不明,錯認為是一隻狗;或看到一根樹桿,卻誤認為是鬼影,這種狗與鬼的影像,是由於石頭與樹桿所引起,這種境像,就稱帶質境。我們中國文學上「杯弓蛇影」的故事,就是帶質境最好的說明。
    我們懂了唯識的道理,以唯識的觀點,來看人類的心理,幾乎不是帶質,就是獨影,根本無所謂正常。學了唯識,等於受了精神病訓練的醫生,看每一個人,幾乎精神與心理上都有問題。那要怎樣才算正常呢?只有唯識上所講的「圓成實性」的如如正智境界,才算正常。按照禪宗的標準,只有明心見性的人,才屬於正常了。
  
    三種心量
    三量:量的意義很深奧,無法給他下一個很確定的語譯,姑且把它解釋為心性所起境界的範圍、現象、功能,綜合起來這許多觀念稱做量。三量是:現量、比量、非量。
    我們的心意識所起的作用是真實的,稱為現量。如何才是現量呢?譬如我現在在諸位面前舉起這個手錶,當大家眼睛接觸到手錶這一剎那,而意識還沒有起分別時,這是眼識的現量;等到明瞭這是一隻手錶的時候,已經成為第六意識分別心的現量,而非眼識的單獨現量了。又如,當我們專心看一本書、一幅畫,或注意一件事時,旁邊走過一個人,這個人的影像我們看到了,但是,這個人是男、是女、是胖、是瘦不知道,這就是眼識的現量。因為這個時候,眼識還有一部份的現量,配合了意識的現量在分別書、畫、故事的內容。眼識本身有一種看的功能,它像照相機一的鏡頭一樣,有一定多大的範圍,可以對外攝取景象,但是不能分別它是什麼,等到曉得這是什麼東西的時候,那已經是第六意識的事。耳識也是一樣,當現在大家專心聽我講課,心裡在分別這是什麼意思,聽的時候,決定它重要不重要,要不要在筆記本記下來,這是耳識的一部份現量,配合了意識的現量在聽課,可是當你在聽課的時候,電風扇轉動的聲音,你們同時也聽到了,有時候只聽到有這一種聲音,而沒有去分別這是電扇的聲音,這種境界,就是耳識的現量。因此,眼、耳、鼻、舌、身這前五識,都通於現量。
    前五識(眼、耳、鼻、舌、身),是阿賴耶識的性境與現量,可是是帶質所生。為什麼人類會生出眼、耳、鼻、舌、身呢?因為阿賴耶識在過去的功能當中,就帶著有產生這些種子;西方宗教說是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造了人類,可借作比喻,可是這種說法只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我們瞭解了上面哲學理論的根本,對於宇宙的萬事萬物,曉得了它的本源;花為什麼是紅的,葉子為什麼是綠的,這都是阿賴耶識由於眾生共業所感,帶質所產生的結果。
    因此,唯識這一門學問,是非常精密而科學的。要研究起來,非常複雜,絕不可以有一些馬虎籠統。學禪宗而不通唯識,那是絕對不可以的,所謂「通宗不通教,開口便亂道」,就是這個道理。
    現代人類文化,幾乎進入「空白」的一個階段。如果將來東西方文化真的匯流了,我想,唯識學一定會在西方生根。因為唯識學的精細,正好配合了西方科學的精神,一定有它輝煌成就的一面。不過,由於唯識學的精密深奧,加上玄奘法師所翻譯的中文,深澀難懂,在三、五十年之內,能不能很精確的翻成外文,可能頗有問題。
    上面所講的是現量。
    人類的心理活動,多半屬於非量,而意識分別,又多半屬於比量。學外文的人,一定有個經驗,當他要說外文的時候,一定先起了中國話的意識,而後再從腦子裡翻為外文說出來,這種做了雙重的工夫,就是比量的道理。
    尤其一切觀念的產生,更是比量的境界。譬如道理的觀念,我們看一個人有沒有規矩,他的行為使人討厭呢?還是喜歡?這一種合不合於自己意思的觀念,是我們阿賴耶識先天的種性裡,遍計所執的比量。如果我們人類對行為不預立標準,那麼,一切行為,就無所謂對與不對,因此,人的觀念,都屬於比量。
    甚至於一切知識、思想、感情、行為等等,都是遍計所執的比量,而非現量,更不是真實性的。
    佛法所講的空,是本性上現量境界的形容。我們如果在「如如正智」上,去了(空)依他所起的遍計所執的分別妄想,剩下來去不掉(空不去)的如如正智,就是我們心性的現量。這種心性的現量,在禪宗稱為「心」,在教義稱為「般若」,在唯識稱為「實性」。
    那麼什麼是非量呢?我們的一切幻想、妄想,大部份屬於非量。而根據後天的經驗,很多幻想與妄想,沒有離開非量。
    譬如一個神經病人,他所聽到的聲音,並不真實,見到的一切色像,也都屬於幻想,這就是非量。可是,據我們瞭解,他這些非量的境界,卻沒有離開他的知識範圍,不過是從經驗中片斷的湊合來,造成一種幻覺的境界,因此,這種非量,究其實,還是從比量所引起。
    好像三十幾年前流行西方抽像表現主義的繪畫,其繪畫原理姑且不論,觀賞者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可是,你所看出來的印象,畢竟都沒有離開你的知識經驗範圍,這也是由比量所產生的非量。
    又如我們做夢,不會做過沒有經驗過的事物,但是,在夢中的境象則比較紊亂而沒有條理的,這種夢境雖然是非量,可是也是比量所引起。
    西方的宗教,它所描寫的天堂,完全是西方文化的色彩;而中國所講的玉皇大帝、十八層地獄,卻完全是東方的文化色彩;而回教,則全是阿拉伯的色彩。這說明了各地方的人,都是按照自己知識經驗中的比量,來創造非量的境界。
    要想學禪修道,就應該盡量破除比量與非量的境界,盡量保持現量的境界,才可以入道。
    以上所說的三境、三性、三量,是我們研究唯識學之前,必須要瞭解的。
  
   看相的故事
    凡是一切有形體、情感、思想的眾生,都具備有前五識(色界初禪、二禪鼻舌二識不行,三禪以上五識俱停)。因此,前五識在三境裡是性境,沒有獨影境與帶質境。在三量裡惟是現量,沒有比量與非量。在三性裡,卻通乎善、惡、無記。
    前五識因為是阿賴耶識帶質所生,所以是阿賴耶識的性境。前五識沒有分別思維的功能,所能它只通於現量。而前五識在三性中,為什麼會通於善、惡、無記呢?這裡面道理,我們只要注意「相術」,就可瞭解。
    譬如相書上說,人的眉心寬的,他的心量也寬,相反的,眉心窄的人,他的心量也窄。心量與眉心本來沒有直接的關係,但是可卻有間接的影響。因為心量窄的人,往往喜歡皺眉頭,久而久之,兩邊眉毛就擠在一塊了;而心量寬大的人,時常表現著從容與輕鬆,因此眉心顯得比較寬大。看面相的人,就根據「從果推因」的定理,從面相的狀態,來推斷心理的活動,這是相當準確的。還有一點,說是「中堂」長的人,主長壽;相反的,短的人,主短命。其實,中堂的長短與壽命絕沒有直接關係,不過是中堂短的人,他的嘴唇往往上翹,牙齒合不攏,因此空氣中的細菌時常從嘴巴進入內臟,容易產生疾病,當然壽命就比較短,相書上只說其然,而不說其所以然,因此大家對相術就感到很神秘。我們如果時常恨人,就會影響到眼睛成為怒目。還有,根據人的性格,也使眼睛有不同的表情,傲慢的人,眼睛上視;險沉的人,眼睛下看;心神不定的人,眼珠亂轉;淫盜邪惡的人,眼球邪視等等。
    說到眼睛的表情,在唯識學上講,是通於三性,由此使我記起教我學禪的袁老師,在四川茶館裡的一個笑話:
    抗戰期間,有一天,我與袁老師徒二人,正在茶館裡參禪,看到有一位教中學國文的老師,也在鄰桌喝茶。不多久,有一位女人從他旁邊走過,只見他一邊喝茶一邊搖晃著腦袋,兩隻邪眼半閉半睜的瞇著,口裡念著「恁曾得,她這臨去秋波那一轉」。袁老師一看他這樣輕浮的態度,就走過去想教訓他一頓。他一見是袁老師,先是一愣,接著就很恭敬的與袁老師打招呼。袁老師笑著問他說:你剛才口裡念的是什麼好文章啊!他曉得袁老師要罵人了,就賠小心的說:沒有什麼,沒有什麼,只不過是一時興趣,隨便說說罷了,你老不要見怪。袁老師說:你是教國文的,剛才這一句西廂記的詞,你解釋給我聽聽看。他見袁老師這麼一講,不好意思的在那邊傻笑,口裡卻說不出話來。袁老師說:你不解釋,我來解釋給你聽:「秋波者,眼睛也,而眼睛卻因人而有許多不同。根據司馬遷史記的記載,舜目重瞳睛,而項羽也是重瞳子,可是他們一個為聖王,一個卻兵敗自刎,這兩個同一秋波,何以其結果卻有如此之不同?我記得我小的時候,喜歡逃學,每一次逃學若被我媽媽發現了,當她打我而用一種恨子不成材的眼光看我的時候,我到現在還很深刻的印在心中。我媽媽是女人,她的眼睛不能說不是秋波,當她用恨我不學好,要我學好的那一種怒目看我的時候,也真像西廂記所說的恁曾得他臨去秋波那一轉。」
    講這個故事的意思?就是要說明眼、耳、鼻、舌、身這前五識,由於意識的善惡,而影響前五識的狀態,給人感受上,也有善惡的不同。上面只舉眼識做例子,其他的請自己去體會。
  
    五識造業的條件
  
    上次提到前五識的三境、三量、三性。
    現在說明前五識的自性、所依、所緣、助伴,作業。
    自性:就是指前五識所具有的性能。眼的自性是了別色相,耳了別聲音,鼻了別香臭,舌了別五味,身了別感覺。這種了別,沒有任何比量計度,而是一種現量作用。
    所依:五識之所依為五根,比如眼識所依為眼根(眼睛),眼睛的本身是色法,當地、水、火、風四大構成眼睛的時候(包含眼球、眼神經等等),只要沒有冷卻,還有活動力的時候,就可以生起眼識的作用。就此,有一件事情要加以注意的,就是現代的醫學上,把臨死之人的眼膜取下來,放在冰庫裡冷凍,再移植到別人的眼中,又可以生起看的作用,這不是與上面所講的冷卻以後,就無法生起識的作用矛盾嗎?其實不然,唯識學所講的冷卻,是表示完全死亡,而冷凍,只是色法處在冷熱兩種不同溫度的環境中,它本身的「暖壽」並沒有死亡。好像北極,雖然是冰雪地,還是有些適合於這種環境的色法活動。
    「所依」之「依」:分俱有依、等無間緣依、種子依三種。俱有依者,就是指我們的眼根是與生命同時來的。而這個生命則是依靠阿賴耶識的種子而來,這是種子依。有了生命以後,只要眼根不破壞,它就會連續的生起看的作用,這就是等無間依的功用。
    所緣:眼睛所緣的對象是「色」,所謂有見有對。「色」有:形色(方、圓、長、短等等),顯色(紅、黃、藍、白、黑),表色(曲、伸、踏等等)無表色(為心內對外境種種作業所生起的一種感動力量、一種無形無相的種子功能)。
    眼睛能夠生起看的功用,需要具備九個條件(九緣):明、空、根、境、作意、分別依、染淨依、根本依、種子。耳能夠生起聽的功用,除了「明」以外,需具備其八個因素,因為耳朵聽聲音不需要光明。其他鼻、舌、身除了「明、空」外以外,要具備其他七個因素,因為鼻、舌、身與香、味、觸產生感覺的時候,不需光明,也不需距離,因為有了空間的距離,反而不能產生感受的作用。
    前五識要靠第六意識做助伴,才能生起一切心理活動(普通稱為心所),有了心理活動,前五識就跟著造作許多業。
    舉眼識來講,它的「作業」有:了別自境、了別自相、剎那了別、了別現在(就是一剎那一剎那的連續了別,而第一剎那卻成為現在),這是作業的因。而它的成果有:隨意識轉(眼識本身只能看而不能起分別,指揮眼睛向東看向西看,是意識的功能)、隨善染轉(眼識是跟著心所善、染(惡)的活動所轉。譬如一個吸鴉片片煙上了癮的人,當他看到鴉片片煙的時候,眼睛充滿了喜悅的表情,這就是被善染的心所所轉動)、隨發業轉(發業是指生命本能的活動)、能取愛非愛果(取捨所喜所惡者),這些都是眼識作業的成果。這是簡單的說明,因為不是專門研究唯識,所以只約略介紹。唯識對於心的分析,極為精密詳盡,要想研究禪宗,如果不懂得唯識,於心性的領悟恐怕有礙。
    瞭解了眼識,其他耳、鼻、舌、身可依此類推。
  
    六識的五種心態
    前五識依五根、對五塵、配全了意識,便生起五心的作用:
    率爾心:剎那而起,這種剎那是突發的。中庸上所講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率性,就是唯識學上所講的率爾心,是後天的一種心理作用。大家學靜坐,在靜坐中,突然間見到光、見到像,就是率爾心的作用,用不著歡喜或害怕,只要不理他,一會兒就過去了。
    尋求心:普通的人,時時刻刻總在在尋找的狀態之中。有一位年輕人講,我自小學至於中學畢業,十二年來什麼都沒有把握到,現在希望聯考錄取,我想在大學裡,總該可以找到什麼吧;而坐在他旁邊大學剛畢業的一位同學告訴他,你如果真的進了大學,我想也不會找到什麼。真的,我們大家在人生之中,不管年老年輕,到底能找到什麼呢?什麼都沒有找到。不過有一點,如果站在學禪修道的觀點上,能夠把一切尋求心都放下,反而能夠得到什麼。
    決定心:有下決定的作用。
    以眼識來講,率爾心是眼識配合了意識第一下最初所起的作用,這突發的率爾心一過去,尋求心就起來,使眼睛東張西望,欲罷不能,唸唸相繼,輾轉而去,第五識配合第六識的好惡,在時間之流中流轉,這是等流心。在尋求之中,如果找到自己所要的東西,就產生決定心,決定心的結果有染有淨,這是染淨心,染就是對一切世間境象的愛惡,淨就是禪的「明心見性」境界。
     
  
  《八識規矩頌》簡釋
    瞭解了上面這些基本道理,現在再來研究玄奘法師所作的《八識規矩頌》。他把八識分成四類,每一類各作三頌。現在先講前五識:
    前五識頌一
    性境現量通三性:前五識(眼、耳、鼻、舌、身)所緣的只是三境(性境、獨影境、帶質境)中的性境;能緣的只是三量(現量、比量、非量)中的現量;而它的業性,則通於善、惡、無記三性。
    眼耳身三二地居:前五識如果以禪定的境界來講,進入初禪的時候,鼻、舌兩種識還有輕微的作用,到達二禪以上,就完全停止作用;而眼、耳、身這三種識,二禪還有作用,三禪以上就停止了。道家在靜坐中要打通任督二脈、奇經八脈;密宗要打通三脈四輪,都是為了要進入初禪的準備。這些氣脈打通以後,才可以在定中達到停止呼吸。怎樣才算真的停止呼吸呢?我們可以把燈草或雞毛,放在入定的人的鼻子前面,燈草與雞毛都不動了,才算是真的停止呼吸。在定中停止呼吸,並不死亡,他與死亡最大的區別,就是身體非常軟而帶溫暖,也就是老子所說的,修道的人,要恢復到嬰兒的狀態,嬰兒就表示柔軟。一般沒有實際修證工夫的人,誤把入定中停止呼吸的現象,當做死亡,這一類公案很多,現在只提示一個給大家做參考。
    在四川新都有一座寶光寺,是禪宗的大叢林,有一位從終南山下來的出家人,在寶光寺掛單,他禪定工夫很好,寶光寺的人在他入定的時候,弄不清楚,以為是死亡,就把他燒埋了。等他出定後,找不到自己的身體,就一天到晚鬼叫著:「我呢?我呢?」寶光寺附近有一個很著名的名勝——桂湖,所謂「秋滿荷花桂千株」,一到秋天,桂花香飄聞數十里。有有這麼優美的環境,所以,寺中經常都住有幾百人。但是,自從這個和尚鬧鬼以後,大家都不敢住,最後只剩下二十幾個人。而這個和尚還是一天到晚的叫:「我呢?我呢?」寶光寺因為經常住的人多,因此廁所像部隊的建築方式一樣,一排有幾十個位置。有和尚到廁所裡去解大便的時候,他就把草紙送到人的面前,膽小的,一見這情形,嚇得拉著褲子就跑了,膽子大的,把紙接過來用,而鬼就開始問:「我呢?我呢?」這樣鬧了很久。
    後來華山來了一個出家人,與這個鬼是師兄弟,曉得這個情形,就埋怨那些人,為什麼一點修持的經驗都沒有,把入定當做死亡,結果鬧成這樣,他只好想辦法來超度他。當天晚上就囑咐寺裡,在這個「鬼」原來打坐的房間裡,生了一盆火,又準備了一缸水,這個出家人就在房間裡面打坐。到了半夜,鬼又問了:「我呢?我呢?這個和尚就說:「你在火裡頭。」鬼到火裡頭找了半天,找不到,又跑出來喊:「我呢?我呢?」和尚又說了:「你在水裡。」鬼在水裡也沒有找到,又喊著說:「我呢?我呢?」此時和尚就大聲的喊他的名字說:「某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就是你的師兄。師弟啊!你為什麼這麼笨,你現在水裡也去得,火裡也去得,為什麼還要貪戀那個臭皮囊。」這個鬼一聽,哈哈大笑,就歸於寂靜,從此就不鬧鬼了,因為鬼開悟而解脫了。
    遍行別境善十一:前五識與意識配合起來,所產生心理活動,與三十四個心所相應:遍行五(作意、觸、受、想、思);別境五(欲、勝解、念、定、慧);善十一(信、精進、慚、愧、無貪、無瞋、無癡、輕安、不入逸、行捨、不害)。
    中二大八貪瞋癡:又與以下各種心所相應——中隨煩惱二(無慚、無愧);大隨煩惱八(不信、懈怠、放逸、掉舉、昏沉、失念、散亂、不正知);根本煩惱貪、瞋、癡等。
   
    前五識頌二
    五識同依淨色根:淨色根與浮塵根有別,人們肉眼所能見到的眼根(眼球)耳根(耳朵)等,應為浮塵根,各浮塵根之內部,尚有一種即現代生理學所講的眼神經,耳神經等,這些神經系統,還是由四大種所造,屬於色法範圍,五識的生起,要靠這些神經作用,而神經相狀微細,其體清淨,故稱淨色根。
    九緣八七好相鄰:前五識雖然有浮塵根淨色根依持,如果沒有他緣,亦不能生起。諸識需靠的緣數如下:眼識九緣(明、空、根、境、作意、分別依、染淨依、根本依、種子);耳識八緣(耳識不要靠光明可以聽到聲音,所以耳識除明以外,只要其他八個緣);鼻舌身七緣(因為鼻、舌、身等三識的生起,不要距離與光明。所以這三種識除了空、明以外,只要七緣就可以)前五識所需要的緣大同小異,因此好相鄰近也。
    合三離二觀塵世:這一句所講的合與離,也就是上一句所講的要不要空(距離)的道理一樣。鼻、舌、身與香、味、觸等外塵,要相合的時候,才有感受,有了距離反而不興。眼、耳則不然,一定要有距離,才能夠看到東西,聽到聲音。其觀察塵世,有這樣的不同。
    愚者難分識與根:這裡所說的愚者,並不是指沒有知識的人,相反的,許多博學多聞者,對於人類的生理,也只能瞭解到眼睛、耳朵等的作用,是靠神經細胞,而神經細胞在唯識學上,只承認是淨色根,還是屬於物理範圍。一般普通人,因為沒有「定」的修持,無法在定中體會出還有一個超出物理範圍以外的精神生命作用,這一種精神生命,在唯識學上稱為「識」。所以說,一般普通的人,對於識與根,是很難分別清楚的。
    變相觀空唯後得:一般學佛修道的人,在理論上,都懂得說「空」,但是一做起工夫來,比一般普通人還要執著。例如靜坐來說:有些人在靜坐中,拚命想要打通任、督二脈,他對壽命長短、身體健康的慾望,比普通不學佛不修道的人還要厲害。包括大小乘佛學道理的三十七道品裡,四念住的身念住,就是要我們時時把身體觀空,而一般學佛的人,反而對身體執著得更厲害。因此,學佛修道要有成就,應破除把幻化虛妄之相執為實有,同時如肉眼等,亦需突破其限制,達於透視一切物理的質礙,進而觀察諸法(實個之究竟),這就是轉識成智的功用,也就是超凡入聖的基礎。前五識的轉識成智,是在得根本智之後,同時前五識不能直證真如本性,必須由根本智變起真如之相而觀之,所以前五識在果位上,稱為後得智。由此,可見要想成佛作祖,並不是容易的事情。
    果中猶自不詮真:前五識不在因地轉,而在果地中轉。所以,縱然修成四果羅漢,還不知前五識的根本在哪裡。雖然說前五識在證佛果之時,轉為成所作智。而成所作智依色根起,外取境相為用,雖屬現量,但只能觀察諸法事相,不能觀察諸法真理,因位如此,果位亦不例外。它必須在證到根本智以後始轉,所以屬於後得智,又於果位中不直證真如本性,所以說:果中猶自不詮真。
    圓明初發成無漏:前五識所依的根屬色法。色法在菩薩位十地以前均屬有漏,必須第八識轉為大圓境智,光明初發成佛的一剎那,其所持之五根,始轉為無漏色法,依此無漏色法所發之五識,亦成為無漏五智,此五智成辦一切佛事,所以稱為成所作智。
    三類分身息苦輪:三類者,餓鬼、畜生、地獄;也可說是對地前菩薩示現的千丈勝應身,對二乘凡夫示現丈六劣應身,對余道眾生示現各類變化身。十地以上菩薩及佛,才有資格三類分身。所以我們不但不要看不起別人,就是一隻狗一隻貓,說不定就是菩薩的化身。因為菩薩要度化眾生,必須變為其同類,才可接近而度化之。在所有菩薩當中,我最欽佩地藏王菩薩,民間以為他是幽冥教主,曾發下地獄不空、誓不成佛的豪語。而其實佛囑咐他救度現在未來三界眾生,並不限於地獄。可是也只有他有資格敢在地獄度眾生,因為他住在地獄,等於住在觀光飯店那麼舒服。所以說,能夠三類分身的佛菩薩們,他們是永遠息滅苦輪。現代時下一般人談到禪,認為進到見山不是山就是禪的境界,如果一個人被債務所逼,在心神不定的狀態之下,面前走過一個人都認識不清,這種見人不是人難道也是禪嗎?因此,真正的禪,是要講實證的,同時自己要能夠拿出修持的證據來,不然的話,一切都是空談。
   
    意識頌一
    三性三量通三境:心的作用、意識的功能最糟糕也最偉大。佛學上有兩句名言: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所以佛學是絕對的心物一元論。心識的作用,非常微細而複雜。如果要研究唯識,對於《瑜伽師地論》這本書,一定要做深入的探討,絕不要認為懂得《八識規矩頌》,就是懂得唯識了。意識也有自性、所依、所緣、助伴、作業。幫助意識作用的,是前五識,而它幕後的指使人,是第七識,再加上一個後台老闆第八識。《西遊記》所描寫的孫悟空與牛魔王,也可說是暗喻意識的作用。前五識是通善、惡、無記三性,而意識卻具備了三性。他能緣的量,通有現量、比量、非量之三量。他所緣境,通有性境、帶質境、獨影境之三境。
    現在特別提出請大家注意的,就是意識自性。意識的自性是明瞭分別。現在大家坐在這裡聽課,對我所說的道理,能夠很明白的領會與分析,這是意識配合了前五識所起的明瞭分別作用(當然當它後台老闆的第七、第八識也跟著起作用),當你看到我在黑板上寫字,口裡一邊說話,而你們腦子裡非常清明,沒有一點雜念的時候,這是心裡率爾心的突起,當下即是意識配合前五識所緣的現量。如果借用文字上的描寫,就是:斜風桅渡裡,細雨燕雙飛。意識的自性既然是明瞭與分別,多半屬於比量與非量,如果我們在不起分別一念不生的時候,腦子裡對現成的境象,明明白白,這一種清明自在的境界,是意識的現量。不過這種現量,是非常難於把握的。不管修那一種法門,做那一派工夫,只要在率爾心一起,而不再加以波動,使意識的現量境界,明明白白的、清清爽爽的擺在那裡,這就是禪的定慧的起始,即淨土的自性彌陀、密宗的曼荼羅有了眉目;也是六祖所悟到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也是儒家所說的「清明在躬」。這就是意識的現量。而這意識的現量與前五識一配合,分別心馬上就起來,而分別心大半屬於比量,所謂想入非非,更是非量的境界。因此,要怎樣把握住意識的現量境界,正是學道修持的初步。譬如許多打坐的人,可能都有一種經驗,不打坐還好,還蠻清靜,一打坐心緒更紊亂,這是什麼道理呢?因為一打坐的時候,我們往往就加上「我要打坐」「我要修道」的心,把意識的現量境界破壞了。禪宗有一句話:水淨沙明。就是形容對境一念不生的境界。在這裡特別要注意的,對境無心,並不是對境睡覺。所以對境無心(無念),是什麼都知道,都明白,就是不起分別心。於此我們便可以體會出智與識的分別,能明白一切的是心,能分別一切的是識。唯識雖然很難研究,但是能夠體會到心、識的作用,可以說大原則已把握住了。
    如果能夠到達這種境界,智慧(般若)的成就自己都會感到很驚奇。這個時候來看一切佛書,就好像是別人在替自己說話一樣,同時還可以辨別裡面的權實與高低,一切佛理與宇宙法則,就好像是從自己胸中流露出來一樣,一點神秘都沒有,大道就擺在自己的面前,觸目皆是。
    意識除了現量的性境外,有時候是現量的帶質境,就是把過去的影像保留住,這種情形,產生在男女相悅的心理上特別多。例如《西廂記》裡崔鶯鶯所做的一首詩:「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就是帶質境。當我們心有專注的時候,見到外物一動,就以為是心裡所想的東西。一般人所說的見到鬼,大都是基於這種心理之下的帶質境。
    上面所提的是意識的性境與帶質境,現在要講的是與做工夫有很嚴重關係的獨影境。獨影境是意識的反面作用。獨影境生起於夢中、精神病狀態、快要死亡時候的昏迷中,或打坐定中、昏沉散亂境界的時候。因此,學打坐的人就須加以注意,在這裡可能有打坐工夫很好的人,當你們在打坐中,明瞭意識不完全清晰,在昏沉不昏沉時有些影子在晃動,這就是獨影境。在打坐中,凡是有境界,有幻影,沒有達到清明在躬,都是小腦的脈輪氣脈沒有打通,還陷在獨影的境界裡,這是很嚴重的。可是獨影境也有它轉為好的一面,這種獨影境界一過去,可轉為明瞭意識,在這轉的過程一剎那,就會發起神通作用。不過神通與神經一線之隔,智慧與工夫沒有到達的時候,千萬不要亂搞,如果弄不好會被送到精神病院。剛才臨上課之前,有一位同學來與我談話,說他昨天晚上突然體會到一個境界,問我對不對。我問他幾個問題,他都答得很好,在過去他是無法有這種見解,原來也不是學問很淵博的人,可見人的本性智慧是原有的,只要你達到這個境界,它就會自然的發出來,絲毫無法加以勉強。
    夢中的獨影境,在佛學範圍歸納為病夢、想夢、思夢、曾更夢、引起夢等。我們一般人都有這類經驗,有時候夢到被鬼壓到,這不是濕氣重,就是消化不良。或在夢中往上飛,有時候往下沉,這一部份屬於心理作用,大部份還是由於氣的上升與下墜之故,這是病夢的大概。我們對於遠離的親屬朋友,往往會在夢中相見,這是由於思想構成的夢。想與思在唯識學上是有分別的,想比較粗,同時在想的時候,一定帶著有像,不想的時候,像就消失了。而思不同,它在心理的作用上,比較微細。我們思念一個人,或一樣事情,儘管整天忙著做事,而思的念頭始終掛在心上去不掉,這是思的作用。
    另有一種夢很奇怪,即引起夢。引起夢是曾更夢的相反,我們大家平時所做的夢,大都屬於曾更夢,曾更就是曾經經驗過的。我試問大家,你們有沒有做過從沒有見過的東西、或是景像、人物的夢,我們所做的夢,可以說都可用知識與經驗來解釋的,不過有時候是片斷而不完整,有時候比較紊亂而不清晰。而引起夢就不這樣,它是先做了沒有經驗過的夢境,以後再在日常中出現。如果禪定工夫能夠達到二禪以上,在偶然小昏沉之中,像夢境一樣,可以見到沒有經驗過的東西,這是超過我們這個欲界以外的境象,雖然像夢境一樣呈顯出來,卻倒也頗為真實。
    在佛法裡,有一種專修禪定,可以利用做夢的方法,在禪定中發生前知,可以預先知道沒有經驗過的事情。這也就是前面所講的引起夢的一種。我年輕的時候,倒是時常做過引起夢,很多地方很多人,先在夢中見到,而後才證實的。例如有一次我去四川峨嵋的一個廟中,就感覺到非常熟悉,原因是我在夢中已經來了好幾次。同時在廟側面圍牆以外,記得還有一條很險隘的山路,詢問於住持和尚,據說這條路已經封閉幾十年了,現在可能走不通,並且路中有很多大蛇和猛獸,路兩旁又是萬丈深坑,也沒有人敢去。後來我得到住持的同意,把這一條路打通了,路兩旁雖然是萬丈深坑,但都長滿了草樹,把人的視線遮住,所以也不那麼可怕。這一條小路,由於封閉幾十年沒有人走,因此掉下來的樹葉,都爛在路上,積了一層很厚的葉泥,走在上面,又香又軟,真是悠哉游哉,使人有飄飄欲仙之感。此一小徑,通往一個山峰,稱為蓮花峰,我時常躺在蓮花峰的石頭上,真有「迎面看青天,誰與一般同」之慨。
    因此,我們不要看不起獨影境,神通的發起還得靠它,而它是由第六意識的功能所發動。平時有人問到神通,我都不贊成的回說不要打妄想,原因是定力與智慧沒有到達那個程度,而整天胡思亂想的要搞這個,恐怕神通發不起來反而弄成神經。現在為了講學理,所以也把神通的道理提一下,不過要注意的,神通有時雖可采為宏法的方便,卻須謹慎,它可不是道。一般大禪師們,在還沒有悟道以前,有的神通還蠻大,悟道以後,就捨棄神通的玩弄,而進入自性妙用的平實境界,就是這個道理。在唯識學上,其實還有很多科學性的東西,可惜當時弟子們並沒有提出來問,所以釋迦佛也保留不講了。據我的看法,獨影意識的功能,在定中,並不是由於昏沉而發動的,應該已經是由意識轉為妙觀察智的神通妙用了。
    三界輪時易可知:三界是欲界、色界、無色界。我們這個太陽、月球、地球的宇宙,只是欲界中的一小點。三界包括六道(天、阿修羅、人、餓鬼、畜生、地獄)在內。輪,就是輪轉,在佛學中就是輪迴的意思。過去我在西藏,有一位密宗的大喇嘛告訴我,孫中山先生是色界中大自在天的天主下凡,來救我們中國的。我們在六道中輪迴,並不是佛、菩薩、上帝做我們的主宰,都是我們自己的意識受業力所牽引。這種道理,我們只要在日常生活中便可體會得到。當我們的行為或嗜好形成習慣以後,就很不容易改變,這就是業力所使然。我們不要說得太遠,如果現在我們把心中一切煩惱統統放下,就是天堂,如果心中填滿一切慾望,當下就是地獄,這不是現在我們都可覺察得到嗎!?
    相應心所五十一:第六意識與五十一種心理作用相感應。五遍行:作意、觸、受、想思。五別境:欲、勝解、念、定、慧。十一善:信、精進、慚、愧、無貪、無瞋、無癡、輕安、不放逸、行捨、不害。六根本煩惱:貪、瞋、癡、慢、疑、惡見。二十隨煩惱:忿、恨、惱、覆、誑、諂、憍、害、嫉、慳、無慚、無愧、不信、懈怠、放逸、昏沉、掉舉、失念、不正知、散亂。四不定:悔、睡、眠、尋、伺。共有五十一個。
    善惡臨時別配之:第六意識起念,是善、惡、無記,臨時由五十一心所,分別支配與之相應,不會有毫釐之差。
  
    
  
  天機活潑潑
  
    一般人在沒有「明心見性」之前,所用的是「識」。識的自性是識別,其作用隨境象而變動,所以稱做妄識,或神識。在見道以後,前五識(眼、耳、鼻、舌、身)就轉為「成所作智」。
    普通人的觀念以為「成道」以後,便「跳出五行外,不在三界中」了,到了一個「莫名其妙」的境地。就以靜坐入定來說,認為入定是什麼都不知道,這是個很嚴重的錯誤。以佛學三世因果來推論,入定如果是什麼都不知道的話,來生恐怕會投生畜生道。這樣的靜坐,我希望大家千萬不要搞。後來從禪宗轉出來的宋明理學所講的「不動心」,我們切莫望文生義而有同樣的錯解。
    譬如宋明學案上說,有一個人得了全身硬化的病,在夢中見到一個老人問他:「你最近病況如何?」他說:「已經好一點了。」老人說:「我不問你這個病,我是問你的『心』病。」他反問:「我心有什麼病?」老人說:「你執心不動,安得不病!?」他說:「我二十年做工夫,就是求得此心不動,怎麼算是病呢?」老人說:「你是讀書人,詩經上面有二句話『鳶飛戾天,魚躍於淵』,天機是活潑潑的,你怎麼可以認為『不動心』就是『道』呢?你這樣執心不動,當然影響到身體生病。」這個人聽了老人的話,出了一身冷汗,就很恭敬的問老人的姓名,老人只答說是青城丈人。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所蓋的棉被與墊被,都被冷汗濕透了,病也因此好了。由此可見,「入定」「無念」「不動心」絕對不是什麼都不知道,這一點請特別留意。
  
    轉識成智
    現在再把八識轉成四智的道理,大略的講一講:
    前五識轉為成所作智。「眼耳身三二地居」,眼耳身三識在進入三禪以後就停止了作用,可是要等到第八識轉為大圓鏡智的時候,它也跟著轉為無漏智,配合六、七、八識,成辦一切佛事,所以稱為成所作智。
    第六意識本來是妄想心,但由於「理」「行」的修持工夫,最先轉為妙觀察智,妙觀察智在《金剛經》上說,就是般若(智慧)的境界。至於第七末那識與第八阿賴耶識,則在修行中分別轉為平等性智與大圓鏡智。
    就此,六祖慧能大師有二句話描述:「六、七因上轉,五、八果上圓。」我們在修行的「因」位上第六意識的妄念空了,達到般若的境界;第七識的我執沒有了,對待一切人,怨親平等。不過,這兩識雖然轉了,還是意識的境界,並不能就算是「道」,必定要第八識在「果」位上轉為大圓鏡智,前五識跟著轉為成所作智的時候,才算是有了成果。後來宋明理學,用了禪宗的道理,換湯不換藥的改了名詞,說是變化氣質。若以修道來說,變化氣質,倒是非常重要的。我們平時做工夫,如果只是觀念與感情有所改變,而沒有達到氣質的變化,與「道」還是不相干。就好像靜坐中,連身心俱亡的工夫都達不到,只是心理覺得很寧靜,身體也很健康,這是靜坐中必然會產生的附屬品,在過程上講,當然是好,不能算壞,可是,去道尚遠。
   
    妄性本空
    前面提到意識頌一第三句「相應心所五十一」,是唯識學上,以善的道德行為為前提,將心理活動的狀態,分析歸納為五十一種。這些心所的分類,在年代上雖然比較古老,可是它卻極富於現代科學精神,相當精密。而我們在修行過程中,首先要問自己這方面的心理活動,轉化到何種境況,氣質變化到何等程度。就以禪宗上所謂的妄心與妄想,也就是心所的作用來說,我們的心理活動,不管是出於理智或情感,都是飄浮不定,虛妄不實的。這些沒有根的妄心與妄想,根本無法把握得住,它自己的本性是「空」的。我經常告訴道友們,在靜坐的時候,並不需要你去空一切妄想,而一切妄想自然會來空你。如果一靜坐,就存著現在要「靜坐」的心理,再加上想空去一切妄想的念頭,這不又是一大妄想嗎?
    各位當下仔細檢察反省自己的思想,就可以發現沒有一念可以停留得住,既然停留不住,把握不了,不是空是什麼!?而且佛學上所講的空,是講萬事萬物,一切思想、一切觀念等等,它的體性本來就是空的。我們一打起坐來,就拚命的要想去空,這不是與佛學所講本來就空的道理恰恰相反嗎?禪宗的祖師們,把在靜坐中,守竅哪!打通任督二脈哪!轉河車哪!斥為裝妖捏怪。不坐還清靜,一坐起來,反而忙得要死,這是何苦來哉!?忙了半天,這裡氣動哪!那裡丹田發熱哪!其實,與「道」毫不相干。這其中道理非常明白,我們打坐做工夫,才有這些反應,不打坐不做工夫,這些反應就沒有了,可見這些反應不是「道」,因為「道」是不生不滅的,不是靠造作出來的。如果,我們打坐時,對心理的各種狀態,與生理的各種感受,都不去理會,慢慢的回返到心「體」的本來狀態,這樣就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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