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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 2008-04-26, 06:21 AM   #1 (permalin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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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天羅地網收
 
  何滄瀾抱著尹姑娘,賓士了三五裏,總算找到一家農舍。

  屋外場子,積水潮濕,孩子們不准外出,再加雞、鴨、貓、犬屋裏屋外到
處跑。

  他們走近時,犬吠阻門,雞啼“喔!喔!”,鴨吵“呷!呷!”,尚雜著
兒號母叱,甚是熱鬧。

  何滄瀾謊稱是主、仆兩人,他是“家將”,伊是“小姐”,船破落水,怒
濤餘生。

  農家老翁見他言詞誠懇,雖然衣飾奇怪,但那小姐容?衣飾,卻是高貴非
凡。

  稀飯剛離?,何滄瀾狼吞虎咽之餘,甚擔心尹姑娘皺眉。

  尹姑娘對這一團糟的農家生活,覺得事事新鮮,只略沾漿水,就搖頭稱飽,
被一小女孩拉到門口屋檐下去看她哥哥跑紙船。

  何滄瀾趁機要了件舊衣換上,人高衣小,甚是滑稽,嶄新女衣,只有一件,
那是老翁的大姑娘的嫁衣,自然不好要過來,只得作罷。

  老翁怎?也不肯要謝禮,想他身上光溜溜的落水之人,如何藏得銀兩。

  何滄瀾只得千恩萬謝的別過,其實他身上除了“明珠”之外,並無銀子可
作報酬。

  循著老翁所指示的捷徑,兩人動身到最近的市鎮去,在那裏,何滄瀾可以
變賣明珠,作川資,買舟東歸。

  尹姑娘縮在他懷裏,身上蓋著夜行衣,時辰久了,竟安然入夢,只是因?
何滄瀾像捧“寶貝”似的捧抱著她,令她十分舒適。

  天陰路滑,行人稀少。

  何滄瀾一路疾奔,不久,黑壓壓一片屋舍在望,知是市鎮已到,忙揀一僻
處入鎮,在窄巷穿梭,尋找客店後門。

  他不願明目張膽入店,生怕兩人衣飾怪異,引起驚動,?人圍看跟蹤,使
尹姑娘?頭露面,甚是不妙。

  好不容易何滄瀾嗅糞香撲鼻,馬夫打水,知是客店後門馬廄。

  看看四下無人,翻牆而入,院中有數株樹木,一排客房的窗子。

  他毫不遲疑,推開一扇窗子,糟透,卻非空房。

  只見床上兩條肉蟲,市聲已起,早戲未歇,翻雲覆雨,滿室春光,正是千
里長途馬蹄疾,起落無常,喘息有聞,昵聲入耳……

  何滄瀾猛吃一驚,縮手避開,一看懷中尹姑娘鼻息均勻熟睡才安心。

  他走到鄰舍窗口,小心翼翼先推開一縫,向內窺察,見是空房就老實不客
氣的越窗入室,將尹姑娘放在床上,拉過棉被蓋上。

  自走到房門口,打開房門,等著——

  甬道裏,一個店小二施施然走來,見空房房門微開,便即前來帶門。

  何滄瀾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沈聲說道:“閉嘴,賞你十兩銀子,我乃新任
九省巡按的伴擋老爺,隨巡按微服出巡,查辦大案。這房間我包下了,不許聲
張,不許再租,不許閒人打擾……”

  他指下一緊,有如鐵箍銅繞,那小二略一掙扎,痛的呲牙裂嘴,眼斜鼻歪。
別的真假不論,這時若將他手臂扭斷,找誰伸這大冤。

  再者聽了十兩銀子的大賞,他作了一輩子的小二也不曾見過,這是“財神
爺”呀。

  "你們鎮上有幾家當鋪,那家最可惡,那家最體念窮苦人家。說。”

  店小二驚魂甫定,看這人一身鄉下人打扮,衣不合體,但相貌堂堂,威武
不凡,工夫了得,剛才已略有領教,倒有幾分相信,是官老爺的護衛之流的人
物,遂道:“你老爺明鑒,本鎮只有‘萬利當鋪’一家,就在街角,楊朝奉甚
是可惡,小的娶媳婦時,當了被褥,他取利五分……”

  何滄瀾瞪他一眼,笑?道:“胡說,你當了被褥,要媳婦怎生過夜?准是
賭輸了欠錢翻本,去吧,銀子等會來拿。”

  店小二哈腰道謝了自去。

  何滄瀾走回床前,看尹姑娘正睡得香甜,似海棠春夢,容?嬌柔如畫,頗
是躊躇了回,但知不能在此鎮上久留,才搖醒她道:“我們在客店裏,我現在
去買衣服、乾糧,你待在這裏,不要怕,我會趁快回來。”

  尹姑娘織手伸出被外從頭上拔起金簪,那是沒被水浪沖走的僅剩的一枝,
美目看著何滄瀾,默默遞給他。

  何滄瀾搖手笑道:“不用,我這裏尚有十一顆明珠子,請你遞給我夜行
衣。”

  尹姑娘從被里拉出披身的夜行衣來,衣上體溫猶暖。

  何滄瀾又扯下一顆布紐扣,藏在身上,便待離室,一步一回頭,向她擺手。

  此時,後院忽起惡聲,四五副尖嗓子互罵,措詞欠雅,不堪入耳。

  在尹姑娘尚未聽清前,何滄瀾已拉過棉被蓋上她的耳朵,比手勢要她別
動,等著。

  何滄瀾帶緊房門,走到後院一看,看熱鬧的圍成一堆,帳房老夫子正在作
好作歹勸架。

  店小二見“九省巡按大老爺的護衙小老爺”來了,忙悄悄過來告訴他,說
是馬夫召土娼伴宿,有人開窗偷看,才鬧起來的。

  何滄瀾“嗯”了聲,暗罵該死,竟忘了隨手關窗,那好戲又被人瞧去。他
一笑自去。

  "萬利"當鋪,門前懸著大照牌,大畫一個“當”字,甚是好找。

  門窄櫃檯高,一角燈籠上寫著“泰山石敢當”五字。

  裏面黑黝黝的像冥府閻王殿,肅然陰森。

  何滄瀾進去,對櫃檯夥計道:“叫你家朝奉來。”

  那店夥四十多年紀,黑黑面孔,方臉大嘴,看這鄉巴佬雙手空無一物,口
氣如此大,怒道:“我就是。”

  何滄瀾“哦”了聲道:“失敬。失敬。原來你就是楊朝奉,躬親坐鎮,不
用店夥,難怪財通四海,有萬利之多。”

  說著,掏出布紐扣,剝掉包布,霎時紅光燭照,流霞萬千,有如夕照彩雲,
滿室映紅。

  "五仟兩!”

  楊朝奉大吃一驚,怪叫一聲道:“這是‘火雲珠’呀。”

  兩眼骨碌碌地看看何滄瀾,就像他是江洋大盜化裝而來,?磚引玉似的驚
疑。

  何滄瀾閒適地讓“火雲珠”在掌心滾轉,光隨珠動,光華如幻,道:“怎
樣?”

  楊朝奉眨著冷眼,面無表情的道:“五百兩。”

  何滄瀾瞪眼怒喝道:“你識得這是‘火雲珠’,還出五百兩。到大埠頭,
五萬兩,他也是祖上有德白揀了這‘寶’去。”

  楊朝奉五指怒張,又緊握拳頭,那是下了狠心的表情,再也不肯多加了。

  他認定這一定是大戶人家的家奴,偷寶潛逃,送上門來,則跑不掉他,非
狠狠敲他這一份,有財大家賺。一面哭窮起來道:“小兄弟,不能再多了,天
年不好,小地方,我們這一行,墊本取利,東西還是你的,便是有些許利益,
還不夠開銷,唉唉。生意真難作……你體念。”

  何滄瀾歎道:“天上九頭鳥,地下湖北佬,一千兩當斷,不要,這便找個
‘珠寶店’再商量。”

  他將“火雲珠”握在手中,室內彩霧已收,那意思是有待離去。

  楊朝奉見這小子甚通門路,捏不死他,也就松了口了,不然,這筆橫財便
要飛走了。

  寶無定價,貨只賣識家,窮途末路,一文不值。

  他並不痛心,痛心的應該是當今聖駕朱洪武。宮中珍寶“十二姝”,所倚
非人,每顆特價一千兩,可憐。

  他們終於成交了,半票半現,半金半銀。

  天色陰霾,街上行人不多。

  何滄瀾去成衣店買衣衫,心中居然“砰,砰!”乍跳不已,忖道:“我?
她添置新衣,式樣?色,什?式樣是她喜歡的呢。難,真難……”

  偶然回頭,不覺大吃一驚。

  遠遠街角,四個濃眉暴眼的大漢,背插單刀,站在店鋪門前,如臨大敵。
監視全街,旁邊還站著兩個穿官服的公人,比手畫腳的談著。

  何滄瀾忙叫店夥將些衣衫包好,沒時辰挑這選那,擲下銀子,回轉身離店
低頭疾走。

  心中"彭彭"打鼓不已,忖道:"江湖客和公人一起出動,這事少有,看
樣子真要挨家搜尋,那龍船上的賊王八,江湖勢力不小,尹姑娘獨自在客
店……”

  原來昨夜,龍船舟底洞穿了幾個大洞,江濤湧入,?時水滿三尺,其勢銳
不可擋。

  章太孫、陽間誇等人,各用內家真力壓下木板,費了半天工夫,才算將水
勢控制住,個個真元大虧,那裏有餘力追敵?

  龍舟勉強破浪駛往薪水大埠“薪春”(羅州)。

  早先那幾個窟窿,因是草率修補,經不起怒濤猛衝,舊創復發,中途龍舟
差點馳進“海龍宮”裏去。

  章太孫大怒,“武天子”的招牌,幾時被人這樣碰過?

  船到薪春,一面徵收船隻,由吳通伴同“武首相”到武昌求醫;一面連夜
派人召換湖北“武林盟主”“金獅”那元胡的手下,及薪春的“金錢釣”範秀
到龍舟來,要他們聯合幫忙,多派人手安排搜敵之計。

  以"武天子"的威望,喚使個小地方惡霸之流的人物還成問題?

  "金錢豹”范秀有如縣尉被天子徽召,覺得十分體面,攀上了高枝,當堂
拍胸膛答應下來,馬上差人快馬四出,連絡各地人手,手下爪牙也全部遣出去,
接辦這樁差事。

  章太孫等除了長青婆及兩、三個手下留守龍舟,修補船底事宜之外,傾力
出動江北百里地面上下游,展開地毯式搜索。

  今日清晨,早飯時分,“金錢豹”手下陳直等三人,飛騎來到這小鎮,登
門拜見地痞“獨眼狐”權富昌。

  如此這般重托一番,“獨眼狐”聽說是給“武天子”辦事,當下召集弟兄
們,聯同地保、巡丁,開始搜拿拐逃官家小姐的惡仆……

  何滄瀾匆匆趕回客店,那店小二神秘地拉他過一邊,把話誇張了十倍,說
是有“禦犯”潛入本鎮,馬上就挨家挨戶搜到店裏來了。

  何滄瀾知道尚未搜查到此,心下稍安,塞了五十兩銀子給店小二,一本正
經地道:

  "本爺正?此事而來,門口那輛白蓬馬車,我要,懂嗎。”

  八字腳加螃蟹步,走動起來,官架十足,有板有眼,自進房去。

  尹姑娘還乖巧的蒙頭大睡呢,許是這十幾天來,驚魂時起,睡眠不足之故,
有人進屋,她尚不知,動也未動。

  何滄瀾暗道:“究竟還是小孩子,養尊處優慣了,了無牽挂……”

  走近一看,原來她眼睛卻張得大大的,又黑又亮,拉被蒙住耳朵,不覺好
笑起來。

  "喂,起來。”

  說罷,馬上轉身過去。

  尹姑娘看他轉身過去,才掀被下床,好奇地看看何滄瀾,他正將衣衫、銀
子、乾糧、夜行衣,包成一包。

  他道:"聽著。我們沒工夫換衣服,得馬上走,但是不要怕,不會有危險
的。”

  尹姑娘輕聲細語道:“他們追到這裏來了……”

  何滄瀾駕轅揚鞭趕著馬車出鎮,他那身裝束,倒也滿像個馬夫。

  看到街口沒有關卡,二高一矮兩個壯漢當路檢查行人,左肩後都微露刀
柄,因而回頭向坐在車篷裏的尹姑娘道:“等會我們馬車會慢下來,然後猛衝,
背後會有飛騎追來,他們會追上我們……最後呢,我們又逃開了,相信嗎。”

  尹姑娘點頭,信任地道:“相信。”

  "坐牢了,手把住車窗,別甩出去。”

  何滄瀾見她在猛點頭,說聲:“好。”

  將劍放插在背後,勒?放慢車速,離兩個壯漢兩、三丈遠時,叫道:“兩
位大哥,今早怎忙,什?事呢?”

  馬車緩緩進入關卡,高個子壯漢迎上來,喝道:“滾下來,大爺看看車裏
藏著個什?**。”

  何滄瀾一聽“**”兩字,怒氣自生,但不動聲色,待馬車馳到壯漢前三
尺之處,猛一揚鞭抽馬,馬車風馳電疾直奔。

  更反手用馬鞭使個‘橫掃千軍’,鞭端含勁,劃破高個子衣服,留下一道
血痕在胸膛,痛得他呼天搶地,活蹦亂跳。

  何滄瀾本無心傷人,這一鞭是打他狗嘴裏不乾淨,冒犯了尹姑娘。

  那矮子抽出背後大刀,已來不及砍馬,躍身而上,“刷”的一聲,切破了
車後蓬。

  才待再追,馬車已在十丈之外了。

  車行轔轔,路濕並不飛塵,何滄瀾回首向篷內道:“喂。起來,坐近些,
下一步是他們飛騎追上來,但是有驚無險,不要怕。”

  果然,不久,尹姑娘看到有七、八匹飛騎,出現在篷後弧空的視線裏。

  何滄瀾“哈”“哈”叱趕轅馬,馬鞭連揮,加快速度,他私心裏希望善了。

  這些人只是小羅嘍,沒有好手,只要看看他們耀武揚威,如臨大敵,便知
道手上深淺,羅嘍們怎是他的敵手,殺之不武。

  而且,誅不盡誅——

  最重要的是,他不願在尹姑娘面前,傷人殘命。

  後面飛騎,“獨眼狐”權富昌率領手下五人,連同“金錢豹”派來的三
人,節節逼近,他們是輕騎,而且馬也壯些。

  權富昌高喝道:“追呀,那妞兒准是個妖仙似的人兒。”

  其實他只是瞎猜亂砍,純?鼓舞土氣,因?“武天子”的人兒誰敢碰?

  何滄瀾叫尹姑娘坐近來,拿緊行李,忽然,何滄瀾看見前面有堆鄉下人結
伴成群上鎮,靈機一動,由懷中抓出兩封銀子,落在手中。

  鄉下人見瘋馬飛車直撞而來,紛紛往路旁閃避,當馬車擦身而過時,猛聽
車中人喊道:“散財啦。”

  接著雪白銀子滿天飛舞,馬車過後,滿路皆是,足有兩百兩。

  ?人一窩蜂上前搶拾銀子。

  尹姑娘皺眉看看何滄瀾,關心地道:“他們會不會被追騎撞倒?”

  何滄瀾一聽,微生悔意,回頭一看,只見敵人果然勒馬盤蹄,揚鞭趕人,
潑口怒?,尚幸並無有人傷殘。就咬咬牙,不敢看她。

  馬車跟敵騎的距離,暫時拉遠些,但是轅馬漸漸喘息力竭。

  何滄瀾左手握劍,包袱斜挂胸前,對身側的尹姑娘道:“我不想同他們硬
拼一場,等會我要搶馬,你最好伏在我背上,由我背著你,比較安全俐落。記
住,不要怕,有驚無險就行了。”

  尹姑娘想要爬到這人背上,兩人貼在一起,便渥丹染頰,臻首微點。

  她知道何滄瀾不願以一敵八,是因?顧慮到她這個累贅。

  忽然聽得何滄瀾一聲道:“在下多有得罪。”

  鐵臂抓緊自己纖腰,向後送去,她只好害羞地張開兩臂,勾住他的脖子,
那身子便緊緊貼向他那鐵背,雙腿夾緊他的兩脅。

  ?時有股奇妙的感受傳遍她的心身,令她幾乎要松脫。

  這時——

  敵騎離馬車不及三丈,怒?喝叱之聲清晰可聞,夾雜著鐵蹄雷動。

  "金錢豹”手下大將陳直一馬當先,金刀揮舞,逼近上來。

  "獨眼狐”手中撒出三折棍,緊跟在後,其餘諸騎僅落後一馬兩馬。

  ?口怒?,一齊梟叫,侮辱所及,上推三代,下接三代……

  陳直胯下雪白駿馬,追過馬車後輪,漸及前輪,金刀高?過腦,準備廝殺。

  "獨眼狐”最是乖巧狡猾,由車後白篷空處,躍身入車,三折棍後拖,就
待朝他兩人打下。

  尹姑娘"啊"的驚叫起來。

  正在這一瞬眼之間,何滄瀾真氣貫入馬鞭,朝身旁三尺的陳直揮去。

  陳直應鞭便被拖下馬去,何滄瀾握鞭手後翻,撫緊尹姑娘的小屁股。騰空
飛縱,離開馬車,落向陳直的坐騎鞍上。

  反手一鞭,猛抽馬車的轅馬,轅馬腹部挨了一鞭,劇痛轉向旁竄。

  馬東於是急促轉彎,橫阻在路中央。

  "獨眼狐”的三折棍,打在車轅座上。敵人已破空乘車飛去,用力過猛,
身形不穩,忽然馬車猛然拐彎,身形把持不住,由前面篷口跌了出去。

  隨後一騎,見馬車擋路,躍馬越跨。馬後蹄勾到車篷,人仰馬翻,滾作一
團。

  其他各騎,勒馬不及,撞向馬車,或及時?住盤馬撞入路旁田畝中,水花
四濺。

  馬蹄“的的”響,何滄瀾左臂後伸將尹姑娘接到身前來,包袱弄到背後
去,道:

  "他們追不上咱們了。”

  轉頭回顧,他們雖仍在窮追不捨,心下已了然,這些嘍羅並非不要命,自
是糾纏釘梢,等候早先傳訊的高手到來。

  不出半日工夫,搜索圈就會縮少,此地高手雲集。真到了那時他們兩人便
有些不妙,好漢架不住人多。

  一定要想辦法擺脫他們才成,否則被人甕中捉?,入陷進羅了。

  雲破見日,天氣放晴。

  路旁田畝已盡,代之以土崗森林。

  何滄瀾摧馬疾奔一程,回看迤邐的山路盡處,追騎只有米豆大小,就把心
一橫,勒馬竄進叢林中。

  起先,樹矮草長,碎石雜陳其間,尚不難行,山路越進越深,一片林海,
高入雲霄,濃密鬱鬱,逐漸模糊,不辨東西,林間坡度和緩,間中綠草如茵,
不見天日。林木縱橫與外界隔絕,走過之處已不顯蹄蹤。

  中午時分到了一處林中空地。

  何滄瀾一抖絲?,盤馬跳下來,伸手抱起尹姑娘,取下馬鞍,放馬吃草。

  草地潮濕,尹姑娘不便席地而坐,他將馬鞍當作板凳,讓她坐息。

  何滄瀾解開包袱,取出乾糧、肉脯、水袋,分一些給她。

  尹姑娘好奇地探看他給她新購的青色衣裳……

  他看她還穿著白色睡袍,雖是不倫不類,環顧左右,實在沒有個隱蔽所在
容她更衣,只得作罷。

  聳聳肩膀,自走到一處石岩旁,依石自食,他知道女孩子是不願在陌生人
面前對食的,那會令她發窘,吃不進東西去。

  尹姑娘靜靜的吃著,望去這個倚樹伏身,一隻腳登在岩石上,大口的吃著,
就像他自己也是稞樹,能令她倚靠的樹,想看剛才伏身讓他背著,那絲感覺雖
在驚恐中也甚美好。她似能聽到他的心跳,他的熱血奔騰……

  有一線漏自樹梢葉間的光線,落在他的身上,如披金采。

  幽間,空氣清新,有些草香氣息,綠茵似補滿碎金,她閉目心醉,渾忘身
在何處。

  何滄瀾偶然?頭顧視,遠遠的看見她正微笑地向各方凝神諦聽林中鳥哨,
草裏蟲鳴,意態十分優雅……

  物換景移,青色森林是她的宮殿,蒼黑的樹木是她的儀仗,金色斑點的綠
茵是她的寶座,一地的草木石岩皆臣服於她,?她而存在增光。

  他看了良久,幻想多多,最後嚴肅的輕聲低語告訴自己:“卿乃林中之
後。”

  馬不停蹄,整個下午就在賓士中過去。

  穿過一林又一林,這陌生的環境有如流浪在一個綠色的國度裏,不屬於塵
世人間。

  到了黃昏——

  密林兀自像是無垠大海,馬已疲倦不堪,舉蹄惟艱。

  何滄瀾看見實在不能勞動了,遂棄馬步行,讓它減輕負重。

  天色漸黑,森林中尤其黑得快,黑暗從四面八方圍過來。

  何滄瀾自悔孟很,所備乾糧不多,不該進入這森林中來。若幾天走不出去,
怎辦?

  尹姑娘高據馬上,何滄瀾攬轡相傍。

  感到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她和這男人來共分世界,這平生未有的感覺
令她既驚懼又安慰。

  "不要怕。這只是大別山的餘脈,山不高,沒有多大的。”

  其實他心裏正覺奇怪,何以斧斤不入這山林,沒了樵子斫伐過的?象,一
片原始。

  遠處有野獸的吼聲,何滄瀾脫口道:“虎嘯?”

  尹姑娘失聲已坐不穩雕鞍,眼睛又黑又亮的道:“白額虎?”

  何滄瀾暗罵“該死”,不該嚇著她,故意輕鬆的道:“山貓,它來了咱們
便可以喝虎血,烤虎肉吃,晚間有虎皮作被子蓋。”

  尹姑娘輕笑一聲,領會他的意思,一撫秀髮,道:“那敢情好。”

  那是信任他有殺虎的本事,打虎的能耐。

  何滄瀾心中無限的安慰,情不自禁的回頭望著她那嬌?,凝神投射過去。

  尹姑娘被這關注的一眼看得心頭鹿跳不已,粉頰腓紅,不好意思地扭動一
次嬌軀。

  再前行了會,忽然纖手前指著,道:“看,那邊亮些。”

  何滄瀾像是心中的秘密,由這一眼中讓她識破了似的,心付:“這情意,
不該讓她發覺。我是在破除萬難,救她脫離魔掌的摧殘,可不是取而代之,攫
?己有……”

  訕訕的?頭,順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不料,左前方果然比較光亮些,那不是接近了出口是什??視野現著將要
開闊。

  "啊。我們走出這森林了。”

  行行複行行,他們加快腳步蹄?。終於林盡境變,看到山丘、河流……

  林外天未全黑,微有薄明,晚霞塗抹著西天彩雲,尚未淡去。

  眼前是一處釜形山谷,形如天井。

  谷中綠樹如蓋,繁花似繡,清泉流水,形成一彎小湖,萬籟天成。

  在暮靄沈沈落幕之中,如披輕紗,更增幾分朦朧煙嵐的美感。

  兩人久不見天日,爾今美景當前,都覺心曠神怡,徘徊流連,不忍離去,
有些“癡”

  意。

  尹姑娘人在馬上,視線較高,忽指著穀口南面喜道:“我看見一間房子。”

  何滄瀾正擔心今夜跟這如花少女怎生露宿荒郊。冬日嚴寒,可怎生受得
了。聞言急沿她纖手看去,離不多遠,在一叢林木之間,果有一座茅草屋。

  他再度掃視全景,作下穀前最後一瞥巡視,忽然有所發現,也叫道:“那
湖邊也有一間。”

  何滄瀾拉緊轡環,穿林斜行落穀,心中猜疑:“此時正當晚炊時分,上下
南北兩處,怎地不見炊煙,莫非鬼屋,無人居住?”

  尹姑娘沿途霧裏看花,很是高興,左顧右盼,玉靨開綻。

  何滄瀾心懷戒意,步步?營,近穀心空曠處,令他猛然止步,前途有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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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妾意似綿綿
 
  兩人來到一片如茵的草地上,四處長著藍色的小花!

  尹青青自在各處摘花,用細草縛成花束!

  何滄瀾遠遠而舒展的躺在草地上,魂飛神奪地偷盯著這美麗的少女!忽然
一陣灰心失望襲上心田,他覺得這事不會有什?結果的。

  一回到金陵,尹姑娘就藏在深閨,侯門深似海,此生恐難再相見。

  過不久之後,就有些王孫公子,也許世兄、姑表,登門求聘,她的父母官
大人會替她遴選一個倜儻風流的文雅子弟!

  而自己一個身世不可告人,非宦非貴,非富非戚,沒有功名,沒有家業的
江湖流浪漢,每日在殺戮刀劍上討生活的小子,能作些什?呢!

  這事若是翻過來,自己是她的父母,又怎能將這如花似玉的乖女兒的一生
幸福托交給這?一個人似飄萍落葉的小子,時時刻刻朝不保夕,終日在血海中
打滾,爭命……

  何滄瀾仰天一歎閉目假寐,沮喪、煩惱,一層層的潮浪在思海中洶湧……

  尹青青花束滿手,忽然覺得這人怎的默不出聲,遠遠一看,原來是睡著,
不知怎的激起童心,想用花草去拂弄他的臉!

  蓮步輕移三尺,心情飛起一陣快意,忽然停步臉紅,低聲自責:“青青,
你怎?……”

  何滄瀾並未入眠,只是覺得很傷心,不得面面俱到,皆大歡喜!?頭張目
一看,尹姑娘俏生生的立在丈遠之處,手捧花束,欲步未前,遂口問道:“送
我的?”

  尹青青先是一愕,然後點了頭,輕步走近過來,蹲下身子,默默遞花給他,
忽然問道:

  "你知道?什?那密林斧斤不入?”

  何滄瀾玩賞著花束,將鼻嗅著花香,將口吻著花瓣,心目中便似親熱著這
送花的人兒!

  情有所鍾,愛有所幻!聽了那話兒,不經意的微微搖頭!

  尹青青神秘而稚氣的道:"那森林有老虎出沒,幸好我們沒有遇到!”

  "昨日老虎不敢出來,因?怕我們吃了它……”

  尹青青垂首展?一笑,忽又?頭問道:“你猜,這是什?地方!”

  何滄瀾楞了一下還是搖搖頭,不明白她今天怎的如此高興,喁喁細語!

  "情人谷!"尹青青告訴他!

  "情人谷?也許那是四五十年前的名字,現在嘛,應該改?‘公婆
谷’!”

  尹青青似責備的眼光看了他一眼,因?他不該拿老公公、老婆婆的名字俏
皮!接著嚴重其事地,像真的在責備了他道:“老公公叫你何滄瀾!”

  這意思是,那夜在河伯廟裏你告訴我叫“任志欣”……

  何滄瀾劍眉微皺奇怪她問這個幹什??過了半晌答道:“何滄瀾是走江湖
的化名,任志欣是本名,我很少用它!”他忽的想到前夜在江邊古廟,也不知
是何緣故,他竟提起真實姓名,告訴了她,這還是化名三年來第一次?

  尹青青剪水雙瞳張得又黑又大,奇怪而深刻的看看他!

  她頗?滿意這答覆,那是說他讓她分享了這秘密,而這姓名對他當然有特
種意義!

  只是不知他?什?一個人要用兩個互不相關的名字!

  何滄瀾覺得不必向她提起說明改名原因,那血海深仇,是不宜讓她分
擔……

  何滄瀾改變話題顧左右而言他的道:“我們等會!或明天就出穀,買舟東
歸!”

  他竟殘忍的想到,不如早點送她回去!

  尹青青微感失望,他竟不肯說明因由,也不趁機請問芳名!她低頭“嗯”
了一聲,算是答應!

  一塊浮雲遮住秋日的太陽,在草地上投下陰影!

  何滄瀾落寂地坐起,手指輕揉花莖,輕撫綠葉,花束像車輪似地轉起來!

  他微微歎息,還是提不起好興致,覺是很灰心!

  未來的離愁,啃噬著他的豪心!

  尹青青覺得不懂這個人,他萬里奔波,不辭辛勞,不避死亡,獨戰歹徒,
將自己由魔掌虎口中搶救出來,是想證明什?呀!

  這個人既粗野又溫文,甚是體貼,更豪勇過人,怎的忽然之間陰霾沈鬱了
起來!

  相處一天,他談話一直是親人的口氣!這時卻像是遠遠的坐在雲端,距離
很遠!

  她想了一回,覺得自己不該想這些事情,卻有時卻縈回心頭!

  樹葉叢中有人影閃動,“弱水婆”出現了,笑中帶謔的道:“你們小倆口,
還要不要食人間煙火?”

  尹青青羞紅了臉,未加否認!

  何滄瀾覺得老婆婆俏皮話來得甚不是時候,只淡淡一笑笑道:“我正餓得
要命,不過不要告知‘青山公’,他會逼我辟穀!”

  "弱水婆"瞪他一眼,拉起尹青青回頭就跑,腳下飄飄似不沾地!

  何滄瀾故意“哈哈”大笑……

  笑罷看看手中的花束,微微搖頭將花彈開,但走了幾步,還是跑去揀回來!

  午餐桌上,菜食甚豐,何滄瀾仍是談笑風生窮敲邊鼓!看得出來,他們兩
老已不再那?生澀!

  ?人食畢,何滄瀾馬上說要到谷南去!

  "青山公"道:"忙什?,你又餓了不成!”

  大家想起早上的事,都笑了!

  何滄瀾有點黯然失落感的囁嚅著,硬著頭皮道:“我們!我們包袱在那
邊,等會就要動身出穀!”

  "青山公"、"弱水婆"同時脫口叫出:“胡說!”

  猛一發現竟是不約而同,就噤聲不說!神色各自黯淡下來,最好是這一對
少兒女,永遠同他們住在一起,但,這又是不可能的事!

  但,也不能快得……如此急迫呀!

  "青山公"又猛的叫道:"你'排山掌'還沒學呢!”

  "弱水婆"嘰嘰咕咕跟尹青青咬了一會耳朵,尹姑娘臉有喜色!

  何滄瀾提出個不是理由的理由來支援自己要走的道理:“實不瞞兩位,我
們沒有退兵之……”

  "弱水婆"叱道:"胡說,我們三人還不夠保護青青??”

  "青山公"眼睛一亮,所謂三人,不就有一個是他嗎?

  何滄瀾看尹姑娘意頗戀戀,牽著衣角縮在一旁,不敢表示她自己的意願!

  她口雖不言,那心意足夠讓何滄瀾瞭解斟酌了會,想到此地事情實在未
了!

  他?什?要逃呢?因?自己的武功並不一定能輕易擺平的緣故!能多學
些總是有益無害,想當年,千方百計的去“偷藝”,而今人家誠意相贈,自己
卻拿蹺起來了!

  最後也就答應再盤垣一天!

  "弱水婆"帶著尹青青回谷南去了!

  何滄瀾懶洋洋歪在榻上,望著窗外婆娑樹影出神,仍是那件不合身的莊稼
漢裝束!

  "青山公"在壁角東翻西找,找出條舊搭連,又從草堆裏扒出一堆碎銀,
道:“小夥子,我要跑三十裏路趕廟會去,你來不來?”

  何滄瀾驚醒過來,看清“青山公”換上藍青綢襖,道:“我兩夜沒合眼,
要養養精神,今夜好領教你的‘排山掌’。”

  "青山公"睥睨作態,腳下不丁不八,單掌護胸,擺出門戶來道:“好得
很!”

  收起架式,背起搭連,大踏步出門去了!

  他那老不尊的模樣,似乎是年輕了五十歲,俗說:“人逢‘喜’事精神
爽!”把何滄瀾逗得“哈哈”大笑!

  嘴角笑意漸漸淡去之後,猛然打個滾,坐直身來,閉目打座,須臾,已氣
順脈理,靈台清淨,一介不染,諸念俱滅!過了頓飯光景,何滄瀾才橫臥榻上,
納罕不已!

  "以我的內功造詣而言,頭頂該冒點煙氣,點綴點綴這成績才對啊,難道
這跟太陽穴不鼓起有點關聯??”

  伊人相送的花束,就在床邊,他隨手拿起,拈花微笑,自言自語的道:“一
朵難以忘懷的小花!”

  心裏卻難過得像個一籌莫展的“田舍郎”(鄉下沒見過世面的)!

  "刀光劍影之中,紅?知己可遇而不可求,我不算無緣!然而則挾恩市
惠,以圖報乎?

  我自問沒這般下流!但是想到她回京之後,雲泥殊路,我只能望門興歎!
比之她那世兄姑表,何啻霄壤,我所少的是什?呢?門第、身份?”

  何滄瀾想到自己終究只是“末路蕭郎”,很是灰心!仰首凝視窗外白雲蒼
狗!

  放手讓花束輕飄落地,“唉!”,一下子就太喜歡,一下子就了斷!各自
東西,心裏好難過!

  窗外白雲悠悠,日影漸移,生命在消逝著!怎甘心喝下這杯“苦酒”!

  "彈指間!黃粱夢醒,白雲蒼狗,生命會剩下什??不是一點美好的記憶
嗎?我應該多?珍惜寶貴這朵小花呀………”

  於是他俯身想揀起地上的花束!

  在花束旁邊,是劍,“魚與熊得能兼乎?”

  何滄瀾搖頭歎息著沒有這個自信心,指頭抓起“墨劍”,輕輕撫摸那冰冷
的劍鞘!

  "這原是英雄的歲月,我漂泊十載,心若不系之舟,無端地被這一縷情絲,
把蘭舟輕擊,又如何能遨遊四海,以雪血海深仇?”

  一念及此,何滄瀾腳尖輕點榻角,斜身飛起,穿出小窗,在空中拔劍出鞘,
如大鵬展翼,“刷!刷!”揮舞,疾迅無比,然後輕飄落地!

  毒蛇螯手,壯士斷腕,他引氣長嘯,豪氣陡聚,自以?慧劍已斬斷情絲!

  夕陽銜山,宛如楓林薄醉!

  半裏之外的山腰裏,有一寸長的人影斜竄入穀!

  何滄瀾覺得不必讓“青山公”知道自己的苦惱,乃信步渡到牛棚、羊柵
間,去拜訪這些也是生命之一的好朋友!它們似無煩惱?

  "青山公"是沒到門,已自興高采烈的嚷道:“小夥子快來,看看我買到
什??”

  何滄瀾繞過牛棚,走到前門,嘴裏咬著一根枯草問道:“魚與熊掌你都買
了?”

  "青山公"錯愕楞住,道:“什?話?”便由肩上掀下搭連袋子要何滄瀾
看!

  "我這三斤臘肉足足便宜了九十文!這板鴨便宜了三十文!小子你說,咱
們晚飯是自己做,還是到谷南去?”

  何滄瀾湊趣的揮頭看看,心裏很欣賞“青山公”的處世態度,身懷絕技,
卻無妨自耕自食,過這地道鄉巴佬生活,沈吟有頃,道:“飯食中午才吃過,
今晚免了吧,你養養精神是正經,我的‘閻王掌’頗堪一擊呢!”

  兩人一起入室,“青山公”放下搭連,將身上碎銀掏出丟向草堆裏,點上
一盞油燈,慎重其事地換下藍青綢襖!

  見何滄瀾已閉目入定,也上榻端坐運氣行功………

  這時,天色已黑,一燈熒熒,兩人並排坐在榻上,像佛寺裏神案上的菩薩!

  "青山公"師門的坐功,甚是奇特,解衣赤膊,兩掌龍蛇遊走,不停揉擦,
一盞茶光景臉上紅潤如火,頭頂已冒起幾縷白煙………

  在"弱水湖"畔,尹青青與老婆婆兩人坐在石凳上,看那浮游在湖中的天
鵝取魚,群鴨戲波!好不自在逍遙!岸上柳樹垂條,楓葉醉紅!秋菊正放,千
頭呈妍,點活了這片山光水色!山鵲啁啾,不時有隊隊鴻雁掠空過境,排陣北
飛!

  "弱水婆"手中拿著兩付筷子,一付遞給尹青青笑道:“相聚便是緣,老
身不能教你殺殺打打的劍術?不過,趁此機會也應懂些防身應變之術!你看可
是??”

  這話令尹青青感慨萬千,不住點頭,笑問道:“婆婆,若不掄刀揮劍,如
何能阻敵解厄呢?”

  "老身教你一套'千筷鬥流蠅’,不必跑來躍去,便坐在椅子上即能應付
自如!不必傷人便能震敵,令其自慚而退!”

  尹青青聽了,心中大奇,躍躍欲試,看是個什?奇妙法兒!

  如是──

  "弱水婆",便以筷代劍,轉了彎兒便傳了尹青青她的師門絕藝“流雲劍
法”!

  白髮紅?便坐在石凳上由簡入繁,層層漸進,深入佳境!

  尹青青是聰慧靈異的!大小手法,一學便會,一教便通,只舉手之勞而已!

  初是一手縱橫,最後是雙手齊飛!

  兩人你來我往,舉筷相爭,千變萬化,攻防自具章法!

  鬥得尹青青芳心大樂,所爭者只是一線之微,一寸之間!

  鬥智不鬥力,有式而無招,快如石火,行似雷電!梭穿燕掠,只在這一臂
之周圍,卻暗合乾坤之大衍!

  鬥得最後,反而是"弱水婆"時有不及!

  逗得尹青青時時嬌笑不已,喜動?色!當然這是兒戲,若說以此便能上陣
殺敵,她死也不會相信!天下會有這等便宜事…………

  "弱水婆"看看絕藝有傳,老懷甚慰,而且只一下午的工夫,這小妞兒已
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了,也不點破!

  她深知當她久後,有機會用到時自會手到渠成,變通自如了!

  例如,發簪,繡花針、樹枝水筆,簫、笛、掃把………皆可代之!

  玩到起炊之時,她們才停歇下來!

  黃昏時,晚飯熟了,尹青青倚門而望!

  只見夕輝漸散,暮藹沈沈,煙籠山樹,空林寂寂!那小徑深處,不見人
影……

  她黛眉微顰,纖手輕拂雲發,低聲自問:“我怎的如此不安?”

  "弱水婆"手拿油燈從廚房裏出來,憤憤地道:“青青,不必等他們,男
子漢都是這付德性!中午他們又吃得夠飽了,准是已打熱了心?什?也不顧
了!”

  尹青青聽話地折回廳裏去,想想這一天經歷,也是實情!

  食桌上,擺著四副碗筷,便是缺少那份爽朗的笑聲?令人悵然不已!

  她們默默草草用過,果然,她們老少也是食不下咽,便似失落了什??

  飯後,“弱水婆”道:“我到屋後去摘些菜,明天好下飯,廚房你收拾收
拾!”說罷,提個竹籃,自出門去了!

  尹青青獨自在廚房裏洗完那些白瓷碗碟,覺得這剛學會的事,既神聖又有
趣!

  看看"弱水婆"還沒回來!就文靜地坐在廳裏相待!

  午後那些"千筷鬥流蠅”的手法,漸漸在腦中重現,她不時的伸指比畫一
兩下較?生熟的!她覺得爾後閑來無事,可有得事務做了,一個人不妨兩手互
鬥!她偷偷打量了幾下,大有可能,得細加斟酌!

  "弱水婆"一陣風似的飄進來,笑道:“青青,你很可以自己拿的呀!”

  心中可萬分歡喜這小姑娘文靜,若她是自己的女兒,孫女兒,那該多好,
甚懂禮數!

  一面走到大木櫃前,搬動著紫檀木架、樟木箱子,放在桌旁!

  尹青青打開木箱,拿出五?七色的絲線,將副白綢在架上繃好,低頭在燈
下學著刺起湘繡來!

  數十年來“弱水婆”不愁衣食,練武之餘,就刺繡自娛!所繡之花鳥,人
物、山水件件工致妍雅,比筆墨畫的還好!

  尹青青在家時,除了詩文筆墨之外,就是拈針繡!昨夜來時看見了一副所
繡的佛像,令她佩服得不得了!

  今天何滄瀾說要出谷,“弱水婆”與她咬耳朵,便是以答應教她些針繡法
門?餌,把她留下來!

  那知這一下午的時間,卻教她打筷子,現在才指點了些竅門!

  尹青青默默受教,一一領會,就動手刺一幅山水!

  手下萬針,此時已將近完工!“弱水婆”在房補綴衣服,口裏有一搭,沒
一搭與她閒聊家常!

  尹青青一面手揮五色目送飛鴻,一面絮絮回答!

  這景象比之北穀的,動拳踢腿,自是大異甚趣!

  那是各有所長,或不稍讓!

  夜已未央,尹姑娘噓了口氣,放下針線,害羞地請“弱水婆”過目!

  "弱水婆"一看,那幅山水,濃淡一憑纖指,疏密隨之胸臆,比之自己並
不稍讓!

  心裏歎道:“這小青青,蘭心蕙質,學武怕不出類拔萃?吾傳得人矣……
但願紅?別薄命,我和師父都被命運誤了一生……”

  頓時感慨萬千,怔然不發一言!

  尹青青看看"弱水婆",覺得她若染了黑髮,便是三十餘的年紀,望著白
發令人心下惻然!便脫口道:“婆婆!你怎會容?不老,青兒看來,便是三十
麗人,比我娘還年輕呢!”

  "弱水婆"聞言陡的清醒過來,心頭一動“呵呵”笑著將手裏的布紐扣一
揚道:“這是你要的!”

  尹青青羞紅了臉接過來,伸手拿起夜行衣,替他一絲一線地綴上,耳中聽
到:“青青,老身已七十有五了!與那臭老頭子,同年同庚!”

  "啊!真令人難以想像!”

  "那也沒什?,你若想,永遠保持你現在這等年青俏模樣,在睡時教你些
法兒,將來便會長春不老!”

  女人最怕的是紅?老去,尹青青也不例外,立即仰求“弱水婆”教她!

  "弱水婆"滿口答應著,一面收拾木箱、架子,一面心裏嘀咕:“那小抖
亂好福氣!這不是順水推舟,將內功心法也傳了過去!呵呵!只是她一時之
間,她不知道罷了………”

  "弱水婆"在榻旁鋪褥展被,尹青青悄立窗前,向北凝望!繁星燦爛,綴
滿一天的玻璃燈,隔著山谷,有一星燈火微顫!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起章太孫的事,微覺驚心!低聲叫了聲:“青青!你
怎?了……”

  在安寐之前,"弱水婆"傳下了她那師門修練內功運息行氣的心法……

  她初步學會了!欣吾若狂,此時燈熄了!

  晚風習習,繁星如錦,卻無月華,正是打架的好時光!

  何滄瀾倚門而待,遙望“弱水湖”畔小屋,燈猶未熄,想道:“怎的這時
尚未就寐!她們在做些什?呢?”

  "青山公"呆頭呆腦的站在他對面,道:“小子!怎?了!”

  何滄瀾劍眉一揚,拉回思緒,道:“沒什??請!”

  駢指作劍,疾點“青山公”雙目,左掌緩緩前推,“劈空掌”先五成後七
成,連打兩個不同方位!

  "青山公"馬步不動,左掌畫圈,將劍指對出門外,右掌如彈琵琶,五指
輕抹慢撚將推來的“劈空掌”風擊散!

  猛然斷喝一聲,淩空飛起,有如鷹鳶盤空,爪喙連啄,招使“盤古開天”,
掌風轟轟然,連擊向何滄瀾的天靈蓋!

  何滄瀾明知“青山公”必有花樣,但?了看他的“排山掌”奧妙何在,遂
以身試法,不趨不避,打出“一佛升天”,掌力驟湧,硬要對掌!

  果然,來勢兇猛的“盤古開天”竟是虛招,“青山公”身形陡降,有如殞
石墜地,上打門面,“鐵樹開花”,踢“湧泉穴”,“老樹盤根”。

  何滄瀾見招折招,右臂斜封,化開“鐵樹開花”,同時出腳對踢,疾若旋
風!

  "青山公"比他更快,"鐵樹開花”,招老無功,本在意中,就勢彎肘,
肘頭撞向何滄瀾胸口,同時身形斜竄,避開他的對踢,一面笑?,道:“小子,
排山掌還沒出籠,你就輸了!”

  何滄瀾叫聲:“未必!”

  左掌備敵已久,一招“閻王出令”打向“青山公”丹田!

  那知"青山公"早空著右手等著,猛抓脈門,同時騰空躍起,雙腳連環,
如打鼙鼓,踢向何滄瀾的胸腹!

  何滄瀾全身拳腳交臨,連連後退,右臂收招不及,胸口微涼,衣衫被“青
山公”手肘劃破,這還是“青山公”手下留情,點到?止,不然,胸部早鑿個
窟窿了!

  "青山公"打得性起,叫道:"小子!加把勁!”

  何滄瀾應聲“看掌”,將掌力提高到八成,霎時,“劈空掌”的掌力,“閻
王掌”的招式,交互溶合?用,勁風颯颯,驚心動魄!

  "青山公"道聲:“這才像話!”

  "排山掌"的解數傾囊打出,招式精妙,身形飄忽,將何滄瀾圍在掌風內,
每轉繞何滄瀾一圈,攻出十八掌!掌掌如潮湧浪翻……

  "排山掌"招式,"青山公"本已解說一遍,但待攻勢展開,掌風如春雷
驚蟄,忽如秋風瀟瀟,控制自如!

  何滄瀾方知它妙用無窮,確實不同凡響,每招每式的功能,都隨真力貫入
的多寡而變化,可攻可守,可實可虛,神鬼莫測,出敵不意之中!

  何滄瀾如置身在旋風之中,天旋地轉,不見天日!

  他知"青山公"不會出掌傷己,遂放心折招出招,若措手不及,也不管它,
右手揮舞“六合劍”劍訣,指風絲絲銳嗚!左臂連綿拍出九成力“劈空掌”,
掌力噴吐隱夾風雷,堪堪敵住“排山掌”。

  無奈,“赤發翁”所創招式,絕招了了可數,十九都是濫竽充數的臭招,
兩百招過後,何滄瀾衣衫儘是破洞,當然臨場經驗也增進多多了!

  陡然,旋風收起,雨過天晴!何滄瀾一看,眼前已失“青山公”蹤影,心
知不妙,只聽得“青山公”在他背後斷喝聲:“去!”

  頓時掌風排山倒海撲背而來,慌忙轉身出掌,已然太遲,“砰!”地一聲,
他已定不住身體,應聲倒地!

  "青山公"紅光滿面,輕捷跑近,道:“小子起來!別裝蒜,那一掌我用
的巧勁,打你不死的!”

  何滄瀾滿眼金星,並不答理,自閉目運功,勉強鎮住奔騰四散的真氣,有
傾,張目道:

  "你怎?知道,沒把我打死?”

  "青山公"雙目聳動,得意極了,道:“你內功很好,普天之下,‘劈空
掌’能連綿拍出的,並不多見?”

  何滄瀾索性脫下上身衣衫,細數破洞,知道自己“死”過五十六次,道:
“你掌力也應該技不止此吧?”

  "青山公"看看周遭,道:"劈柴去!明天好燒飯!”

  邁步走到溪澗旁邊,離棵孤立大樹兩丈淩空躍起,橫掌作刀,連砍兩刀,
左右開弓,落地時一腳掃堂腿,大樹齊根斷?三截!奔跳飛起!

  樹身橫飛,猶未落地,何滄瀾看得真切,立定拍出三掌,掌風擊木,卻了
無聲響!

  樹幹已被擊成酥碎!

  "青山公"手拍何滄瀾肩膀,呵呵大笑,道:“老弟,我就知道你真不錯,
但是輕功閃挪太差勁,‘閻王掌’也不過爾爾,好招才有七招!”

  何滄瀾佩服地點點頭,高手眼珠子,自有法度!

  "青山公"一把拉他進屋去,一邊道:“排山掌,你真該學學,不然,江
湖風險太大,你多大歲數?”

  "二十,幹什??"

  "青山公"默然無語,示意何滄瀾好生坐在榻上,有頃才道:“你真不願
拜我?師?”

  何滄瀾搖頭,方待說明一番,“青山公”作一手勢,要他靜下,他嚴肅地
道:“小子,我要?你‘脫胎換骨’,要不你輕功一輩子好不了!”

  何滄瀾驚訝地瞪著這老頭子,半晌才道:“免了!你這是下井救人,我不
敢領教!”

  "青山公"怒火中燒,叱道:“小子,你混蛋!”

  "老兄稍安勿燥,我活了二十年,以你對我最好,但是‘脫胎換骨’又當
別論,你自己想想那會損耗幾年功力?”

  "青山公"故作輕鬆,道:“十年而已,我在這山溝裏,耕田牧羊的生活,
與世無爭,要這身武藝幹什??”

  何滄瀾聽他說漏了嘴,倏地從榻上跳下,雙手抓緊他臂膀搖撼著道:“好!
好!你不跟‘弱水婆’打架了!這樣最好,住在一起兩相依靠更好!脫胎換骨
的事,休再提起!咱們練練‘排山掌’倒是正經!”

  "承你多方安排,才令我解開了心結!真難呀!五十多年了………垂垂老
矣!”

  "不晚!咱們練武的人,若無意外,活他個一百兩百歲也不希奇!”

  如是,他們休息一陣子,又來至屋外……

  何滄瀾將“排山掌”和“八卦刀”學完之後,天已大亮!

  "青山公"摔一件舊衣給他,拉他一同到溪頭漱口洗臉,澗水凜冽,冷入
心脾!

  穀裏薄霧未收,晨風冷肖,大有霜意,兩人頭腦?之一醒!

  "青山公"瞥見昨夜所劈三截木材,經夜風一吹,都中間鏤成碗口大小窟
窿!微笑點頭,頗?嘉許他小小年紀有此成績!

  何滄瀾這時吭聲長嘯,聲若虎吼,山谷回應!

  "青山公"故意嘔他,也東施效顰,聲若牛“哞”!

  兩人在澗旁,相視而笑!

  何滄瀾摸摸肚皮,道:“吃早飯去!”

  "青山公"茫茫然,何滄瀾手指南谷,“青山公”不待摧請,在後跟著!

  途中,何滄瀾道:“離合無常,我今天就得走了!”

  "青山公"怒目叱道:"胡說,你猴急什?!在這裏多待幾天,藝不壓身,
熟能生巧,否則,欲速則不達!”

  何滄瀾歎息著搖頭解釋道:“我得趕快把那女孩子送回金陵,慢在鏢頭們
後頭,可就笑話了!”

  "青山公"原聽他說過尹青青的來歷,當下默然情傷!

  "弱水婆"的屋宇前有一條小森林,何滄瀾走到那裏,忽然低聲道:“慢
行!”

  "青山公"本跟在他身後,聞聲探頭一看,原來是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在門
前澆花除草,他見不出底事不對,忙問:“小子,怎?了!”

  何滄瀾看看尹姑娘彎腰灑水的倩影,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覺得既熟悉又
生疏!心中又有一陣沒有來由的悽楚,有頃,才低聲道:“沒什?!”

  接著高聲嚷道:“趕早飯的來了!”

  "弱水婆"聞聲?頭笑?道:“沒你的份,我已敲過飯後鍾了!”

  尹姑娘停下手來,低頭道:“早!”

  何滄瀾反手抓住局促不安的“青山公”,防他落荒而遁,也笑著道:
“早!”

  然後,向"弱水婆"道:"未必我就沒出息,那時你碧紗籠內怕太遲呢,
進去,進去,不要使韓信難作人!”

  他眼睛最尖,早看見今日屋內飯桌上擺著四副碗筷,就大模大樣的拉著
“青山公”進門去了!

  "弱水婆"聽他一下子把她比作廟祝,專門伺候施主飲食,一下子把她比
作漂母,也是曾在韓信落泊時與他飲食!就“呸”了一聲,也拉著尹姑娘進
去!

  飯畢,何滄瀾嚷著要更衣,要把?人轟出去!

  "弱水婆"道:"小抖亂,你衣服被狗咬了?”

  何滄瀾指著“青山公”笑道:“抱歉!抱歉!你罵了這位大俠客,他把我
的衣服碎屍五十六段!”

  "弱水婆"看何滄瀾竟敢當面扯上“青山公”,不甘示弱的道:“青青!
咱們出去!”

  何滄瀾茫茫然!灰心當頭,那有心情打理?自拿出衣包,換上夜行衣,卻
發現有異──拔掉的布紐扣已經補上!

  "她?"

  何滄瀾先自不信,手指不停細撫那兩枚紐扣,漸漸撫出道理來,覺得明珠
固可棄之如土,光這兩個紐扣,已使這襲夜行衣,價值連城,好似皇袍了!

  何滄瀾匆匆跑出門去,差點忘記披上新購士子衣衫!

  尹姑娘遠遠的獨坐,聽他腳步陡近,低垂臻首,桃腮微暈,何滄瀾趑趄不
前了會,才鼓起勇氣,道:“我們今天就出穀!嗯?”

  尹姑娘一聽,馬上要回家去,喜上娥眉梢,?起頭來,但立刻又垂下粉頸!
因怕正見他的眼睛,炯炯如利矢穿透她的心,令她慌亂不寧!

  何滄瀾看她那小兒女羞態,不覺心醉,微笑地說:“謝謝你!”

  尹姑娘雙靨紅暈如醉,羞怯難仰,細聲道:“紐扣是老婆婆作的,我不會
作,我只是把它綴上去而已!”

  何滄瀾有種喜孜孜的感覺,覺得事情並沒有那樣絕望,但又不願羞了她,
因轉變話題道:“此間事情已了,我們該向主人告別了!”

  尹姑娘果然羞意稍減,問道:“已了?”

  何事已了,她不明白!

  何滄瀾頜首道:“昨夜打了一夜的拳,該學的都學了,我希望他們兩位不
再每逢朔望,拳腳相見,應搬在一起住才好!只要相愛,永遠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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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夜雨共消愁
 
  章太孫在“天順”客店中吃了一記“劈空掌”,負重傷蹌踉奔回客寓後,
一條小命只剩半條!好不容易挨到次日,大批人馬才自後趕到!

  這批搜索者,兵威不盛,吳通陪“武首相”到武昌就醫;長青婆,留守龍
舟;陽間誇幫忙了兩天,見沒有眉目,也已不辭而別!

  只有龍舟上的“六部武郎”中的程康,侯次先,楚平和嶄春一雄,“金錢
豹”等而已,章太孫心知何滄瀾身中“九毒斷魂針”不死已是異數,那還有功
力在?

  而且"六部武郎"這三人的身手不遜于“吳通”,再加上嶄春一雄的大批
嘍羅,對付一個病夫,那是綽綽有餘!就命他們沿官道追敵!

  只留下幾個手底下欠斤兩的,護送自已回龍舟養傷去!舟中藥物齊全!

  他們一路不見敵蹤,來到舒城,也是神差鬼使──竟投宿在尹姑娘和何滄
瀾的鄰室!

  "金錢豹”的勢力範圍在鄂東,這皖中人面不熟,正想請程康出面,以“武
天子”的影響力邀些當地牛鬼邪神,共同圍捕,多布眼線!

  而楊勳卻招來一群土娼,竟打意轟走何滄瀾及尹青青!

  尚幸,他們並未謀面,而又演做具佳,才失之交臂,沒鬧出事故來!

  次日淩晨──

  他們一?共分兩路,四個沿官道北上,四個沿河東走,經三河口入巢湖,
約定在合肥碰頭,敢情他們也想到,皖撫也姓“尹”這條線索上來!

  走巢湖的一夥,自然邀巢湖水賊──“魚太甲”入夥幫忙辦事!

  他水陸兩路撒下嚴密的偵察網,小嘍羅數百人四處搜索活動,要打何滄瀾
這只已落水的狗,向武林今日的“武尊”章元朱拍馬屁!

  "金錢豹”陡的被“武天子”的愛孫見重,令他屁眼裏發癢抱到大粗腿
了。

  兩人總算平安無事到達舒城,投宿在“宏運”客店!

  這“宏運”客店,位元在城南,廣廈連雲,金飾輝煌,占了半條大街,是
該城第一座大店,樓下菜館,可容百人,樓上客房足有四五十間,且另有獨院
官舍!

  何滄瀾?避招搖,選了間單間上房,室中字畫盆景,樣樣俱全!

  這一路來,在潛山飽受虛驚之後,兩人已同宿一室,不敢分居,怕舊事重
演!

  晚餐之後,何滄瀾正待拼湊桌椅搭成床鋪自用,尹青青側臉靜坐桌前,皮
裘蓋在膝上,若有所思……

  一天的這個時候,空氣都很不自然,兩人都覺蹙扭,尹姑娘沒來由的動不
動就臉紅,春潮泛泛!何滄瀾一向自負灑脫,亦有動輒得咎之感!

  何滄瀾臨窗遠眺,讓尹姑娘更衣上床,屋後是花園,占地頗廣,池樹羅列,
春夏可?宴遊之所!他心忖:“這舒城並非通都大邑,怎生‘宏運旅店’有此
規模?”

  陡然,室外傳來一批腳步聲,步履甚重,鄰室燈火驟亮,先是店小二道:
“大爺們客房住滿了,只剩這一間,看看還中意否!”

  有三四人陸續進來,其中一個道:“好,就是這裏,將就一宿也罷!”

  聲若洪鐘,似是練家子,也正是江湖朋友!

  何滄瀾更加注意,側耳傾聽,先前那人似是頭兒,道:“老四,你去把程
大哥請過來談談!”接著又抱怨道:“這家旅店,氣派甚大,房間卻小,客人
又多!”

  "也許正是咱們道上好朋友的生意,罩得住,咱們也得眼睛亮些……”

  這話聽得?人一怔,連何滄瀾也暗自點頭認可,另一人道:“老大,咱們
要追到哪里,那點子又硬,連章太孫都栽了,爬不起床來,咱們又不知他的來
歷門路,犯得著提著腦袋?姓章的賣命嗎!”

  那頭頭兒呻吟了會,陡的道:“胡說!人家‘武天子’的愛孫重托我,就
是瞧得起我,要連個弱女、病夫都盯不住,抓不到,這個臉我‘別山虎’可丟
不起!”

  何滄瀾凜然驚震,忖道:“那斯叫章太孫,弱女病夫,這不是指著我?”

  尹姑娘還沒更衣,聽鄰室高呼大喝,看何滄瀾凝神諦聽,變?變色!直覺
得事情不妙,輕邁蓮步走到窗前,靠向何滄瀾,擔心詢問的望著他!

  何滄瀾低聲對她道:“又來了,你先睡去,我們這裏很安全,他們作夢也
不會想到我們就住在隔壁!”

  那只大手卻自然的摟向纖纖楚腰,他要負起保護的天職!

  尹青青更向他懷中偎去,纏繞著這塊鐵人兒她才覺得滿足安全,那床上不
安全!

  這時,鄰室桌椅連響,?人紛紛起座,迎接新來的一批人!

  "小弟來遲,兄長何事見召!”

  "自從那日太孫重傷,咱們佈置稍晚,數日不見賊蹤………”

  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淺笑俏罵打斷!似乎有一群鶯鶯燕燕飛入室中!

  "別山虎”急了,算掃了他的權威,罵道:“楊勳,你待怎的,咱們正事
沒辦完,你就胡來,也不怕程大哥笑話!”

  楊勳涎著臉皮道:“正事歸正事,玩樂歸玩樂,明兒上場見真章,我姓楊
的可絕不含糊!”

  程大哥權充魯仲連,打圓場道:“自家兄弟,那有什?關係?呵呵!輕鬆
嘛!”

  "別山虎”頓足急道:“程兄有所不知,我不是罵他這個,這小子最愛男
多女?,同室操戈,走馬換將,作那野狗亂吊羊的勾當,眼下八個人只得兩個
房間!那裏還能再容下八個人,也不能一夜疊起來呀!”

  楊勳拍胸膛道:“這還不簡單,我去轟出兩個房間來?不就解決了!”

  程大哥急忙懇切的打個招呼道:“這家客店是本城‘判官筆’胡老太爺的
?事,老太爺當年與‘武天子’是同時出道的人物!兄弟們凡事多斟酌、若不
太委屈便將就一宿!”

  鄰室陡的沈寂下來!

  何滄瀾暗叫聲:“糟!”,他們錯有錯著,自己沒事,別硬給弄出事來,
抓起桌上的劍,抱著尹姑娘走回床邊!

  尹姑娘憂形于色,緊緊的挨著他,已小鳥依人,柔枝帶露,楚楚堪憐!

  何滄瀾吹熄燈火,一把摟緊她,貼耳低聲道:“咱們行藏未露,但賊人人
多室窄,旅店別無空房,看來是要排圍而入,強搶鋪位!唯一之計是……”

  果然,門上“砰、砰”作響,剝啄頗急!

  尹姑娘急中生智,知他心意,急忙碎語道:“咱們躺下!”

  何滄瀾尚將考慮是否……但被她一扯,自然兩人順勢睡下,掠被蓋上!

  尹姑娘微一翻身,酥胸貼在何滄瀾胸膛,埋首在他肩際顎下纖手微抱他頸
子!故意露在被外,那姿態,便似雲雨正濃,兩情交關……

  房門“砰”的洞開,門閂落地,幾縷微光射到床上,何滄瀾推開尹姑娘的
粉肩,悶著喉音問道:“誰,是那位朋友,這?不上路………”

  床上系帳並未放下,何滄瀾臉部一半隱在陰影裏,冷眼瞥見門口沖進兩個
大漢,手中擎著燭臺,照清他們自己的長頸烏喙,金剛怒目,一身武打,還帶
著兵刃!

  被中亦有一把劍,右手緊握劍柄!

  門口兩人,一個怪叫起來,道:“楊勳!這斯跟咱們有同好,時辰尚早,
便粉墨登場,小戲臺正緊鑼密鼓的開演了!乖乖,足勁!”

  楊勳淫笑幾聲,道:“猴兒急,上衣都沒脫,咱們別擔擱了人家,唱掉了
戲詞兒!”

  "多勞了!順手將門掩上,大冷天!咱就不起來了!”

  "砰!"地一聲,門又帶上了,兩人腳步聲遠了,另找人晦氣去了!

  事情終於掩飾過去,尹姑娘輕挪嬌軀,一隻大腿緊緊壓住她,不准她動彈!

  大敵已去,尹姑娘松了那口氣,頓覺骨軟筋酥,再無一點氣力!

  何滄瀾低聲在她耳邊道:“唉!我寧願死也不願你受這大的委屈!”

  一面環臂於纖腰,想抽身下床,那知身體一動,尹姑娘酥胸微擠,陡覺胸
前軟綿綿的又難過又好受!

  頸側吹氣潮濕暖溫,雲鬢拂頰,微微發癢,心中佳人,就在懷中,那半臂
就吸在腰上,再也挪不開了!

  何滄瀾面紅心跳,微微喘息,渾身火熱,原性的欲望已然蘇醒,焦渴的唇,
想找尋它的同伴,堅實的胸膛想撫慰它的愛侶………

  身下這玉人兒,已“嗯!嚀!”有聲,那是愛的呼喚……他再也忍耐不住
這挑逗!

  驀然——

  鄰室女聲尖叫,接著嘻嘻哈哈……隔室可聞!

  何滄瀾頓時六神稍醒,心中天人交戰,終於毅然咬破嘴唇,暗罵自己道:
“任志欣!任志欣,你這算什?……是真愛?……”

  楊勳大概成功地轟出兩間房間來,左鄰右舍,立即響起了一片風雨交加,
雷聲大作!那是雲雨巫山,猿啼秦嶺,鳥哨花間,床搖?湯!趁情的湊作!

  尹姑娘似乎睡熟了,何滄瀾用被整個將她蒙住了,但他能蒙住她那顆心
??

  他喃喃自語的道:“淫聲惡語,不會沾汙,我們的耳朵,他不會妨害我
們……”

  尹姑娘已裏在暗笑著,愉快的甜笑著……

  "現在快要是冬天了,雪將下降,想想在什?地方,紅梅開了,我們一齊
去踏雪訪梅去……”

  尹姑娘在想,紅梅開放在你身傍,你還要到那裏去尋梅去……

  從黑夜到天明,那支劍正伴著他同臥在被窩裏,守護他的女神!心中決定
要好好教訓教訓這批人──待他功力恢復之後,尤其是方才那兩人!欠揍!

  易姑娘靜靜地睡在他懷裏,動也不動……

  時間兩人感覺一分一秒的在流渡,十分綿長……

  尹青青的"嗯!哼!……"著及吐氣如蘭,他已香澤久聞與久嗅了!

  搭在他虎腰上的那只素臂素手,蠕動著而下壓,而加重!似乎是跟隨著鄰
室的聲響而配合成節奏……

  在金陵秦淮河下花舫中與宜君姑娘的一幕幕重新活顯上來,令他氣息粗
壯、血脈奮張!

  燥熱癡迷在尹青青的懷中!

  宜君是個有血有肉的人,難道尹青青便不是了?!

  高貴的女性更需要“愛”的撫慰!她不是菩薩寶相、神聖的不可侵犯!是
個木雕泥塑的人兒,不能侵犯!

  如是──他伸頸低頭,嘴唇輕吻了下那離他只有數寸的前額一下……兩
下……

  尹青青沒有反應,像是已睡著了!

  他的膽子突然壯大了起來,也可說是已邁出了一大步,也可說是那裏吸引
著他……

  火熱的唇吻著她的額頭,吸著、舔著,向下移動至鼻尖……包容著……再
向下去!

  終於吻上那小巧的櫻桃小嘴,再也不能離開!

  她沒有轉頭或者擺頭,不要這樣,相反的他覺得她早已縮緊了那兩片唇
肉,形成個突出物來給他方便吮吸!

  尹姑娘在他吻額時,心裏已在期待中笑了,那心花開放般的笑著!暗暗松
去那吊在心頭的悲哀!

  打從離開了那艘“龍舟”,自己蘇醒了之後,心中便回縈著這個問題!

  有多少次好機會,都白白的浪費掉!

  有時候看他熱情得令人心顫體酥,有時侯卻突然冷卻下來像陌路的行人!

  令她又急切又悲哀!

  身?一個女人,終歸要依附一個男人!誰是最好的呢,見仁見智!

  這個雄壯而又斯文的男人,她早在暗中觀察他,與她所曾見到的男人做了
比較!

  是再也不能挑剔了!人有人才,學有學才!那行?、毅力……

  直至此刻,她才覺得他是她的了!不是嗎?冥冥中那是上天賜予她的!

  她明白,再也不能嚇跑他了!於是她先裝著睡著了,等他吃了甜頭之
後……

  她明白他心中有個錯誤的想法,也是單純的想法,認?宦宦人家中的人,
都是聖人一個模子造出來的!

  其實她是從小便被教養訓練出來的德性,並非她的本性,那尊貴高雅莊重
的氣質,是壓抑了她的活潑,她的天真!

  不是?,她老爹擁有三個姨娘!美其名曰:“不幸有三,無後?大!”

  化大錢買些高貴的“藥品”進補,身子卻總是補不起來,搖搖倒倒的!

  三位姨娘一個比一個花俏年少,卻連半個蛋也沒下出來!

  娘親年未四十已敲了幾年的“木魚”了!數個億萬遍“念珠”了!

  這便是官宦人家一本不足?外人道的──心經!

  她被迫著三門不出、四門不邁!一年難得一次到街上去見見世面,那深閨
便似一座華麗的牢房,深深嚴嚴的將她鎖在裏面!

  她這次被劫,人家總認?她吃苦受罪了!

  她從心裏面?喊著,這是她最快活的冬天裏的春天!一隻畫眉鳥,本是要
終其一生被人關在籠中供養,結婚出嫁、光面堂皇,也不過是換個新鳥籠而已,
於今,真難得讓她有這機會,自由飛翔一番!

  雖然,隔壁發生了些怪怪的聲浪,不過卻能意會到,他們……

  令她心潮波動不已,雖然有些過份放肆了!

  她還是願意豎起耳朵偷聽著,心裏激起一番蕩漾的情愫!

  真的得感謝他們,令自己有機會被迫著同床連夢!

  他終於忍耐不住了,有了可愛的,想要的行動,投身倒他懷中,那是自己
秘密的心願!

  這願望終於在進展中了!

  她?裝著以唇兒輕輕活動了一下!

  乖乖!令自己喜歡心顫的小舌頭,伸過來了,在舔著她的上下唇!

  她讓他舔了會便微張雙唇,包夾住這只大狼舌頭!

  一陣美妙的感受傳遍全身,舌條兒侵入她的口中來了!好甜美!好靈活!

  她的小舌頭也伸出一點,櫻口微開,牙關松了!

  這大舌頭以迫不及待、毫不猶豫的長驅直入,侵佔了她的“領口”!比同
“領土”!

  大舌頭逗弄著她的小舌頭!

  她再也不能?裝自己是在夢中,不是在清醒著!

  如是,攬著他那腰背的素手,加力的向他暗示著,靠近!靠近!

  沒有言語,只有行動,在默默的步步進展!

  她不敢過份迫切,也不敢過份冷卻,要恰到好處,予他方便!自己方便!
讓他自在,自己也自在,讓他吃到甜美,自己更舒爽,更不能讓他知道自己在
主動的吊他!使他覺得自己是受了委屈!勉?其難!

  這唇舌之間的戲弄,她是初嘗異味!

  果然其味無窮,令人消魂!他便似老幹!親著、吻著、咬著、吮著!似乎
是只饑不飽沒完沒了!

  他放鬆了賊膽,淺嘗已不足以饜其欲,開始武辣辣的狼吞虎咽了!

  她似乎像只被兇猛的獅子,裂撕而食的小綿羊!

  怪可憐兮兮的任由他粗野的嗅著、舔著,尚不過癮而猛吸著她!

  如是,令她全身酥散、氣息湮湮,玉漿液涎由腮腺中湧泉而出,被他吞進
狼腹中去了!

  身子已軟弱的沒一絲氣力!

  他吃上滋味來了,大爪子在撫背摸胸!可惜,她尚穿著小衣!

  那魔手立刻將羊皮剝下來了!她喘息著,咿!咿!唔!唔!……

  似哀告!也是鼓勵!這聲浪帶有磁音,是從牙縫中、鼻孔中發出!

  他聽了這聲音,令他更快意、悅耳、美妙吧!

  椒乳甚快的落在大掌中揉、搓、捏、弄!令她指頭都酥了!

  令她扭動著呻吟!難當難挨!玉指也猛抓他的背脊!

  像是天塌地崩了,再也安靜不下來!她支起一隻大腿,翻上他的腿骨!在
磨動著!搖蕩著!

  陡的,一隻魔手已伸入股間!他輕靈的一抱一攬一扯她便成了個光溜溜
的,身上除了小腳之處,一切衣物都沒了!

  手指在股腿之間摸索個不停!

  她真的暈眩過去、失去了掙扎的力量,任由他瘋狂的施?了!

  但知道這是人生最重要的時刻來臨了!

  她恐懼著、她顫慄著!她品味著!她企待著……騷癢著……

  一支火熱滾燙的事物,塞在那裏!這接觸!這充實!挺堅偉岸的怪物!

  似乎已吸引住了她一切的神經與感覺!

  陡的──有些許撕裂的痛感隨著怪物而滑了進去!

  她不自主的松了一口氣,也許是由下面挺上來的吧!她沒忘了要輕“啊”
一聲!

  表示自己是在痛苦中,在無可奈何中,在忍受中……

  他也許是有些“怕怕”!也許是有些憐惜……總之,突然停止下來了!

  他在撫弄她!親吻她!是那?的輕柔細膩!

  "痛?……"聲音低得不能再低了,語氣柔得不能再柔了!

  是關愛、是歉疚!是撫慰!是愛憐!……

  "嗯!"以鼻音,輕柔的回答!

  她能說什?呢?一些奇妙驚喜、酥麻酸癢的感受過程,怎能告訴他!

  真是多問了!

  他身上的氣力精力猛得又雄壯起來了!

  進入一項運功的旋律中,這旋律才是她真正需要的感受!刺激而舒爽著!

  全身骨節毛孔都鬆散了!

  他一動,她也“嗯哼”!上下呼應!漸漸進入更奇妙奈人尋味的境界!

  她奇怪著,怎的不曾同隔壁那?,急劇的動蕩,弄得希裏嘩啦的響呢!

  她不敢問他,那會破壞了她尊貴的形象!

  甚長的一段時間裏,她像是處在雲端裏,飄搖流渡!魂消骨蝕!

  她相信人世上,再也沒有別事比這事更快活了!心已在飛揚著!

  他們是側著身子,一點也不辛苦勞累,滿自在的!

  那支火熱的鐵錘錘不見收縮,似乎更壯大了些些!他一手是插在她腋下圍
抱著玉背,一手在他停頓下來時摩索她的屁股、大腿、小腿!是那?仔細!

  她會以櫻唇包吻幾下他那支懸直的鼻頭!

  如是他會如響斯應的再行運動抽抽送送……

  …………………

  次日一覺醒來,伸手向身畔一摸,空空的人已不在了!怔忡著……

  何滄瀾聽他們已離開多時,始出房叫早點!

  尹姑娘到五更時分,才朦朧睡去!這時被開門聲驚醒,眨眨眼,挺身坐了
起來!

  伸個懶腰,兩手伸過頭頂,露出皓腕來,櫻桃小嘴又尖又圓!

  何滄瀾剛好推門進來,不覺癡了,他最喜愛她這些小小的動作!

  尹青青聽他進來,自覺失態,忙又縮回被裏去!臉都羞紅了,何滄瀾輕聲
問:“我吵醒了你!”

  而尹姑娘搖搖頭,理理散發,低聲問:“他們呢!”

  "他們往前頭追我們去了,昨夜……”

  他知道她一夜放蕩、風流!是何等的自在失眠!

  尹姑娘苦皺秀眉,兩頰飛紅,側過臉去上有些嗔怪他,意思是央求他別再
提起……

  何滄瀾有些後悔了,自己多嘴,連忙轉換題,道:“我們可以好整以暇,
多休息兩天,再走水路,入巢湖去!”

  尹青青瞥了他一眼,才閉闔眼睫,不好意思的道:“要起床了!”

  何滄瀾連忙跑去憑空眺望,那花園中的景色!心中波瀾起伏澎湃著!

  這兩天來,就像一對新婚小夫妻般的生活在一起!

  何滄瀾知大敵在前,心境平靜,拼命在調元坐息,恢復真力!

  而尹青青也暗自勤練不綴,她覺得她身上的力氣在增加中,且不那?手無
縛雞之力!攬鏡自照,面上瑩光奐發,玉靨泛采!心中竊喜不已!

  是的,那"紫檀珠",她已服用兩顆之多,經內家功力整合摧化,已漸漸
發揮出那寶物的功效來了!

  令何滄瀾一度驚魂,也一度消魂!獲得尹青青的心……的愛!可說像由天
定,事到頭來,半點不由人!要他如何能不珍惜這份感情、這份愛呢!

  第三天下午,他們雇了一艘民船,梢公是父子檔,一對老實人,輪流操縱!

  船有前後兩艙,以木板隔開,後艙是梢公宿處!

  秋日天長,水漲河寬!船頭拍浪,船尾“款乃”!吱吱啞啞的尖叫著!

  江水幽幽,雲影片片!尹姑娘甚是喜歡這情調!

  看那小梢公,二十郎當歲,生得粗粗壯壯甚是結紮,塌鼻子大眼睛,溜光
閃閃!

  穿一件藍粗布露臂背心,挽褲腳打著赤足,滿身都是勁,笑嘻嘻的滿和氣!

  工作單調,只是每天搖櫓而已!

  不料天色將晚之時,水翻金鱗,采霞漫天,西風吹涼,暑熱盡消之刻,則
聽得他扯起那破鑼也似的嗓門,唱起漁歌來了!且聽:

  "水雲鄉,煙波蕩!

  平州古渡,遠樹茅莊!

  輕帆走斜風,柔櫓閑驚浪!

  隱隱帆檣如屏障!

  盡吾生一世水鄉漁郎!

  船頭酒香,盤中蟹黃,爛醉何妨!”

  乖乖,令尹青青與何滄瀾在蓬艙中聽了訝然對望,默然尋思!

  人不論幹那一行那一業,知足便得常樂!這小梢公!滿詩意的呢!

  過不多時,歌聲又起,他們只得豎耳仔細聽來:

  "畫船撐入柳陰涼,一派笙簧鳴蟬唱,采蓮人和采蓮腔!

  聲聲嘹亮,驚起宿鴛鴦!

  佳人才子遊船上,醉醺醺笑飲瓊漿!

  歸棹忘,湖上蕩!

  一彎新月,十裏菱荷香!

  兩人繾綣,留連這水鄉!

  效那對宿鴛鴦,又何妨!”

  何滄瀾聽了,這詞意不剛好是他們兩人的寫照?!向尹青青擠眼睛作鬼
臉,羞得尹青青,臉紅得像只剛下蛋的小母雞似的,臊得嗔也不好,惱也不成!

  心中只是在蕩漾著,招架不住!不久歌聲再起,似乎是解了她的圍!

  "斜陽萬筆塗雲彩!

  昏鴉數隻飛徘徊!

  西風裏,兩岸蘆花開!

  船系潯陽酒家台!

  多情司馬──

  可曾宿陽臺!

  青衫夢裏,琵琶懷!

  低奏一曲──'相思債’。”

  尹姑娘聽了,鳳目中已淒淒迷迷、水波流轉、情潮起浮不能自己,偷眼瞧
著她的心上人、懷中郎!口角蠕動著,低下頭去,難以安排!

  何滄瀾看她,看得癡癡呆呆,滿眼都是情和愛!可惜,時間還早,不方便
將她摟在懷裏來!溫存、摸索著痛快!解解刻骨銘心的“相思債”!急得是心
猿意馬!不敢放肆……

  尹青青雖然垂下頭去不敢瞧他,不敢惹他,不敢再撥撩他……卻也偷偷挑
眉斜目,飛飄了他一眼!

  乖乖!他這形象便似只雄壯的大公雞,頭頂上彩羽飛張,拍翅著在追一隻
小母雞般的,已迫不及待的想要“幹幹”她呢!

  她便似身上光溜溜的,驚恐著、震蕩著、喜歡著!難以安排!

  還真怕他不顧一切的撲上來,口中不由叨念:“不要這樣子……看人
家……求你……”

  這低低呻吟似的哀告,令何滄瀾理智了些,側頭向艙外看去!

  夕陽晚霞紅似火,時間還早哩!

  他忍耐不下,也自得強自忍耐!愛是一回事,禮又是一回事!不能嚇著她
了!她是他的寶貝,要溫火慢燉,不能急火狂燒……

  艙中間彼此隔著一張小茶几,像是漢河楚界般地設下關防!

  尹青青越是這般弱弱怯怯的,越令何滄瀾愛的心癢難當!火燒眉頭!

  怎辦──

  他伸張著那只大粗手,放在幾上,向她招招手!

  尹青青初時會錯了意,想到他要屁股哩,不過,轉眼已明白他要的是什?
了!

  一隻像美玉雕鑿出來的素手、顫顫抖抖的伸出來放在他火熱的大手中!

  給他一隻手讓他摸摸,過過癮吧!怪可憐的……

  前艙較大,乃是客艙,擺有小幾茶具,兩旁還開有窗間,可眺望野景!

  河面不寬,數十丈而已,兩岸田莊市鎮,屋舍人馬,晃搖過窗,雞犬可聞!

  尹姑娘知她容?驚俗,唯恐惹來麻煩,透了春光,將蓬窗放落,只留一縫,
整天守在窗前,偷偷向外張望!

  何滄瀾時而閉目打坐,時而傾聽小船夫哼著山歌,或側望著尹青青的背影
發大呆!

  覺得此情此景,可志永念,如果人生長能如此,河段永久走不完,生命也
就美滿了!

  夜泊煙渚,斜風細雨,船夫父子,都已入夢!

  艙內一燈熒熒,何滄瀾把新購被褥枕頭鋪好,兩人隔著茶几,各擁一被,
和衣而臥,聆聽蓬上雨聲!

  密雨打蓬,聲如美人碎步!

  何滄瀾忽然記起李義山詩:“留得殘荷聽雨聲!”遂漫聲問道:“唐宋詩
家,你頂喜歡那一位?”

  尹青青側臉相對,道:“你猜猜!”

  "李義山,溫飛卿,或者小杜!”何滄瀾毫不思索回答。

  "不對!不對!”

  尹青青搖搖頭連連淺笑!

  何滄瀾“哦”了聲,道:“不對?”!

  燈下看美人,倍覺豔光照人,不覺神?之奪,半響又道:“我以?女孩都
喜歡他們!”

  "我頂喜歡李白!”

  兩人默默沈思,追懷這位數百年前的大詩人,尹青青低吟:“長安一片月,
萬戶搗衣聲,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

  何滄瀾微微一笑,心想:“這子夜秋歌,還有兩句:‘何日平胡虜,良人
罷遠征。’呀……”

  遂自嘲地吟起那少年行來……

  "五陵年少金市東,銀鞍白馬度春風,落花踏盡遊何處,笑入胡姬酒肆
中。”

  吟罷笑道:“這兩首詩差別很大,是不是?”

  尹青青臉紅了,知道他意在言外,道:“精美絕倫,意象萬千,本是李白
的詩風呀!”

  她並沒說錯,本來李白的樂府小品,鄉愁閨怨,豔曲民歌,無一不有。但,
何滄瀾聽她不肯正面回答,心中總有點難受,遂吹熄燈火道:“睡吧,明朝挂
帆去,楓葉落紛紛!”

  尹青青甚是不解這個人:溫文爾雅,不欺暗室,有著無限情意,卻又有無
限哀傷,在談得好好時,總是忽然走失?

  於是就替他把"夜泊九江懷古"補上兩句,低吟道:“‘余亦能高詠,斯
人不可聞!’君亦有此感乎?”

  何滄瀾笑了,道:“豈敢!豈敢!早幾年,我倒是頂希望有李白的那雙
手!”

  尹青青在暗中訝然的問:“手?”

  何滄瀾解釋道:“李白的手,可以寫詩,擊劍、喝酒!我的手比他沒用,
喝酒大可一拼,劍術也許不比他差,詩呢,萬萬不及,我讀書無多,乃終生憾
事!”

  而尹姑娘的興趣正濃,黑暗中彼此只聞其聲,不見其人?能令自己的情緒
穩定下來?如是話題一轉低笑道:“當今皇上朱洪武,少時曾在‘皇覺寺’捨
身?僧,爾今有多少滿腹經倫者,對他叩拜如儀!口稱臣下!斯人也,你人也,
何必自傷如此!”

  這話不啻一服興奮劑!陡的又激起何滄瀾的毫情萬丈!信口吟出“燕歌
行”中的一節名句道:

  "……校尉羽書飛翰海,單于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冒
雪風。

  戰士陣前豪烈酒,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裏,孤城落日映鐵
衣……”

  尹青青悚然心驚,囁嚅著問道:“歌以言志乎?”

  "我那敢有此奢望,本朝初定,建都金陵,已無漢唐經紀漠北之志矣!”

  "這話甚是!我也喜歡元人馬致遠的‘尋陽曲’——

  花村外,柳岸西,晚霞涼雨收天齊;

  四圍山色一竿殘照裏,錦屏風添了鋪翠。”

  這首“山市晴嵐”,何滄瀾也都讀過,意景很美,如是續歌道:

  "垂楊岸,紅寥灘,

  一帆風送船著岸,

  孤村煙林鴉噪晚,

  斷橋頭賣魚人散。”

  這是其中的“遠浦帆歸”,那詩情畫意,如映眼底,如是她再續一絕道:

  "夕陽外,古渡邊。

  綠楊堤數聲漁唱;

  挂柴門幾家閑曬網,

  都撮在捕魚圖上。”

  這是“漁村夕照”,我來接—段“江天暮雪”道:

  "天將暮,雪亂舞,半梅花半飄柳絮,江上晚來堪畫處,釣魚人一笠未
去!”

  "瀟湘夜,雨未歇,一聲聲滴人心碎!

  孤舟五更家萬里,是離人幾行清淚。“

  "瀟湘夜雨”正是今夜情懷,你哭了??

  "沒有!”

  "炊煙細,古寺零,近黃昏山堂人靜!”

  "順西風晚鍾三四聲,怎生教老僧禪定。”

  "好一句老僧禪定,這是‘煙寺晚鍾’!

  "南傳信,北寄書,

  正秋江野人爭渡,

  若西風不留灘上宿,

  兩三行海門斜去。”

  "平沙落雁",到底落了沒有呢!”

  "你聽到正秋江野——人爭渡,來的不巧,自得重行海門斜去也!”

  "蘆花謝,野店歇,

  辜負了這好天良夜,

  豫章城故人來也,

  結未了洞庭秋月。”

  這最後詞是“洞庭秋月”,這“壽陽八景”他們平分秋色的吟完了!

  那句"辜負了這好天良夜!”,各自感慨萬千,不能自已,涼風習習,時
已午夜,何滄瀾關懷的道:“午夜江冷,被子蓋好,小心著涼!睡吧!”

  尹青青深深將頭縮入被中,直到顎下,那裏能睡得著,怔怔的想道:“他
跟李白還有一點相同,身世如謎……詩允許他對月聯句,揮劍堪是萬人一敵!
人物倜儻豪邁,兼而有之……我!我……”

  她似乎早已決定了她應當如何了……那夜…………”

  今夜──

  何滄瀾如何奈耐得住她的誘惑,過不多久便投降了,爬到她被窩裏來了!

  瞧著她的饑渴、滿足、服貼……

  吻著,嗅著她滿身的體香,令他們永思不忘,這溫柔之鄉、極樂之歡……

  尹青青暗中驕傲著由得他饞貪纏綿不休,這花兒正自蓓蕾初放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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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流雲擁嬋娟
 
  投機不著舍把米!三人骨骼已被打酥了,除非換骨頭,怎?換法,沒聽說
過!

  何滄瀾清除了魚太乙和水花蛇,忙不?放下尹姑娘和墨劍,飛身到船尾,
掌舵操櫓,這船嬌小輕快,霎那間已飛出十丈,隱入濃霧之中。

  他知道剩下那兩個完整的人,自救不暇,無力追敵,遂讓小舟隨水漂流,
自己進入艙中,照顧他的心上人兒!他方才斜勢出掌,掌力或擊中敵人,或打
入水中,並沒有傷及船身,船艙尤其是安然無恙!

  尹姑娘軟手軟腳躺著,昏睡不昏,何滄瀾單足跪在她身側,束手無策,兩
顆“紫檀珠”

  已吃完了,別無靈藥,他又不懂推宮活穴之術!無已,何滄瀾只好一手托
高她的後腦,一手輕擊粉頰,或撫摸心口!

  尹青青本只驚懼攻心,須輿也就回醒過來!兩眼無種的望著他的衣服,還
沒全醒,當真是失魂落魄,氣息幽幽!

  何滄瀾不好再打那粉頰兒,微笑招呼道:“喂!”

  尹青青秀臉泛出一個似有若無的微笑,應聲道:“嗯!”

  何滄瀾聽她已然出聲,放心的松了口氣,輕輕抽手回來,道:“你把濕衣
服脫下,找個火!”

  才轉身出艙,卻是苦也、原來這並非民船,艙篷並無間隔,有爐無煤,油
米兩缺,更無被褥,慌忙叫道:“你別脫衣!”

  尹青青本來臥著,待他走開,強自掙扎坐起,聞聲回頭看他!

  何滄瀾從艙頂解下長明燈,走近她身邊道:“唉!沒有爐火,不能烤衣,
這燈烤烤手絹也嫌不夠!暖暖手吧!”

  "不要緊,上衣**,只有……只有腳濕了而已!”

  何滄瀾想敢情皮裘也可擋擋細雨,暖暖腳的,便道:“喂!幸虧沒落水,
要不那就慘了,非病倒不可!我應該想法守住那艘船,我們無油無米,明早要
不遇見條漁船,只好下水抓‘巢湖魚’,說不定還得生吃呢!”

  尹青青微笑著原諒他似的道:“不要緊!”

  何滄瀾聳聳肩攤手,道:“衣服和銀子整包沈入湖底,我身上還有一千兩
銀票,可是與事無補,不能當飯吃,錢有時候也不太管用呢,是不是?”

  尹青青閉眼微笑,表示同意,纖手理理秀髮,他脫下皮裘,抖落雨水,道:
“你蓋上皮裘,胡亂憩一會,想想明早出太陽,咱們遇到個好客的船主,便一
切順遂,我到外面搖船去!”

  尹青青知道他累極了,想請他也休息會,但不好開口,遲疑有頃,才擺頭
道:“你把皮裘給我,你也冷,身體受傷尚未複元……”

  伺滄瀾實在疲倦欲死,聞言受寵若驚。站在艙外雨中,低頭向內看,道:
“還好,謝謝你……”

  尹青青回眸一笑,略具甜味!他倆同行旬日,她說話少,搖首點頭多,外
加─點笑容,但,那些都是禮貌的微笑,不是令人心醉消魂的甜笑!

  現在,何滄瀾隱若看到了,他從她秀臉上摘下那笑容,深藏在心底……

  "她穿起白色睡袍,更是好看,可借,那睡衣已隨衣包俱去了!”

  何滄瀾想著,打算以後替她買一件,一面又不敢,琢磨半天,舉棋不定,
開始想別的事務了!

  "唉,守住那民船的唯一機會是早上就動手,打下那兩個水鬼,搖船自去!
但我一心巴望善了,那裏料到‘巢湖魚’也聽命於賊人!章太孫,是‘武天
子’的愛孫,‘武天子’口氣不少,何許人也!又不好問她,便是問她,她也
不一定知道,徒惹她傷心!”

  除了這一點遺憾之外,傷敵奪船,大體滿意,尤其是奪船事,臨危不亂,
沈著應變動作乾淨俐落,使他竊竊自喜。巢湖之戰,證明自己實具“掌門人”
的身手!

  次晨,尹青青醒來,晨霧微發黃暈,預兆著一天的好天氣、湖面靜悄悄一
片!

  何滄瀾已脫了夜行衣,披著士子衣衫,坐在船尾。他回過頭來道:“你等
一會,我找點吃的!”

  尹青青坐了起來,皮裘跌落膝上,擔憂地道:“湖水很冷呢!”

  語音未畢,只見他手臂微揚,赤裸的上身一閃,船上已不見人影,只剩衣
衫在船板上!

  船身晃動,尹青青站不穩、只好爬行出艙,伏首看水面……

  頓覺周遭無人,天水之間,只剩下她─個人了,一陣恐懼襲上心頭!

  一盞茶光景過去,湖水悠悠,猶無消息,忽然船首那邊“潑啦”一聲!她
忙不?的再爬到船頭,水波不驚,黃濁一片,她怎?專注也無法看到水底,全
身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頓飯光景,他仍不露面,“死亡”的悲哀,已佔據了她的整個心神……

  尹青青雙手打著船緣,哀聲淒切的呼喚著道:“志欣!……志欣……”

  珠淚奪眶而去,再也不能掩飾她對他的感情與依賴!

  忽然,她淚眼婆娑中瞥見有─水波指向船尾,歡呼─聲道:“志欣!”忙
不?的又爬行過艙!

  何滄瀾拉住船緣正待上船,看見尹姑娘伏身艙中爬將過來,猛然驚覺自己
赤身露體,連忙鬆手,縮入水中!

  尹青青分明看見他,卻又不見了,急切叫道:“喂!”

  繼續爬到船緣,只見水面一露出一顆頭顱,正是他!

  "你怎?了?"

  何滄瀾看到尹姑娘燦然微笑,眼角玉頰上卻有淚珠點點,連忙驚問,差點
使手中三尺許一條大鯉魚失手而去!

  "沒有!”

  尹青青忙別過頭去,揮袖輕拭淚痕,微笑著再轉過頭來!

  何滄瀾正放魚入艙,魚在艙中“拍啦……”掙扎,他剛想爬上,不慮她會
再轉回來,連忙又滑落水中!

  尹青青終於明白,也看到了他那大白屁股,光溜溜的,兩頰飛紅,回首看
艙縫,細聲細氣的道:“你可以上來了!水裏冷!”

  何滄瀾順利的爬上船來,一面抓起衣衫拭幹身體,一面指著冗自跳躍不已
的魚道:“不要轉頭,這鯉魚夠大,這巢湖真是船少魚多!”

  "你一定很辛苦,那?久!"

  "還好!”

  他的意思是上船時最辛苦,但不敢說出,一看夜行衣遠在艙裏,夠不到手!

  "勞你駕,夜行衣……”

  尹青青拿過來,不敢轉身,反手向後遞給他!何滄瀾穿上之後,手掌合拍
一個“掌心雷”道:“行了!現在我開始烹魚!”

  尹青青轉過身來道:“沒有火,燈也熄了,怎生烹呢?”

  何滄瀾但笑而不答,到艙中拔劍出鞘,坐在船緣剝鱗切腹,尹青青有趣地
在旁看!

  魚鱗去盡之後,探手船外漂水洗魚,一劍切斷魚頭,笑道:“昨夜那條‘巢
湖魚’我還沒動劍,今天這條‘巢湖魚’卻不得不用它了!”

  說著,自站起身來,彎腰進艙去了!尹姑娘在他面前,不好意思伏地爬行,
還留艙外,何滄瀾道:“進來嘛,外面冷!”

  尹青青只好坐著一寸一寸移挪回艙,何滄瀾想道:“自從離開舒城以後,
可憐她差不多沒站直身于,還是陸行好,只是章太孫那些爪牙們,不知已經追
到那裏去了?”

  一面凝氣於臂,真力貫入劍身,將魚身平鋪於掌,由魚尾處一劍穿入!

  尹青青將─條皮裘益住小金蓮,─件披在身上,專神看他變戲法!

  "魚以劍烹,此法不入食譜,我自己也還是第一次吃到?”

  尹青青笑著道:“一定很可口!”

  何滄瀾聽她說起“可口”兩字,猛然驚叫道:“糟了!鯉魚長盈一尺,味
道鮮美,但長達三尺,卻無法入口,有如老驢肉矣!”

  "烹"了半天,魚上只有些許白氣飄散,離熟的程度還差十萬八千里!

  何滄瀾已掙的氣喘“噓噓”,真氣力則不及!他心中大疑,忙抽劍出來,
一摸劍身,並不燙熱,微溫而已,自言自語的歎道:“慘兮兮!山中野人和抱
松居士的內功心法,不適合烹魚,看來還沒烹前,魚肉早腐爛了!若是‘九陽
功’或許管用!”

  只好操劍切了一塊,插在劍尖上,送到尹姑娘面前,道:“生吃!劍烹不
靈光,早先我還以?這是個好主意,也沒碗筷,請用手吧!此法傳自有巢代,
尚水算太野蠻!”

  尹姑娘聽他說得有趣,大方地用手從劍拿下魚肉,送入口中:那知魚肉粗
澀,半生不熟,有股腥味、又沒加油鹽,難以下咽,她苦著臉,楞在那裏,這
時,何滄瀾自己也吃了一口,忙不不?的吐出叫道:“這魚不能吃,害苦了你
了,快吐出來!”

  手一揮,鯉魚飛出艙外,“砰”的一聲,沈落湖中去了,回頭聳聳肩,扮
個鬼臉!

  薄霧漸散,湖山約略可辨,何滄瀾不知東西南北,認定一個方向,打算先
到岸上再說。

  午時以前,何滄瀾遠遠看見三艘漁船,連忙操櫓趕去、出聲叫住,一問之
下,才知自己弄錯方位,駛船向北,有情商之下,漁夫們看在銀兩面上,終於
答應把油米鹽煤,讓給他一些!

  何滄瀾指著魚船上的一小水缸,奇怪問道:“你們還把魚養了起來?”

  老漁夫看他是書生打扮,笑道:“相公真是讀書人,我們用水缸盛魚,那
要好大一個水缸,不把船壓沈才怪,盛魚是用竹籠,這才半滿,在船外。”

  何滄瀾聽他有如寫賣驢契,寫了三千字還不見一個驢字,不覺好笑,問道:
“那?水缸幹什?用?終不成是用來盛雨水?”

  一個年青漁夫傾側水缸,缸裏盛著湖水,有條尺許鯉魚悠遊自樂,笑道:
“這是黃河鯉!”

  "這就奇了,巢湖裏鯉魚不可勝數,你們怎知這條是從黃河搬家來的?”

  "相公有所不知,鯉魚雖多,但缸裏這種,最?可口,味美不輸黃?的,
所以才叫它黃河鯉,我們一年裏難得撈上幾條來!”

  "這更好了,我今早許了個願,今天非吃條鯉魚不可,你把這條魚賣給我
吧!”

  "巡撫大人因公晉京,順路在柳村別墅小住,這鯉魚是要孝敬他老大人,
討點賞錢!”

  何滄瀾從夜行衣裏掏出銀票,道:“你賣給我,算是找對買主,多少銀子
由你說!”

  老漁夫在旁搖手笑道:“你相公多少銀子也不賣,咱們巡撫大人,合家都
喜歡吃這黃河鯉,平素我們還老遠送到合肥去,這回他路過這裏,咱們怎好不
孝敬他一條呢?”

  何滄瀾心想:“我艙裏就坐一位巡撫侄小姐,不過她未必肯與她叔父爭魚
吃!”故不力爭,把銀票交給老漁夫道:“這是柴米錢!”

  老漁夫卻不識字,又沒看過銀票,交給年青漁人看,那小夥子叫了起來道:
“爺爺,這是一千兩銀子,咱們怎找得開?”又向何滄瀾道:“相公別開這玩
笑,隨便賞些碎銀子就行了!”

  何滄瀾摔摔手,不願爭吵,道:“我身上沒有碎銀子,也不要你找!”

  老漁夫慌了,以?他是王親國戚,連聲道:“大人,你這不是要我老命??
忽然闊了起來,公差准說我幹了沒天良的事,那點柴米,不值多少,大人就留
下用吧,小的告別,還要去打魚!”

  何滄瀾聽他口稱大人,慌成那樣子,甚是過意不去話說得也有道理,遂道:
“我無功受祿,怎好?情,你老人家府下那裏,我到岸就派上把銀子送去!”

  漁夫連稱不敢,請之再三,終於說了個地名!

  何滄瀾默記在心,口裏稱謝,拱手目送他們掌船離開,他回轉身低頭入艙,
笑道:“先填口腹,再作道理!”自坐了下來,擦著火摺子燃煤生火。

  尹青青忽然說道:“我要找我叔叔去!”

  敢情她雖躲在艙裏,艙外交易也全聽見。

  何滄瀾只覺心中“轟”的一聲響,“她不願與我同行了?”這一念頭,宛
如利箭,穿心而過,使胸口淚淚流血!不覺緊張抓住船緣,入木三寸,半晌,
他悲哀地搖搖頭:“心啊!

  你?什?要覺得痛苦,在屋中,你不是早就決定好了嗎?”

  緩緩蓋上眼廉,心田上充滿了辛酸,滴滿淚水,蕩漾不己,卻不湧上眼睛,
化作江河東流,他俊臉上連閃幾個錯綜複雜的表情,手中竟把船緣木板捏碎!

  尹青青嚇壞了,不知自己說錯什?,害他如此痛苦,驚懼交加問道:
“你……我……”

  何滄瀾滿滿吸氣入胸,張開俊目,抽蓄臉肌強自笑道:“你叔父在柳村,
我們的船正北行,並沒走錯方向,早則今晚,遲則明早,就會到那裏!”

  尹青青不知說什?好,微微一笑,心裏不知怎的,也很難過!

  何滄瀾低頭洗米,就像已經無地自容,天地間只剩下作食這件事好作,就
專心的做!

  兩人食畢!

  何滄瀾在艙外發狠地搖櫓,要藉這動作,來耗盡所有的力量似的!

  偶爾不經意的瞥見尹姑娘,她若有所思,垂首孤零零坐在艙裏!他心上的
創口已經流血不止,記起九月廿日夜,想到:“失去了你的痛苦,在還沒認識
你以前,我就知道了是這個結果!”

  晚飯過後──何滄瀾神色自若的坐在艙口,看著夜色,靜夜很美,數點金
星綴在天空。

  風平浪靜,遠遠有幾叢漁火!

  尹青青在燈下,看著他的側影,覺得他坐得很遠,遠遠的一座山的那邊,
更隔蓬山幾萬里,他就是那個人嗎?

  那個小女夢中的情人!但是自己對他一無所知呀,只知道他的心很溫柔,
現在正痛苦著──?……

  同時,他又是坐得很近,就在眼前艙口,她回憶著他十天來說過的每一句
話,其中有─句:“但?卿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這是他親口說過的,
也做過了!

  ?那間,尹青青什?都明白了,這個自稱“讀書無多的人”,一直代表著
─些美好的東西,吸引著自己!

  爐上的水燒開了,何滄瀾轉過頭來,方待開口搭訕。

  發覺尹青青秀臉上表情很美,艙裏的氣氛很神聖,不容隨便冒犯,遂禁不
出聲斟了兩杯茶,一杯默默遞給她!

  何滄瀾舉杯就唇,暗自低念道:“勸君更盡一杯酒!”

  尹青青默默接過杯子,溫柔地笑著,也自默念道:“與爾同消萬古愁。”

  何滄瀾再次看到她甜蜜的笑容。心中又是─陣悽楚道:“當我終於能恢復
心的寧靜時,你?什?又要刺傷它?”

  拳頭緊緊握住,擺頭向艙外,尹青青伸長脖子,囁嚅了一會,大膽說道:
“我要你帶我回金陵去!”

  "?什??”何滄瀾迷惘地問:“跟令叔一齊走,方便些。”

  "我本來這樣想,但是你不高興!”

  "同情我?"何滄瀾鼻孔噴出一股冷氣,毫無表情的道:“我?什?要不
高興?”

  尹青青深深的望著他,深到足以洞察他的內心,幽怨地道:“你還想賴!”

  何滄瀾像頭受傷的野獸,一無氣力的呻吟道:“我不賴什?!”

  尹青青苦著臉盯著他,心中羞急疑憤,交互沸騰,爆發出珠淚,滾滾落思
腮首哭道:

  "你?什?要折磨我?又?什?折磨你自己?”

  何滄瀾全身一震,兀自不信,期期艾艾道:"我……"

  慌忙伸手扶起香肩,把她板正,尹青青緩緩回頭,滿臉珠淚,哀怨欲絕!

  何滄瀾再也不能相信了,輕輕地把她帶到胸前,緊緊抱在懷裏!

  像是抱著一座行將爆發的火山,又像抱著整個宇宙天地!尹青青埋首在他
胸前痛哭,何滄瀾以頰輕撫她的秀髮,深情地說:“不要哭!都是我不好!”
鬆手輕輕托高她的下顎,道:“我一直以?我只是你這場噩夢中的一個陰影而
已!”

  尹青青連搖臻首,道聲:“喔──”聲音裏又是責備,又是愛憐,像是原
始時代母性的獸類……

  何滄瀾看她小嘴歙張,渾園濕潤──再也忍不住了,突然低頭吻她!

  尹青青先是一驚、全身微顴嘴唇硬得像木頭,過了一會,又變成柔軟的水
果了!她不會接吻,那只是女孩子雅氣的一吻!他又未嘗會接吻,那只是本能
的原始獸類所遺傳下來的天賦本能,以唇舌來舔舐它心愛的東西!

  何滄瀾覺得天地悠悠,別無意義,此身已在樂土,這定情的一吻,已洗淨
自己靈魂裏任何可能存在的污穢,系緊了彼此心靈中的絲線!

  尹青青羞不可仰,緊縮在何滄瀾懷裏,互聽彼此心跳,良久之後,她低聲
道:“我還完全不知道你呢!我知道你的兩個名字……”

  何滄瀾絮絮低談,把一切都告訴了她,連宮中偷寶也沒瞞過,最後道:“復
仇是我此生最大的事情,我已準備了十幾年,從八歲開始──”說到這裏,眼
睛─亮,抓起她的纖手在掌中,道:“你等我三年,三年後,我有件好事情告
訴你!”

  尹青青依便在她懷中,深情款款,無限纏綿,細聲低數:“三年,六年,
九年,十二年……”

  何滄瀾玩賞她那五指掌心,微笑吟道:“長安一片月,萬戶壽衣聲;春風
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三年我夠了。”

  尹青青仰首甜甜一笑,也低吟道:"何日滅胡虜,良人罷遠征。”

  她的歌聲微帶鼻音,情意綿綿,何滄瀾心神陶醉,緊緊抱住嬌軀,輕吻她
的秀鼻。

  尹青青突然推開她,認真的說道:“弱水婆婆教我美容法寶,繡花的法寶,
還教我打筷子的法寶!可惜我沒向她請教劍法,不然,我們就可以一齊……”

  何滄瀾打斷她的話道:“不用!那很苦,得從小開始練才成,我也不喜歡
動刀舞劍的女孩!”

  "可是,我會成?你的累贅,你的負擔呀!再者我……我也不放心你……
常離開我身邊……”

  "我自己也不願動刀弄劍,三年之後,我也許會賣劍買牛,也許會棄武就
文……”

  他說著少年人的夢想,將來的計劃!

  "可是你是'沅陵派'的掌門人呀!‘沅陵神符,得令者王’,怎能放棄
了呢!”

  他全身一震,一言驚醒夢中人,期期艾艾的道:“那是一張銅牌而已,這
事三年後咱們再斟酌好嗎!”

  她欣慰的點點臻首,一頭又埋入他的胸膛裏,直至夜深──何滄瀾這時第
五次與她結合,一次生,兩次熟,第五次嘛,她已有些習慣成自然了,再也不
那?生澀了!辦這快活事,由他去瘋狂去野,拒絕他是傻瓜!

  霧滿江岸,四周一片茫茫,像是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對壁人!

  何滄瀾在大吃美味異果,櫻桃最可口了,香菱兒也對胃口,榴齒兒一粒粒
的舔著它,那大仙桃兒,那經棗兒也對它們愛不釋手!

  還是精桃細揀哩!揉揉這棵,搓搓那棵!嘿,滿挑嘴的!有得吃的已經算
不錯了的,大仙桃兒光滑滑的,軟綿綿的,皮上沒有毛的,他卻擦來擦去,怕
毛到喉嚨吞不下去??這人真有些嬌生慣養,不知珍品當前!再無別號,不想
快點吃了!可是活該饞著他!那蘋果腮兒已是吃剩了的!他不時的也咬上幾
口!

  這?多的仙果兒,還吃不飽他的肚皮,那許是越吃肚裏越空落落的難過
著!

  兇狠狠的捧著兩個大西瓜,摸弄著它,不時的拍兩下,聽聽脆不脆!熟了
沒有,尚敢懷疑是不是甜的,是不是紅瓤無子的!是不是吃起來一包水,甜得
膩口!香得芬芳清烈呢!這傢夥,簡直不知自己姓什?了!

  啊!他本來姓“任”,當然有點兒任性而?,現在又姓“何”有點懷疑的
味道!半點也不冤枉他,那是何干,何以,何故……最多只能解釋?“何去何
從”──“何樂而不?”!

  他現在已大有所?,想“幹幹”哩!毛手毛腳的摸那只“香瓜兒”!

  看看怎生將這瓜兒切開來猛吃一餐!他許是個餓死鬼托生的!天生的性
兒,專喜歡偷吃瓜兒!

  你看,他在蘸著指頭斟的哩!斟酌又斟酌,想要以何種方式下刀剖瓜!

  他曾在廣東玄機家偷學過“一字劍”,很有幾下子絕招怪式!武功稱是得
過真傳,工夫練到家了,是輕易不用的!一旦用上來,尹青青打心兒裏流著口
水來喜歡他!現在口水己淌出來了!

  那瓜已自動的在他懷中滾來滾去,聽吧!伊伊唔唔的直叫他:“哥哥!哥
哥!”哩!

  可惜,急驚風,現在碰上了慢郎中,這郎中只把脈點“穴”還不急給她下
藥哪!這藥?,他最喜歡多用整支的大號“人參”還有“肉桂”,也是熱力足
的!

  也得配上"蓮翹”,金蓮兒上蹺,剛好尹姑娘有現貨供應不誤!這是藥引
子!

  至於藥嘛,那得君、臣、佐、使,樣樣齊備才是。

  以"馬鞭草”?主,“馬寶”“陽起石”?臣,“瑣陽”佐之“肉從蓉”
“穿山甲”?使,而“當歸”“熟地”攻“牡丹皮”,“合歡皮”而“破故
紙”進“射幹”出“黃精”成“五味子”!

  你看,大國手也!按步當車!

  尹姑娘已合眼皮,嬌喘呼呼!不勝其把脈叩關,騷癢難漢,病體厭厭,呻
吟連連,那是非下猛藥不?功,慢藥,不痛不癢的是救不活了!於是他揮馬鞭,
進馬寶既起陽而又瑣陽,縱容不迫,穿山入峽,當歸熟地!不是生地,已用過
四次了!

  不過,那裏還是像牡丹花似的細皮粉嫩,花心粘露,最適合“合歡”來破
故紙。

  而後射,射射,山黃精,可能他用錯了,應是白精才對!

  於是而成"五味子",?什?呢!

  尹姑娘吃得酸、甜、苦、辣、鹹,五味俱全也!此藥專治她酸、麻、酥、
癱、騷也!這付藥吃下去,已起死回生,效力宏偉!佩服得她眉開眼笑,面上
嬌豔如花!乖巧極了,嫵媚極了!何滄瀾可能是水果吃多了!這一頓西瓜大
餐,香瓜小宴!吃松了那根大筋了!

  不過,他一點也不後悔,休息過來還想再吃一頓!

  但是沒多一會兒,他又餓了也!

  老天,他有得吃了!吃夠了的時候??他認?不吃可是暴珍天物,可惜
了!

  因之,他是越吃越想吃,越吃越順口,越吃越過癮他捨不得吃,要留給誰
來吃呢?

  因?,他知道明天尹姑娘要去找她叔叔,跟堂姊妹敘?舊!

  一入侯門深似海,那有這湖裏方便。

  雖有山盟海誓,那只是口惠,而不實至,這當口不吃飽喝足,機會便不多
了!他焉能不珍惜從事!緊緊抓住這短暫的快活!

  美豔的女人,天賜於她好容貌,玲瓏嬌軀也同時附加上。百般風騷萬倍的
淫蕩,尹青青只是在教養下善於隱藏她的風流性情,?裝成神聖不可侵犯的樣
子!故作高貴的淑女狀,不輕易的解放自己而已!

  她希望他是屬於世上最好的男人,她才首肯心從,給他來“愛”自己!是
真“愛”就無計較,她歡暢著接受這份愛,幸福感充滿了她的心!那是萬句不
痛不癢的情話,不如,一馬加鞭跑千里長程,撞開玉門關!幾經戰搏,兩人才
在酣暢中停止下去,都乏了!都累了……

  尹青青鼻息均勻睡熟,他自己也已處意朦朧。

  他坐在艙口入夢,尹姑娘蜷縮在他懷裏,從黑夜到天明,任由小船隨水漂
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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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帝都肝膽酒
 
  十二月中旬,南京大雪!

  滿城屋瓦上儘是白皚皚一片,簷前還挂著冰柱,街上有些閑漢來來往往。
家家戶戶,正在清掃積雪,這城的一屋一瓦,看在何滄瀾眼裏,倍覺可親,連
守城的卒子也頗?可愛!

  聽馬蹄“刷、刷、”的踩向街石,何滄瀾深深感到:“我又回來了!”

  南京乃是皇都,商旅士子,往來不絕,因此旅店林立。但何滄瀾毫不猶豫
走向“天安”

  客店,當他瞥見那個花招:“仕官行台”四個大黑字時,許了個心願:“話
不多”要是還認得我,要大大的犒賞他一筆!

  接他下馬的並不是“話不多”,但還沒入門就聽到“話不多”那熟悉的嗓
門,他想:

  "這個把月來,耳根清靜,沒有人與談,我來金陵,也有一半是?了聽你
說話呀!”

  "話不多”仍是老樣子,只是多加上一件宋朝年間傳下來的大皮襖,還戴
頂兔皮舊帽,看來大概是他曾祖父戴過的,他見何滄瀾進來,劈頭一句是:“爺
呀!”

  何滄瀾親熱的拍拍他的肩,道:“你怎?不呆在城門口?前回是被你硬拉
過來的!”

  "天氣冷,客人少,城門口有西北風,爺哪!”

  何滄瀾聽了笑笑,心想:“他的話簡潔得多了。”

  此念未了,"話不多”連珠炮發火,嘰裏咕嚕足足扯了一柱香光景,直到
挨了帳房先生的臭?,才打住話頭,接過何滄瀾行囊,往前帶路,還不意加個
結論:“爺呀,你瘦了!”

  何滄瀾在後跟著又許了個心願:“究竟還有人關心我,你已經得到一筆外
快,若再帶我到先前那院落,這數目加倍!”

  "話不多”果然帶“爺呀”到那三合院子,讓何滄瀾在院子裏等著,自開
門進去收拾,打開被褥鋪好,又出去擔來一個大火盆,盆中碳火正旺!

  何滄瀾在院子裏踏雪,可惜沒“梅”可尋!

  "話不多”探頭出來,道:“爺呀,行了,院子裏的雪,我等下就掃!”

  "不掃,留著!”

  何滄瀾說罷,負手走進房門,鞋也沒脫,一頭滾到床上,從衣包裏掏出沈
甸甸的一堆銀子,叫“話不多”拿了去。

  "話不多”倒不懂了,問道:“爺呀!你要吩咐我幹什??”

  何滄瀾擁被蓋好,道:“良好的記憶,乃成事的基礎,這錢是賞你的,不
要幹什?!”

  "話不多”摸摸兔皮油帽,除了聽懂這百來兩銀子是天上掉下來的之外,
並不懂何滄瀾對他說些什??

  何滄瀾笑著解釋道:“天下有兩種人最需要好記憶,一種是江湖客,─種
是堂倌,你是這一行中的翹楚,值得好好尊敬一番。”

  "話不多”注意到“墨劍”上多了劍穗,就要開口,何滄瀾連忙道:“你
又要開口,你再那樣關心我,會使我上當鋪!”

  他的意思是說,他得變賣明珠來償還這筆人情債,雖然他早已決定明兒離
城,這“話不多”的一份厚禮,萬萬不可少。

  這時中午剛過,“話不多”問何滄瀾要吃什?,他道:“我不餓,想睡,
你先出去,把南京這些日子來的事,好好整理一下,等一會我有話問你!”

  所要問的話當然是關於那個武當高弟施壽的事,不知這情種,是否將他那
朵“青梅”接出來了沒有?

  "話不多”乖巧的點著腦袋,躡手躡腳輕輕帶上門出去。

  但,馬上又折了回來,大驚小怪叫道:“爺呀,不得了,‘江南武侯’他
老爺子專程來看你了!”

  何滄瀾霍然而起,驚訝著想道:“南京城裏,長舌頭的人還有快過‘話不
多’的?”

  猛?頭,只見站在門口,像尊門神似的黑大漢,不是“江南武侯”更是何
人?

  "江南武侯"一揖到地,吼道:"小老弟,朝等你來,暮等你來,你來了,
卻不來看我?”

  何滄瀾起身肅客,看見百里金鼎已無芥蒂,對自己是采花賊的誤會已然消
失,自也歡喜,也不提那件誤會,毫不介意的道:“小弟到這裏,兄長好靈通
的消息。”

  "你當我是順風耳,其實咱們在各城門口均有眼線,老哥哥早就吩咐他們
留意,我一知道你老弟台駕到,馬上進來!”

  果然,他單身簡從,同行者只有他的首徒“奔雷鞭”一人。

  從元起對何滄瀾打拱?禮,狀頗恭敬。

  何滄瀾客氣的請他同坐,“話不多”便即奉茶敬客,忙得不亦樂乎!

  "江南武侯"四下張望,打量何滄瀾這客居之地,開口道:“小老弟,請
把行李搬到寒舍去,老哥哥有一肚子話要跟你商量!”

  這是他的老毛病,何滄瀾知道,遂道:“小弟明朝即打馬出京,老兄長的
盛情,心領之至,以後再打擾吧!”

  "江南武侯"眼皮翻起,急得哇哇大叫:"老弟,宴席已經擺好,陪客也
來齊了,只等你主客一人!”

  接著低聲下氣,打拱作揖說道:“小老弟,咱們不是外人,看老哥哥一張
薄臉,務必常光,你幫我那個大忙……”

  何滄瀾不願再提起那回事,他何嘗是?“江南武侯”千里奔波,遂連忙打
斷話頭道:

  "那不足挂齒,再說我力不從心,無能將其他苦難女子一併救出,正覺汗
?,真不好意思來見兄長呢。”

  何滄瀾神色黯然了一下,他原也有意,無奈因力有未譴,便是那具女屍,
在漂流中也只得放手,?了這點,他曾暗自責備自己!

  "江南武侯"誠懇的道:“你單槍匹馬,?我打頭陣就已夠了,其他的人,
後來也全救回,只少了一人!”

  "那是誰呢?”

  "少了何華陀的幹金!”“江南武侯”歎息說道:“其他七人,我在薪春
追回。”

  "薪春?"何滄瀾疑聲道:“什?時候呢?”

  "十一月十九日。"

  何滄瀾“啊”了一聲,在柳村別了尹姑娘之後,他原有追蹤“龍舟”之
意,但想到這久的時間早不知開到何處去了,遂作罷休,專心暗暗保護著尹姑
娘回京,別是兩頭都落空了!

  那裏想得到"龍舟”還停在薪春呢?

  且說那夜何蕙蘭不甘受辱,一頭撞上鋼屏風而血流滿面,魂消玉損,被章
太孫與陽間誇?出艙外?落大江!便連何滄瀾撈在手中,也認?已經死亡,只
得放棄。

  這具女屍,因接近岸邊,隨水漂流了半夜,遇到一處江叉子,被水湧入,
這處小水道中,有當地的老漁夫,支架了一張網吾,讓它擋住了!

  直待清晨老漁夫來河下取魚時才將她救起,細心療治休養!

  何蕙蘭蘇醒過來時發現自己身在網中,便抓緊網孔,頭部露出水面,便能
正常呼吸,受冷冰─激,神志漸清,只是不易出網……

  "江南武侯"看著他神思不屬的在回憶,便道:“這些話咱們慢慢談,先
去吃一頓,老哥哥專程辦個接風宴,別叫人家老等,你還有那枚‘得令者王’
的掌門銅符在我那裏呢,小王爺……”

  何滄瀾聞言大喜,還自不敢相信,那銅符本是放在民船上的,他根本不敢
作物歸原主之想,那船等雇主不來,還不是自行駛離開去!卻不料竟會落在
“江南武侯”手裏,遂連聲道:“如此巧事,兄長關愛了,那銅符……”

  "江南武侯"眉開眼笑的道:“現在沒人敢搶你的阮陵掌門人的大位坐,
那?現在就去拿!”

  好像那塊銅符是塊糖果,哄騙小孩子,要吃?,就乖乖跟我走!

  何滄瀾一來想取回掌門令符,二來也想聽聽“江南武侯”救美經過,順便
打聽章太孫的來龍去脈,遂欣然佩劍同意赴宴,叨擾一餐,但執意不肯帶走衣
包,說是“因故不便”,因?他今夜還有好多事要辦呢,住到鏢局裏則不甚方
便。

  "江南武侯",只得不再堅持!卻有滿肚子的話,已經隱忍多時,現在何
滄瀾既已見面,那裏等得及回到鏢局裏再慢慢談呢!早在途中就源源本本傾吐
出來。

  夜戰荒寺失利,“江南武侯”身負重創,胸前被毒爪所傷,回到客店中,
趕忙吩咐從元起弄些陳年老酒來,便從鹿皮做寶袋中取出玉瓶,倒出七粒赤紅
色丸藥!這丹藥,乃是采自百年人參,混合多種藥物,經過九蒸九曬,費了大
半年功夫,方才製成,功能拔毒療傷。

  現在已存藥無多,這回還是近二十年來首次用它。

  "江南武侯"和酒服下丹藥,借著藥力,運功逼毒,頓飯光景,慘灰的黑
臉上才呈顯紅潤出來。

  次晨,"江南武侯"留下幾個鏢頭到荒寺收屍,辦理善後,大夥兼程趕回
南京。

  他回到鏢局,對“智多星”劈頭第一句就是道:“把局子關了!”

  夜……

  幾個主幹人物在虎軒中商量解救事宜。“江南武侯”懶洋洋的歪在太師椅
上,突然發現颯聲風響,有黑影自樓頂上飛身跳落,輕如片葉也似的,飄落院
中!

  "狗賊,拿命來,你們欺人太甚!”

  "江南武侯"虎吼躍起,他服輸東歸,連辛苦創出的基業也忍痛捨棄,賊
人卻仍不甘休,上門欺人,這未免太過份了。

  "黑金鼎,咱們快成同事了,你窮吼不怕對不起人嘛?”

  話一甫畢,虎軒中已多了一個頭顱特巨,鬚髮全白的老頭兒!

  "江南武侯"豁然一愕,這人是宮中“一峰兩山”中的華山老兒呀!

  "黑金鼎,別來無恙,咱們同居南京,卻七年不見,我?你引見一位朋
友!”

  華山笑道,一面指向門外!

  在院中暗處,凝立─個高年老翁,面容古拙,黃焦焦的一張瘦臉,雙手過
膝,細長如鳥爪,顧盼生威,自有一種凜人之態。

  葉仁傑,從元起、計文魁不待說明,也知道是大內供奉之首──“天羅掌”
到了!

  ?人坐定,互道欽仰,華山開門見山的道:“你的事,咱們知道了,有沒
興趣再去一趟?”

  ?鏢頭?之一愕,竟有此事,真是絕處逢生,天兵天將白天而降!

  計文魁最是陰沈,連忙道謝,絕口不提這“一峰兩山”?何拔刀相助,只
一味歡談些舊時江湖秩事,生伯煮熟的鴨子破空飛去!

  次日──這二個垂垂老矣的江湖高手,懷著四、五十年前初出道時那種興
奮心情,走出南京城,西上新春。

  "江南武侯"並未帶其他人手,因?只他們三人,即無異動員了江南武林
一半的實力!

  一路上"天羅拳”沈默寡言,但百里金鼎由其行止間,知道他雖在江湖中
無赫赫之名,但內心中卻以字內第一人自居,拔刀相助的原因,無非想借此會
會威震武林的“武天子”,到底有多大的氣候!

  但是卻不知“武天子”是否在龍舟之上,只知“武首相”是重創未愈!

  "江南武侯"心中暗自打鼓,心懷鬼胎,卻又不便說明。

  因?他自己負創,需七七四十九天中不得妄動真力,現在正是具空殼子,
實在無法獨闖一趟!而其他的鏢頭來了也是自饒,枉死城中平添一名野鬼而
已!

  "江南武侯"只得暗自默禱,希望龍舟中人不要太不堪一擊,掃了這兩位
高手的興頭才好交待。

  那知事情往往出人意外,經過了半個多月,龍舟竟停在薪春,距離那荒寺
不及五十裏,起先“江南武侯”還真怕要追蹤到高山呢!

  更奇的是,"武首相"和章太孫先後負傷都送走了!

  程康等"六部武郎"也奉派去迫索到船上劫美的何滄瀾去了,舟中只有
“長青婆”一人留守,餘?雖多,只是役奴水夫。

  "江南武侯"連歎倒楣不已,早知如此,何必勞動這兩位大駕,從元起、
葉仁傑也幹得來也。

  那"長青婆”一經通名露萬,自知不敵,乖乖將劫來的女娃們獻出,明白
這三人不會對她怎樣,走時,遂破口大?,連女子聽了都臉紅的髒話,這婆娘
也罵出口了。

  三人自不會與她計較,聽了滿過癮的!

  除了何蕙蘭死亡,尹姑娘被救之外,其餘七個美嬌娘都順利救出,經過這
久時日,便是有何差池也了無痕?,只有天知道!

  外相未破,個個都是花枝招展,這個饒天之幸,交待得過去了!

  只落得兩高人徒勞往返,沒有施展一番身手的機會,看來這生是無緣了!

  何滄瀾問道:“我那銅符怎?到了兄長手中呢?”

  "江南武侯"裂嘴笑道:"那是回來時要走水程,老弟那船正在四處打聽
你的下落,不能老號在那裏,如是,老哥哥便雇他們的船下放回來,檢查你的
遺物,銅符赫然將老哥哥鎮住了!”

  何滄瀾笑道:“從來千里送嬌娘,以你們這次陣容最是堅強!”

  "江南武侯"笑笑,不頂快活,半晌道:“華山老兒倒還罷了,羅鐵峰,
氣得一路上不理我呢,怨我情報不實,刷了他─次火鍋,空跑一趟!”

  因?三人乃是步行,好在路程也不太遠,說話中也就到了。

  席上,何滄瀾再三推讓,還是坐了首位,陷客的是“鐵掌”劉昆侖,“屠
龍劍”上官宣,及鏢局中的?鏢頭,不談別事,杯籌交錯,頗不寂寞。

  何滄瀾特地自罰三杯,算是對老趙、老吳賠罪!江湖中易最記恨成仇,也
最易消解三杯落肚,他們覺得面子十足,全都釋然!差點道:“該打,該打,
照子不亮,錯把馮京當馬涼!”

  葉仁傑看何滄瀾坐在首位,心中自有感慨,但?色尚稱不惡,未曾鬧情緒。

  這是因?他苦鬥章太孫不下,而章太孫卻挨不起何滄瀾─掌,被打得送回
嵩山去了的緣故,人家身手確是比他高明。

  這頓飯,直吃到天空暗下來方才結束,“江南武候”有意開流水大宴,還
吩咐備貼邀請金陵十一紳,說道:“方才是洗塵,太簡慢了,等一會接風,咱
們要好好熱鬧一番!”

  "老哥你是真請還是假請?”

  "老弟,何出此言?"

  "人多了我就不自在,老兄若真心相請,人不要多,就是這幾個,咱們好
好鬥酒!”

  "江南武侯"知道小兄弟不愛張狂,做這無味的應酬,但他既然如此說,
只得首肯,摒除了?人,拍著他的肩膀,同到虎軒去!

  虎軒中早擺好上鋪兩張虎皮的長榻,兩人各自歪著。

  何滄瀾看“江南武侯”臉上黑中帶紅,??難以?齒,知道有事要商量
了!

  "小老弟,老哥哥有句話問你,你可別見怪!”“江南武侯”壓低嗓口問
道:“敢問貴派是否大軍全開到江南。”

  何滄瀾想:“沅陵派只有我─個人,現在就在你眼前,當然是全軍皆到江
南來了,而且那牌牌還是好友檢來送給他的呢!”遂微笑點頭!

  "江南武侯"大手拍腿,大喜說道:“那敢情最好不過,老哥哥有救了!”

  "唉!兄台有何所懼?”

  "尋仇!”

  何滄瀾敏感的想龍舟,記起龍舟中儘是高手,“龍舟中人?”可也不見高
明!

  "江南武侯"煩惱地點點頭!

  何滄瀾並不感到事態嚴重,故作輕鬆,用以拖長話題,好打聽些消息,道:
“章太孫就算命大不死,但我擔保三年之中。絕不會走入江湖一步!”

  "江南武侯"相信這句話,更是憂心忡忡說道:“但,他祖父便是‘武天
子’章元朱呢!”

  "嘿!武天子。"

  何滄瀾也?之一震,失聲叫出!

  "江南武侯"聞心的問道:“老弟怎?了?”那是說提起此人,你也得低
一頭,怕了!

  在很久以後,何滄瀾還在鏢局裏奉茶時,若非一個老鏢師,曾受“抱松居
土”之惠,因而開口稱讚,他也可以獨上高山,請求高不可攀的中嶽武尊收錄
?徒。

  "人生實在很有趣,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分叉路。中嶽,南嶽兩山之間
的選擇,會使我變成目前這個樣子,而且還要跟很可能成?師尊的高手對
陣!”

  何滄瀾臉上露出─種無可名狀的笑容,默默尋思,手中把玩著失而復得的
掌門銅符,半晌淡談的道:“武天子,要是駕臨南京,老哥哥叫他到中原找
我!”

  "老弟要到中原遊歷?”

  "江南武侯"不明白了,疑聲問道:“中原!”

  何滄瀾肯定的頷首,又把話題再向前推,說道:“紫符秘笈”!

  "江南武侯"連連搖頭,道:“老弟還是不能忘情?”

  頓了頓,忽然提起精神,接著道:“喔!小老弟,你前日說的‘紫符秘笈’
舊主是‘任家堡’,這話很有價值,我次日特地把消息封鎖起來,留待老弟自
己去發掘!”

  何滄瀾暗叫一聲:“老天爺,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幫了個倒忙了!”連
叫道:“不用兄台費心,本派之意,以?這種武林之至寶,淹沒了可惜,應該
及早出土以光大武學,方是美事,倒不一定非由本派所有!”

  "江南武侯"翹起大拇指,稱讚小老弟光明磊落,四海豪俠的?人!

  何滄瀾卻生了疑問,那?“化純和尚”又是何處打聽到消息呢?這話倒不
好問出!

  天色漸暗,已是酉末光景,下人進來點上火燭,擺下酒席!

  "江南武侯"連聲勸酒,何滄瀾想到:“謠言有翼,日行千里!”釋然開
懷暢飲!

  "小老弟,老哥哥有件事對不起你,現在借酒遮臉,向你解釋,解釋!”

  何滄瀾不以?意,還當是他要提起誤會他是“采花賊”那碼於事,爽然一
笑道:“我早說過了,那事不必再提起!”

  "江南武侯"滿飲一盅酒,道:“怎的不用提,你有位朋友,施壽他……”

  "施壽!”何滄瀾暗叫一聲,才知道敢情自己誤會了!不想是關於“施
壽”的事,遂點點頭聚精會神,洗耳恭聽,這樣就不必向“話不多”打聽了!

  其實,何滄瀾也沒猜錯,“江南武侯”當時不願把事態擴大,雖然暫時認
?是何滄瀾幹的,卻接納“智多星”的意見,並沒對外宣佈,誰是“采花賊”,
連官府也含糊以對,只是對他追索的緊,下面的人就謠言四起,向外宣傳了!
而對“龍舟”緝凶,也是秘密進行,兩面都不敢確定!

  回來之後也不敢宣稱是“武天子”一派子下的這一案,無形中對何滄瀾是
“采花賊”的謠傳,並沒替他洗刷,這事,事過境遷便不了了之,實在太對不
起何滄瀾去!

  "江南武侯"再滿飲一觥,道:“兩個月前,我從薪春回來不久,上頭有
司迫令搜城,那‘話不多’匆匆忙忙跑來,要我窩藏施壽……”

  何滄瀾微微色變,急道:“打了回票?”

  "老弟,你罵苦我了,老哥哥怎會不賞臉?”“江南武侯”急得“哇哇”
叫:“他負傷頗深,卻不要我延醫治療,在我內室呆了五天!忽然不告而別,
老哥哥自問對他並沒有招待不周!”

  何滄瀾連忙稱謝,並且道:“施壽是怕拖累你……”

  "江南武侯"虎吼一聲道:“我怎地不知怎?一回事,怕被拖累,我就不
必接手!”

  "他這人就是這樣,請兄台見諒!”何滄瀾無心客套,急問下文:“以後
一點消息也沒有,沒有再搜城?”

  "江南武侯"哭喪著臉道:“就是沒有才糟呢?”

  "拍!"一聲,何滄瀾失態拍案,八仙桌子塌了─角叫道:“施壽死矣?”

  他這一拍案,已決定了一件事,今夜必得連夜進宮,因?不用說,施壽那
個情種,一定又去宮中救美,而且大半是“失風”,否則的話,應該會再次搜
城。

  但,不論生死如何,何滄瀾必得去以探明究竟!

  何滄瀾借酒解愁,“江南武侯”也─杯、一杯窮喝悶酒,半晌,何滄瀾道:
“兄台今夜還得巡夜,請少飲?是!”

  原來自從出了繼漏之後,“江南武侯”這個夜裏的九門提督,又親自每夜
到各處巡邏一次,不容有人怠忽職守!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老哥哥是海量!”

  "江南武侯"已口齒不清的裝大個,顯然已有八分醉意了!

  何滄瀾忽然記起一件事,道:“尹禦史府上,請兄台多多留意!”

  "江南武侯"眼睛一亮,醒了一分酒意,暖昧的笑道:"是老弟的親戚?”

  何滄瀾苦笑不答。

  "小老弟的親戚,就是老哥哥的親戚,我以後多派人手,不收護院費!”

  "不必!你加倍收費也沒關係,尹大人闊的很!”

  何滄瀾聽了“親戚”兩字,感到有些刺耳,但願以後能成?事實才好!

  "江南武侯"呼嚕、呼嚕微微打鼾,何滄瀾看看是時候了,?了怕這“老
哥哥”留客,索性再敬他三杯,將他灌醉,才自告辭出去……

  夜已中宵,秦淮河下那紙醉金迷,燈紅綠酒的夜生活已闌珊不再!

  何滄瀾孤獨的走在空無人?的街頭上!涼風迎面,酒氣上湧,亦有些醺醺
然!

  陡的想起──宜君,這個多情的姑娘!

  前次莫愁湖中酬情的一幕幕,映眼似幻!怎能不令他的英雄豪膽,已化?
繞指柔!

  他有份好奇與盼望!希望今夜能秦淮比天河,織女牛郎喜相逢……相會!
曾答應過她,在他離開京都的前夕去與她話別!

  今夜──他邁開大步向河下走去,心想:“她的那艘河舫還在?,玉人無
恙否……”

  便是在"金陵大酒樓”左邊,他仔細的搜尋著,希望不要令他太尷尬了才
好,不是嗎!

  她是河下歌妓,誰能保證誰呢?

  他與尹青青不是也有一段情??一個女人完美的形像不在於她的環境身
份的高貴與卑賤,對她本身都是同等的!

  那嬌態,那粉嫩!那香澤,那情誼,令何滄瀾欲火熾熾宣泄一次!

  他希望與宜君的這段情,能夠不退色,不變色才好!

  不久,看到了那艘船,還是停在老地方!他怎知道這種水上人家的船戶生
涯,也是有些規矩的!船多了那是各有定位的!

  每個區段也有些二大爺在暗中照應著,不是隨便弄艘船來便能任意討生
活!

  宜君自從被何滄瀾“開”過了,那“清倌人”的招牌已經摘下來了!

  雖然她只得到一夜激情,卻應有兩個月的留宿密月佳期!這是客人的權
利!

  而事實上何滄瀾卻一去無蹤影,杏如黃鶴……宜君每夜都在企待中,人已
三分瘦,心亦七分涼!枕上留淚痕,縈懷到天明!

  陡的──江湖上傳來,京都一夕九案的“采花賊”是何滄瀾!她自然不會
相信這謠言!

  接著又來了小報消息,何滄瀾“龍舟”救美,救的那人是左禦史大人的官
小姐!

  那"淫賊”的汙名算是無形中除消了,卻換來令宜君更沈重的歎息!

  京都第一美人──尹青青官小姐,是由何滄瀾救回來的!而令江湖震動的
是──“武天子”的愛孫,九美劫案的主角,被何滄瀾一掌打折了腰杆,身負
重傷的?回“?天宮”,這才是最重要的消息!

  她是那曾在"金陵大酒樓”獻唱過一曲情歌的女人,也是那豪情高吟“高
湖引”的何滄瀾的伴當!雖在河下,身價因何滄瀾的影響而節節升高!

  早些暗想打意刷刷何滄瀾用過的舊鍋子的人,給宜君姑娘來第二盤開懷,
現在得考慮清楚!

  更有些江湖人,看得遠的!已在向宜君拉攏關係!

  萬一不久她真成了"沈陵掌門人夫人”或者如夫人!但有與她的這層舊
識,也是朝中有人,好辦事!因之,宜君在河下賣藝不賣身,代表何滄瀾高歌
一曲“高湖引”,喝一杯荼的代價是白銀十兩!而且還要排擋!

  來人中,尊重她的多於調戲她的了!

  江湖消息與她的生活形象是成正比的,何滄瀾威煞江湖的聲譽越大,她的
邊際利益越高!有的人已經暗中向她直呼:“掌門夫人”了,不過是暗自對她
的尊稱!

  她聽了也微笑以謝,舒坦受用的更將自己形象表現的高貴起來了!便似她
真個的便是未來的“掌門夫人”,一個大組合中王中之後了!

  何滄瀾回京消息傳來了,而人卻沒來探望她!這令她心中淒涼著!

  這時正自在前艙疑疑的等……珠淚順腮而落!陡的──船身少有波動。何
滄瀾輕功蹩腳,在河邊天馬行空,平沙落雁,點足船頭,焉能身似落葉自然奪
得船身一沈!

  "誰!那位光臨到船上來了!”

  艙內一燈如豆,艙外─片漆黑,宜君駭疑的驚問著!

  "我!"

  何滄瀾邁一大步便進了艙間,精目打閃。凝視著他的女人,他的懷念中的
玉人!

  臉上珠痕剛染,有些消瘦的嬌豔,是那?的令他心小動神旌!

  "瀾!”

  宜君見是懷念中的英雄來了,心中快活的似個被人寵愛的小狗!

  已合身倒向鐵臂中來撕纏不休!這份妾意綿綿妾心田田,是把火種!

  她點亮了何滄瀾胯下那支大紅臘燭!也立即照亮了她的人生!這證明掌
門人沒有遺棄她!她在他心目中是有個位置的!

  臥艙!立刻升起一番風雨!波濤洶湧令那花舫晃動不已!何滄瀾得到極
其酣暢的舒解!

  已柔得他留連不已!

  宜君姑娘花色重開,花蕊殘顫,撒盡了嬌媚來爭取何滄瀾的歡心!

  她知道左右船中,一定會有人在注意她的動態,她的良人──何滄瀾來
了,這是份在河下生活的人,多珍貴的光榮,彩繪了她!

  "唉!宜君,我還有極重要的事待辦!”

  "妾身不介意!只是聚少離多!唉!"

  "請你多原諒?夫的眼下處境,尚安定不下來!”

  "妹子會體諒哥哥!哥哥心中有妾身在,便感激不盡了!”

  "呢!酸溜溜!令哥哥痛愛!這便得離京!”

  宜君含淚起身給他穿衣結劄,擁抱纏綿個不休!最後泣泣道:“妾身便在
這河下相待!

  何日君再來?”

  "仗劍取中原,迢迢無定期!妹子,苦了你了!慚愧!”

  別了,又一次別離!何滄瀾在他站腳的石階上留下了一雙寸深的腳印!

  當他人已消失了,微風拂岸,那石粉紛飛才明顯露出,這是他留給她的紀
念之物!便像是他的靈魂留下了一個,在衛護著他的嬌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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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諾黃山訊
 
  何滄瀾以待罪之身,曉行夜宿,饑餐渴飲,取道──黃山!

  實踐“化純和尚”的遺言,將他的死訊,傳達與他的師兄──“黃山客”。

  一路之上,他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遊絲,相思頗苦!

  燈前床畔,那個貌若春花,才堪詠絮的少女──尹青青,總是幽然入夢!
害得他兩頰消瘦,漸覺衣寬,扶上金鞍馬不知:臘月初旬。

  皖南屯溪,路鋪濃霜,有個佩劍的少年在破曉時分,走入鑄劍名家──莫
家老店大門,黃昏後,始騎馬離城,“墨劍”的握柄處多了一紹玄黃色的劍穗!

  墨劍全身,皆藏袖鐵?之中,拔劍不便!

  何滄瀾在夜戰“龍舟”時,吃過這個苦頭,?那之間,劍不出鞘,誤了戰
機!如今,有了劍穗就方便多了。

  黃山之行,禍福未蔔,有備才能無患!

  何滄瀾快馬加鞭由屯溪去萬安,至湯口鎮而入──黃山。

  又是一天的清晨,殘星未曙,弦月在天,何滄瀾在黃山之巔悠然醒來。

  經過了露宿一夜,他衣衫盡濕,從行囊中掏出乾糧,胡亂填腹,猛?頭卻
嚇住了!

  只見左近峰巒岩幽,不下數十──如鋸如琺,似刀似劍,縹黛蒼潤。

  山腰處處白雲舒卷,繞山如帶,自在浮沈!

  天風過處,白雲化?銀絮,露出雲表之下的山巒林木!

  朝陽東升,萬道金光,塗山抹雲,又呈現出另一幅迷人的景象……

  何滄瀾物我兩忘,不復憶起此行目的何在?徘徊良久,留戀不已!即待旭
日高升,山鵲問訊,才沿著鋪滿松針的山徑走下去!

  山徑兩旁,儘是松林,濃蔭匝地,因風閃動,灑然有聲!

  何滄瀾逐漸走近“黃山客”結廬之處,心裏開始提心吊膽的不平靜!卯刻
時分,松林漸疏,樹齡較老,在在亭亭皆是合抱三圍,小徑盡處,峨立一株蟠
龍古松,虯枝怒伸,葉濃翠蓋,松下有一人一猿:─個垂髻小兒,粉妝玉琢,
雖在嚴寒天氣,猶穿玄白單衣,正低頭削木?劍。其側人立一猱猿,跟他等高,
猿毛鋼青,瞪目注視小兒工作!猿手之中拿著數枚木制瓦面鏢!

  何滄瀾走近,那猱猿已吱吱亂叫,小孩驚訝著停手!尚未開口動問客從何
來!

  何滄瀾拱手?禮的問道:“這裏可是‘黃山客’宗前輩之仙居?”

  "是的!"小孩放手回敬一禮,笑問:“客從何來?”

  何滄瀾見他問得從容,稍斂戒意,心付:“我這是成了松下問童子,可別
雲深不知處才好!”正容道:“沅陵,何滄瀾,奉令師叔遺命,前來拜見,請
代通報!”

  小孩子仰首凝視了他一會,滿臉訝然之色,兩眼骨碌碌地,忽然雀躍,拔
腿就跑,一邊大聲尖叫:“大剛快走!師叔!師叔!有人來找你?”

  猱猿大剛,學著何滄瀾打拱模樣,依樣畫葫蘆,其狀滑稽,令人噴飯!猛
然轉身一溜煙跑去!頻頻回顧,何滄瀾略整衣冠,雖然並不覺冷,卻下意識握
拳呵“凍”,又緩緩放手,猛然抓穗抽劍,劍身出鞘過半疾如閃電!

  一笑放手,劍身溜回鐵?,捷步如飛,跟蹤而去!

  山徑回轉,平臺坦露,甚是寬敞,松林過盡,化?一片梅林,枝柯參差,
梅蕾含苞未放,數榴棕黃覆頂的茅屋,矗立在晨曦中,襯著背後青天,自有其
清趣出塵之感!

  "師姑,師姑!”

  垂髻小兒在荊扉之外,大驚小怪的呼叫!

  門開處,走出一名丰姿綽約的中年美婦,她青絹包頭,身穿雪白紹衣,白
裙曳地,細細一挪蜂腰緊柬黃色腰帶,人比梅花瘦!

  她俏立門口,困惑地望著眼前的美少年,俯首再問那孩子:“找我?”

  何滄瀾心裏思付:“化純和尚的師妹??”,即聲道:“沅陵,何滄瀾,
奉化純大師遺命,前來拜見‘黃山逸隱’宋前輩!”

  美婦人蓮步細碎,走出茅屋,站在青空下,對那猱猿道:“大鋼,去請師
父來!”

  又微微皺眉,眼角色紋立顯,看了小孩一眼,神色之間,有母性憐愛的責
備!

  小孩急了,手指何滄瀾向她訴說道:“他說要我找你!他說叫你出來!”

  又回頭找大剛,像是要它作見證,那猱猿卻滑稽地朝他供手,領命往屋後
竄去!

  美婦人清水鵝蛋臉上儘是困惑不明,微笑道:“這位英雄請到屋裏稍候片
刻,鄙師兄在山後場子裏授徒,馬上就來!”

  "等一會兒,你知道我是殺死你師兄的仇人,就不會這般客氣了!”

  何滄瀾想著,微微搖頭,道:“前來負荊,只盼能向宋前輩有所交代!”

  他不想多說言語,只希望快速了結這條公案,自然或者難免又得搏鬥一
場!他雖不願喪命在這黃山之上,但破皮流血,卻可不必另計較!

  美婦人仰首望天,覺得這素昧平生的美少年,似曾相識,聽他自願負荊,
那是前來道歉的了,?何事故呢,甚是不解!化純大師又是何人?尋思:“沅
陵派,不是百年前就已煙消雲散了嗎?唉!我們封山已經太久了!”

  小孩子滿肚子委屈,吹著小嘴幹生氣:“這人我明明是說師叔要他來,兩
人一見,卻如此生份,連屋子也不肯進去!”

  何滄瀾百無聊賴,四處渡步,背後突然竄出另一猱猿,身穿半袖紅衣,下
身著露屁股的套褲,出來加耀,當真乃沐猴而冠了!

  "接鏢!”

  小孩正覺沒趣,見玩伴來到,清叱過後,小手一揚,三道白虹,破空飛出!

  這紅衣猱猿“吱吱!”怪叫,身形宛如練家子,輕捷閃過!

  何滄瀾慘遭魚池之殃,三枚木制瓦面鏢,散成品字形,直取他丹田華蓋之
間!

  何滄瀾略微遲疑,不知是否應出掌拍下,驀覺寒風拂面,一道無形勁風,
自他身前橫掃而過,三枚瓦面鏢四散斜飛而去,同時聽得一聲嬌喝:“立德!
還不向客人賠罪?”

  那美婦人身手矯健,拍出玉掌,代?解厄!何滄瀾不以?件,笑笑道:“不
要緊!小孩子好玩!”

  小立德無暇道歉,縮下腦袋,做個鬼臉,忙得不得了、滿場飛跑,那猱猿
卻不依他拳腳盡出,找他斯打,招數居然有板有眼,不下武師,人與猿糾纏不
休,美婦人抱歉地朝何滄瀾一笑,心下甚是不解,黃山派封山已久,恩仇俱了、
無人下山,從何處跑來這?個講道理的敵人?

  她見這少年並不言語,她又不好搭汕,偶爾側目看他─眼,自行苦思“沅
陵派”這一名詞,和?什?自己已覺得他有點眼熟的道理,像誰呢?突然,半
空飛來一句威嚴的口氣道:

  "何方高朋,前來見教!”

  何滄瀾聞聲一震,知道正主兒來了,猱猿和小立德互扮鬼臉,都停手垂身
肅立。

  從茅屋後面,大剛猱猿領先,陸續走出老老少少一批男女來,衣色各殊,
足有二十幾人帶有兵刃,刀劍在朝陽中銀光四閃!

  ?首那人,是個卸頂大老禿,比個和尚也差不許多,頭如芭鬥,足踩草履,
雖是高年,但精神奕奕,兩眼炯炯作光,兩太陽穴高高鼓起,一望而知是個內
家高手!

  "竟是箭已扣弦,刀己出鞘?"

  何滄瀾驚駭不己!倒抽─口冷氣!“黃山逸隱”是武林前輩,在他未出世
之前,在他英雄哥哥未出道江湖以前,就以崢嶸頭角。現在行將兵刃相對,怎
教他不膽寒?

  何滄瀾口中??,冷眼掃視“黃山派”封山後這二十年的成績,暗歎人家
羽毛漸豐,自己不幸,竟要權作試金石!

  其實“黃山逸隱”師徒,何嘗知道他的來意,不過是因?自封山以來,江
湖客終年難得一看,一聽有客上門,來不及收拾兵刃,就匆匆趕來!

  他們面面相覷,令“黃山逸隱”大失所望,來人並非江湖豪客,武林名宿,
只是個太陽穴平平的身著儒衣的年少後生書蟲而已!

  宋初壯老者,望了他師妹一眼,意思是問:“這到底是怎?回事呢?”

  何滄瀾深深閉目,收盡怯意,張目抱拳作揖一禮,向“黃山逸隱”朗聲道:
“在下乃沅陵派何滄瀾,十月下旬,在蘇皖交界江邊小村,失手誤殺令師弟,
奉其遺命,特來請罪,恭告凶訊!”

  黃山派諸英雄好漢。彼此相顧,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陡的,爆發一陣
笑聲:“黃山逸隱”笑得打跌,指著他師妹道:“師妹!你幾時慘遭兵解,我
要趕快造一墓碑,上書故師‘弟’……”

  何滄瀾心知有誤,卻不知誤在何處,驚道:“化純和尚不是尊駕師弟?”

  "黃山逸隱”笑聲兀自未歇,口齒不清的反問道:“化純!化純這禿驢是
誰呢,從未見過,他死了不去西方極樂世界挂號,卻要你來本山報喪!真的─
─混蛋!混蛋!”

  何滄瀾忿怒不平,但不形諸色!

  原來,小立德只有一位師叔,難怪那小東西一口咬定,自已是前來拜訪“龍
依薇”的,但是,就算自己白白鬧了笑話,“黃山逸隱”也不該如此肆意嘲笑!
再一想人家全府之人好端端,卻有人來報喪,送晦氣,卻是自己之過,遂忍氣
吞聲道:“敢問黃山之中,是否另有高人隱居?”

  那美婦甚是不忍,全家對他的恥笑,溫言道:“高人是不敢當,但是黃山
之上,僅只我們一家在此落籍!”

  何滄瀾躬身謝過指教,心中暗咕:“是化純這禿鬼,臨死說錯了,還是自
己慌亂哀育中聽錯?”便稽首稱謝,道:“在下無故相擾,尚望原諒,就此別
過!”

  龍依薇蓮步輕移而前,和音問道:“請留步!你失手誤殺化純,這事沒人
知道,他要你通報他的師門,你就來了!”

  何滄瀾不明她緣何有此一問,據實點頭稱“是”,轉頭就走!

  這是何等的光明磊落!何等的英雄氣概,化純的請求,本已破天荒,何滄
瀾居然答應了他,乃是出人意表,因?,那無異是自己送上鬼門關,讓化純的
師門有復仇機會!

  何滄瀾這種男兒本色,連“黃山逸隱”也驚然動容,暗道:“這小子果然
有點門道,自從封山以來,弟子門人只能彼此過招,再無機會跟外人切磋,眼
前‘紫府秘笈’可能便要出土,本派行將重入江湖,何不……”

  遂開口叫道:“且慢!閣下俠氣豪情,身懷絕技,可否讓山野之民,一開
眼界?”

  "黃山逸隱”的一?弟子們當然領會乃師之用意,頓時人人都躍躍欲動,
全想向來人一試自家身手!

  何滄瀾聞言留步,暗歎一聲:“走不了啦!”乃回頭道:“在下失手傷人,
內疚神明,再也不敢隨便較技,老前輩心意,不敢從命!”

  "黃山逸隱”的三弟子陳涉,挺身而出,佯怒道:“閣下緣何吝於賜教,
只怕你雖欲失手,卻難以傷得了人呢!”

  何滄瀾暗歎,自己一向口齒最靈,不爭閒氣,不料,現在一時憤忿不平,
說錯了話,竟給予對方苦苦相逼的口實,似是輕視了他們黃山派,遂道:“貴
派譬如日月,何滄瀾乃螢火之光,不敢比擬,就此告退!”

  陳涉得理不饒人,更進一步的喝道:“化純和尚是誰,我們連聽也沒聽過,
閣下敢是前來藉故刺探虛實的吧!梅花嶺上可不是能由得你要來就來,說走就
走!既然來了,就得亮一手!”

  何滄瀾心下一頓,?頭仔細向他望去,看清發話之人,三十多歲年紀,雙
目神光十足,知非易與之輩,又想自己一句話,竟得來這種結果,甚是令人寒
心,微歎口氣,忍下了,聳聳肩膀,轉身欲走,道:“閣下這話不知從何說起!
貴派有何虛實可以刺探!在下難解!”

  "黃山逸隱”已打定了主意,自是不能輕易放他走,在後叫道:“小英雄,
請留步,以武會友。江湖常事,閣下怎也吝於賜教一二!”

  何滄瀾見他們老老少少,個個技癢,認?他是好吃的果子了,心下遂打定
主意,隨便陪他們走幾招,便回身拱手慨然的道:“長者挽留,恭敬不如從命,
但是刀劍無眼,尚望手下留情!”

  說得謙虛,留下余步,至此他們才喜形於色!那緊張氣氛終於散去!

  小徑婉蜒,碎石砌地,其平如砥,兩旁密植松竹。蒼翠相問,山風過處,
松音竹韻互相唱和,真乃別有天地非人間!

  黃山派老少一行,步履細碎,絮絮輕談,聲音中充滿興奮與期待!

  何滄瀾不禁心中暗歎武林中人,聞鏖兵而心歡,所?者何!“黃山逸隱”
既已封山,正該課徒自娛,長嘯山林,何必多此一舉,難道想重作出水之泉水,
下流汪洋,可惜了他這“逸隱”之號!

  約頓飯光景,他被?人前引後擁,來到後山練武場上!只見這場地乃在懸
崖之上,危立山巔盡處,對面山脈,近在眼前。

  兩山巨岩密排,隔著一線天,遙遙相接,形成一處天然擂臺,平坦如泉,
寬敞度足可跑馬操兵!

  何滄瀾暗贊一聲:“好!”

  渡到崖邊,微一探頭,心中暗暗叫苦,原來兩山相隔十數丈,中間鴻溝一
塹,峭壁千仍,浮雲遊於腳下,不見壑底!不禁想道:“等一會對陣,若需以
輕功躍過,豈不要了我的小命?”

  "黃山逸隱”腳下踩踩堅實岩石,在他身後得意的道:“如何!這裏不錯
吧!”

  何滄瀾苦著臉,連連點頭道:“不錯!不錯!”

  自行走到一旁閉目站定,抱元守一,心府空明,澄清一地思慮,但待接受
挑戰!

  "黃山逸隱”溜他一眼,輕快的跑回徒弟那邊去,對他師妹道:“他說是
什?沅陵派的?看他年紀輕輕二十幾歲,便有那股鎮靜勁兒,手底下似乎頗有
兩下!讓孩子們摸弄摸弄他,剃他個頭皮!”

  龍依薇綽約一笑,不置可否,?人之中唯獨她沒帶刀劍兵刃!黃山派諸門
下聽師尊這樣說,都見獵心喜,年紀小些與何滄瀾年齡相差無幾的,紛紛請纓,
群聲吵雜害得宋初壯點兵遣將,煞費周章也!

  龍依薇美目遙遙注視何滄瀾,見他始終不聞不問,大有一夫難關,中流砥
柱,撼之不動的樣子,俄傾才道:“這人功夫不錯,咱們萬萬不可輕敵!最
好……”

  何滄瀾閉目良久,忽聽得一陣細碎腳步聲移近,心下大奇,忙不?張目看
去,凝立在五步之外的,竟是一位柳眉風目,短裝明劍,身穿紫色雲掌的少女!
佳人二八!

  何滄瀾平生最不願跟女孩子對陣,顧忌又多,勝之不武,心中對“黃山派”
的打算萬分不解,高徒如雲,?何竟派出個女弟子來!

  遂側目遙看宋初壯,意思是要他“另請高明”!

  這少女是小立德的小師姊,她從來沒跟外人過招,以?一上場就是兵刃相
見,那知還有這種場面。人家竟不願交手:女孩子臉皮最嫩,當場被冷落得早
羞紅了臉,她回頭看看師父,不知如何是好!

  "黃山逸隱”莫明其妙,一個箭步飛出,連聲問道:“怎?了!”他不懂,
底事出了叉子!

  龍依薇自後跟上,扶著少女玉肩,笑著道:“你敢是瞧不起我們萍茹!不
屑賜教??”

  何滄瀾赧?低首,期期艾艾回答道:“豈敢!強將手下無弱兵,只是在
下……在下……”

  他?何不敢跟女子交手過招,自己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什
??……”

  龍依薇輕皺峨眉,逼著追問:“憐香惜玉了……”

  這時候,早氣壞了陳涉,只聽他猛然吼道:“要打就打!別磨菇!”

  聲到人到,叫陣而出,一派挑戰姿態!何滄瀾並非睚毗必報之徒,對他方
才無禮見疑,早已釋懷了,乃存心留難而已,現在見他挺身而出,正中下懷,
因?他可以代己解窘也!故意怒聲道:“來得好,在下本承向閣下討教!”

  "黃山逸隱”無奈,只得向師妹一使眼色!龍依薇盈盈挽著石萍茹師侄,
三人一齊退回已方陣地去!

  這?一來,陳涉無異已算是受權出戰了!師尊、師叔已默許他了!

  何滄瀾當然明白,“黃山逸隱”留難自己的原因,無非是想拿自己來讓徒
弟們練招,增加臨陣經驗!遂也放開心胸,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決定不以
內力取勝,也拿他們來試劍,練練“赤發翁”的“六合劍”,將這套劍法,整
理濃縮,廢招剔除,精煉一次,他這決定,甚有深意,因?自從“青山公”傳
了“排山掌”和“八卦刀”之後,刀拳招術,已經大備,獨缺劍法!

  "一字劍”粘字訣雖稱神妙,但只八招,而且還要敵人“願者上?”,方
能奏效,自不足以打盡天下,唯一的希望是將“六合劍”練好!

  陳涉甚恨何滄瀾那種慢條斯理的瘟相,猿臂一拍。

  "錚錚”兩響,立時亮出一道銀光,背後一柄長劍已經掣了出來。

  他右手握劍,向劈彎上一抱,左手輕搭劍背,喝了個“請”字、斜身曲膝,
便自疾走起來!

  何滄瀾手指叩住劍穗,胡亂使鐵?繞指旋轉,就算是“沅陵派”的劍禮,
也自往下塌腰,踏起“維摩步”,溜走了幾個圈子!

  圓圈縮少,兩人疾如猿鳥,突地向前一湊!陳涉意圖先拔頭籌,長劍呼的
猛刺,直指何滄瀾胸膛“期門穴”!何滄瀾見他一照面,便走中官,知道陳涉
輕視自己,立即把鐵?倒立,輕擺?身使個“偷天換日”之勢,微拉劍穗,抽
劍出鞘,竟讓鐵?懸空禦敵,劍身陡的一番,截斬陳涉喉頭!

  他這一招使的又狠又絕,端的膽大心細,皆因他心知陳涉那劍雖有一舉斃
敵之勢!卻無一劍得手之想,只要略有動靜,馬上就收招,是故竟敢以虛招折
解敵人攻勢!

  陳涉果然萬萬不敢相信自己一招獲勝,見鐵?微動,長劍早已變式,改由
右路遞過來,想挑敵人右肋!

  不料,敵人?中藏劍,忽然神龍出現,已到喉際,此時收劍封招守護門戶
已自不及,眼看就要血濺當場,頭顱飛去!

  幸好"黃山逸隱”二十多年的苦心,並沒白費,陳涉臨危不亂,縮頭退馬,
仰身絮飛,突如飄風,同時長劍舞出一團護身劍花,潑水不入,一片銀扉展開,
以阻攔敵人追擊!

  陳涉甫沾塵土,驚險已過,定睛一看,卻更氣苦之極!

  原來,何滄瀾墨劍定在空中,並沒當真掃向自己喉頭,同時左手下抄,握
住落向地下的空鐵?,人家竟以虛招應變,自己竟被無人挾住虛懸鐵?瞞過!

  不禁暗恨自己方才何不"順水推舟”,一劍便把這小子給廢了!

  "黃山逸隱”在遠處觀察,暗自心驚不已!

  他是行家,已至大宗師身份,當然知道何滄瀾那手“偷天換日”乃是非招
非式,全是信手拈來,這種不墨守成規,隨機應變的人,才是天生學武的奇材,
是天下任何名師必覓的傳人高徒!他已能舉一反三,招式自創!

  何滄瀾有意無意的朝陳涉一笑,收劍凝立,左手一甩,“刷”的一聲,鐵
?飛出兩丈,斜插入岩石中,火光四濺!

  他那一笑,本無心機,但看在陳涉眼裏,比挨一下耳刮於更覺難堪,頓時
惡向膽邊生,怒叱一聲,急撲上來,甚快如風,其疾似箭,劍光如雲如霧,乍
收還吐,來去有聲,奇招異式,意欲速戰速決!

  "黃山逸隱”低哼一聲道:“好傢夥!”就不再言語!

  龍依薇聞言驚奇地注視她大師兄,其他諸弟子聽師尊言下,並無深責之
意,都暗暗松了一口氣!安心觀戰!

  原來,陳涉使出的招式,並非黃山派祖師傳下,歷代薪火不滅的“落葉
劍”,而是山海關外的一派奇特劍術──錦州“掃葉樓”傳家的“落英劍”。

  宋初壯少年時隨師仗劍出關,曾領教過這“落英劍”的利害,又因它和本
門劍法頗多相通之處,遂默記在心!

  這二十年來,黃山派封山,他山居無事,仔細揣摩推敲,創出一套“落葉
劍”的變式來,都是珍秘之學!

  "落葉劍”既成,“黃山逸隱”有鑒於本派乃武林名門,“落葉劍”縱橫
江湖有年,武林中不少耳熟能詳之輩,威力稍墜!

  若一旦重入江湖之日,得全賴“落英劍”這新武器,逐鹿爭鋒,遂告誡門
下弟子,若非必要幸忽輕用,不得有違!

  陳涉一上手被何滄瀾一招逼退,求勝心切,以?不出絕招,何以制此強敵!
便甫一出手便將黃山派壓箱底的絕藝──“落英劍”施展出來!

  他那知弄巧反拙,多此一舉,“落葉劍”何滄瀾也沒看見過,更不用說耳
熟能詳了!因之令“黃山逸隱”,有些可惜不值之慨!秘藝先泄!

  何滄瀾見對方劍勢如春蠶吐絲,綿綿不絕,彌天合地,心知絕非“六合劍”
可以攖其鋒鎬,排比相抗!

  無奈主意早已打定,已下駟對上駟,只得咬緊牙根,抖擻精神,全力拆解!

  二十招過後,“六合劍”在“落英劍”猛抽之下,破綻漸露,何滄瀾暗自
歎道:“究竟是花銀子學來的,不成氣候。”

  猛然斷喝一聲,真氣密布劍身,墨劍舞處,疾如飄風,一片劍影,有攻有
守,一時跟陳涉殺得難解難分,不分軒輕!

  龍依薇仔細一看,知何滄瀾劍法未變,只是去蕪存菁,反覆運用六手劍式,
變化雖然少了,但因招式頗?精致,反倒轉危?安,這是因?那些臭招非但無
補於事,反而構成弱點,予敵手以可趁之機的緣故?

  何滄瀾果然橫起心腸,只施展“赤發翁”精心創出的“無限江山”“霸陵
傷別”“西山陽關”“回首故國”“北雁南飛”,“大江東去”………等六
招。

  無奈,究竟招式過少,吃“落英劍”一輪狂攻,雖然擋之一時,光景一長,
漸覺不支,處於下方,已呈“黔驢技窮”之勢!

  陳涉見何滄瀾劍術平平,自己分明占盡優勢,卻戰之不下,豈不苦惱,忽
然見得敵人又揮出一片扉形劍影,當頭罩下,雖不知這招叫“無限江山”,但
知它是先虛後實,雖不知它是何時由虛轉實,卻認?大可挺而走險!

  意念一瞬即逝,陳涉身如旋風,不退反進,使出“落花淒迷”,劍花朵朵,
四處紛飛跟扇形劍影相映成趣,猛然劍如風發,“化作春泥”,掃向何滄瀾下
三路!

  何滄瀾吸氣收腹,雙腳一提!身起劍落!攔截他這招“化作春泥”的殺
著!

  陳涉看得真切,招式未老,早又變招,劍光陡然上揚,如練似帶,攔腰繞
斬,正是絕招“花神玉帶”!

  何滄瀾眼快招疾,將墨劍下吐之勁收住,向上一舉,堪之迎住來劍!封住
了!

  那知陳涉腳下向旁一滑步,疾如閃電似的,轉到何滄瀾背後,劍路再變,
化作“感時濺淚”,劍鋒吞吐,如珠如淚,分刺“命門”“志堂”“腎門”三
穴!

  何滄瀾一招落空,敵人已失蹤?,忽覺錐芒刺背而來,閃無可閃,本能的
拾臂後翻,一記九成力“劈空掌”應手吐出!

  掌力到處,摧堅裂石,“碰”然作聲,風落石飛,場上堂堂出現兩尺來深
的孔洞!陳涉站在一丈之外,持劍作勢,怒目而視!

  陳涉本能施出“落英劍”精粹——“感時濺淚”,原以?何滄涸劫數難
逃,雖不要他屍陳四濺,總要他出乖露醜!

  那知何滄瀾身形不轉,翻臂出掌,突地撲來一股無形潛力,撞身而至,出
人意料,尚幸陳涉逃的快,要不硬挨一下,准得躺在床上三個月!劍上任何妙
招也遞不上去!

  "黃山逸隱”臉上色變,暗歎自己走眼,何滄瀾之內力已不需凝神聚氣,
掌力已威猛如斯,可見其內功涵養之深!

  可笑,自己方才還道他劍術平平,今日之戰乃小題大作!

  何滄瀾之危機已過,轉身拱拱手道:“在下學藝不精,落敗輸招……”

  陳涉不待他說完,叱道:“誰要你賣個俏,勝負未分,休想逃走,再戰一
百回合!”

  何滄瀾“落敗輸招”之言,並非矯情,故作姿態,是依照比武慣例,鬥劍
在劍上見高下,若一方?他方纏住,無法脫身,被迫出掌或打暗器解危,就算
違反規則,與衣服膚發遭受損傷,同樣以落敗論。

  但若是尋仇決鬥,雙方當然施出渾身解數,不拘刀創、暗器,拼個你死我
活?目的,那裏還管什?規矩!

  因之,陳涉自稱“勝負未分”,也非全是口不擇言,因?他已有點忘了以
武會友的原意,直把何滄瀾當作死敵了,必取之而後快心!

  因他年齡比自己少,劍術不成氣候,卻會自己久戰不下,剛逮到一個得手
的機會,卻被故意一掌化解了,他有藝未展,心有不甘,不承讓他輸招敗北之
論調!

  何滄瀾方待向“黃山逸隱”申辯,要求罷鬥,陳涉早不由分說,賴如巨鳥
似的撲到,長劍在何滄瀾周遭,抽、刺、削、繞,極盡輕侮之能事,卻不傷人,
只待對方舉劍迎敵,便能繼續他的“落英劍法”中的“花痕處處”!

  "花痕處處”並非招名,乃是連環九絕招之總稱!

  以"落花淒迷"使起,下接"化作春泥""花神玉帶”“感時濺淚”……
直至“拂花穿柳”至,每招皆敵虛則己實,敵實則己虛,奔流直下,─氣呵成!

  何滄瀾只應付了三招,便被敵人纏住,封折?難,束手待斃,可見其威力
之大,神奧非凡!

  "哼!千里跋涉,上山飽受一頓羞辱,然後忍氣下山,什?味道呢!”

  何滄瀾漸生悔意,有藝在身何必受這窩囊氣!心知以“六合劍”應付,絕
對討不了好,與其臨危出掌,不如及早使出“八卦刀”法,與他拼戰一場!也
是一番磨練!

  他陡的長嘯一聲,墨劍竟以飛花滾雪般的展開攻勢!

  "八卦刀"已然出現!

  陳涉見他劍走刀路,招式前後呼應,疏而不漏!心喜總算逼出他的絕藝
來!

  他改變心意,不願快攻,沈心靜氣展開本門鎮山之寶地“落葉劍法”。

  "落葉劍法”和“落英劍法”各有千夥,前者勝在練達,後者勝在輕靈!

  只見他長劍起處,瀟瀟灑灑,宛如一道匹練,按劍訣回環運用,起如風卷
殘葉,降如落葉瀟瀟,進則化?萬葉紛飛,退則只余殘木林枝!

  劍身看似無力,實乃暗伏殺機,上下四方,卻是一派“霍霍”寒光,輕巧
處,一羽不能加,緊湊處蟲蠅不能落!

  "黃山逸隱”顎下沒有長胡,只有一片鋼刷短髯!他不停地細搓下顎,眯
著雙眼,這是他最得意時必有的形態表情!

  要知陳涉稚年時拜在他門下,由他一手撫養長大,除購買日常用品外,等
閒不下黃山,練劍是每日無間無歇的功課,二三十年的功力,真是非同小可!

  "落葉劍法”經陳涉日久浸淫,已有九成火候!

  何滄瀾的“八卦刀”剛剛練成,前番力敵“龍舟”中的程康、侯次先等八
人,因在馬上占盡身形輕盈的便宜,還是牛刀小試!末盡全力!

  這時,見陳涉的功力,跟章太孫在伯仲之間,差可比擬化純和尚!也施出
渾身解數奮力禦敵,搏殺已進入激烈!

  劍走刀路,如是:“蹦、窩、挑、紮、削、推、封、砍”等八字訣,按八
封“乾三連、坤六斷、兌上缺、翼下缺、震仰孟、臣覆碗、離中虛、坎中滿”
的奧理!次第施展,使到疾處,一片刀光,有如黑濤怒瀉、驚神泣鬼!

  兩人這一交手,就是七八十回合,冗自難分軒輕,不明高下!

  何滄瀾心裏甚是?難,他既不願南面稱王,更不願稱臣納貢,總認?能戰
個平分秋色,不傷和氣,不應傷殘才好!

  陳涉卻不是這種心思,這場惡戰是他對外的第一炮,亦不啻是黃山派重入
江湖的先聲!

  師門的聲譽以及己身的榮譽,均系于此一戰搏中,怎不叫他有臨深覆薄之
感呢!

  只恨敵人刀法嚴密,無瑕可擊,一時之間,只能徒呼負負,莫奈他何!

  "青山公"所傳的“八卦刀”,本時時露出破綻,但那是請君入甕,誘敵
深入的陷阱!

  另有連拆解帶攻敵的殺手鋼陷伏著!

  陳涉起先不知就理,曾吃過苦頭,被弄得手忙腳亂,窮于應付!

  弄到後來,敵人劍下露出破綻,因?真假莫辨,也不敢冒然輕試鋒鏑了!

  何滄瀾越戰越輕鬆,破綻?出,也不用操心!陳涉暗中心喜,想道:“誘
敵虛招並非萬靈藥,只能偶一?之,過多則易弄假成真,後悔不及!”

  於是反而靜心以待,只用上乘輕功,在敵人周圍疾走,意圖趁敵人心疏之
時,陡的改變劍路,使出“落英劍法”長攻直入!克敵致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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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南方之雄也
 
  "沅陵派"三字一出口,令"泰山派"的?道人大吃一驚,一個年青道士
期期艾艾的道:“你是……南……方……之……雄?”

  雲和道人聽這話太塌己方的台,有損本門令譽,連忙使眼色制止,虛虛咳
嗽一聲,介面道:“閣下就是在金陵擊敗‘雪山派’掌門人葉時興的何滄瀾
嗎?恕貧道眼拙!”

  何滄瀾一聽那句“南方之雄”的美譽,甚是開心,笑道:“南方之雄,舍
我其誰?”

  原來鍾山劍會,“天南一劍”鎩羽的消息,因?有第三者“京都鏢局”牽
涉在內,是以雖然雙方都不願宣揚,這秘聞還是口耳相傳,不徑而走!

  武林江湖中正邪兩方面的人再跟葉時興匆匆遣返西南的資料一印證,大都
相信!

  緊接著又是南京九案、龍舟奪美,“武天子”的嫡孫──章太孫,被打得
爬不起來,肩與著回嵩山;這次事件參與者人數甚多,三四個江湖幫會介入其
中,牽連甚廣,傳播得也最迅速!

  "沅陵派"東山再起,掌門人何滄瀾倔起江南,列?江湖大事了!

  "泰山派"跟"雪山派"雖然天南地北,各處一方,但因爭相天下第一大
派,門戶之見總是有的!只在暗中交勁,互別苗頭!

  "雪山派"的掌門人栽了筋斗,勿甯是“泰山派”最樂聞的事!最應宣揚
的事,用以打擊他們的名望!

  當這兩件消息傳到“泰山派”掌門人耳中,他不禁拂髯贊道:“滄瀾,南
方之雄也!”

  於是,何滄瀾在中原已由“泰山派”人的口中,獲得了個“南方之雄”的
綽號!

  雲和道人凝眸苦思,不得不小心應付,沈吟有頃,道:“請將這斯與閣下
恩仇見告,鄙派好作合理定奪!”

  何滄瀾一聽這話裏硬中帶軟之意,已不那?囂張,見好便收,趁風轉帆,
?這些殊閒事,而得罪北方第一大門派,對他這次中原之行,甚是不智,因道:
“在下新從江南來,這位朋友見財帛而動心,相約今夜在這周家墳場了斷,卻
不道他也冒犯貴派,被截住在這裏──這話不信,可以當面問他!”

  泰山派的道士喝問之下,果然如此!

  而雲和道人不由得斟酌苦思對策了!這事一個處理不當,影響甚巨也!

  那壯漢眼看一條小命將從鬼門關被救回來,卻也毫不想領何滄瀾的情面似
的,兩眼恐怖的瞪著他!內心忐忑不已!不是怕他宰了他,而是另有事由!

  何滄瀾一看事情大有轉機,這老道不能當機立斷,自非上選人材!生怕煮
熟的鴨子飛上天,弄得不歡而散,如是再平和的道:“貴派跟這樣朋友的梁子,
在下不敢過問,以後由你們自己去算,只是今夜他既然跟在下有約在先,不知
貴派可否賞在下一個面子,將這人交下,我要教訓教訓他!”

  雲和道人自是才松下那口氣,知道何滄瀾只是想修理他一番,不是要他的
命,正容道:

  "此人乃殺人放火的獨行大盜,前月殺傷鄙派門下弟子,毀家盜?,貧道
奉命下山捕之歸案,論理是罪無可恕。但,既然與閣下有約在先,鄙派只好暫
且禮讓!”

  說到這裏,回頭對那漢子狠狠的道:“今夜你算是命不該絕,遇到貴人了,
下回可沒這等便宜事!”

  他並非因何滄瀾名頭太大而聞名怯戰,而是?本派之大計另有深意,小事
不爭,大事有利!

  原來雲和道人聽恩師口氣對這何滄瀾似甚欽佩,大有結納籠絡之意,況且
他適時的替泰山派解決了兩虎相爭已在暗鬥的天南一劍的問題,雖然不必領他
的情!現在如果與他翻臉,一來自己不是他的對手,豈非也弄壞了派中大計?

  再說,本派之事,雖向例不容外人過問,但何滄瀾也“破例”先說明了原
委,正是兩方都讓了一步,自己賣了個好,又不曾傷害到本門?面,兩面鮮光,
何樂而不??

  而那賊人,只要他在北地混生活,隨時均可取其性命,還怕他插翅飛走!

  弄得好,明天即要他回籠!比現在因他而與“沅陵派”鬧翻,化算得太多
了!

  而何滄瀾心想,果然人的名,樹的影,自己的大名又見聞于中原道上,對
方派大人?,居然肯禮讓,自也高興,但也不能不識?舉,他“沅陵派”,只
有他一個人也!

  這事若讓人家曉得,鬧穿了幫,對自己大大不利,便連聲稱謝,拱手以示,
給人個臺階好下臺!

  泰山道士一行,也稽首回禮,對他這年輕的一派掌門人如此大義謙虛,自
是心滿意足,一陣“悉悉索索”之聲,霎時走得無影無蹤!

  夜寒似水,一片沈寂,何滄瀾對初人中原,這第一樁事,辦得免如人意─
─他與那中年壯漢,兩人相距不及三尺,一同目送泰山道士們離去!

  忽然,那中年漢子眼露兇焰,一聲不響朝何滄瀾背後猛砍一刀!金刀挾
風,孤注一擲,宛如博浪一擊,聲勢非凡!實有一刀斃命之危!

  何滄瀾正在出神,他與這人本無過節,只是氣他,留書口氣下流,被他罵
慘了!也萬萬想不到他有此一著──偷襲他!

  聞刀風猛勁,壓力而來,大吃一驚,本能的走坎位,奔離宮,堪堪躲過這
致命的─刀,其間不可容發!也許真的人參吃對了,補得真氣流通之故!

  那壯漢見毒計失手,不得立售,候的抖丹田氣大喝一聲,連環金刀,一連
三招,“刷!

  刷!刷!"直劈何滄瀾雙肩,使其緩不出手拔劍出鞘,端的狠毒異常!

  何滄瀾踏著“八卦步法”,閃轉騰挪,無暇取劍,卻也不願打出“劈空
掌”,心中只是納罕不已!這連環金刀,太以眼熟,豈只是曾相識而已?

  壯漢經方才休息,氣力已恢復,這時得理不讓人,也不搭話,只將連環金
刀加力施?,砍、崩、破、撥、迎、送,腳下疾走如龍,縱跳如猿,身形步履,
輕捷無比。

  何滄瀾不招架,不還手,一味躲避,十招過後,掌門人身份維持不下!

  猛然喝道:"朋友不識好歹!”一記七成威力“劈空掌”打出,驚退敵
人,同時拔劍在手,叫道:“住手!有話好說!”

  壯漢根本置若罔聞,仍然撲到!何滄瀾萬般無奈,揮劍迎敵!

  他自從跟“青山公”學了“八卦刀”之後,所遇者儘是高手,“六合劍”
不用已久矣!

  晝夜浸淫在刀法中,連方才本能避敵,也非苦習多年的“維摩步”而是新
學的“八卦步法”。

  這時見敵人身手不高不低,視程康、侯次先等略勝,正好用來溫習生疏多
日的劍招,一劍一劍與他糾纏著!壯漢見何滄瀾意在遊鬥,心存藐視,怒火中
燒,更加堅定求得萬一斃敵之念!

  他捉住何滄瀾僅想以招數取勝,不以功力見長,下手不重的弱點,猛然怒
目暴張,一招“獨劈華山”傾其全力施出!

  將何滄瀾遏退三步,緩出一口氣,同時霍地打開黑網箭衣、紐扣!

  只見他胸口,露出一個用白色絲絨細繩打成的交叉十字結,上面挂著六把
六尺長短的飛刀!刀身精光閃閃,鋒刃上喂飽毒藥,顯出一流青痕,見血封喉!

  壯漢方才吃泰山道士一輪猛攻,苦無機會出手,這時良機當前,焉肯放過!

  金刀微一虛晃,身形跳出圈外,左手揚處,三口飛刀破空飛出!

  何滄瀾疾忙之間,劍法一變,化?刀路,只聽“叮噹……”連響三聲,噴
出幾流火星,三口飛刀已星飛丸射,散落一旁!

  只眨一眼之間,另有三把飛刀也連續飛射而至,怎知這次運氣更糟,只到
半途,便吃一陣狂風焰然飛起,將之擊飛。

  壯漢失色,身子吃餘勁一掃,熱辣辣的痛入骨髓,正待開溜逃跑,那知狂
風過處,何滄瀾隨風而至跟前,那裏逃得脫!

  壯漢猛吼一聲,回刀反噬,不料,何滄讕卻凝立不前,並未趁機接近他!

  只待金刀兜頭砍下時,墨劍疾揮橫掃,改走劍路,使出“粘字訣”中的“風
動草偃”將金刀粘住!

  何滄瀾無心較勁,左手駢指如劍,點向壯漢胸口璿璣穴,這一手十足是虛
招,因?他對穴道之學,尚未貫通!實招乃在腳下,一腿掃索,切向壯漢下盤!

  壯漢腳下吃何滄瀾掃到,卻因左手死命握刀,金刀又粘在墨劍上,等於一
頭相連,身形飛不出去,宛如一根披衫竹竿,橫空架起,頭腳受力,小腹差點
撕裂!─何滄瀾收回劍上真氣,壯漢橫地跌了個狗吃屎!

  "朋友!我無所愛於你,也非什?有約在先,要泰山派禮讓,只是覺得你
刀法眼熟,敢問閣下有無兄弟到過嶺南?你是否那兩位眼線上朋友請來的幫
手?再有緣何和出手偷襲,圖謀不軌?若據實相告,一?疑團,咱們的梁子就
算揭過!”

  "任志琛!原來你沒死,別裝蒜,削耳之仇,沒齒不忘,你燒成灰,老子
也認得你,王某技不如人,兩次栽在你手裏,要殺要剮,不必多說!”

  原來這小頭銳面的漢子,正是“紫金雙刀”之一的小王,王居先,乃兄“紫
金大王”四年前在嶺南喪命。

  何滄瀾當時不但在場,連屍首也是他親手埋葬,印象極深,難怪遇到乃弟,
有似曾相識之感!

  何滄瀾起初看不慣“泰山派”以多欺少,出面盤查,要是這千里盯梢的朋
友,所請來的幫手,劣?不太昭彰,他打算救這賊人一命。

  後來他想起這人可能是個熟人更不願坐視其死,因?他自己是曙後孤星,
當然不屈別人家兄弟俱亡,斷了香火!

  這紫金刀小王,是個不折不扣的壞蛋,殺人越貨,無所不?,只有一樣好
處,就是不似乃兄性好漁色!二十多年前,他崛起草莽之間,橫行一時,殺人
如麻,給亦在北方活動的任志琛碰到,幾個照面之下,削了耳朵警戒──這是
任志琛?人厚道之處,不願不教而誅!

  王居先那時出道不久,血氣方剛,卻因任志琛身手太好,絕非敵手,只好
乖乖聽話,消聲匿?了兩年。待任志琛南歸,死于故時,他才死灰復燃,以後,
便一帆風順,居然闖成了個頗有名氣的獨行盜!

  這回,王居先黴星高照,遠遠地從泰安被那兩位同道請來濟南,好來對付
何滄瀾這看似個萬金公子的肥羊。打算大撈一筆。不料,人家真有一手,公然
不懼,留下房間候教,他大怒之下,留字放約,那知狹路相逢,中途被泰山派
截住,加以圍剿。

  好不容易來了個救星,卻不道正是二十年宿仇任志琛!

  要知武林中人,言出法隨,是沒有時效限制的,任志琛既說過若再?惡,
必殺不赦,這回遇上,那有幸理?難怪王居先一見之下,立刻宛如見了勾魂使
者,但他?人冷靜,兩害相沖取其輕,深知泰山派人多,欲得自己立即殺死!
所以不敢硬棄好充,承認跟來人有約,先將泰山派這批殺胚打發走路,單自一
人。再趁機偷襲,或搏戰,當是眼前唯一的可能生路!

  何滄瀾待王居先久久不開口,一開口劈頭就是一聲“任志琛”,心下又驚
又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北上之目的,原是前來打聽
些當日英雄哥哥的事?,卻不料在此情況下得之!

  王居先這一聲“任志琛”,證實了一件事,任家兄弟長得一模一樣!歲月
雖有差別,但武林中人,在黑夜裏,原是很難細辨!六十甲子的老姬美如黃花
閨女,九十歲的壽星貌若嬰孩,這些事,從前都有過!

  何滄瀾不願說明王居先的誤認,含混地道:“我不殺你,你等千里追?,
一路辛苦,無非?財,你如果……我也可以送你一筆,怎樣?”

  王居先目□欲裂喝道:"任志琛,削耳之辱可以不計,殺兄之仇不可不報,
算王某倒楣,自己找鬼上門,要殺便殺,誰要你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知道賴活哀求也沒用,徒遭譏笑,因此但求速死,竟破口大?,激怒對
方下手!

  這話無疑自畫供狀,承認兄長客死嶺南,和他是“紫金刀王”的“淘金”
大盜!

  何滄瀾暗道一聲:“善哉!”表面上不動聲色地道:“你兄長之死,並非
我下的手,我只是目擊而已!”

  王居先見何滄瀾遲遲不動手,以?他在盤思一套折磨他致死的方法,要他
慢慢痛苦不堪的死掉,驚急之下,罵道:“目擊等於幫兇!任志琛,二十年前,
你殺了人一走了之,害得夜遊神在洛陽,替你受盡淩遲酷刑,十年不死!你……
你……”

  何滄瀾聽他話中之意,似乎英雄哥哥有位朋友,當年與哥哥一起到處遊
俠,一同惹下仇人,眼下正在洛陽,飽受仇家淩辱,這不等於多了個可靠問話
處?,當下“哈哈”大笑地道:“王朋友,你眼花了,誰是任志琛,在下若真
是他,只怕你今夜早就沒命了!”

  王居先真個楞住了,難道自己真眼花了不成!借把馮京當馬涼!

  不錯,任志琛之死,江湖早已言之鑿鑿,但,天下真會有長相一模一樣的
兩個人嗎!時間,這人才二十幾歲,而任志琛活著應當四十老幾了才是?

  "朋友!我叫何滄瀾,湘西,沅陵派的掌門人,你可記著!本座大人大量,
勸你今後快放下屠刀,易名隱姓,改頭換面,從新作人,若再?惡,不說我不
放過你,便是泰山派也容不得你!言盡於此!”

  何滄瀾說完,納劍歸鞘,躍身上馬,自由離去。將穿入疏林時。回頭對仍
楞在當場的“紫金刀”小王道:“把地下兩位朋友埋好,不要忘了!”

  他前腳離開,小王後腳即走,這條老命又平白揀了回來!

  人是"泰山派"殺的與他何干,再不速走,又得要被“泰山派”的臭道士
們截住了!

  他真的能走得了??天知道,只是閻王注定五更死,也不能提前是三更而
已!

  次日清晨,何滄瀾待城門一開,趕回酒店,馬上吩咐結帳,準備離城他去,
連向往已久的大明湖,也不想去逛了,他的時間,不容浪費在這探幽尋勝方面!
濟南之行,本來事務繁多。但,有了夜遊神這一條線索,何需再各處拜佛?

  計劃了多日的拜訪晉老名宿,打探英雄哥哥的往年事?,全可省了!

  天氣不算壞,朔風枉自哮哮,結果半片雪花也吹不下來!

  官道上積雪,經過行人踐踏,雪皮破綻,露出黑泥,怒馬狂奔過後,污泥
和著雪水四處飛濺,比夏日的滾滾塵頭,或不稍讓!

  何滄瀾只恨不能插翅飛翔,早一天趕到洛陽!因此,馬鞭連揚,直逼得馬
鼻頭噴雲吐霧,還頻頻輪流更換兩匹良騎,一口氣飛渡東平湖,鄂城、曹州─
─進入豫境!

  近日來席不暇緩,未免有點困倦,何滄瀾在黃河南岸的銅瓦廟,大大搞賞
自己一番,喝了三斤陳年花雕,睡了個昏天黑地的大覺!

  晨雞破曉時分,騎馬出了村鎮,面前卻是個岔道,一問之下,驚悉其中之
一,乃是豫東重鎮──商邱。

  化純和尚的遺言,清清楚楚浮上何滄瀾的心頭,當日他許下兩個諾言,結
果,黃山去是去了,等於沒去,?此他心中甚是不安。

  北上之前,原向"江南武侯"打聽過商邱之“思齊莊”,究竟是什?龍潭
虎穴?

  強如化純和尚,竟會栽筋斗?然而事情往往出人意表,百里金鼎這個老江
湖竟搖著大方頭,說那聲名不見經傳?

  難道化純臨死之前,神志不湖,所言盡虛?何滄瀾曾?此苦惱,因此,上
思齊莊更是非去不可!

  那知路過徐州時,一心一意尋那兩位線上朋友開心,便直去濟南了!

  何滄瀾心下斟酌,在路口躊躇良久,不知何去何從,心中不停地想道:“商
邱如果現在不順路去一趟,以後很難專程拜訪,而洛陽呢?二十年都等了,倒
不在乎這十天半個月的擔擱!”

  三思之下,何滄瀾歎口氣,調馬向南,因?是冤枉路,更該死命趕一程!

  老天爺卻似乎有意作對,無端的又變了天色,雲層又低又厚,就在頭頂,
狂風怒號掠面如刀,滿天雨雪,仿佛就是狂風刮削雲層,落下的餘屑!

  雪花中挾著箭雨,猛射下來,地上積雪霎時幹瘡百孔,宛如一張大麻臉,
難看異常令人懍沭,渾身汗毛豎立!

  從銅瓦廟到商邱,路程約等於潼關到西安!何滄瀾披著狐皮斗篷,逆風雪
而行,掙扎了三天,好不容易才挨到目的地!

  進入市街時,天色大暗、何滄瀾勒馬緩行,尋找客棧,只看家家戶戶門窗
緊閉,街巷之間,靜悄悄,只有風雪呼嘯而過!

  中街有家客棧,門前左右,兩盞氣死風燈,七巔八搖,照著招牌上四個大
字──“旅安客棧”,一個店小二聽到馬鈴聲,走出來打著雪傘,迎接來客。

  何滄瀾叮嚀馬匹需用上等飼料,加酒兩斤扮麥餵養,自提箱匣,推門入內。

  這家客棧是間平房建築,入門大廳便是客人用膳之處,二十張桌面,已黑
壓壓坐了個滿座,都是些回鄉過年,開春出外的行商肩販,路過商邱阻雪,暫
時落腳避風頭!

  彼此稱兄道弟,天南地北窮聊,語聲嘈嘈,每有新到客人,不免都把話頭
擱下,仔細打量來人!是何路數!

  何滄瀾甫一入門,就是一股熱烘烘的暖氣,和三四十對眼睛,射上身來!
他也不去打理,讓店小二接走箱匣,自解鬥蓬,抖落雪花,毫不在意隨那小二
穿過飯廳,走到屋後小跨院去:小跨院裏,東西兩排一明一暗的客房,大都住
滿,新來者沒有多少可以選擇,店小二因?客人多,又正在用膳,真忙不過來!

  因此隨便領何滄瀾去一間空房,摔下就走!

  何滄瀾連忙出聲叫住,遞給他一錠碎銀,揮手讓他去了!

  出外作客,無親無戚,總希望別人對自己親切些,笑臉相向,因此必須有
事無事,一見面就賞錢,可包店小二對他不冷頭冷臉,惡語相向,這一手是他
積幾個月來的經驗!

  何滄瀾到前面胡亂吃了晚膳,問帳房借了文房四寶,對店小二道:“我要
張紅紙帳房沒有,你等會替我弄回來!”

  不久,店小二送一張大紅紙!

  何滄瀾看那張紙,夠寫十六張拜門貼,知道是那錠銀子起了作用,隨口道:
“思齊莊怎?走?”

  "喔!出了東郊十五裏,就可看見了,還沒蓋好呢,客官怎?知道!”

  這一下子,何滄瀾驚奇了,原來山莊還沒蓋好,難怪江湖無人知曉。但,
化純怎?跟莊主有隙呢?

  正待仔細盤問莊上詳情,外面有人擊掌,招呼店小二店小二無可奈何地走
了。

  何滄瀾忽然記起一事,出房急急追問道:“莊主姓什??”

  "龐?”店小二已經走過三間客房,回著答道。

  何滄瀾裁紙寫字,因?來不及向店小二探聽莊主名號,上款只得含糊書寫
上:“思齊莊,龐莊主”,下款照例是“武林後學:何滄瀾”。

  拜貼寫好,字作瘦金體,他自己一看,覺得太過嫵媚,不合適,遂揉成一
團,重新寫張?體,看看頗?滿意。

  又想起好幾個月沒有臨池了,不覺手癢,好在手邊有的是紙,一口氣又寫
了好幾張,全擺在桌上!

  那十來張拜貼,琳琅滿目,有褚體!柳字、魏碑、飛白……還有一張竟是
篆文!何滄瀾想:“一到洛陽,就水落石出了,那有這?多人必須登門求見?”

  一笑擲筆,封筆大吉,上床睡覺!勤練內功,他自覺體內真氣充沛!漸具
高峰!次日,一覺醒來,天已大亮,晨曦入宙,在床前鋪下幾道紅光!

  何滄瀾開眼第一件事,就是側耳傾聽,戶外居然無風雪之聲!大喜之下,
翻身下床,腳下浸在紅光中,還不敢相信那真是──陽光。

  這是個可以令天下任何仇敵,除了殺父之仇外,都可化慶氣?祥和的大晴
天!

  行商肩販,喜氣洋洋,面有笑容,準備出發,各奔前程,彼此之間,透著
和氣溫暖互相笑哈哈地叮哼,等回積雪融化,這份冷勁比大雪天更夠受,必須
多加幾件衣服,雖然這是每個人都知道的。

  何滄瀾匆匆盟洗完畢,草草用了早飯,回房從箱匣裏取出一件從未穿過的
雪白小羊羔皮袍穿上,腰間系上墨劍,也不結帳,走出店外!

  店小二牽過一匹黑馬來,何滄瀾又賞他一錠銀子,吩咐道:“我出外訪友,
什?時候回來說不定,房間替我留著,行囊就放在裏面,得閑把那另一匹馬,
帶到各處遛遛。”

  在高高的天上,高挂著久違的太陽,青空萬里無雲,藍得像塊大水晶,這
?色,何滄瀾不見久已!

  馬出東郊,積雪初刺,化?涓涓細流,空氣凜冽青新,沁人心脾!

  江二春遲,此時離春天尚早,但雪後初晴,自略有春意,這消息連馬匹也
知道,不待鞭策,便輕快的昂首向前跑去。

  "再來三個晴天,原野上就會飛起小孩子的紙鳶了,唉!在這種好天氣,
我必須跑去打思齊莊莊主一拳,真是煞風景!”

  何滄瀾略有憾意,心中這份溫情,是借自天上那明亮的太陽,所賜與的暖
意:十五裏路,真不算回事,在不知不覺之間,已走近龐家莊,在村之入口,
他勒馬不前,四下張望,心中萬分驚訝!

  在他面前是一片平坦的土地,百來戶莊上佃戶,疏疏落落散在枯木之間,
四野靜悄悄的不見一個村人。

  中央有條可容八騎並駕齊驅的青石大道,遠遠地與渠水平行,像一把大刀
將大地切?兩半,道旁,每隔一丈就有一株高大的榆樹枯乾,夾路傲立!若在
春夏,濃蔭覆地,風拂樹梢,必另有一番景象,這時卻象一排宮中儀仗,毫無
表情的藐視著來朝的臣民!

  大道筆直,約有百來丈光景,盡處青翠眩目,橫立─排百年老松,樹葉疏
處,高樓宛然,松梢之上,飛搪探出,可見其高!

  何滄瀾策馬沿著大道緩緩前進,頓飯光景,穿過松林,只見那座高樓,長
約十五丈,左右空蕩蕩的不設圍牆!建築形態,略近于道觀,像一城樓,高不
可仰,正中奇高排一橫匾,上面?金韌銀寫著“思齊莊”三字,匾下是兩扇兩
丈來高的大門!

  大門深閉,門外陰森森的不見半個人影,門前和松樹之間,是十丈來寬廣
的空地,殘雪融盡後,水面上浮著雪下未腐的松子!

  從來拜山,或干戈相見,或以禮相待,像這種得其門而不能入者,真是少
見!何滄瀾騎馬在空地上打轉,尋思道:“怪了,這‘思齊莊’竟把一排古松,
當作圍牆,難道不怕敵人深入,大道和高樓分明新建未久,那來百年者松,難
道是從他處移來不成?”

  他打不定主意,是否應該由高樓旁邊松林間穿過?生怕冒然造次,會被當
作賊辦,吃莊主搶白一眼,遂猛然一勒馬?,黑馬“希聿聿”地叫起來!

  那大門旁有扇小門,鑲嵌在壁面之中,外觀一樣,分辨不出來!這時“呀”
地打開,走出一名蒼發老者,身作下人打扮,看樣子似非練家子!

  何滄瀾自進入這龐家村,大半天一個鬼影子也沒見到,這時見有人出面,
連忙翻身下馬;拱手道:“煩老丈通報莊主,何滄瀾登門求見!”

  老漢耳朵失聰,茫然不解,何滄瀾只好踩著濕地走到小門口,附在他耳朵
旁再說一次,老漢總算聽懂了,半晌道:“我家老爺不在!”

  "那?,有誰在,你就通報誰吧!”

  何滄瀾暗歎晦氣,這樣子那裏像登門尋仇?

  老漢轉身就走,何滄瀾連忙拉住,遞上拜門貼,老漢看看,似甚不解!也
不關門,自往前走,走了四五步,回首驚道:“相公怎不進來?”

  何滄瀾遲疑一下,低頭進門,眼睛一亮,原來這建築,那裏是座高樓,只
是一座牌坊而已,外觀似是兩層,一進門裏仰著就見屋頂!只正面立有牆壁,
其他三面,空蕩蕩地,與外面相通,視野極廣!

  右面是一排宮殿式巍娥祟閣,像座小山,延綿極長,左邊是個大校場,可
容萬人,校場盡處,似堆著一些建材,遠遠有幾個豆大小黑點在上面活動!

  牌坊上祟閣相去十丈,並無走廊,代之而起的是九根商龍石柱,石柱高聳
入雲,上端有一橫梁相連,看起來像一鏤空的巨壁、就在石控下,有條青石小
徑通向崇閣!

  何滄瀾看看這雕粱畫棟的牌坊,看看那九根龍柱,讚歎系之!皇宮他去過
好幾次、建築自然比這精美,但似無此氣魄,心中不禁叫道:“這龐莊主是見
了何賢,而企欲思齊?看這莊上氣象,他大有領袖武林之志呢?”

  那老者左手拿著拜門貼,輕放在右手掌心,搖搖晃晃在前領路,兩人同走
過雕龍石往,來到祟閣的第一幢門前!

  大門極?沈重,並未加鎖,老者費盡氣力,才推開了門,回頭說道:“相
公請到廳裏稍候片刻,小人前去通報總管!”

  話罷,站在一旁肅客,自己並不進去張羅!

  何滄瀾點頭微笑,跨過門檻、霎時宛如置身墓穴之中,客廳仍是一層,極
高極寬極長。

  裏面分成兩個天地。開著門的這一頭,窗戶緊閉,甚是昏暗,牆壁木石,
皆是原色,不加修飾,中間也無陳設,宛如演式場子,空無一物!

  相去約十五丈遠的彼端,則燈火燦爛,在牆壁一角,一橫一直交口處,玲
瓏透剔地雕樓兩面相接的畫壁,畫壁下聳立一人般高矮的銅鑄“文王鼎”。

  那鼎前面才是四張銀紅雕花大椅,椅旁,各有一張梅花式紅漆高幾!

  "這龐莊主有虛張聲勢之癖,這?大的一間房子,只用那?小的一個角
落!”

  何滄瀾暗自微笑,卻也有幾分佩服“思齊莊”的排場,想道:“要客人一
入門,就得在空曠的屋中,摸索前行十五丈遠。真令人有憑空矮了一尺之感,
幸虧我自已是個高個子!”

  何滄瀾負手穿過廳堂,踱到畫壁前面,仰首品鑒,忽覺一道白光掠過花紋,
連忙回首,原來側門不知何時已經洞開,一個蒼發老叟,無聲無息的迫來!

  "下人們真不懂事,客人來了也不知獻茶,打開窗子!”

  老叟並不回頭,像是埋怨,又像是解決,一口氣打開三扇笛子,才拍拍手,
回身走過來,一面笑著道:“壯士請勿見笑,以後絕不會這樣慢待了!”

  言下大有"思齊莊”擇日開張之後,必是天下第一流莊堡之意!

  何滄瀾唯唯否否,借著燈火和白晝的光輝,仔細打量面前這人。只見他年
已花甲,滿頭雪白,鬚髮有如刺針,倒插頭頂下額,均有兩寸長短,臉上佈滿
皺紋,卻不鬆馳垂下,身材極?高大,穿著黑綢衣衫,外加一件錦狐薄袍!

  何滄瀾暗自納罕,似乎這老叟是個熟人,在極遠不同的場合裏曾經見過!
但不久即自罵見鬼不?,近來怎的老是疑神疑鬼,總把陌生人當作熟人?

  老受走近這椅前,請客人就坐,自在對面陪著,回頭高叫一聲:“奉茶”!

  何滄瀾就近仔細端詳,還是覺得這老漢長相跟衣著極不相配,這身華服應
該另換個頭顱,或者這頭顱應該另換件衣服,看來才順眼!

  一個年青人匆匆進來,獻上茶後,又匆匆退出!

  何滄瀾看他步履眼神,也非練家子,心中更生疑問:“思齊莊大總管可在
我一無發覺中,進門、開窗,而下人卻怎生不練武呢?”

  "鄙莊興建未畢,尚未飛柬通知天下武林同道,敢問壯士緣何光臨?”

  老叟一面開口問話,一面打開拜門貼,看看來人姓名!

  何滄瀾至此方知人家建莊未畢,對外並未宣佈,難怪江湖中人毫無所聞,
只是化純和尚怎生惹上這莊主呢?口裏歉道:“在下因受人之托,前來拜見龐
莊主!”

  "喔!"老叟故作驚人之狀,兩眼一眨,開合之間,精光四射,裝出很熱
心的樣子,低聲問道:“貴友是誰呢?尊駕來得不巧,莊主外出未回,老漢是
莊裏管家,有什?事交待我也一樣!”

  "思齊莊”並非逃通之數,主兒不在,何滄瀾覺得不便聲稱代人尋仇,遂
道:“也沒什?大不了之事,有外方朋友,法號化純僧人,因故重托在下,得
便前來拜見貴莊主,詳細情形,不得而知!”

  "化純!化純!”這總管喃喃自語,忽然嘿嘿笑道:“是了,有這?一個
和尚,兩年前到過衡山──”說到這裏,語氣一變,寒聲問道:“閣下代人尋
仇,他自己怎?不來?”

  何滄瀾宛如當場失風捕逮的小偷,??的說:“在下在雙方恩怨,誰是誰
非未明白之前,絕不敢說‘尋仇’兩字,只是前來詢問一下而已……”

  老叟桀桀笑道:"想不到化純這禿驢竟是鼠膽之輩,薦人自代!”

  何滄瀾越聽越不是味兒,說道:“在下立場已經聲明過了,若閣下覺得不
便?他人道,在下就此告退,待以後再竣門拜見龐莊主!”說罷,起座拱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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