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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14-12-26, 11:09 AM   #3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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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竹語作品《水仙情》

第三回

李三石出了大明寺,快步趕路。他久歷江湖,深知那惡和尚極有可能派人殺了自己,此刻只想離此地愈遠愈好。

不知不覺已來到江邊,卲陵之下有一條大河直通紹陽,春波平靜,一葦能航,河上許多雙蓬船,不載貨,只迎送往來行人。船錢便宜,所以生意很好,經常都是滿船。李三石想都不想,直接跳上船,見船艙之中,男女接膝,老少並肩,或交頭接耳,或閉目休息。

話說紹陵布商阮一尺,給他的伙計白里河銀子五十兩,囑咐他到紹陽去,把銀兩交割清楚,立即返回。又讓他把銀兩藏在腰帶裡,叮嚀他江湖之上的鬼蜮伎倆實在難以預測,路上不要露財,以免歹徒覬覦,惹來殺身之禍。白里河一一答應,然後上船。好風吹送,在白里河登船之前早就有各行各業的人上船。有一位年約二十的女子坐在艙尾,步裙荊釵,粉臉俊秀;淡搽脂粉,輕展蛾眉,白里河垂涎她的美色,硬是穿過五、六人,擠過去靠著她坐下,目不轉睛看著她。那女子也不動怒,只是眼光斜睨,微有笑意,千嬌百媚,萬種風流。白里河更是心癢難搔,難以言宣。

過了一會兒,船到河中間,白里河詢問女子姓名住所,女子掩口一笑,道:「家住紹陽城北,孤身一人要去找親戚。萍水相逢,郎君若有情,請多眷顧。又何必多問?」白里河以輕薄言語挑逗她,她兩頰微紅,朱唇皓齒,杏臉桃腮,像十多歲少女情竇初開;白里河更是心動,又用手不經意碰處她身體,她淺淺一笑,也不露出氣恨惱怒之色。白里河神魂顛倒,慾火焚身,不能自已,恨不得把自己下面那話兒摘下來,往她懷裡擲去。

天黑之後,客人各自抱膝垂首而憩,鼾聲大作。白里河睡不著,用兩手摸索那女子大腿,女子低聲一笑,道:「人生苦短,此時不樂,更待何時?」白里河大喜,解開褲襠,女子將手伸入,搓揉摳托,抓撓撥拗,拉拽捧捏,恣意撫弄,狂蕩通宵,白里河筋疲力盡,全身虛脫,頭靠在那女子肩上,沉沉睡去。
  
天亮後,船夫大聲說道:「到了!到了!各位請依序上岸,勿爭先恐後。」白里河猛然驚醒,女子打了呵欠,伸了懶腰,作出一副困倦疲憊之相。眾船客正準備離船,忽聽見白里河嘶吼鬼叫:「我的銀兩不見了!我的銀兩被偷了!」說完放聲大哭。船夫驚問其故,白里河說:「我的腰間忽然變輕了,藏在裡面的銀兩,不知何時已經被偷走了!我完了,這下怎麼辦?我投河算了。」船夫說道:「我駕船而行,一夜無眠,船上並無異狀。此地民風淳樸,人民友善,怎會有小偷?」白里河哭道:「你的船沒有小偷,我的錢怎麼會不見?」船夫道:「你丟了多少錢?」白里河道:「是一個小布袋,五十兩。第一次幫老闆外出辦事,就遇上這種事,我不敢回去,也無臉回去,投河算了。」當即縱身要跳船,船夫連忙拉住,打量全船的人,只見有人幸災樂禍,有人嘻哈談笑,有人鄙夷,有人嘆息。只有那女子神色有異,一會兒紅,一會兒白,神色不寧。

船夫向眾位船客一抱拳,道:「客人俱在,請恕我大膽說一句。一袋白銀,雖只有五十兩,但與此人性命交關,每個人都脫不了關係,包括我這個駕船的。請各位解衣一一出示身邊物,讓此人釋疑。」眾位客人一來同情白里河;二來肚子餓了,想早點解決此事,上船吃早餐;三來急於趕路,只想趕緊下船。於是個人解衣,讓白里河檢查,都沒有。白里河氣急敗壞,又怒又羞,又要跳河。

李三石本來一直在旁默默然不語,看他又要跳河,拉住他,道:「有一人你怎麼忘了搜?」白里河來到那女子面前,女子昂然道:「你剛說你帶多少銀子?」白里河道:「五十兩。」女子道:「我身邊也有銀子,剛好是五十兩。怎麼?你能有五十兩,我不能有五十兩嗎?」白里河精神一振,道:「我銀子上有蠟印墨花為證,是本店標記。」女子道:「此話當真?」白里河點頭如搗蒜,道:「當然!當然!」女子從懷裡拿出小袋,倒出銀兩,放在掌中,緩緩的仔細端凝,忽然,用力把全部銀兩丟在船板上,眾人被她驚呆了。
 
女子道:「請船夫看看我銀兩是什麼樣子。」船夫撿起來,仔細看,銀兩光潔亮白,沒有店家墨印。眾人心服口服,無一人爭辯。白里河又哭了,哭聲震天,哭了一陣,又要投河。船夫拉住,溫言向女子道:「這位大娘……」忽然「啪」的一聲巨響,船夫被賞了一個耳光,臉上五指印痕,火辣清晰。李三石心中一驚:「這一掌去得好快!顯然還是手下留情的,不然船夫已經頭頸分離了。」女子輕描淡寫,渾不在意,道:「什麼大娘小娘,老娘很老了嗎?」眾人聽說她自稱「老娘」,卻又不准他人叫她大娘,頗覺好笑,但這當口誰又敢笑出來?

船夫手摸著臉頰,眼淚都流了下來,女子笑道:「我是翠芳塘的秦款款。」

此語一出,旁人不知,還不怎地,李三石大驚:「原來是妳。妳就是翠芳塘一品姑娘秦款款,果然是個角色。我正要找妳,白二媽在找妳。」

船夫道:「秦大姊,你別惡作劇了,放過那小子吧!他輕浮好色,不知輕重,有眼不識泰山,冒犯了妳,那是他不對。請妳饒了他,給他一條活路,我想,他也學到教訓了。」秦款款仰天大笑,道:「學到教訓?好色男人會學到教訓的話,我把這船吃了。」船上其餘男子表情尷尬,坐立難安,女子全都噗喫一笑。船夫更加恭敬,低頭道:「秦大姊,你行行好,算是給我個面子,饒了這個人吧。」秦款款道:「咦,你這話我就不懂了,我身邊帶的錢,就剛好是五十兩。怎麼?你能有五十兩,我不能有五十兩嗎?」船夫知道是秦款款拿的,只是不知她怎麼做了手腳。

白里河當然明白這一切,跪在船上,哭道:「秦大姊,是我不好,我錯了,請把銀子還給我,好不好。好不好?」秦款款不答,只是冷笑。白里河心想,這五十兩丟了,也不用回去見老闆,擦乾淚,道:「秦大姊,我有眼無珠,冒犯了妳,我給妳磕頭。」說完猛力磕頭,只聽「砰砰砰」響,磕頭力道之強,船板都破了,白里河抬起頭來,鮮血從額頭留下,滿臉是血。眾人把頭轉過去,不忍再看。

李三石輕輕咳了一聲,道:「秦姑娘,請妳張開口。」秦款款一怔,道:「你哪位?憑什麼叫我張口?」李三石道:「我是李三石。」此語一出,眾人不禁議論紛紛,且不說李三石抓了很地方敗類,光是聽說他把尤望財刑求至死,丟官解職,就讓很多百姓崇拜。秦款款看了大家的表情,有的感激,也有的欽佩,還有人竊竊私語,不斷讚美,更有人想邀請李三石到家中作客。秦款款心裡有個底,知道今日討好不了去,於是張開口。

但見她滿口牙齒都是黑墨,連舌頭也是黑的!

原來秦款款在白里河熟睡中偷了他的銀兩,不惜花了一夜功夫把銀兩上的墨印用牙齒全部磨掉!可是剛剛大笑時,李三石眼尖,看到黑牙齒,破了此案。

秦款款冷笑一聲,傲氣十足,一躍上岸。李三石默默緊跟在後,追了約有三里之遙,又見有座廟宇。秦款款躍身跳進,李三石緊緊跟隨。追至後院,見秦款款左旋右轉,奔了一陣,消失在街道裡。

李三石長嘆一聲,沿著一條小路走,但見平滑如砥的大石頭,山壁石岩上都長滿了綠苔,覺得別有天地,處處充滿生機,足以洗淨胸中的塵俗,怡然自樂。當時正是仲春時分,山中百花盛開,綠樹藤葛,一路上煙雲繚繞,轉過一個山拗,不僅山峰挺拔秀麗,奇花異卉爭奇鬥妍,偶爾從林中傳出樵夫和牧童的歌聲,李三石刻意放慢腳步,享受風月之秀,連日來被解職的鬱悶之情稍解。忽又聽聞遠方有人彈奏焦尾琴,琴聲悠長清雅,滲入綠色的濃蔭,泉水聲和成一片。他頓覺襟懷灑脫,餘音裊裊,沁人心脾。

不知不覺在此間停留三日,所追線索都斷了,勞心費力卻一無所獲。李三石慢步行至斷橋亭上,悶悶不樂,內心焦慮。正在苦思之際,忽見那邊堤岸上有人高叫:「噯喲,不好了!河裡有人,什麼人快下去救啊,快!下水救人。」李三石也看到了,但自己又不會游水,急得他在岸上搓手跺腳,無法可施。

猛然有一隻小小漁舟,猶如弩箭一般,飛也似趕來,到了落水之處。船上一女子,漁郎樣貌,向水中一跳,雖有聲息卻不咕咚。李三石看了,便知此人精通水勢,不由凝眸注視。不多時,見女子漁郎將落水者托起,從後將髮揪住,往上一提。那人兩手亂抓亂撓,卻揪不到女子。這就是水中救人的絕妙好法子:但凡人溺水,別說是不慎落水,就是自己投河自盡,到了臨危之際,有人來救,必定死命拉扯。他兩手狂掙,見物就抓,死勁一出,絕不放手。往往水中救人反被溺死,這是救時不得門道之故。如今女子提住那人,容他亂抓之後,方一手提住頭髮,一手把住腰帶,慢慢浮於水面,向岸游來。李三石暗聲叫好,滿心歡喜,下了亭子,直奔過去。女子將落水者放在地上,李三石且不看落水者性命如何,他一看女子,極度驚訝。

是秦款款!

秦款款將落水者扶起,盤上雙膝,雙手輪流打他臉頰,啪啪啪啪,四聲大響,道:「喂!你醒來,醒來!」此時李三石方看他,不看還好,一看簡直不敢相信。

是揚霸天!

揚霸天死裡逃生,驚魂未定,怒道:「誰膽子那麼大,敢打我耳光?」但氣若游絲,似乎是受了極重的內傷,調氣良久,才又道:「李捕頭?是你!你,你怎麼在這裡?你,你不是去找退避三舍?」

「你怎麼在這裡?」這句話正是李三石想問揚霸天的。至於自己為何來這,說來話長,不如不說。反問:「你怎麼受傷的?」揚霸天道:「那天我離開翠芳塘,想先去找一位朋友。我坐上了船,誰知船到江心,船老大就在艙底下拿出一把長刀,惡狠狠的向我說:識相點,所有財物乖乖交出來,你若捨不得錢財,那也行,你去幫我向閻王借。任你挑吧,不勉強。」

李三石笑道:「這船老大未免也太不長眼,你揚霸天不搶人,他應該謝天謝地了,怎麼還敢搶你?這不是自找死路!」

揚霸天表情痛苦,似乎不願再回憶,苦笑道:「當時我看了覺得好笑,船老大雙手一拍,從船艙裡走出兩人,一黑一白,就是當天我在季書文家,把我打成重傷的兩人。」

李三石甚是詫異,心中疑團漸升。

秦款款道:「那是黑無常與白無常。」揚霸天看都不看秦款款一眼,對她如何認得此二人,也沒興趣知曉,續道:「當日我被他們打成重傷,差點丟了性命,哪敢逞強,但要我立刻投降,卻也辦不到。」李三石道:「這個自然。更何況當天你是先被那『退避三舍』打成重傷,又遇到黑白無常,當然顯不出力量。」

揚霸天苦笑道:「李捕頭,你不必捧我,我有幾分力,自己很清楚。上次是因為受傷才打不過他們,這次如果不報仇,我還算人嗎?於是我二話不說,往前一搶步,左手一晃面門,右手一攥拳,單風灌耳,直打黑無常。他全無反應,那白無常向右一滑步,右手往我膀子抓來,我大驚,來不及變招,情急之下左胳膊向前一插,只求自保。沒想到白無常一掌就把我的右膀子給折了!我痛到流淚,黑無常搖搖頭,口中唸唸有詞,好像是說,一點長進都沒有,還是一樣弱。他說完,使出燕蕩山飛雲八掌的飄飄無影式,又猛又狠,我更是懼怕,連退三步,黑無常右腳啪啪啪,啪啪啪連踢六下,我連滾帶爬,落花流水,被踢到船邊,差點掉下船,死命抓住繩子,又急又氣。」

李三石當然不會同情,心裡暗想:「惡人終有惡人治。不過,那黑無常白無常究竟是何方神聖?」看了秦款款一眼,她似乎極為關切揚霸天傷勢,眉頭緊皺。

揚霸天又道:「黑無常打完,退到一邊,白無常上場,我不知他要怎麼打我,這種未知的恐懼比死還難受。他開口問我:『季書文的秘密是什麼?尤望財除了要你殺季書文,還要你殺誰?』我心裡想,當天晚上,你們黑白無常兩人也在,我有沒有得到什麼秘密,你們比我清楚。現在賴我頭上,我當然寧死不招。白無常竟然不逼供,也不出手,好像在思索一件很困難的事。我反而很驚訝,不知他到底要把我怎樣。」

頓了一頓,看著秦款款,終於問道:「這位姑娘,如何稱呼?多謝救命大恩。」

秦款款道:「我是秦款款。」揚霸天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他在翠芳塘與李三石約定,李三石去找退避三舍,他去找秦款款,沒想到竟然不用找人,人來找你。

李三石道:「你受了重傷,在河裡漂流甚久,又說了這麼多話,先休息吧。」揚霸天看著秦款款,目不轉睛。秦款款不但不惱怒,也跟他對看。李三石想起在船上秦款款對付輕薄男子白里河的那一幕,愈想愈覺眼前女孩的可怕,默想:「揚霸天傻傻的,你敢有任何輕薄之意,下場比船上那個輕薄男子慘十倍。」又想:「看她不過二十歲,手段如此,果然是在妓院出身的,不知還有多少厲害手段,只怕兇殘程度,不在揚霸天之下,難怪這麼年輕,就已經升到翠芳塘的一品姑娘。」

揚霸天垂頭喪氣,有氣無力,道:「就算我沒被救,大概也活不過今年。」

李三石與他多次交手,好不容易把他關進大牢,後來尤望財行賄官府,把他放出來。之前見到他,總是生龍活虎,雖然傷天害理之事做了不少,地方惡霸,人人喊打,但總算硬漢一條。此刻卻心灰意冷。李三石想,他之前去季書文家,被退避三舍和黑白無常打成重傷,現在又再度被黑白無常打成重傷,還差點淹死。李三石當然清楚:鬼門關前走一遭的人,難怪會如此。但日子一久,又忘了這些痛苦,故態復萌,照樣亡命天涯。

揚霸天道:「秦姑娘,妳離開翠芳塘多久了?白二媽在找妳。」

秦款款「嗯」了一聲,並不回答。

李三石卻頗傷腦筋,顯然秦款款不是好惹的,自己即便和揚霸天聯手,能否把她帶回翠芳塘,也很難說。

秦款款道:「我不回去了,再也不回翠芳塘。」眼中含淚,卻不落下,楚楚可憐,十分動人。

揚霸天和李三石對望一眼,揚霸天柔聲道:「妳如果有困難,或是遇上了什麼事,不妨說出來,大家可以研究參詳。」語氣甚是關心。

秦款款道:「白二媽要殺我滅口,所以我逃出來!」

李三石極為震驚。揚霸天道:「白二媽為何要殺妳?」心中卻想:「辦過無數殺人案,抓過無數殺人犯大名鼎鼎大捕頭李三石在此,妳不必擔心自身安危。」

秦款款道:「因為我知道的白二媽,跟你知道的白二媽不一樣!因為我知道的白二媽,跟大家知道的白二媽不一樣!」

揚霸天見她說話發抖,神色恐懼,安慰道:「妳慢慢說,白二媽傷不了妳,別怕,有我在。」

秦款款微一點頭,表示感謝,隨即道:「三年前的端午前夕,城南富商邰進財在自家大宅被燒死的案子,兩位還有印象嗎?」

李三石道:「那天下大雨,打雷,雷擊屋,起大火,邰進財在睡夢中被燒死。街頭巷尾議論紛紛,喧騰一時方告止息。」

揚霸天道:「唔……我記得。這案子很有名啊!死者是本地首富,大家都說運氣不好,打雷也會被燒死。」

秦款款續道:「李捕頭,你當時還是捕快,參與此案,有發現任何疑點嗎?」語氣平緩,但隱隱約約有質問之意,竟是讓人難以招架。

李三石心想:「奇怪,妳怎知我當時只是捕快?又怎知我有參與此案?」說道:「邰進財年過半百,三子都成家在外,原配已死,續絃不久,沒想到發生這種意外。我接獲通報,立即趕到,家中只有一名僕人,已將主人遺體大斂。新婚夫人外出治喪,我不便多留即告退。」

秦款款道:「邰進財不但賺錢有眼光,連自己的生死也能預知。家中棺材早已備妥,以便死後立即入殮。」語帶譏諷,嘴角微揚。

揚霸天知道官府對於這種死了名人、富人的大案,能結就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否則上頭壓力下來,自找麻煩,小小一名捕快,能擔多少事?如果急於立功,說不定得罪上司,惹來多事之責。

李三石道:「我當時也覺事不單純,必有蹊蹺,於是察問兩戶鄰居,都說聽到一聲非常大的雷響,然後看到光,才知起大火,屋都燒完了。」

秦款款道:「因為很重要,所以我要連問三次:聽到大雷響,然後看到光?聽到大雷響,然後看到光?聽到大雷響,然後看到光?」

揚霸天不知秦款款用意,只覺有趣,不禁笑了出來。李三石不悅,冷冷道:「秦姑娘有何高見,不妨賜教。」

秦款款道:「怎麼敢教你辦案?那不是關老爺子面前耍大刀嗎?我只想問問連孩童都知道的問題:打雷是先看到閃光,還是先聽到雷聲?」李三石心中一凜,揚霸天搶道:「當然是先看到閃光,再聽到雷聲。」秦款款道:「照啊!怎麼鄰居先聽到一聲非常大的雷響,然後看到光?李捕頭,以你的細心,當日有無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李三石啊的一聲,道:「兩個疑點。我當時看到屋頂幾根橫樑殘毀,往上往外衝折。」揚霸天緩緩點頭,道:「如果是雷擊起火,屋頂橫樑燒燬應該是往下塌落。另一個疑點是?」李三石道:「牆壁燒焦,但只有下半部,上半部反而不嚴重。」揚霸天道:「如果是雷擊燒屋,上半部牆壁應該會燒得比較嚴重。」

秦款款道:「莫非有人以炸藥殺人,卻偽造雷擊?」李三石和揚霸天對望一眼,秦款款又道:「要買這麼大量火藥、硫磺,只要問問店家老闆,不會沒印象。」頓了一頓,又道:「本案疑點有五:第一,死者與妻獨居,被燒死時妻為何剛好不在?」李三石道:「據說是回娘家。我沒親自詰問,更沒見過遺孀,是另一捕快問的。」秦款款道:「第二,事發之後,為何快速入殮?是否因為死因不單純,想快速埋葬,掩人耳目?」

揚霸天搔搔頭,道:「也許是擔心天熱,屍身腐化快,有異味?」秦款款道:「第三,雷擊大火所造成燬壞,與實際房屋殘存狀況不同。」李三石和揚霸天緩緩點頭,秦款款續道:「第四,沒懷疑為何有人大量採買炸藥原料,企圖製造暴亂?最後,為何鄰居先聽到雷響,然後看到光?有違常理。顯然有人以炸藥殺人,卻偽造雷擊。否則應該是先有閃光,才聞雷聲。」

李三石默默聽完,正要反問,秦款款道:「這位富商續絃之妻是誰?」

揚霸天驚叫:「白二媽!」秦款款道:「白二媽姿態窈窕,綽約豐姿,又善於辭令,口舌乖巧,懂得修飾打扮,看見她的人都疑惑她是神仙中人。雖年過四旬,卻益發風姿綽約,嫵媚惑人。她想要的男人,誰不乖乖拜倒,自動臣服。」眼睛望向遠方,似乎是在說一個自己的親人,又好像在說一個陌生人。帶著感激,更帶著同情,帶著害怕,又帶著尊敬。

李三石幾欲發狂,原來本府大懸案,殺人兇手就是白水仙。他在心中大叫:「我把白二媽抓回去,帶給曾大人,我就可以復職了。」看了秦款款一眼,又想:「難怪白二媽瘋也似的要找秦款款,她的秘密全被秦款款看破,人格全被看清,這還有不殺人滅口之理,看來,首要之務是保護秦款款安全。」再想:「白二媽心狠手辣,心思縝密,殺人無形於先,坐享遺產在後,實在是個厲害角色。」

揚霸天聽了秦款款所說,只覺有些毛骨悚然:「美麗的女人恐怖,貪財的美麗女人更恐怖。白二媽殺了自己枕邊人,現在秘密被秦款款發現,一定又要殺人滅口。」又想:「李捕頭沒有證據,如何抓白二媽回官府?」

李三石與揚霸天又看了秦款款一眼,當日二人都曾在翠方塘聽白水仙細說如何發現秦款款,如何栽培她、訓練她,發現她不是一般妓女。李三石心想:「強將手下無弱兵,難怪秦款款身手如此了得。看她在船上懲罰輕薄男子的手段,看她救落水揚霸天的膽量和勇氣,難道是一般妓女可以做得到的嗎?」揚霸天又偷偷看了秦款款一眼,心中真為她感到可惜,認為她如果不作妓女,來說書,應該也活得下去。自己呢,在旁邊當她的書僮也甘願。

二個月後。

入夜,李三石摸進翠芳塘,樹木叢雜,竹園藤架,正北是五間上房,前出廊,後出廈,兩邊抄手勢的遊廊,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倒甚寬大。他知道這個時刻是翠芳塘最熱鬧的時候,也是白水仙最忙碌的時候,過了大院即是白水仙住所,座北向南,靠門外面有幾株桂樹,甚是清幽。他在等待,他必須等待。

李三石坐在矮牆下,這些年歷經大風大浪,埋伏追捕,等候支援,早就練成過人的耐心和機警。

三更之後,人聲漸息。白水仙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若有所思。

李三石輕輕咳了一聲,直接走進房間。

白水仙驚訝無比,但隨即恢復鎮定,笑道:「原來是李捕頭,請坐。」李三石表情凝重,白水仙一派輕鬆。她倒了一杯茶,李三石笑道:「白二媽,都這麼熟,是自己人了,我自己來。」白水仙道:「李捕頭這些日子可好?這二個月都在忙些什麼?」她習慣了稱呼李捕頭,也懶得改。李三石習慣被這樣稱呼,也不願糾正。心想:「這二個月都在忙著找出妳殺害前夫的罪證。」卻只是笑道:「還是一樣過日子,以前是抓壞人,現下雖然沒有當官,看到壞人,自然還是要抓的。」又想:「怎麼你還不問我是不是有秦款款的消息?白二媽薑是老的辣,果然沉得住氣,很厲害的角色。」再想:「我一定要沉住氣,可別示弱了。」

白水仙緩緩點頭,內心卻道:「你這次來,一定有事。無事不登三寶殿,你一定是有款款的消息,還不快說?何必吊人胃口?」又客套了幾句,才道:「李捕頭,你找到我們家的款款嗎?」

李三石道:「我找到了。」

白水仙慢條斯理道:「是嗎?在哪裡?」

李三石道:「她已經死了。」白水仙向來平靜沉穩,一聽此言,卻大驚失色,立即站起,急道:「什麼?款款死了?怎麼會?什麼時候?」

來此間之前,李三石已經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不能讓白水仙知道秦款款下落,否則以白水仙的人脈,要找到秦款款並非難事。最好的方法就是把秦款款藏起來,說她已死。但秦款款不是說藏就藏,姑且假傳死訊,權作緩兵之計。

白水仙臉上充滿驚訝、失望、震驚、無助。李三石心想:「秦款款不知怎麼知道了白二媽殺夫行徑,查清一切。而白二媽應該也察覺自己的秘密被知道了;但秦款款搶先一步逃出翠芳塘,現在白二媽一定在打算下一步。不過,她也真夠厲害,謀殺丈夫而不留破綻,我一定要很小心。」說道:「白二媽,你知道作我們這一行,最難的一件事是什麼嗎?」白水仙想了一下,道:「找證據。」

此語一出,該李三石驚訝了,只聽白水仙又道:「李捕頭,我活得比丈夫久,也有罪嗎?」

李三石更是駭然,還沒正式交手,已處處落下風。白水仙續道:「世事無常,江湖多險,你不當捕頭,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李三石默然。

白水仙又道:「李捕頭,請你仔細想想,季書文被殺了以後,曾柏是否曾經要你限期破案?季書文只是個教書法的,為何非得限時破案?尤望財要揚霸天去殺季書文,揚霸天到的時候,季書文已經死了。曾柏為何不積極去抓真正殺死季書文的兇手,卻把所有的心思放在刑求尤望財身上?會不會是因為,尤望財知道什麼秘密,是曾柏也想知道的?又或是尤望財有什麼秘密,是曾柏不想讓任何人知道的,所以乾脆刑求至死,反正有你背黑鍋。」

李三石依然不語。這些疑點,他不只一日想過,但要他懷疑自己的頂頭上司,以公正清廉聞名的曾柏,他實在想不到,也不願意想。

只聽白水仙又道:「你想想,揚霸天曾說,那天晚上,他到季書文家裡時,除了『退避三舍』三人奉他們師父之命來拷問季書文的大秘密,另外有兩個人也把揚霸天打成重傷,這兩個人,相信你也查清楚來歷了吧?」李三石道:「是黑無常和白無常。」白水仙道:「照啊!尤望財要揚霸天去殺季書文,怎麼黑白無常也知道?是誰洩漏此事?如果說,尤望財也派了黑白無常去殺人,這又是說不通的。他既已收買揚霸天,何必多此一舉,另派黑白無常殺人?」

李三石道:「依你所見,黑白無常是誰派去的?」

白水仙笑而不答,喝了一杯茶,緩緩說道:「李捕頭,曾柏這個人怎樣?」他稱李三石「李捕頭」,對知府大人卻直呼其名。李三石也不覺奇怪,道:「曾大人是本縣最正直的知府大人。我跟他做事這麼久,不敢說最了解他,但他絕對是一個品德善良的好人,也是正直清廉的好官!」白水仙道:「這就奇了,怎麼我認識的曾柏,跟你認識的不一樣?但明明又是同一個人,不是嗎?」

李三石聽她語帶諷刺,甚是不解,道:「如何不一樣?」白水仙冷笑一聲,充滿不屑。李三石道:「有一次,我和他外出洽公,他渴得慌了,命我走到對面瓜田之中,只見一個個西瓜結熟在那田上。他吩咐我取一個瓜上來解渴。我領命,即便取來。他取瓜,令我割開,自己吃了一半,只覺涼沁心骨,頓覺涼生腑下。我们吃完,他便問道:『此瓜可值幾何?』我道:『頂多二十文。』他道:『可取四十文,穿在瓜蒂之上,以作相酬之意。』我道:『只值二十文,何故加倍償之,豈非太過?』他道:『不然,物各有主,今因一時之渴,不問自取,已屬不該,故倍其價而償之,以贖不問自取之咎,庶不有愧於心。』我非常佩服。」

白水仙心想:「道貌岸然,裝模作樣,籠絡你這種愚忠之人那是再適切不過了。」問道:「你知道大明寺嗎?」李三石心中一凜:「那寺廟陰陽怪氣,住持更是亂七八糟,竟然拿忘憂經賄賂我,要我封口。怪了,忘憂經怎會跑到大明寺?又有什麼秘密?這些都要一一釐清。」暗叫一聲:「糟了!大明寺清正住持會不會到處散播消息,說忘憂經這件寶貝在我手上?」又想:「如果白二媽問我,給她來個抵死不認。」他原先受白水仙之託,要找到忘憂經,後來真的到手,又知道這不是普通經書,背後似乎隱藏極大秘密,至於什麼秘密,眼下自己雖然想不出,但聽秦款款說白水仙毒殺丈夫於前,白水仙現在口口聲聲說曾柏的不是於後,這身上的忘憂經,無論如何是不可能主動交給白水仙了。

只聽白水仙續道:「一個月前,府庫空虛,幾乎發不出薪餉,曾柏急得不知如何才好。大明寺的住持清正和尚,德高望重,百姓十分尊敬他,曾柏在無計可施下,只有求見老和尚,道:『府庫空虛,希望能借助大師的威望渡過難關,不知大師是否願意?』老和尚說:『有何不可?』曾柏道:『請大師選個吉日,告知信徒將火焚肉身獻佛,在下將命人另掘一地道,待點火後大師就可由地道脫身。』老和尚聽了曾柏的計畫覺得很滿意,就很高興的答應了。

「於是曾柏一面命人張貼佈告散播消息,一面派人修建道場。由於法會將連續舉行七天,所以道場上堆滿了木柴和香油。為了讓老和尚放心,曾柏親自陪同老和尚察看地道。到了吉日,道場上燈火晝夜不熄,梵唱之聲不絕於耳,只見老和尚坐在法壇上手執香爐,對信徒們宣揚佛法,曾柏也帶領部屬在壇下參禮膜拜,一時間善男信女爭相捐獻,轉眼竟堆成小山。

「到了第七天,老和尚命人在法壇四周架上木柴,開始引火,一面擊鐘口念佛號。誰知曾柏早已暗中派人將地道封閉,一會兒功夫,只見老和尚已被活活燒死,化為灰燼。」

李三石生平不信佛道,但聽這裡,也不禁「啊」的一聲。此和尚先是受尤望財慫恿,欺騙鄉民,惡意斂財,後來被自己識破,羞辱尤望財。現在死了,李三石心中五味雜陳,難以言宣。

白水仙道:「總計此次法會所捐獻的款項,竟然有一萬兩,全數收歸府庫,化解了本州的財務危機。事後曾柏將老和尚火化後所拾得的舍利子,另建一塔供奉。」

李三石無言以對,一方面,他鬆了一口氣,清正和尚已死,死無對證,再無人知道他有忘憂經;又一方面,清正一點也不「清」,也不「正」,冥冥之中,似有報應;再一方面,既然是解救眾生,和尚也可說是死得其所。

白水仙咄咄逼人,口氣嚴厲,道:「如何?這麼厲害的曾柏,你見識過嗎?」

李三石臉色一沉,冷冷道:「白二媽,妳知道做我們這一行做有趣的是什麼嗎?有時你認為結束了,其實還沒;有時你覺得正在進行,其實已經結束了。」白水仙似懂非懂,愛理不理。李三石又道:「妳曾經有過三任丈夫,是嗎?後來他們都自然死亡,官府一直查不出原因,只好以疑案上報,最後都成了懸案,永遠破不了案。」

白水仙說來說去,還是那一句:「怎麼?我活得比丈夫久,這也有罪嗎?」李三石目光如電,在白水仙臉上掃來掃去。白水仙卻滿不在乎,表情輕蔑,態度不屑。

李三石自從在江邊看秦款款把揚霸天救起,聽她說了白水仙謀殺親夫之事。他認為此事太過重大,於是先花了二個月尋找事證,希望能有證據,把白水仙緝捕到府,如此便可順利復職。沒想到二個月過去了,連一點蛛絲馬跡也找不著。但憑著多年辦案經驗,他知道秦款款所說是真,雖難以置信,卻又不得不信。現在見白水仙有恃無恐,料定自己拿不出證據,知道再說下去也沒結果,恨恨的道:「白二媽,現在我還找不到妳謀殺親夫的證據,但我知道是妳殺的。我會把妳緝捕到案,絕不寬宥!」走到門口,想起她方才污衊曾柏人格的話語,想生氣卻不知怎地生不了氣,只覺胸口很悶,於是又回過頭來問道:「總是把男人想得那麼壞,妳不覺得累嗎?」

白水仙道:「你知道做我們這一行最累的是什麼嗎?當我把一個男人想得很壞,他總是比我想的更壞。」

走出翠芳塘,李三石真覺意不能平,曾柏待他如兄弟,所以他也待馮虎如兄弟。這是男子漢之間的義氣,更是衙門義氣的傳承。曾柏重義氣,李三石更是看重這份情誼,總認為自己幫曾柏扛下了刑求尤望財至死案,也沒什麼,在他心底,不算什麼真正的委屈。讓他難過的,是白水仙告訴他的話。

李三石決定先去看馮虎。

來到大院子,還沒見到馮虎,先看到兩人鬼鬼祟祟。李三石暗叫:「不好!」緊跟在後。待二人進了房,這才一按牆頭,飄身形下來了,落地無聲,躡足潛蹤。卻不見二人蹤影,心中疑點更增,心想:「明天進府一趟!」心意已決,安心不少。於是向鄰居打聽馮虎去向,均說不知,好幾天沒看到人了。李三石覺得奇怪,阿虎查什麼案子,查到好幾天不回家。隱隱約約覺得不對,哪裡不對也說不上來,自己找了小店大吃一頓,又回到馮虎住所,拿出藏在花盆的鑰匙,直接進屋,躺在床上,呼呼大睡。

隔日一早,李三石進了知府,他不願貿然闖入,畢竟聽了白水仙對於曾柏的描述,心中有些忌憚。府內一草一木,他熟悉無比,就像自家,於是躲在樹上,偷偷看曾柏審案。

大堂之中,僅曾柏與另一人,李三石既聽不見他們對話,也只看到那人背影,但見曾柏臉色凝重,說話的似乎都是對方。李三石更是好奇,再也忍不住,繞到另一棵樹上,想看清曾柏和誰說話。

李三石一見之下大驚:是揚霸天!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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