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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04 PM

第22章 仇眼伏擊 斬盡殺絕

  兩人在流速已不甚急的江水裡劃遊著,約頓飯時光,已快接近了怪石嶙峋的江岸,又經過了幾度有驚無險的簾水礁石,濕淋淋的寒山重與猛札互相攙扶的踉蹌行到岸上,腳踏上陸地,猛札伸展開雙臂大大的舒了口氣:
  “一條老命,總算撿回來了。”
  寒山重搓揉著自己的胳膊,噓著氣道:
  “我首先想到的,便是如何可以快點見到我的友屬,以及我那位美嬌娘。”
  猛札嘿嘿笑道:
  “快了,向上行,在源頭岸上,這時間不會有多久。”
  嵯峨的岩石幢幢的鬼影,拂曉前的風冷得刺骨,像幽靈在隱冥裡呢喃,黑暗裡,一個冷森的語聲接上了猛札的話尾:
  “是不會有多久,或者,就在眼前。”
  兩只小眼猛然瞪起,猛札像一頭怒獅似的霍然轉身,大吼道:
  “是誰?”
  黑暗中,傳來一陣刺耳得似狼嚎般的笑聲,寒山重懶洋洋的說道:
  “不要叫,這人除了河魔金易,不會是別個,沒有什麼值得緊張的……”
  猛札一聽“河魔金易”這四個字,就像是被人用力在屁股上踢了一腳似的跳了起來,急吼吼的道:
  “金易?那叫河魔的金易?害死我大徒弟的那個兇手?”
  寒山重目注笑聲來處,淡淡的道:
  “完全說對了,一點不差。”
  曉風吹來,冷得刺骨,猛札打了個哆嗦,卻高舉雙臂,跳著腳大叫:
  “金易,你給紅獅滾將下來,紅獅要劑你的心,吃你的肉,割你的狗頭祭我的大弟子……”
  在嶙峋的岩石暗影中,那冷幽幽的語聲再度傳來:
  “猛札,你就會知道誰將得到這結果,還有,寒山重,姓金的兩條把弟的命,今日亦將要你並利償還。”
  寒山重把濕淋淋的衣衫擰了擰,哧哧笑道:
  “還就還吧,老是這麼擱著,在本院主心裡也是個累贅。”
  猛札輕輕一扯寒山重,低促的道:
  “寒兄,你逗著這王八蛋講話,我過去宰了他!”
  寒山重搖搖頭,目光一飄,道:
  “不,他不止一個人。”
  “什麼?”猛札不大相信的問:
  “不只一個人?”
  寒山重沒有理他,徑自向黑暗中道:
  “金易,咱們連本帶利怎麼個演算法由你說吧,是群毆還是單打?不過,放著來為你助拳的這批廢物不用,卻是可惜,乾脆。叫他們滾出來一起上,也好湊個熱鬧……”
  他話聲未己,一條人影似鷹隼般凌空而起,在微曦的晨光中,看出是一個大狗熊般的魁梧漢子:
  哧哧一笑,寒山重偏出一步,道:
  “來得倒狠!”
  “狠”字在他舌尖上打轉,他那瘦削的身形似流星掠空,暴迎而上,左手如蛇般纏向來人,右手挾著雷霆萬鈞之勢強力擊去,又猛又毒,又快又辣!
  大塊頭低哼一聲,竟然不讓不退,雙掌合攏並翻,“劈啪”一聲,跟著又是“嗤”
  的裂帛之響,寒山重凌空轉折,大塊頭卻摀著被撕裂的前襟躍退出六步之外。
  捻著頜下的一根短琵,寒山重獨立在一塊山巖之頂,冷森森的道:
  “張老九,你不走關東賣狗皮膏藥,卻來與我寒山重為敵,只怕你那老鼠都不想要了。”
  那大漢一張滿布橫肉的面孔漲得通紅,他愣愣的呆在那裡.兩只蒲扇大的耳朵卻一聳一聳的,呢,他正是關外走單幫,賣跌打損傷膏藥的那批苦哈哈們的總龍頭,在關東,提起“扁擔”張九,誰也會伸出大拇指誇聲“好漢”,張九天生有一付牛力,外宗功夫,也真能稱得上爐火純青幾個字了。
  寒山重昔日曾在一個應酬場合中見過此人一次,他的記憶力非常強,是而只要一眼就將這位仁兄認出來了。
  張九有些尷尬的站在那裡,目光卻不時向後移動,剛才一招,他已寒了心,在他闖盪江湖的數十年生涯中,老實說,只一接手就出彩,這,還是第一遭!
  語聲狠得帶血,寒山重道:
  “不要叫虛無的財富迷了心竅,張九,你現在走,至少還帶著一條命離開,再等一下,恐怕連喘氣的都沒有你這一口了。”
  猶豫的站在那裡,張九的眸子裡閃動著光彩,寒山重在心裡嘆了口氣,暗影中,一蓬青瑩瑩的細小物體已撲面襲來,沒有一丁點聲息,歹毒得緊!
  如一溜輕煙,寒山重拔衝空中六丈,大叫道:
  “猛札,幹了!”
  他身形一挺,筆直射向張九,離著那大個頭還有丈許,岩石裡又有三條人影飛快截上,甫一照面,一柄利劍加上兩把紫色金刀已砍向他的頭臉各處。
  寒山重雙掌一拍,人已向後翻了個空心筋斗,眼裡看見猛札正將一個瘦皮猴似的角色摔出去七八步遠。
  他撇撇嘴唇,淬然單足暴旋回去,“千纏手”驀地絞飛了那兩長柄長劍,順著原式,將那使劍的高個子扯拋而出,一頭撞在岩石上,而這時,一根鑲著鐵鉤的粗大竹扁擔已摟頭蓋頂的猛砸下來!
  “鬼迷心了,老九!”
  寒山重冷冷丟過去一句話,閃電般同時避過了自身側交叉削來的那兩把紫金刀,腕上的魂鈴清脆的輕響中,他一記“回命腿”又將一個使刀的粗壯漢子威得滿口噴血的倒仰出去!
  大扁擔張九額際青筋暴浮,鼻孔箕張,咬著牙,一根粗大的扁擔舞得雲起風生,勁力霍霍如千萬只巨神之臂來自九天!
  那僅存的一柄紫金刀顯然是有些畏縮了,只顧一旁鬼頭鬼腦的抽冷子突襲,再也不敢靠近,越是這樣,大扁擔張九越發感到吃力異常,像是用盡生平之力撲擊著空氣……
  或者撲擊著一個幽靈,他根本無法沾上敵人的衣角,哪怕是一丁點!
  那邊……
  紅獅猛札正與兩個手持豹尾鞭的大漢拼鬥著,地下躺著那瘦皮猴似的漢子,看情形,紅獅一半時還佔不了上風,當然,也不會吃大虧。
  寒山重連串十六掌逼得眼前兩人忙不迭的左藏右躲,他淡淡的道:
  “張老九,你是為財而來,但財呢?在何處?姓寒的問你。”
  張九掄起扁擔,氣吼吼的道:
  “在你身上!”
  寒山重哧哧笑了,扁擔次次擦著他的身軀過去,猛一翻手,他差一點抓著,張九慌忙後退,寒山重卻一晃一閃,在一聲慘號中,將那名使鉤的壯漢震飛出三個滾才僕倒地下!
  張九雙目皆赤,他憤怒的大叫道:
  “卑鄙!”
  寒山重左右各十掌猛瀉急劈,冷冷的道:
  “兵不厭詐,懂不?”
  喘著氣,張九又被逼退了三四尺,側面,忽然傳來猛札的大吼,寒山重目光急斜,看見一根豹尾正重重的敲在他的肩上,而另一個使豹尾鞭的大漢,卻己被猛札硬生生摔出尋丈之遙,一聲不吭的躺在地下。
  有如天際的一抹流電,寒山重似要追回千億年逝去的時光,猛閃又回,在這一剎,那名使著豹尾鞭的大漢已打著轉子跌翻於地,口裡血如泉湧。
  眼睜睜的看著,眼睜睜的瞧著,大扁擔張九竟沒有一絲兒辦法稍做阻止,似在一個噩夢之中,空有萬鈞力,但卻虛迷的施展不出。
  寒山重身形候然加快,翻飛掠舞,穿插遊刃,掌影成山、如水、似水、像風,漫然彌布周遭,呼嘯著,號陶著,迴旋著,縱橫著,仿佛銀河的群星崩落,崩落在天地間,都變成了掌影:
  似一根緊繃的銅線驀然中斷,拔了一個尖音於半截,張九窒息的吼叫了一聲,踉蹌轉出七八步,一屁股坐倒,雙手摀著胸口,黃豆大的汗珠自他額際淌下,喘得像頭牛,臉,白得似紙,他每喘一口,鮮血便噴出一大口,看樣子,這位大扁擔只怕已活不長了!
  寒山重一拂衣袖,冷然道:
  “張老九,在關東,你算得上一把手,在這裡,呢,你卻難得賣狂了。”
  說到這兒,他突然一驚,回頭尋視猛札,卻見猛札正與另一個穿著藍綢短衫的虯髯大漢互相彎著腰在遊走著,兩個人一聲不響,俱瞪著眼注視對方,那模樣,極似一對鬥雞。
  地下,橫七豎八的躺著六七個人,四周一片寂靜,天已亮了,寒山重正待上前協助猛札,背後一陣弦動的風聲已猝然撲來!
  他頭也不回,微一塌腰,反手就是一肘十三掌,身形略一左晃,驀向右斜,一記“回命腿”,“砰”的一聲,已將一個軀體踢飛出去。
  隱隱的,寒山重聽到了幾個驚懼的呼聲,撇撇嘴唇,又有四條人影在他冷冷的一笑裡自四個方向襲來。
  “閃星魂鈴真的壓不住你們麼?”
  他暴吼著,自四柄靈亮亮的“龍鱗鍘刀”中閃了出去,眼前,是四個像貌相若,年約三句的灰衣漢子,四個人一式緊身衣,薄底靴,唇上留著相同的短琵,每個人都流露出一副精悍之氣。
  “好個‘玄月四鷹’,你們哥們也都瘋了!”
  寒山重冷冷的扔過一句話,暴起九腿十七掌罩了上去,玄月四鷹候散又聚,四柄鋒利的鋼刀霍霍如電,密密絞合而到,四個人攻守進退之間,不但緊湊熟練,而且是精奇詭異無比,有如眼網晶牆,漫天羅地!
  以腳尖拄地,像一個急旋中的陀螺,寒山重呼嚕嚕的向後直轉出去,快得像一陣風,在他旋動中,一條瘦削的黃影似怒矢一樣暴起,那麼猛烈的向他衝來……
  “姦朋友,你也早該來了!”
  寒山重驀的一個大斜身,拌掌反劈之下,身形貼著地面射出尋丈之遙,直到快要碰到一塊岩石,才奇妙的挺飛而上,飄逸的立在岩石頂端,而他在這幾個動作的游移間,已經躲過了五個敵人的三十七鍘刀與九腿十二掌!
  那條撲來的黃影,在曙光下,面色顯得出奇的枯癟蠟黃,呢,久違了,那不是河魔金易是誰?
  玄月四鷹迅速分開,小心翼翼的圍了上來,四雙眸子一瞬不瞬的盯視著岩頂上的寒山重,四張嘴唇緊緊抿成一式微微下垂的弧線。
  河魔金易一步步的走了上來,他那充滿了邪惡的眼睛裡,流露出像火一樣的仇恨及怨毒,臉上的肌肉,在微微痙攣著,即使一個完全屬於局外之人,看了金易這等模樣,也會頓時明白他對寒山重的仇恨有多深,有多重!
  寒山重半闔著眼簾,淡淡的道:
  “玄月四鷹,翼境的買賣不強了麼?動腦筋動到姓寒的頭上來?你們掌管撐起的萬兒不容易,為了金易這頭老狗毀掉實在可惜……”
  玄月四鷹沒有回答,四柄鋒利彎曲的龍鱗大鍘刀閃泛著冷森的光芒,映著他們四張沒有表情的面孔,這情景,殘酷而兇厲。
  河魔金易瞪視著寒山重,語聲生硬得似帶著疙瘩:
  “寒山重,金易曾經告訴過你要回來尋你,現在,姓金的已經回來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是的,只可惜你仍然沒有什麼出息,在這段日子裡,顯然你老兄過得亦不如意,昭!”
  河魔金易的神色黯淡了一下,又倏然凶暴的道:
  “不論是否如意,寒山重,我只要取了你的狗頭,今生今世便不做他想!”
  嘴裡“嘖”了兩聲,寒山重冷冷的道:
  “假如你成功了,金易,你今生今世也不算白活一遭了。”
  河魔金易全身抽搐了片刻,大步朝前踏進,而當他的腳步剛剛抬起,玄月四鷹的四大鍘刀已斜斜掠起四道光弧,那麼冷森森的交叉又斬向岩頂的寒山重I似一股煙霧飄起,寒山重輕俏的浮在空中,又像一抹流電般凌厲而快速的倒翻而下,在同一時間,已同時向玄月四鷹分別拍出十二掌,兩腿仿佛絞盤般絞向河魔金易的頭頂,就似同時有數十個寒山重一起出手一樣,威力暴烈得驚人!
  於是……
  玄月四鷹與河魔金易齊齊往後撤退,縱使他們心中萬般不願如此,但卻又不得不如此。
  寒山重毫不遲疑,再接再勵,緊跟著又是電光石火般的三十一掌十七腿漫天湧上,他口中大叫道:
  “不要盡是逃避,五位,練了這麼多年把式,你們就只會退讓麼?好謙虛!”
  河魔金易氣得乾枯的面孔煞白,黃色的布衫驀然漲起,掌與腿連接成一片急勁的黯影,夾雜著移鼎裂碑的力道呼轟湧上,四周,四柄龍鱗鍘刀的寒光亦如此狠辣的布成一個透明的弧蓋,自空罩落。
  玄月四魔的功夫,實在夠得上歹毒精湛,更重要的,是他們四人“穩”字訣練得到家,這四個人在翼境,是出了名的詭秘陰沉,然而,最使他們叫得響的,卻是他們自出道以來便一直趕盡殺絕的血淋淋的手段。
  又是寒出重習慣了的哧哧笑聲響起、他忽然雙足盤起,半跌坐似的虛空浮在空氣裡,雙臂奇異的在極快的互相交舞了三次之後往上抬起,他抬起雙臂的速度並不算快,但是,卻有一片濛濛的紅色氣體隨著他抬起的雙臂瀰漫空中,於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在河魔金易與玄月四鷹的攻勢全似一下子擊到一面強而韌的皮革之上,砰砰有聲的完全在剎那間反震了回來!
  玄月四鷹中的老大凌生第一個面上變色,脫口驚呼:
  “元陽力!”
  寒山重淬然掠前,目光冷漠得就像兩粒帶著死亡色彩的水晶球,他陰沉的接口道:
  “不錯,你說對了!”
  從他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還似冰珠子般在空氣裡跳躍,玄月四鷹中的老三凌正狂吼一聲,整個右臂宛如被利刃切斷一樣,那麼爽脆的灑著大蓬熱血飛出數丈之外,一只斷落的右臂,尚緊緊提著他的大鍘刀,在朝陽的光輝下,閃曳過一溜冷電,而凌正,卻已似全身癱了一般萎頹倒地!
  寒山重驀而斜掠,讓過了自斜刺裡斬來的兩個大鍘刀,一掌斬向凌生,雙腿猛旋,掠著九肘九掌將河魔金易硬生生逼退。
  這時,玄月四魔餘下的三個人眼全紅了,凌生大叫狂喊著,奮不顧身的再度衝上,大鍘刀揮舞斬劈,銳風呼嘯中,寒光如練回繞,如滔浩蕩,如山坍頹,如電縱橫,他抖著嗓子呼號:
  “寒山重,寒山重,你有種的就將玄月四鷹全廢在這裡!”
  寒山重像一個幽靈般的那麼不可捉摸的閃移著,冷冷的回答:
  “朋友,記得瓦罐難離井上破。”
  忽然,他迎著玄月四鷹老二凌淳的刀刃射了過去,河魔金易正好三掌落空,賭狀之下,駭然高叫:
  “凌老二,小心……”
  語聲未落,凌淳的大鍘刀已狠狠朝寒山重的天靈劈了下來,寒山重帶著鋒刃似的哧哧一笑,身軀淬然從右移開半寸,就是這麼微不足道的半寸,凌淳銳利的大鍘刀已擦著他的身體砍空,湊合得如此巧妙,寒山重兜胸一掌,已重重的將凌淳震出尋丈之外,他在空中翻著筋斗,噴著血,像一塊沉重的木頭一般跌落在嶙峋的岩石中間。
  方才,寒山重在千鈞一髮中能移開半寸,這並非僥倖,更非簡易,這融合了他十五年以上的苦修與磨練,高手較鬥,皆是爭取一絲之機以決勝負,以判生死,假如在明明不能閃躲中而能以閃躲,在一個必然的趨勢裡突然折轉,那麼,縱然閃躲的幅度極微,折轉的角度極小,也往往可以起死回生,轉敗為勝!
  河魔金易周身起了一陣不可名狀的顫抖,他目注著凌淳的軀體墜落,目注那鮮血灑瀝,腦海中又仿佛浮起了昔日他的拜弟白虹與奇月慘死時的情景,雖然,時與地迥異了,但是,那主宰生死的,卻仍然是同一個人啊!
  凌生的悲號聲,似針一般扎進了他的耳膜,金易激靈靈的一哆嗦,咬著牙,傾盡他全身的力量撲了上去。
  寒山重的身軀似乎己和大氣融合在一起,又仿佛完全失去了重量,快速輕靈得像一縷煙,一抹電,一道光似的在四周回繞掠舞,縱橫翻飛,掌勢飄忽,繽繽紛紛,在猝起突來的腿影裡,卻又是那麼力強勁猛,凶悍暴厲。
  逐漸的,凌生與他四弟凌成已擠到一塊,二人的大鍘刀拼命的揮舞著,他們已不敢再行分開,即使如此,他們的合力出手之功,也幾乎抵擋不住對方那不可捉摸,卻又強猛如雷霆般的攻擊,河魔金易,空自急得一身冷汗,他的傾力撲擊,也只是稍稍起了一點阻滯作用而已,要想扭轉戰局,只憑他們,恐怕不可能了。
  在那邊……
  紅獅猛札正緊抓著手裡的短匕首,與他的敵人在往返廝殺著,那穿著藍色短衫的虯髯大漢,似是也識得摔撲之道,但不知怎的他卻一直未與猛札近身相搏,只是手裡那根尺許長的銀珠錘揮得呼呼風響,競與猛札用兵器狠幹起來!
  劃過了一條優美的半弧,寒山重正閃電展出十掌十腿,驀地覺得胸口一悶,眼睛也眩迷了一下,他連忙閉住氣拔高五丈,而這時,照戰況來說,他是決不該突然後撤的,玄月四鷹中的凌生、凌成及河魔金易覺得壓力頓減,皆不由大大的喘了口氣,卻是非常驚奇的望向寒山重。
  只這一剎,寒山重已覺得冷汗連流,他知道。昨夜一宿以來,真力實在消耗過巨,人,是血肉之軀,像這樣不眠不休的耗勁使力,就是鐵打的只怕也難以支撐,何況,又是緊跟著一陣一陣的惡鬥狠殺呢?
  他在空中轉了一個小小的角度,趁著這瞬息的空間,他已大大的吸了一口氣納入丹田,似一塊碩石,他突地墜落,卻又在離著地面還有尺許之際像一股激起的水箭般猛然射向河魔金易!
  金易斷叱一聲,側身移步,雙眼卻不停的注視寒山重的神色,寒山重故意大笑不息,照面之間,又將凌生及凌成逼得招架不迭,步步後退。
  大轉身,飄然一掌拍向金易,寒山重淡淡的道:
  “姓金的,你還認不清寒山重麼?”
  金易出手攔架,沙啞著嗓子叫:
  “寒山重,你有暗疾?”
  寒山重閃過凌生的鍘刀,硬生生的逼開了凌成,哧哧笑道:
  “是的,多少年了,這寡人之疾。”
  河魔金易窒了一窒,險些被寒山重的掌刃拂上,他努力躲過了,掌風卻似刀子一樣刮過他的面頰,寒山重哼一聲,淬然側射而回,這一次,他又迎向了凌成砍來的大鍘刀2
  凌生目光一掠,大吼道:
  “老四快退!”
  吼叫聲中,他已瘋了似的向寒山重撲去,幾條影子宛如皮影戲在布幕上晃搖,寒山重已冷哼一聲;
  “朋友,這一次是你。”
  “吭”的一聲悶哼傳來,根本連寒山重如何出手都沒有看清,凌生已摀著胸口,面色慘白如紙的打著圈子摔倒地下!
  河魔金易狂吼著,抖手十掌飛瀉向寒山重,寒山重奇妙的一轉,餵。這在金易急怒攻心之下揮出的十掌,已結結實實,分毫不差的完全劈在坐倒地下的凌生身上,震得凌生鮮血怒噴,連連在地上翻了五六個滾!
  寒山重嘴裡“晴”了兩聲,故意驚叫道:
  “好金易,就是你想獨自逃命也犯不著如此狠毒,竟將姓凌的殺了滅口,好辣手啊……”
  玄月四鷹僅存的老四凌成,早已在悲憤之下失了理智,在這種情形之下,他耳朵聽的是寒山重的驚叫,眼睛看的是河魔金易掌震他的腦兄,不管事情真像如何,眼前,卻是鐵一般的事實,而這種情形,便在一個心智正常的人腦海中也難得有個客觀的分析,又何況凌成此刻又急又悲又怒的情況下!
  他頭髮披散著,瘋了一樣衝向金易,口中怒喊:
  “你這狼心狗肺的老賊,老子也叫你一併成全了吧……”
  河魔金易原來蠟黃的面孔,這時已漲得通紅,他一邊慌忙閃躲,一面聲嘶力竭的大叫:
  “凌老四……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你不要中了寒山重的反問之計……”
  凌成的大鍘刀閃泛著匹練似的冷芒,他扭曲著臉,牙齒深深陷入下唇,頭上的散發飛舞飄展,那模樣,活脫陰曹地府裡奔出來的厲鬼!
  河魔金易大汗淋漓,不停的左閃右躲,邊嘶聲呼叫:
  “凌老四,凌老四,你中了寒山重這王八蛋的反間計了……你別迷糊……凌老四,你聽我說啊……”
  大鍘刀呼轟飛旋,凌成一個勁的猛力砍劈向金易,任金易如何叫喊解釋,他就是悶著聲一字不答,但是,他眼中射出的仇恨與怨毒,卻似己成為有形的了。
  寒山重雙臂環胸,悠閒的站在一旁,冷冷的道:
  “金易,你這一著棋可就走差了,你想想,我姓寒的會以為你幫我宰了玄月四鷹這檔子事就肯網開一面放你逃生?我說呀,你也未免狠了一點,競為了獨自苟生而向自己同夥下手,欸,實在是狠了點……”
  河魔金易做夢也想不到情勢會有這種變化,他幾乎氣瘋了,在凌成的在鍘刀之下,他抖著嗓子厲吼:
  “寒山重……你……你真是……真是毒如蛇蠍……狠似兇鬼……你……你這打下阿鼻地獄的畜生……你……”
  呼的一聲,大鍘刀貼著金易的肋旁掠過,沒有劈著他,卻將他的衣角割掉了一塊,金易也有些暴怒了,他高聲叫道:
  “凌老四,你再如此不分皁白,姓金的也不留手了。”
  凌成突著眼珠,緊抿著嘴唇,額上青筋浮突,大鍘刀霍霍斬劈,依舊不鬆懈的猛攻著金易,那情景就似恨不能將他斬為肉醬才甘心。
  寒山重撇撇唇角,淡漠的道:
  “自古以來,就是上陣兄弟兵,金易,你廢了人家兄長,人家豈會在你三兩句恫嚇之下便休手息兵,真是笑話!”
  汗水淌在金易的臉上,他喘息著,吼道:
  “閉住你的鳥口,畜生……”
  霍霍的寒芒險些再次擦著他的頭皮飛過,暴退五步之下,那張風乾橘子皮似的面孔已全變了顏色!
  寒山重哧哧一笑,悠閒的道:
  “金易,先別找姓寒的生氣,自己的老命保住了再叫不遲……”
  迅速的閃移著,金易拋去一頭的汗珠,大叫道:
  “你到底停不停手?凌老四,你這呆鳥,你中了人家的計了!”
  凌成扭曲著臉。悍不畏死的急轉猛砍著,語聲一個字一個字自齒縫裡進了出來:
  “金易,有話,到陰曹地府去說,老大會聽你解釋。”
  河魔金易突然貼著地面倒射而出,狂風暴雨般的掌勢反劈向凌成,他還手了,口裡狠狠的叫:
  “凌老四,你這白痴!”
  大鍘刀舞起一片冷電,倏卷而上,掌影與寒芒相互絞合,白光纏著飄飛的掌影,掌影裡著縱橫的寒光,兩條人影不停不息的翻躍掠舞,暴叱與厲吼時起時落,昭,將要流血了一一在不用太久之後。
  藉著這個機會,寒山重暗中迅速調運著自己體內那股窒滯之氣,但是,他表面上卻仍是一副悠遊自得之狀,絲毫也顯示不出來他現在正是運息順氣的重要關頭。
  眼前的情勢十分奇妙,被圍襲者站在一邊觀戰,圍襲者卻自相鬥殺起來,這種急轉直下的立場,只怕不是雙方在事先所可以預料的,不過,自佔以來,在兵法一門上便有明訓: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寒山重眼皮子半睜,心裡卻分成兩邊,一邊注意鬥場情況的演變,—邊卻在惦念著他那位美嬌娘,他相信夢憶柔等人現在是安全的,因為,黑雲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二人的一身功夫十分高強,再加上猛札手下的雙六飛豹及一幹部眾,等閒的武林高手可以說絲毫奈何不得,便是再有什麼特殊的能人異士到來尋隙,憑這些人也可以應付得了,寒山重心裡這麼想,卻又覺得有些忐忑,雖然話是這麼說,但,為什麼應戰直到此刻,上面還一點消息都沒有呢?
  他眨眨眼,鬥場中驀地傳來一聲厲嗥,兩條激鬥中的人影剎時分開,玄月四鷹僅存的老四凌成,一只核桃大的眼珠滴著血掛在眼眶之外,眼球是紅糊糊的一團,尚有一根蠕動的肉筋連在上面,搖搖晃晃的,襯著他披散的頭髮,慘白扭曲的面容,形狀實在淒怖!
  河魔金易的左臂被劃開一條半尺長的血槽,皮肉翻卷著,半邊身上都染成了朱赤色,痛得他連嘴巴都歪了!
  踉蹌不穩的退了兩步,凌成緊握著大鍘刀,左手指著金易,抖索的道:
  “你……你……好……金易……你真算得上……算得上是好朋友……”
  河魔金易眼光一瞪,大步向前逼進,陰沉的道:
  “這種後果,凌老四,完全要你一人承擔,給你解釋你不聽不睬,如今,你就跟著你那三個老鬼哥哥一起到陰間打官司去吧。”
  凌成全身抽搐了一下,喃喃的道:
  “死鬼哥哥?是的,都死了……一起去吧,但我們不會打官司……我們是好兄弟……
  親手足……”
  他抖索著,驀地瘋了一樣向金易沖來,大鍘刀舞起繽繽紛紛,點點片片的光朵,像星辰飛旋,像雲彩飄盪,晤,更像龍鱗閃耀!
  河魔金易面孔上露出一股殘忍而狠辣的神色,他候而偏身,雙掌猛揚,刺耳的掌力擊打在肉體上的沉悶之聲響起,凌成在地下連連旋著圈子,鮮血一大口一大口的噴出,終於像一塊腐肉那樣重重的摔倒塵埃。
  望著凌成已經斷了氣的屍體,金易呆呆的站著不動,額上汗水一條條的順頰淌落,看得出他的身軀正在簌簌而抖。
  緩緩地,寒山重撇撇嘴唇,他體內那一股逆回之氣已經順調,於是,他上前一步,清雅的道:
  “金大哥,這一下了了你的願也,是不?”
  金易候然轉身,陰毒的道:
  “寒山重,武林中盛傳你武功精絕,機智超人,其實,這些並不是你真正的長處,你最擅長的,還是你那借刀殺人挑撥離間的卑鄙手段!”
  寒山重聳聳肩,哧哧笑道:
  “姓寒的早說過,兵不厭詐,朋友,事情總算已經過去,現在,真正該結算一下我們之間的舊賬了,當然,此際,只有你,昭,和我。”
  河魔金易怒極的盯視著寒山重,汗,卻淌得更急了,他左臂的傷口痙攣著,痛得像火在燒,他十分明白自己的功力,在他最正常的時候都不是寒山重的對手,如今,只怕更難得與之抗衡了。
  艱辛的吞了口唾液,他舔舔嘴唇,腦子裡儘量在思維著脫身之計,但越是急越是想不出法子,空自緊張得兩眼翻白,氣喘吁吁。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慢慢往前移動著,河魔金易似見了鬼一樣朝後退讓,現在,他最後的力量只能維持著自己不至使牙床打顫。
  “聞到血腥的氣息了麼?餵,冥冥中可看見黑色的死亡之紗在飄盪?”
  寒山重冷森森的道著,兩只眼睛像閃泛著電芒。
  河魔金易艱辛的往後倒退,不敢稍懈的盯注寒山重,他已實在沒有膽量再和他面前這位死神般的對手較鬥,逐漸的,他覺得往身前逼進的寒山重仿佛越來越高大,越來越粗壯,那麼不可仰視,那麼雄深挺聳,像一座山,像一座擎天巨人似的,千丈壁、萬丈崖似的山!
  “等著你了……”寒山重目光裡有一股特異的光彩,他低沉的道:
  “玄月四鷹在等著你,金易,到另—個黑暗的世界裡去”
  河魔金易的眼光有些迷濛,腦袋也暈沉沉的,寒山重的語聲像鬼魂的詛咒進入他的耳膜,他激靈靈的一顫,嘴巴翕動了一下,斜刺裡,一片冷銳的風聲已挾著焙目的銀芒閃到!
  來勢是如此急勁,幾乎像自九天之上劈落的雷火,含著無比的,血淋淋的仇恨,含著深刻,似是有形的憤怒,當金易發覺,一切已經遲了,他狂號一聲,熱呼呼的鮮血進濺四灑,這位曾經縱橫一時的江湖魔梟,搖搖晃晃的向側旁邁出幾步,但是,他走出的僅是他身體的一部分,另一部分,包括一個右臂與半片肩膊,早已被削落塵埃,糊糊的血肉攙合著瘰□的肚腸,隨著他踉蹌的步子流洩了一地,金易木愣愣的突著兩張眼球,臉上的血色像一下子被什麼吸幹了,變得紙一樣白!
  寒山重靜靜的站在那裡,安寧得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這些殘酷,這些狠辣,這些尖銳,這些血淋淋的畫面,他已看得太多,太多了。
  誰也說不出金易腦子裡在想什麼,誰也猜不透他目前的感覺如何,他的面孔一片茫然,如初生的嬰兒也似,一片茫然。
  緩緩地,一個軀本僕倒下去,臉上,含有報復後的滿足與安慰,他,正是手刃了河魔金易的凌生,方才斷了一臂,卻仍未氣絕的玄月四鷹老三!
  嘴唇吃力的張合著,那張嘴唇。扁癟得厲害,全已成了烏紫,河魔金易空洞的凝視著寒山重,吐出幾個微弱得像遊絲一樣的字:
  “誰……是誰……暗算了……我?”
  寒山重冷冷的還視於他,冷冷的道:
  “凌正。”
  身子大大搖晃了一下,河魔金易迷茫的道:
  “凌……正?”
  寒山重點點頭,低沉的道:
  “不錯,他方才只是斷了一臂,並未喪命,現在,他已經死了。”
  慢慢的,河魔金易臉上浮起一層紅配的光彩,他艱澀的道:
  “我……我要死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大概。”
  金易臉上的紅光迅速消失,他喃喃的道:
  “我……麼……你……你贏了?”
  寒山重神色一肅,冷沉的道:
  “當然,浩穆一鼎從來便不曾輸過!”
  眼睛半閉,像全身的筋骨猛然被抽了出去,河魔金易“撲通”一聲躺倒於地,自然,他是永遠也起不來了。
  寒山重望著金易的屍體,靜默了片刻,目光生硬的凝凍,轉過身,步行向那個正與紅獅猛札拼鬥著的藍衫虯髯大漢而去。
  猛札一身長打遠攻的本事不算甚佳,但卻也夠得上一把高手的資格,那位虯髯大漢,似是也不見得有何特殊,與他正是半斤八兩,殺了個難分難解,旁邊的事,虯髯大漢好象沒有注意到,昭,當然也沒有注意到正有一位煞神正向他大步行來。
  站在五尺之外,寒山重仍舊雙臂環抱胸前,冷森的道:
  “長著一把鬍子的朋友,你給姓寒的跪下!”
  語聲鏗鏘,有若金石擲地,那個虯髯大漢禁不住心頭一震,又險險被猛札一匕首扎上,他慌忙跳出三步,目光急速投向站在旁邊的寒山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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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05 PM

第23章 舊人新恨 毒手仁心

  猛札站住沒有繼續攻上,那虯髯大漢迷惑的望著寒山重,他心裡正在七上八上,是的,圍襲寒山重的那些人呢?那些響噹噹的好漢們呢?都到哪裡去了?寒山重又如何有機會站到這裡來?
  撇撇嘴角,寒山重冷漠的道:
  “在找你那些朋友?不用找了,他們都已到一個永無憂慮的極樂之境去等你去了,很快的,你也會跟著去,別讓你的朋友埋怨等得太久了。”
  那虯髯大漢愣了一會,又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驚叫道:
  “什麼?你……你是說他們都死了?河魔金易,玄月四鷹,大扁擔,蒼山七翼……
  都死了?你一個人解決了他們?”
  寒山重陰沉的一笑,道:
  “寒山重一個人宰過比這些更多、更卑鄙的無膽匪類。”
  虯髯大漢如被雷殛般踉蹌退後一步,張大著嘴巴,目光已隱約看到一例那些死狀淒慘的屍體,看到那些灑濺得斑斑駁駁的血跡!
  猛札呵呵大笑,指著他的對手道:
  “漢狗,你放心,由紅獅專門服侍你上道,用不著再麻煩寒兄了。”
  這位仁兄一聲“漢狗”,叫得寒山重瞪了他一眼,轉過頭,寒山重道:
  “朋友,報上你的萬兒。”
  虯髯大漢咽了口唾沫,不由自主的道:
  “蝟子莊地支堂總執事八掌蜘蛛祝曉光。”
  寒山重笑了笑,道:
  “你們蝟子莊好象老與姓寒的過不去,幾次三番尋姓寒的麻煩,哦,蝟子莊也太過份了。”
  說到這裡,寒山重面色一沉,緩緩地道:
  “祝曉光,你放心去吧,摘了你的腦袋,姓寒的會親自到涓子莊一行,那時,將有許多人到陰曹伴著你了。”
  虯髯大漢一哆嗦,惶急的道:
  “不,寒山……寒大當家,不,在下此次出來,莊裡上上下下誰也不知道,這完全是在下自己的主意,怪不得莊裡……”
  寒山重“嗤”了一聲,道:
  “金易許了你多少財寶,使得你連一條老命也豁上了?”
  呆了一呆。虯髯大漢又吞了口唾液,吶吶的道:
  “他……他答應事成之後,將你們得到的寶物折合……折合七千兩黃金分予在下……”
  寒山重哼了哼,道:
  “金易如何知道我們來此尋寶?又如何知道我們一定可以尋到?”
  虯髯大漢猶豫著,空白一口口的咽著唾液,寒山重踏前一步,兇厲的道:
  “說呀,朋友,你的膽量呢?”
  嚇得全身一震,虯髯大漢忙道:
  “是,是,在下說……”
  他擦了一把冷汗,囁嚅著道:
  “玄月四鷹,蒼山七翼,以及在下,都是河魔金易分別尋找遊說的,金易許了他們什麼好處,在下不得而知了,金易是從邊疆市墟里一個老漢口裡打探出來的消息,這老漢多年來一直由桃花源按時運送牛肉,桃花源上下他都十分熟悉,大當家和那姓猛的一離開,金易與在下等即已知道,不瞞大當家說,在下等潛入邊疆已有八個多月了……”
  猛札大吼一聲,暴跳如雷的叫道:
  “好,好,一定是那個宰牛的老王八達骨,這老不死的混蛋,紅獅待他不薄,他卻出賣紅獅,這一次可要將他當牛宰了,割肉剔骨,凌遲碎剮……”
  寒山重擺擺手阻止了紅獅的大吼大叫,冷冷的道:
  “說下去。”
  虯髯大漢舔舔嘴唇,忙道:
  “得到消息之後,金易與在下等實時趕來此處,在下等看見這裡的形勢險惡,根本就沒有抱有什麼希望,但金易卻告訴在下等,他說只要寒大當家出馬之事,必定有十成十的成功把握,不論倩勢如何,寒大當家亦會有所斬獲,因此,在下等就耐心等候下去,在下等分布成十個點,每個點一至二人不算,專門伏伺大當家出水登岸之處,在大當家與姓猛的上岸之際,恰巧被金易親自發覺,即刻就用暗號將我們召集過來,下手奪寶、殘命……”
  寒山重半闔著眼,道:
  “流瀑之旁,我們還有很多人在那裡,你們是如何應付的?”
  虯髯大漢又舔舔嘴唇,低低的道:
  “在下等事先已打探清楚,知道跟隨大當家前來尋寶之人,除了黑雲司馬長雄及無緣和尚之外,只有猛札手下的雙六飛豹還有點道行,其餘的就不足為懼了,因此……”
  虯髯大漢似是在考慮該不該說出來,他的雙眼微微有點閃晃,寒山重已經發覺,他淡淡的道:
  “因此,你們就選出一個或者兩個輕身功力較佳的人物前去誘使司馬長雄等人往另二個方向追了下去,也好分散寒山重的力量,加強你們的主力,是不是,昭?”
  虯髯大漢呆了一呆,楞楞的點點頭,寒山重微笑了一下,笑容又隨即凍結,他陰森的道:
  “現在,你可以說出那一兩個人的號了。”
  一咬牙,虯髯大漢迴避過寒山重那兩道仿佛可以一直透入他心扉裡的尖銳目光,吶吶的道:
  “那是……那是於燕子郭雙雙與小行孫陳鴿……”
  “郭雙雙?”寒山重有些感到意外的低呼了一聲。
  猛札奇怪的看了寒山重一眼,迷憫的道:
  “寒兄,你認識這人?好象是個女人的名字……”
  寒山重搖搖頭,自言自語道:
  “這妮子真是太任性了,若叫長雄追上,她第一個得送命……”
  猛札呵呵一笑,道:
  “寒兄,莫非這叫什麼雙的果真是個女子?”
  寒山重有些尷尬的抿抿嘴,低低的道:
  “昭,她的輕身功夫確實十分高明,已可達登萍渡水,踏雪無痕的地步了,只是,只是也未見得能強得過司馬長雄!”
  猛札揉揉麵孔,道:
  “你認識她,寒兄?”
  寒山重無可奈何的笑了笑,猛札又神秘的道:
  “可是個年青的姑娘?一定很美吧?”
  寒山重瞪了猛札一眼,轉向那虯髯大漢:
  “祝曉光,姓寒的問你的問題,你都回答的爽快,姓寒的知道你是為什麼,也罷,姓寒的不親自動手,你自裁了吧。”
  虯髯大漢神色黯淡,身軀有些微微發抖,是的,寒山重對付敵人的手段,他是聽得太多太多了,他明白他不會有一絲可能致勝的希望……假如他與寒山重動手的話,只會落個更悲慘,更痛苦的下場,寒山重令他自行了結,迷在寒山重一貫的作風來說,已是夠得上寬大與仁慈了。
  於是……
  棄掉手中的銀鏈短錘,他單膝向寒山重屈了屈,探手入懷,摸出一柄只有五寸來長,卻精亮閃爍的鋒利小匕首來,顫聲道:
  “謝寒大當家恩典……”
  閃耀的小匕首一晃,強勁的插向他自己的喉嚨,但是,隔著只有寸許,他握著匕首的手肘卻驀的一麻一軟,嗆啷一聲,那柄小巧的,卻可以奪魂殘命的小玩意已掉在地下,旭陽之下,濺起一溜火花。
  虯髯大漢一時想不透這是怎麼回事,呆若木雞般愣在那裡,兩只牛眼睛睜得大大的,滿面孔的迷憫與茫然。
  寒山重拋掉手裡蓄存的另一粒小小的,有如黃豆般大小的石塊,撇撇嘴唇,語聲顯得出奇溫和的道:
  “祝曉光,你去吧,記著以後別再與寒山重為難。”
  這是真的麼?這會是出自那煞神口中的話?這會是浩穆一鼎所曾做過的事?但,這卻是真的,每個字,每個音節都是真的,它們代表的意義也是真的,不是麼,這些字音還那麼確實的組合成一個意思,又這麼確實的進入他的耳鼓,老天,得救了啊,虯髯大漢祝曉光“撲通”一聲跪到地下,淚水淌滿了一臉。
  寒山重籲了口氣,微微一笑道:
  “起來,祝曉光,現在我年紀也大了幾歲,不會再像以前那麼喜歡血腥與殺伐,不過,餵,主要的還是我是否會忽然記起一個人告訴過我的話。”
  祝曉光跪在地下,哽咽著吟吟叩頭:
  “大當……家……大當家再生之德,在下便是來世生為犬馬,只怕也永遠報答不盡……
  大當家……在下一輩子都會存心中……”
  寒山重讓開一邊,溫和的道:
  “起來吧,祝曉光,你的生命,原本屬你自己,我是說,假如你不想去殘奪別人生命的話。”
  灑著淚,祝曉光爬起身來,朝著寒山重深深一揖,又向猛札深深一揖,灑著淚,他粗壯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嵯峨猙獰的怪石堆後,只留下塵埃上那柄銀鏈短錘與那只小小的h首,還在朝陽光裡眨著眼。
  猛札呆呆的看著這一切演變,良久,他才一拍寒山重肩頭,贊道:
  “好傢伙,寒兄,你真是大人物,能收能放,可毒可仁!”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小柔一直說得對,饒人命,到底比殘人命更來得欣慰與快樂。”
  猛札大嘴一咧,正想說什麼,遠遠的,一個嬌嫩卻又渴切的呼喊已遙遙傳來:
  “山……重……山……重……”
  像觸了電一樣,寒山重極快的轉身望去,在那片起伏嶙峋的岩石之間,呢,那不是夢億柔麼?隔著還有數十丈,但是,只要一眼,只要一眼寒山重就能認出那個令他魂縈夢系的小嬌娘來!
  在夢憶柔的身後,緊隨著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再後面,就是跳躍如飛的雙六飛豹了,雙六飛豹中有兩個人的肩頭,好象還另外摃著兩個人呢,呢,縛得結結實實的兩個:
  猛札齜牙一笑,道:
  “寒兄,你的心上人來了。”
  他摸模臉,有些羨慕的又道:
  “多捨不得啊,就這一會功夫,你那位美嬌娘已經急生生的了……”
  寒山重眨眨眼,笑道:
  “早結心幕,自是難以分舍,猛札,閣下還不是相同麼?啊,是了,你方才挨了一鞭,傷得可重?”
  猛札嘻嘻一笑,掀了掀他隱於衣衫內的護身甲,目光一轉,急道:
  “咦,馬太與力魯格肩上好象摃著兩個人……”
  寒山重知道猛札口中的馬太與力魯格定是他屬下雙六飛豹裡兩個人的名字,他目注著夢憶柔等人逐漸奔近,低低的道:
  “一定是那兩個誘引司馬長雄等人的朋友被擒住了。”
  猛札小小的三角眼一瞪,狠狠的道:
  “殺!”
  寒山重看了他一眼,猛札忙笑道:
  “當然,留下那個女的,美麗的女娃。”
  輕輕搖搖頭,寒山重轉過視線,呢,朝陽之下,夢憶柔的臉蛋洋溢著紅艷艷的光輝,她的鬢髮微微有些散亂,隱隱閃眨著汗珠反映著瑩亮的芒星,周身散發著一股芬芳的,充滿了活力的青春氣息。
  心裡愛極,心裡想極,寒山重不管在眾目睽睽之下,他大步迎上去,張開雙臂,於是,夢憶柔像一只小鳥般投入他的懷中。
  美麗絕倫的面龐上有著掩不住的激動與興奮,夢億柔緊緊將面頰貼在寒山重多琵的下頷上,她那窈窕的軀體不可抑止的抖索著,兩只手臂死命摟著寒山重的腰際,終於,她輕輕啜泣起來。
  寒山重憐惜的吻著她那一頭烏絲,低柔的道:
  “別哭,小柔,乖,別哭。我答應你一定回來,現在,我不是已經回來了嗎?”
  夢憶柔抽噎了一聲,低泣著道:
  “你不知道,你永遠不會知道,這一夜的時間是多麼漫長……天像永遠不會亮了。
  四周是一片黑暗……我想,你不會回來了,你己捨棄我了……”
  寒山重溫柔的吻吻她的面頰,低沉的道:
  “小柔,不要胡思亂想,你應該對我有信心。小柔,我是不容易死的,何況,有了你,我又怎能死,怎捨得死啊!”
  用小絲絹兒抹抹淚,夢憶柔的語聲裡仍舊帶著哽咽:
  “我好怕,一直望著那片瀑布,就像傻了一樣。好幾次,我都仿佛看見你從那瀑布裡飛了出來,但是,仔細瞧卻又什麼都沒有,那瀑布仍舊淌瀉得那麼浩蕩,那麼激烈,我罵這瀑,我要它流到地獄去吧……”
  寒山重輕輕拍著她的肩頭,細悄的道:
  “不論如何,我總算回來了,小柔,我答應你,以後再不會冒這種險了,以後一定好好和你長相廝守……”
  “真的?”夢憶柔深深凝視著寒山重,眸子裡露出一股祈求的光芒,寒山重點點頭,有力的道:
  “當然,真的。”
  一朵春花也似的笑容,綻展在夢憶柔那足可傾目的美豔面龐上,她望著寒山重,興奮的道:
  “謝謝你,山重。我想,我現在可以親親你?”
  寒山重俯嘴到她耳邊,低低的道:
  “等一會,找個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好不?”
  夢憶柔的臉兒配紅,她溫馴的點點頭,寒山重又道:
  “讓我們去看看那兩個被擄的朋友,長雄他們大約也等久了。”
  於是,寒山重挽著夢憶柔向前行去,司馬長雄與猛札等人早已在兩丈之外,無緣大師則垂眉閉目,面含微笑,兩個被擄者置于地下,他們身上捆縛著密密的牛皮索,呢,其中果然還有一個女子!
  那個女子似乎年紀不大,身段兒非常炯娜,她穿著一身純黑色的緊身夜行衣,頭上包著一塊純黑的絲巾,絲巾外還露出一大束雲霧似的秀髮,此時,她深深垂著頸項,不過從側面看去,美得帶甜,有點水蜜桃的韻味。
  在這少女旁邊,是一個猴頭猴腦,留著幾根鼠須的中年漢子,他有個大疤頂,卻將腦袋後面的一把黃松松的頭髮結了個小辮子,看去十分有趣,這漢子也是一身黑色夜行衣,背後卻不知怎的被撕去了一大塊,衣裳撕裂之處,有隱隱的血跡沁出。
  輕悄的,夢億柔在寒山重耳邊語道:
  “山重,這兩人都是被司馬長雄捉住的,那個女的輕身功夫好高,飛躍起來就像一只掠波的燕子,她長得也很美,但是,不知為什麼,她的眼睛一見了我就露出一種非常……
  非常仇視和古怪的神色……”
  寒山重舔舔嘴唇,有些窘迫的道:
  “這……這女孩子我認識,她叫郭雙雙……”
  夢憶柔一怔,吶吶的道:
  “你,你又認識?她……她愛你嗎?”
  寒山重咽了口唾沫,道:
  “我只愛你。”
  “你呀,哼,就是一張嘴巴會騙人,風流鬼!”
  寒山重知道夢憶柔的個性,碰到這種事,她如果鬱侶著悶聲不響,那麼,事體可能要鬧大,反之,她只要一氣一嗔,當時發發雌威也就過去了,這時,寒山重暗裡放下心頭的一塊大石,夢憶柔行到各人面前。
  無緣大師睜開眼睛,合十為禮,枯乾的臉上,洋溢著至誠的安慰與感佩,他迎上幾步,有力的道:“佛佑施主,施主果然化險為夷,真是可喜可賀……”
  寒山重還禮道:
  “謝謝大師,只是大師重托未能應命,在下實覺汗顏。”
  湛然而和祥的一笑,無緣大師道:
  “只要施主能平安歸來,即是天下蒼生之幸,更乃老僧心中專誠之祈,財寶之得與失,施主,已不關緊要了。”
  一側,司馬長雄躬身道:
  “浩穆右衛司馬長雄恭請院主福安。”
  寒山重微微頷首,一笑道:
  “高興麼?”
  司馬長雄敬肅的道:
  “院主安返,長雄較之自己揀回一條命更為歡欣,不過,院主可以渡此難關,亦早在長雄預測之中。”
  猛札嘔嘔嘴巴,奇道:
  “那流瀑的威力你老兄也嘗試過了,怎能知道你們的頭兒一定可以拖著這條命回來?”
  司馬長雄看了猛札一眼,冷沉的道:
  “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猛札傷了一愣,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長雄,以後對猛大當家要客氣一點,現在,本院主與他已結成好友了。”
  司馬長雄也不禁怔了一下,他想不出自己院主如何能夠在一夜的短短時間裡,便和這個陰毒詭異出了名的邊疆梟雄結成了好友,猛札原是個老狐狸般的惡徒啊!
  猛札似是也看出了司馬長雄的怔愕,他碟碟一笑,道:
  “不用猜疑,老弟,紅獅的確不是容易交的,尤其站在你我雙方這種關係上,不成仇人已是奇蹟,又如何能與你們頭兒結成好友?”
  他用手摸摸面孔,笑了笑,又道:
  “但是,如果在一夜之間,紅獅一連被你們頭兒救了好幾次命,那麼,這種情形就會完全不同了,紅獅是說,你們頭兒是真正出於好良心的救了猛札幾次命,而你要明白,他原可以不救猛札的。”
  寒山重哧哧一笑,擺擺手,道:
  “算了,猛札,用不著替姓寒的吹噓了。”
  無緣大師望望寒山重,又看看猛札,再度合十道:
  “善哉,善哉,自古以還,便是冤家宜解不宜結……”
  猛札嘴巴張了一下,似是想對無緣大師說些什麼,寒山重曉得這位邊疆大豪要提起白玉宮內珠寶之事,他連忙咳了一聲,打岔道:
  “晤,現在,似乎應該先問問眼前這兩個陌生朋友的來龍去脈了。”
  司馬長雄湊前一點,低聲道:
  “院主,這一男一女的輕身之術十分高強,他們故意到長雄等人停身之處露出行跡加以誘引,長雄與無緣大師費了極大的功夫才生擒了這兩人,本想立斃掌下,但那女的卻說……卻說與院主有舊……”
  寒山重頷首一笑,道:
  “是的,而且,老朋友了。”
  說著話,寒山重已行到那位被捆得像棕子一樣的少女面前,他爾雅的一揖,清朗的道:
  “郭姑娘,久違了,多年未見芳顏,卻不料會在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之下重逢,姑娘,你可好?”
  那黑衣少女郭雙雙,驀地抬頭瞪視著寒山重,一雙明媚卻又憔悴的眼睛裡有著太多難以言喻的情感,寒山重被她看得有些尷尬,習慣的撇撇嘴唇,低低的道:
  “可要為你松了綁?”
  郭雙雙秀麗而甜蜜的面容上這時沒有一丁點笑容,她咬著牙,語聲自齒縫裡傳了出來:
  “寒山重,五年沒有遇見你,見了面,你就是剛才那幾句話?”
  寒山重半閉上眼,談談的道:
  “不錯,你或者是覺得裡面諷損的濃度太大,可是,你要先問問自己,此來何為?”
  郭雙雙冷淒淒的一笑,道:
  “報復你。”
  寒山重哼了哼,道:
  “金易允你多少珠寶珍玉?”
  郭雙雙那兩道柳葉似的眉兒一豎,怒道:
  “住口,寒山重,你休要如此污衊姑娘,姑娘一點好處也沒有要,只是要看看你成為階下囚以後是什麼樣子,你,你高高在上已經太久了。”
  寒山重抿唇怔了一會,忽然哧哧笑道:
  “這就是你的報復方法?呢,很可惜,姑娘,你一直應該明白,要使姓寒的成為階下之囚,只怕不太容易呢。”
  郭雙雙忽然抽噎了一聲,眼圈兒一紅,兩串晶瑩的淚珠兒己撲簌簌的淌了下來,她哽咽著道;
  “我……我知道不容易……我知道他們不會成功……但……但我恨極了……我又不忍心真的見到你有什麼悲慘下場……我知道你不會再要我……我只要看看……只要藉這個機會看到你也就夠了……”
  寒山重冷冷叱了一聲,生硬的道:
  “郭雙雙,你就專挑這種方式與姓寒的見面?你明不明白你也在協助他們算計寒山重,你知不知道你也是他們凶殺群中的一份子?”
  郭雙雙傷心的吸泣起來,她聳動著雙肩,垂著頭,嗚咽著道:
  “我只是想看看你,……我沒有想到這麼多……真的……我沒有想到這麼多……”
  神色沉了下來,寒山重轉過身去,冷冷朝那猴頭猴腦的角色道:
  “你,朋友,你叫小行孫陳鴿?”
  腦後的小辮子一甩,這位朋友一挺胸道:
  “正是,寒大當家。”
  寒山重似笑非笑的看著他,道:
  “朋友大約是在黑道上混的吧?”
  小行孫陳鴿面不改色的道:
  “夜行千家,日走萬戶。”
  哼了一聲,寒山重冷漠的道:
  “知道江湖上有句‘寧劫勿盜’這句話麼?朋友,可惜你一付好身手,卻幹上下九流的行當了。”
  小行孫陳鴿驀然仰天大笑一聲,道:
  “寒大當家,只要良心擺在正中,拉一個義字討生活,對得起行規,對得起祖師爺傳下的教訓,幹哪一行都見得了天日!”
  寒山重微感一凜,有些意外的盯著這年已四旬的江湖漢子,半晌。他緩緩的道:
  “河魔金易也許了你不少的好處麼?”
  陳鴿面對面的看著寒山重,點頭道:
  “是的,他答允在下只要將司馬長雄及無緣大師等人引開,便可得到黃金一千兩,在下卻不知道金易與大當家有什麼恩怨,幹在下這一行,只得對方出得起價錢,只要不做傷天害理之事,在下無權詢問對方真正的意圖。”
  寒山重“晤”了一聲,轉向郭雙雙:
  “姑娘,你也沒有告訴他?”
  郭雙雙搖搖頭,含著淚道:
  “沒有,金易說萬萬不能讓人知曉,他只要擒住你教訓一頓就算了,但是,我有些不相信,從他的神態上,我看得出他對你十分痛恨……”
  寒山重眉梢子一揚,道:
  “當然,他的兩個拜弟斷送在姓寒的手裡,他焉能不恨?”
  說到這裡,寒山重沉著嗓子道:
  “猛札。”
  猛札應了一聲,急步行近:
  “寒兄,有何交代?”
  寒山重想了一下,道:
  “叫你雙六飛豹的馬太給這姓陳的三十硬棍。”
  “只給三十硬棍?”猛札似乎覺得太輕了點。
  寒山重頓首一笑,道:
  “陳鴿沒有什麼過錯。唯一的錯失,就是他不該不探明事情真像,為了那區區的幾兩黃金就來與姓寒的作對。這三十硬棍,便是罰他不明事非之過,也給他一個小小的教訓。”
  猛札朝旁邊一揮手,雙六飛豹中原先摃著陳浩的那名扎著豹皮頭巾的大漢子急步奔到,垂手候令。
  迅速用交待說了幾句話,那叫馬太的己手抽出背後的短柄鋼矛,輕輕掉了個邊,一把已將小行孫扯了出來,硬生生摔在地下。
  寒山重舔舔唇,道:
  “猛札,交待這個大個子別打傷了陳鴿的筋骨。”
  猛札笑道:
  “方才。我已告訴過他了。”
  純鋼的矛柄在陽光下閃起一溜藍汪汪的光彩,帶著呼呼的風聲,忽上忽下的極快起落著,擊打在皮肉上的刺耳悶響也連串的傳來,小行孫陳鴿咬著牙,睜著眼,被捆在背後的兩隻手卻整個握成了拳,汗,霎時已浸透了他的夜行衣。
  馬太將第三十棍打了下去,利落的躍身退後,猛札上前一把將陳鵲提起,拍拍他的肩頭道:
  “好小子,果然是條好漢,一聲也不吭。”
  說著,猛札將陳浩放下,這位挨了三十鋼捧的朋友卻十分硬朗,他打了個踉蹌,歪歪斜斜的走到寒山重身前,雙手抱拳,恭施一禮:
  “小行孫陳鴿謝大當家不殺之恩,有生之日,陳鵲必當圖報。”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朋友,閣下言重了,你日後行道,需記得恩怨分明也就是了。”
  陳浩肅穆的點頭,再向周遭作了個羅圈揖,然後一拐一拐的向乾回江的下游行去。
  看著他的身影漸去漸遠,寒山重轉過頭來,有些疲憊的道:
  “猛札,此地何時起霧?”
  猛札抬頭望望日頭,道:
  “快了,約在午後。水霧就會迷漫得又濕又重,不過,在以往,此刻周遭也會浮沉著迷迷濛蒙的水氣……”
  寒山重朝乾回江的流水看了看,低沉的道:
  “大概是流瀑忽然消斂了的緣故,晤,咱們該可以上道回府了,該得到的,都己得到,該失去的,亦已失去了。”
  猛札點點頭,回身招呼了幾句,雙六飛豹中有五條大漢已返身朝上游的方向疾速奔去。
  寒山重移過目光,昭,夢憶柔已偎到他的身邊,如花的面龐上,有著一抹異樣的紅暈,笑得醉人,她輕輕的道:
  “山重,現在就走?”
  寒山重道;
  “當然,莫不成你對此處還有留戀?”
  夢憶柔婿然一笑,低柔的道:
  “不,你忘了一件事……”
  微微怔了一下,寒山重豁然大笑起來,他豪邁的道:
  “長雄、為郭雙雙松縛,由你看護著她。”
  司馬長雄領命上前,遠處,一陣陣馬嘶聲遙遙傳來,猛札手下那些邊疆好漢們,呢,也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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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07 PM

第24章 慶安迎故 知友有托

  桃花源。
  那棟巨大的石砌屋宇裡,燈火通明,帶著一股特異的情調的皮鼓與鈴笛之聲響徹四周,成群的彪形大漢們在桃花林中圍坐著,一堆堆的柴火映照著他們刺著有花紋的面孔,顯得粗野而獷厲,大口的喝著酒,大口的吃著肉,今夜,所有猛札的手下都在為他們的獅中之王慶祝歸來一而不論是否有所收穫,因為,猛札總算是活著回來了。
  在這所屋寧的大廳裡,鋪設著厚厚獸皮的軟毯,灰白色的高牆插著一只只承以銀托的松枝火把,火苗吞吐著青紅色的火焰,照得整個大廳通亮明燦,圍著一個長方形的爐池,寒山重與夢憶柔、司馬長雄、無緣大師、猛札等人挨序坐在一起,那邊,則是猛札的十二姬妾,當然,赫莎也在其中。
  六個打著赤膊,腰圍獸皮的人,正小心翼翼的轉動著爐池中的六雙鐵叉,每只鐵叉上,都穿烤著一條不同的野獸,六名濃眉大眼的婦女則忙碌著往那上結燒烤著的野獸身上抹著佐料,晤,肉香四溢。
  猛札又換上另一套大紅的鮮豔衣裳,腰問再扎上他的獅王金帶,腕上又戴起叮噹撞響的金環,重新恢復他土皇帝的威風。
  這時……
  他高高舉起手裡的玉杯,歡愉的道:
  “來,我們大家幹了。”
  寒山重忽然哧哧一笑,道:
  “猛札,酒裡不會再放毒了吧?”
  猛札大笑起來,道:
  “不敢了,免得赫莎又與你私通消息!”
  於是,眾人仰首乾杯,夢憶柔淺吸了一口,卻顯然對猛札方才所說的話有了疑問,狠狠的盯了寒山重一眼。
  無緣大師招子雪亮,他一照杯底,笑著打岔:
  “當家的,這酒醇而不烈,香而不膩,是何物所釀?”
  猛札得意的道:
  “春夏之季,桃花源結桃累累,個個汁豐肉肥,香甜滑嫩,紅獅特請南疆第一流的釀酒能手將果實採下,再加以其它七種珍奇材料製成酒,貯存地窖備用,紅獅替這酒取了個名字,叫做‘桃源露’,各位,這酒名起得可好?”
  無緣大師微微鼓掌,道:
  “妙極,果是桃源甘露,飲之齒頰生芳。”
  猛札高興的呵呵笑道:
  “來,大和尚,紅獅再敬你一杯……”
  二人剛剛舉起杯子,大廳的沉重桔木巨門忽然啟開,兩個執戈人已帶著一個少女行入,那少女即是郭雙雙。
  寒山重目光一膘,不由籲了口氣,側首斜睨夢憶柔:“是你的主意吧,呢?”
  夢憶柔兩只美麗的大眼睛一瞪,道:“是的,你要如何?”
  寒山重笑了笑,低聲道:
  “老婆,既是你的點子,為夫的又敢如何?”
  夢憶柔的臉蛋兒一紅,卻噗嗤一笑道:“諒你也沒有這個膽子!”
  青燕子郭雙雙仍舊穿著她那身夜行衣,她進入大廳,那名押她進來的人已躬身閉門退出,大廳的楠木門十分寬高大,襯著郭雙雙疲怯怯的身子,越發顯得她是如此纖與窘迫,在眾人的目光注視下,她畏縮的立在門邊,頸深深的彎了下去。
  夢億柔暗裡捏了寒山重一把,悄悄的道:
  “看你把人家折磨成這個樣子,還不快去接她人坐。”
  寒山重微微一楞,迷憫的道:
  “什麼?你要我去迎她入座?”
  夢憶柔小嘴兒一厥,嗔道:
  “怎麼?你還想抱她入座不成?”
  寒山重無奈的站起,又迷憫的看了夢憶柔一眼,夢憶卻微笑著,並沒有什麼不樂意。
  搖搖頭,寒山重只有大步向那邊行去,靠在門側的郭雙,一眼望見寒山重,眸子裡突然射出一股奇異的光芒,光芒,有著哀怨,有著幽恨,當然,也攙著無可掩飾的喜悅!
  寒山重輕輕走到她身側,輕輕的道:
  “姑娘,這些天來,在路上委屈你了。”
  郭雙雙眼圈兒一紅,淚珠兒奪眶而出,她哽咽著道:
  “山重……我……我……”
  寒山復位定心,溫和的道:
  “別哭,姑娘,一切已經成為過去。”
  郭雙雙抽噎得更厲害了,他悲切的道:
  “多少年……多少年沒有聽過你這樣對我說話了,山重,是我錯,是我對不起你……”
  寒山重閉閉眼睛,道:
  “姑娘,不要難過,寒山重不會怪你,現在,請隨寒山重入座。”
  郭雙雙軟弱的朝前走了兩步,強忍悲痛的道:
  “這幾年來,山重,你過得可好?”
  寒山重舔舔嘴唇,低沉的道:
  “托福,幾次大難得以不死而已。”
  抖索了一下,郭雙雙沒有再說什麼,垂著頭,畏怯的跟著寒山重行到爐池之邊,這時,大盤的烤肉已端到各人面前了。
  夢憶柔臉上含著一抹艷而柔婉的笑容,她盈盈站起,輕輕的道:
  “郭姐姐,請到這裡坐下。”
  郭雙雙的兩只眼睛裡含著淚,她怔怔的凝視著夢憶柔好一會,才微微一福道:
  “這麼多天來,雖然沒有人正式為我引見,但我知道姐姐,一定是夢憶柔夢姑娘……”
  夢憶柔撫媚的紅著臉兒,低細的道:
  “路上待慢了姐姐,還希望姐姐不要見責……”
  郭雙雙險些兒又將淚水溢出,她強忍著,語聲帶著嗚咽:
  “郭雙雙是階下之囚,籠中之鳥,承蒙寒院主不當場賜死,已是莫大的僥倖,哪裡還敢當得起姐姐如此厚待 ”
  夢憶柔差一點也將淚珠兒灑上衣襟,她款步移身,拉著郭雙雙的手,兩個人並肩兒坐下,緊緊靠在一起,那情景,可親密著呢。
  寒山重也盤膝坐下,舉起玉杯:
  “來,寒山重借花獻佛,也敬各位一杯。”
  除了女人,大家一起仰首幹了,猛札抹抹嘴唇的酒漬,道:
  “寒兄,此離邊疆,還有什麼打算麼?”
  寒山重沉吟了片刻,慢慢的道:
  “只想回騎浩穆院去。”
  猛札雙目中露出光彩,渴切的道:
  “寒兄,急不急?”
  寒山重笑了笑,道:
  “猛札,不要轉圈子講話,你有什麼事須要寒山重效力不妨說將出來,我也多少可以斟酌一下。”
  猛札老臉一熱,有些尷尬的道:
  “紅獅是想,是想麻煩寒兄一件事……”
  寒山重爽脆的道:
  “請說。”
  猛札就杯飲了一大口酒,謹慎的道:
  “尖高山的玉蛇巴拉,寒兄大約知道這個人,巴拉這老小子表面上與紅獅保持友好,河井水並不相犯,其實,他只是對紅獅的虛實還摸不清楚,更恐怕鬥將起來落個兩敗俱傷,所以,一直在暗地裡積極準備,四處招募邊疆高手,要想在時機成熟之際,對紅獅來個全面殲滅,他就可以實現獨霸邊疆的妄想,現在,據紅獅的消息,他已招請了三十多名邊疆高手,而其中最強悍的,便是‘血仕’匡子渡的那個怪物‘盤杖’柴基,柴基也等於是巴拉所招請到的高手的首領人物,巴拉之所以敢逐漸明日張膽的與紅獅作對,柴基給他撐腰是一個最大的原因……”
  寒山重也啜了口酒,淡淡的道:
  “猛札,你的意思可是要我收拾掉那柴基?”
  猛札有些不好意思的遲疑著,兩只手掌絞合在一起輕輕撥弄,寒山重略一沉思,說道:
  “沒有問題,這件事姓寒的挑了。”
  猛札料不到寒山重回答得如此乾脆,他喜出望外的叫道:
  “寒兄,真的?”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寒山重幾時說過假話?”
  說到這裡,寒山重又道:
  “猛札,那柴基的功夫比諸你相差高低?”
  猛札窘迫的咧咧大嘴,低低的道:
  “三個猛札也打不過柴基,這老小於曾經以一人之力格殺過一頭斑皮大虎,他也可以用兩指頭拗斷一根兒臂粗的鐵條……”
  寒山重撇撇嘴唇,笑道:
  “還有別的麼?”
  猛札想了想。續道:
  “他還可以如飛鳥一樣翔舞於空,可以不用助力便飄渡過一條十丈寬窄的河面,左右雙手能凌虛擊落旋空的灰鷹。”
  寒山重又吃了一口酒,斷然道:
  “好,內外功夫都可以夠得上材料了,猛札,我們去鬥他。”
  猛札忙道:
  “柴基每十天就到隔著這裡的墟市去一次,他都是專買一些他所喜歡的漢人綢緞,再有兩天,又到他該到墟市的日子了。”
  寒山重“晤”了一聲,垂眉深思,半晌,道:
  “猛札,你是願意讓巴拉知道這是代你出頭呢,還是不願?”
  猛札一睜雙目,大聲道:
  “當然要他知道,也好叫巴拉這老王八以後不可如此目中無人,得寸進尺,更要他明白我紅獅不是請不到能人相助。”
  寒山重揀了一塊嫩鹿肉塞進口中,朝對面一直用怨恨的目光照著他的赫莎眨眨眼,一笑道:
  “夠了,我改天就去。”
  猛札喜道:
  “如此有勞寒兄了,紅獅將派手下最得力之弟子率部眾三百名隨同前往。他們隨時聽候寒兄差遣……”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咬咬下唇,淡淡的道:
  “不,我一個前去。”
  “一個人?”猛禮大不同意的問了一句。
  寒山重嚴肅的道:
  “正是,就像寒山重自來便一個人雪恥前仇一樣,不到必要,用不著勞師動眾。”
  一側的夢億柔想說什麼,卻又閉口無言。郭雙雙一直垂著頭沒有說話,無緣大師近些日來已經摸清了寒山重的習性,他知道,凡是寒山重決定了的事情,是沒有人能夠改變得了的,縱使有,也是太勉強。
  司馬長雄轉頭望望夢憶柔,低沉的道:
  “夢姑娘,院主一定可以收拾掉那姓柴的,就像他老人家以往曾收拾過很多自以為不可一世的庸才一樣。”
  夢憶柔憂悒的一笑,沒有說什麼,她心裡明白,寒山重前些日子往探白玉之宮時因耗損真力過巨而形成的虛疲,到如今,還沒有復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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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08 PM

第25章 毒物冷刃 初生之犢

  夜深沉。
  帶著五分醉意,寒山重在猛札的親自陪送下來到一處精緻巧雅的小樓之前,這小樓緊靠著巨廈,中間連著一道寬敞的曲廊。司馬長雄立於側,仍舊是那個樣子,冷沉沉的一點笑容也沒有。
  寒山重向小樓打量了兩眼,哧哧笑道:
  “這地方真不錯,錯的是不能與赫莎的窗口遙遙相對了。”
  猛札哈哈大笑道:
  “寒兄,你風流到我頭上倒沒有什麼,只怕你的那位美嬌娘不會答應呢……”
  說到這裡,猛札又放低了嗓子:
  “夢姑娘的寢居就在你的鄰室,假如你想過去,昭,咳,就把床頭上的金獅座向右旋轉三下……”
  寒山重吸了口氣,道:
  “還有沒有別的秘道可以通到她的房間?我是說,除了我的這一間外?”
  猛札搖頭道:
  “沒有了,只有你的那間房子。”
  寒山重緊了緊虎皮披風,望望天色,夜空中,星辰眨眼,有一股冷瑟的空氣浮遊在周遭,他感到一層朦朧的睡意襲來,有點困乏,拍拍猛札肩頭,在猛札齜牙一笑裡,他轉身行向裡面。
  這棟小樓是用純黑大理石砌建的,平滑如鏡的地面上纖塵不染,在靜溫中,顯示著一片奢侈的華貴。
  走到鋪設虎皮地毯的石階之前,寒山重回頭向司馬長雄道:
  “無緣大師已經安歇了?”
  司馬長雄跟上兩步,低沉的道:
  “是的,大師似乎有些不勝酒力,他與夢姑娘一起退席之時腳步仿佛不甚穩當。”
  寒山重向一側打量了一下,眼前是大廳,大廳右邊是一個半月門,他略一沉吟,說道:
  “你晚上就寢時警覺一點,要特別注意照拂大師,他與你隔室而居麼?”
  司馬長雄額首道:
  “是的,長雄與大師就在樓下。”
  輕輕打了個呵欠,寒山重拾級登樓,他剛走上幾步,司馬長雄忽然低低叫了他一聲。
  寒山重微帶詫異的停下身來,回頭問:“有什麼不對?長雄。”
  司馬長雄欲言又止,猶豫了一下,他吶吶的道:
  “夢姑娘……她,她與那姓郭的姑娘同居一室。”
  寒山重怔了怔,又淡淡一笑:
  “這妮子!”
  丟下這三個字,他大步上去了,司馬長雄搔搔後腦,也轉身行向那道半月門內。
  樓上,有一條寬寬的甬道,壁頂懸著紫銅琉璃燈,兩名女侍立倚在一張鋪著熊皮的石幾上打噸兒,寒山重沒有驚醒她們,管自行向南道旁的第一個房間。
  推開桃花心木製就的沉厚木門,鼻子裡聞到一陣淡淡的檀木香味。一只銀鼎獨立在室中,黑色大理石砌成的石床上墊著厚厚的金絲兒猿皮褥,壁端嵌著青瑩瑩的長明燈,透過青紗罩兒將光芒灑在房裡,到處浮動著一片青碧。掀開半隱半顯的床前帷幔,昭,床頭上可不是兩邊各有一座鍍上金的獅頭座?
  寒山重大大的伸了個懶腰,把身體投在石榻之上,軟綿綿的皮褥是,那麼厚,就像是躺在雲絮裡,好舒適,好鬆散。酒意又襲了上來,緩緩地,寒山重均勻的鼻息輕輕響1,起來,有很多個日子,他沒有如此安寧的睡過覺了。
  室中非常寂靜,靠在帷幔旁邊的石壁上,開有一扇半圓的窗戶,窗簾是金鉤鑲銀絲邊的,這時被夜風吹得輕輕飄拂,就在窗簾飄著飄著的時候。一團黑影,突地像一頭貍貓般自外面竄了進來,好快!
  這團黑影落地無聲,他甫—進來。便一動不動的伏在地下毫不動彈,半晌,他覺得沒有什麼危險了,才慢慢的,極其小心的站起身來,這是個瘦削的小個子,全身黑衣,頭上裡著黑巾,連面孔也用一方黑巾包著,只露出炯然有神的眼睛,這雙眼睛,正骨碌碌的朝室中搜視……
  他發現寒山重酣臥之處了,於是,看得出他隱在黑布後面的鼻口深深吸了口氣,一步一步,似踏在薄冰上一樣謹慎的向石榻之前移去。
  輕輕掀起帷幔,這黑衣人仔細朝石榻上的寒山重凝視了良久,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眸子裡有一股響尾蛇似的怨毒神情,他的左手仍舊掀著帷幔,右手已自胯旁鏢囊內摸出一方白色的盒子,然後,他將這小盒放在地下,又朝熟睡的寒山重盯了一眼,這一眼,裡面充滿了殘酷的滿足與報復後的得意。於是,他又像來時一樣,他似一溜淡淡的輕霧般自窗中逸去。
  黑衣人的身影才自窗口消失,寒山重已悄然卻迅速的坐起身來,他目光一飄窗口,立即又瞧向石榻前的那方小小白色盒子上,這小盒子,像是玉質的,外表光潤細緻,盒面有二十個線香粗細的小洞。
  每一個習武的人,都有一種超越常人的警覺性,這警覺性尖銳而敏感,不論在動態或靜態裡,它所發揮的反應力往往出人意表,而武功越強的人,其在冥冥中的反應力越尖銳,每每能在一絲微不足道的徵候裡,在一丁點不可察覺的聲息裡得到警兆。這些,除了長時期的環境磨練之外,氣平心澄是一種原因,當那黑衣人甫始進入室中。寒山重在隱約裡即已感到空氣中有一股不自在的陌生氣息,對方掀開帷幔的時候,他早已完全清醒了,現在,他注視著地下的小玉盒,腦子裡卻在推測那瘦小的黑衣人到底是誰。
  幾乎不可聞地,一陣細細的“噓、噓”之聲忽然在室中響起,這聲音雖然細小,卻淒厲得令人毛髮豎立,寒山重雙目毫不稍瞬的望著那方玉盒,於是,慢慢地,盒面上那些小孔裡,蠕蠕爬出了數十條小指般粗的淡紅色長蟲,這些軟體的長蟲艱辛的鑽出了小孔,像是喘息般伏在地下滾動著身子,體下的六條細足在不停的劃動著,寒山重仔細一瞧,不由陡的一驚,老天,這些長約尺許,頭是三角,周身顯著肉紅色的醜惡長蟲,競然每一條的脊上都生有一付透明的薄翼,它們不是在喘息,它們是在運動著那付薄冀!
  寒山重不知道這些怪蟲的名字及來歷,但是,他曉得這些怪物必是含有劇毒的,時間己迫在眉睫,他左右一瞧,一點順手的東西也沒有,咬咬牙,他正待施展元陽真力來硬碰,雙手卻無意間按在榻上,榻上,咽,那鋪設著軟綿綿的金絲猿皮褥的榻上:
  意念在心頭一閃,他已一把拔下一撮金絲毛來,猛的吸了一口氣,將全身勁力貫注於右手之中霍的抖射而出,軟細的金絲毛,在他發力一揮之下,根根筆直如針,帶著無匹的力道,帶著刺裂空氣的尖嘯,像煞一蓬金閃閃的驟雨,那麼強勁的灑出!
  在地下鼓動著身軀的紅色怪蟲,這時有兩條“呼”的飛騰於空。就在這兩條怪蟲甫始飛起的一剎,空中的金絲毛已疾射而至,在一片刺耳的“嗡”“嗡”叫聲裡,其餘的怪蟲暴扭的軀體,狂亂的在地下翻卷著……沒有一條倖免,完全被那些硬如鋼針的金線毛活活釘死在地下!
  飛起在空中的兩條怪蟲,鼓動著背上透明的薄翼,略一盤繞,霍的撲向榻上的寒山重,怪蟲的眼睛大如綠豆,碧光閃閃,有一種說不出、道不出的陰邪與惡毒意味,寒山重撇撇嘴唇,揮了一掌,雄渾的掌風將兩條怪蟲遏得往兩邊逃逸,但是,只一躲避,又“噓、噓”的叫著飛轉了回來!
  仍坐在榻上,寒山重將身旁的一個軟皮枕頭拿起,覷準了拋擲而出,右邊的一條怪蟲驀地高飛,左邊的一條卻猛的鑽了進去,就似一根錐子錐了進去一樣,那軟皮枕頭本是淡黃色的,只這一剎,就剎而變成了紫烏!
  枕頭落在地下,卻不的蹦跳著,傳來一陣陣嘶咬嚙裂的聲音,空中飛旋的另一條怪蟲,已撲著翅咬了下來。
  寒山重心頭跳了一記,微一側身,怪蟲帶著一陣臭腥的氣息自他臉旁掠過,自眼角的餘光裡,寒山重看到了怪蟲那三角頭上佔了一半位置的嘴巴,以及嘴巴裡細而尖銳的兩排利齒!
  怪蟲一撲落空,出人意料之外的突然翻折而回,寒山重猛的一仰身,再次閃過後,刷的將自己腰上的一根線帶,抽了下來,兩手輕輕一抖,挽成了一個活結,就怪蟲迅速的迴轉裡,他剛好有足夠的空間拋了進去,恰巧套在怪蟲的頭上。
  雙臂的揮動,寒山重低吼一聲,用力一收絲帶,己將這條怪蟲絞在中間,他偏開頭。
  雙手用勁扯緊,這條毒蛇似的怪蟲蹦跳著,蜷扭著,露出一付尖利的牙齒,噓噓噴著氣,寒山重閉住呼吸,加重雙腕的力道,漸漸的,這條怪蟲的嘴裡流出了暗紅的液體,這液體,每一滴滴到金絲毛的皮褥上,就像火燒了似的,那閃亮的金絲毛便迅速焦蝕了一圈,再度猛的一使力,寒山重“呼”的將絲帶擲了出去,把這條怪蟲重重碰在大理石的牆壁上,又重重的反彈到地下!
  在手中絲帶出手的同時,他又已拔起一撮金絲毛,而此刻,那條鑽在皮枕內的怪蟲,早已將好堅韌的皮枕咬得稀爛,剛剛爬了出來準備振翼飛起。
  寒山重抖手將滿掌的金絲毛射出,口裡低低詛咒了一聲:
  “畜生,回地獄去吧!”
  他的詛咒還在舌尖上翻動、滿室的金絲毛已有一半多釘上了那條怪蟲的軀體,怪蟲“呱”“呱”的厲嗥著;帶著滿身金閃閃的金絲毛顫抖抽搐,這些金絲毛全已透穿了它的身體,扎得那麼貼實,就好象生來便長在這條怪蟲身上一樣!
  輕悄悄的站了起來,滿地蛇似的怪蟲還沒有完全僵死,一小部分仍在扭動翻卷,寒山重有點驚悸的搖搖頭,趕忙伸手去旋動床頭上的金色獅座,向右,三次。
  一陣低沉的“軋”“軋”聲響起,龐大的石榻竟然緩緩向左移開了兩步,榻底。是一個地穴,有一級級的石階通向下面,黑黝黝的。
  沒有絲毫猶豫,寒山重閃電般掠身而入,現在,他所記掛的,只是隔室夢憶柔的安危。
  這條甬道很短,大約只有丈許左右,也是烏黑的大理石所砌就,寒山重只三兩步已到了盡頭,和入口一樣,也有一級級的石階通上去,上面,呢,出口正在一面碩大的青銅鏡之後,寒山重猛力一把將那面偽裝的銅鏡推開,喝,這間佈置得軟綿綿的閨房裡,一出全本鐵公雞正在上演呢!
  那全身黑色夜行衣靠的不速之客,手腳異常凌厲,卻絲毫不帶聲息的猛攻著一個僅穿浮絲色中衣的少女,這少女的身法也十分了得,尤其是騰挪閃躲之間,輕巧伶俐的宛如一只掠波的燕子。她不是夢憶柔,是那只哀怨的燕子郭雙雙。
  寒山重目光一掃,已發現夢憶柔正在那張垂著紗幅的錦榻之後忙亂的穿著衣衫,看情形,那渾小子鑽進來的時刻頗令這兩位未出閣的姑娘感到尷尬呢。
  夢憶柔眼尖,寒山重像一陣風似的卷了進來,她在心口“撲通”一跳之下已看清了來的什麼人:
  “山重,快點,有壞人闖進來了……”
  她驚惶的大叫著,黑衣人卻渾身一震,險險被郭雙雙—掌掃在肩上,寒山重心裡一塊石頭落地,哧哧笑了—聲。淡淡的道:
  “雙雙,有勞你了。”
  郭雙雙甜蜜的面龐一紅,有一種奇異的溫馨與欣慰感覺自心底升起,她微微一旋身帶著些兒喘息:
  “這人,剛剛進來,手裡還拿著一根竹管似的東西寒山重的臉色像多變的三月天,剎時沉了下來,陰霾得似罩著一層烏雲,他緩緩地,一步一步的踱了過來,冷冷的道:
  “雙雙,你退到一邊。”
  郭雙雙倏出七掌一腿,宛如一股輕煙掠向後面,那黑衣人亦同時閃到牆邊,弓著身,瞪著眼,一副如臨大敵的緊張模樣。
  撇撇嘴唇。寒山重凝視著他,低沉的道:
  “用這種方法暗算寒山重;朋友,你未免太把姓寒的低估了,就憑這些下三流的門道,今夜你就得將狗命留下。”
  黑衣人沒有說話,刷的自懷中拔出一柄精芒閃耀的“三彎刀”來,目光毫不稍瞬的盯著寒山重不動。
  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寒山重默默望著這黑衣人片刻,忽然又哧哧而笑。
  黑衣人顯然是被對方這種諷嘲的笑聲與不屑的表情所激怒了,他的一雙眼睛裡噴著怒火,咬牙切的低吼:
  “笑什麼?有種的就過來拼個死活!”
  寒山重用手揉揉太陽穴,懶懶的道:
  “不用拼了,孩子,結果一定是你死而我活。來,先告訴我,你今年多大了?”
  黑衣人仿佛震慄了一下,他裡在夜行衣的身體急劇抖索著,這,或者是畏懼,或者,也是激動。
  輕輕的,傳來一陣叩門的聲響,一個冷森而又恭謹的語聲響了起來:
  “夢姑娘,夢姑娘,是否有什麼不妥?”
  寒山重一聽就知道是司馬長雄的聲音,他抿抿嘴,道:
  “長雄,你待在外面,這裡有點小麻煩,不過,我自己可以解決。”
  轉過臉,寒山重道:
  “孩子,解下你蒙面的黑布,讓我看看你是誰。”
  黑衣人揮舞著手中的三彎刀,激厲的叫著:
  “不要叫我孩子,我己成長得可要你的生命……”
  寒山重踏前一步,道:
  “看樣子。咱們之間的仇怨像是結得很深?”
  哆嚷了一下,黑衣人怨毒的道:
  “寒山重,你雙手染滿了血腥,天下之大,與你結仇很深的該不只少爺一家!”
  笑了笑,寒山重又踏前一步:
  “那麼,你是為那些人來向姓寒的索命了?”
  黑衣人哼了一聲,怒道:
  “殺了你,會有很多人撫掌稱快,更會有很多人額手為慶!”
  點點頭,寒山重眸子裡閃過廣絲幢悟的光彩,他慢慢地道:
  “孩子。三招以內,姓寒的摘下你臉上的黑巾。”
  聽到話,黑衣人的全身頓時如得滿滿的弓弦,那麼緊張專注的戒備著,以至他右手握的三彎刀也在微微顫抖了。
  寒山重撇撇嘴角,溫柔的道:
  “別伯,孩子,放輕鬆一點、你即會知道閃星魂鈴的名頭不是白白得來的……”
  黑衣人的兩只眼睛有些窒息的閃眨了一下,就在這短促得毫無間隙的眨眼裡.寒山重的身形已流電般晃到身前,雙手纏卷如蛇,分左右襲上。
  大吼一聲,三彎刀帶起一溜冷芒,猛斬卷來的雙掌,寒山重哧哧一笑,驀地旋開,雙掌仍然原式纏上……只是換了個方向、黑衣人迅速朝一側躍出,三彎刀霍霍生風的連連砍向敵人天靈及雙肩。
  動作快得無可言喻,寒山重身軀驀然僕倒,就在三彎刀挾著冷冽的銳風自他後頸瘋然刮過的瞬息,他的左腿己淬然翻起,一腳踢在黑衣人的手腕上,那柄三彎刀滴溜溜的飛到半空,如蛇似的猛然轉身,寒山重一手已扯掉了黑衣人蒙面的那方黑巾!
  “孩子,這是姓寒的‘千纏手’與‘回命腿’。”
  寒山重冷冷注視著眼前那捧著手腕,面孔扭曲的黑衣人,他那張稚氣未脫的臉上.充滿了羞怒、憤恨、悲切與無告的神色,重重的喘息,襯托著他唇角眉梢的痛楚,顯露一抹絕望在眸子裡,這滋味,好苦。
  久違了,寒山重認得他,長期萬筏幫幫主周白水的長子,周小蚊、那個倔強而固執的孩子。
  舔舔嘴唇,寒山重弄揉著手上的黑巾,似笑非笑的道:
  “孩子,你真的來尋寒山重報仇了?”
  周小蚊面孔的肌肉痙攣了一下,卻強悍的道:
  “寒山重,我恨不得能將你碎屍萬段!”
  寒山重點點頭。溫和的道:
  “當然,你是會這樣想的,不但你,很多與寒山重結過仇的人也都會這樣想.只是,他們要碎寒山重之屍,呢,卻需要以生命為賭注,而這場生死的賭賽玩下來,孩子,贏字卻往往是寒山重自己。”
  周小蚊咬咬牙,狠毒的道:
  “姓寒的,你用不著在少爺面前洋洋自得,又吹又擂,少爺敢來找你。早就把生死拋過一邊,你來吧,看看少爺是怕你不怕!”
  寒山重笑笑,瞥了一眼已經穿好衣裙,正默默站在一側的夢憶柔及郭雙雙,兩人的神情都有些迷惘,不知道眼前這黑衣人與寒山重到底是什麼糾葛恩怨,但是,看得出來,她們都對這黑衣人的語句蠻橫而感到不滿了。
  將手背在身後,寒山重淡淡的道:
  “孩子,你來尋我報仇,你父親可知道?”
  周小蛟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著沒有說話,但是,他這沉默卻已告訴寒山重太多的事了。
  “萬里迢迢,你是如何找到這裡來的?”
  周小蚊摹地狂叫了起來,他激憤的吼著:
  “寒山重,你沒有資格,也不配來審問我,少爺早已豁出去了,少爺此來,成功了背著你的命回去,失敗,少爺的這條命就擱在這裡。殺人不過頭點地,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你用不著來那一套軟軟硬硬的伎倆……”
  寒山重仍舊沒有生氣,他平靜的望著周小蚊,平靜的道:
  “沒有多少個日子,年青人,你已染上不少江湖習氣了。我只是將你看成個不通人事的孩子,我不願把你和那些江湖朋友一起並列……”
  周小蛇一抹因激動而淌得滿臉的汗珠,他喘息著叫:
  “別在少爺面前倚老賣老,你有多大年紀?你只不過比少爺運氣好,拜了個好師父,學的把式強一點……”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還有你比不上的,孩子,那是寒山重的毅力與決心!”
  喉頭抖動著,周小蛟窒在那裡一時做聲不得,門外人聲嘈雜,步履零亂,砰砰的擂門聲挾著猛札那破鑼似的嗓子:“寒兄,快開門,聽說來了奸細不是?造反了,簡直老虎嘴上拔須。寒兄,快快開門,紅獅要看看這是哪一路的英雄好漢,***膽上生毛……”
  寒山重笑笑,朝夢億柔努努嘴,夢憶柔趕忙過去將門栓拔了,門外,火把通明,數十名執著刀矛的人早己把門口圍堵得水洩不通,猛札穿著一身鑲有金絲邊的白色長袍,與司馬長雄匆匆進入室中,這位南疆大豪甫一進來,已瞪著倚在牆角的周小蚊哇哇怪叫起來:
  “好個乳臭小子,小王八蛋,桃花源也是你能來撒潑賣乖的地方?竟然摸進來行刺我紅獅的貴賓,不宰了你也不會知道這裡是龍潭虎穴!”
  周小蚊蒼白著臉,冷冷的還視紅獅,沒有一丁點畏縮,他生硬的道:
  “少爺已經摸進來了,紅獅,你這龍潭虎穴也不過如此而己。”
  紅獅估不到眼前這其貌不揚的階下之囚,竟然尚敢頂撞於他,不由氣得兩只三角眼突突的直跳,大吼道:
  “馬太、力魯格、卡鷹來呀,將這小雜種給我丟到後面的紅蟻家去!”
  門外應聲衝進雙六飛豹中的三條大漢,長明燈映著他們刺滿花紋的凶悍面孔,映著他們手上寒光閃閃的彎長利刀,活脫就是三個凶神下凡:
  周小蛟一咬牙,猛然向寒山重撲了過來,口裡狂叫道:
  “寒山重,我嚙你的肉,喝你的血……”
  一條瘦削的人影淬然自斜刺裡攔了上來,左右開弓,劈劈啪啪就是十幾個大嘴巴子,打得衝上來的周小蚊滿口鮮血濺,旋了五個圈子才一個筋頭栽在地下,就像癱了一樣,除了抖索就沒有別的了。
  那人,是司馬長雄,他用腳尖把周小蛟的身體翻了過來,陰沉的道:
  “小朋友,你年紀不大,卻瞎了一雙狗眼!”
  三名雙六飛豹中的好漢粗手大腳的自地下抱起周小蚊,不由分說就待往室外拉,寒山重忽然擺擺手,他走到周小蚊面前,望著這位心餘力細,滿腔悲憤的年青刺客,輕唱了一聲:
  “孩子,記得在浩穆院生德廳,姓寒的已經告訴過你,要尋姓寒的報仇可以,但是,卻要練好了功夫再來,因為,有些時候,報仇機會只有一次永遠沒有第二次了。我很可惜,你這一身功夫好似並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只是,你很有骨氣,昭,姓寒的一直就喜歡有骨氣的孩子。”
  說到這裡,他抿抿唇,淡淡的道:
  “猛札,放了他。”
  “什麼?放了他?”猛札吃驚的叫了起來。
  寒山重點點頭,低沉的道:
  “是的,我曾廢了他父親的一條腿.這孩子恨我。雖然,他並不明白他父親的罪衍當時並非一條腿就可以抵銷的。”
  司馬長雄猶豫了一下,低低的道:
  “票院主,放虎歸山,將會遺患無窮……”
  寒山重古怪的一笑,道:
  “周白水只此一子,而且,周白水已經很老了。”
  猛札板著臉,口裡不知嘀咕著什麼,朝那三個抓著周小蛟的凶神揮揮手,那三條大漢立即松了周小蚊退到一邊。猛札狠狠的瞪了周小蛟一眼,悶不吭聲的站著不說話,一面孔的不以為然。
  這時,周小蚊的兩邊面頰早就腫了起來,唇角血跡殷然,他默默挺立,身子卻不住搖晃,他的右臂軟軟垂下,手腕烏黑發亮,看情形,寒山重始才那一記“回命腿”,很給了幾分罪受。
  沉思了片刻,寒山重緩緩地道:
  “年青人,你的個性倔強,這是件好事,但卻需用在該用的地方,你不該再為你那風燭殘年的老父增加焦慮與哀傷,周白水只有你一個兒子,將來你們周家的煙火傳續完全靠你,假如你有個長短,你父親第一個承擔不住,你們周家亦將後繼無人,那時,年青人,後果並不僅是你個人的生死問題了……”
  說到這裡,寒山重溫和的看著他,平靜的道:
  “如果我要殺你,老實說,並不比殺一只螻蟻更來得費勁,如果換了另一個人,他也可能不會為你考慮得這麼多,恐怕早已將其人之道還治于其人了,年青人,走吧,回你父親那裡去,去看看你父親的蒼蒼白髮,去依戀長湖的夕陽紅霞,去看如林的筏搓,去承受那些真正屬於你的溫暖,不要再固執迷悟下去。生命很美好,年青人,但要懂得運用。”
  那張布滿傷痕的面孔輕輕抽搐,那雙原先射出仇恨的目光黯然垂落,他全身都在難以察覺的抖動,於是,寒山重知道,這年青的孩子不僅是外在的痛楚,他的內心也受了創傷。
  寒山重往前靠近了一點,和煦的道:“多日不見令尊,他可好?”
  在寒山重的預料中,他雖然如此善待這倔強的年青人,雖然給了他如此深厚的寬恕,但是,寒山重卻沒有把握能使這年青人回心轉意,他故意問了這麼一句,也是觀察自己這般用心良苦之後,能否收到什麼代價……血腥以外的代價。
  周小蛟怔怔的望著寒山重,目光是如此迷茫,迷茫裡攙雜著霧一般的惶恐癡迷及矛盾,似他自來就不認識寒山重,似他自來就不明白在做著什麼事,似他自來就是如此空虛及不知所以……
  低沉的,寒山重又重複了一句:
  “多日不見令尊,他可好?”
  驀地渾身一顫,周小蛟目光裡湧起一層瑩瑩的淚光,他艱辛的咽了一口唾液,喃喃的道:“很好……很……很好……”
  長長籲了一口氣,寒山重如釋重負,他友善的拍拍周小蚊肩頭:
  “待到天亮,讓他們為你敷藥療傷,好好休息一下,早點回長湖去吧。這件事情,就當它從來沒有發生過,你要遺忘,我也不會記懷。”
  周小蛟嘴唇蠕動著,良久,他孱弱的道:
  “寒……寒院主,你,你不會遷怒到我的父親吧?”
  寒山重搖搖頭,輕輕地道:
  “不會,連你我已恕過,又怎會遷怒到你的父親?況且,這件事,你父親並不知情。”
  用手拭去溢出眼角的淚水,周小蚊吶吶的道:
  “我……我親眼見過你的殘酷……以及狠辣,你……你不是一位慣於慈悲的人……
  但,但是,你為什麼饒過我?只……只因為我的倔強?及周家的香煙傳遞?”
  寒山重肅穆的凝視著他,好一會,深沉的道:
  “那是表面上的理由,最主要的,年青人,因為你有一顆孝心。”
  周小蚊又抖索了一下,眼淚再度奪眶而出,他嗚咽著,痛苦的呢喃:
  “不……我在做些什麼?……我還算孝?我忘了爹的白髮,忘了爹的叮嚀,忘了爹滿臉的皺紋,忘了爹淒涼的嘆息……老天啊,我怎能算孝?我怎麼不想想我若死了爹將怎麼度日?妹妹再去倚靠誰?天啊……我是人嗎?我還能算人嗎?……”
  寒山重有力的握住他的手,平靜的道:
  “別難受,孩子,這一切仍不算晚,你還能重新來過。”
  轉過頭,寒山重淡淡的道:
  “猛札,請你最好的郎中,用最好的藥為這位老弟療傷!”
  猛札吞了口口水,滿肚子火氣的朝一旁的屬下吼道:
  “聽見沒有?快些扶這小子下去!”
  馬太與力魯格趕忙走了上來,小心翼翼的扶著周小蚊往室外行去,走了兩步,周小蚊忽然停下身來,回過頭來,囁嚅的道:
  “寒……寒院主,你……你不想知道我是如何能追攝至此的?”
  寒山重微微又一笑,道:
  “假如你願意說,我當然想知道。”
  猶豫了一會,周小蚊低低的道:
  “匕首會的二當家,火龍錢琛帶我來到此處,他,他原與河魔金易約好了一起來尋你復仇,因為他有內疾,路上耽擱了些日子,我們來得晚了,所以,只好另行計議,由我進來動手……”
  寒山重冷冷一曬,道:
  “錢琛?他大約是嫌他那條命撿得太便宜了。”
  周小蚊吸了口氣,又孱弱的道:
  “本來,他和我一起進來,但在浩穆院那一戰之後,他因內外創傷太重,雖然養好了傷,卻落了個咯血的暗疾,一身功夫被廢去了大半,為了怕失手,我留下他,一個人單獨行動……”
  寒山重點點頭,道:
  “你帶進來的那些長蟲是誰給你的?”
  猛札在一旁哼了一聲,氣籲籲的道:
  “寒兄,難得你這麼好的心腸,這小子卻是想要你屍骨無存,剛才我已去過你的房子,地下那些玩意,叫做‘蠍子蛇’,是用百步蛇與金尾蠍置于紫砂罐裡墊上‘玉鳳草’在冬雪之際交配而生的玩意,不但見物就鑽,嚙骨吸血,更能飛翔於空,毒得可以叫石頭變成粉糜,***說著說著我就火了起來,就是狠也不是這種狠法,太沒有一點人味了……”
  寒山重笑笑,道:
  “罷了,他能知錯,這些,都可歇過,好在我尚未死,是不?”
  說著,寒山重又道:
  “孩子,那火龍住在哪裡?”
  周小蚊,驚栗的一顫。道:
  “不要殺他,寒院主,錢琛已經不足為患了……他太衰弱……”
  寒山重深沉的道:
  “我不殺他,但是,我卻要問問他。”
  眼睛裡的神色有些暗淡,周小蚊輕輕的道:
  “離這裡十幾裡路,有一個墟集,他就住在墟集近郊的一個破伺堂裡……”
  說到這裡,這年青人又哀祈的道:
  “別殺他,寒院主,他確實滿腔悲憤,請你為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換了你,你也會這樣做的,寒院主,錢琛只是在長湖住了一宿,是我知道他的意圖後自己求他帶我來的,不是他故意要拉請我做幫手……”
  寒山重平靜的瞧著周小蚊,平靜的道:
  “不要惶急,孩子,當我答允的事,我便從不毀棄。”
  感激而愧疚的望著寒山重,周小蛟的心裡有著太多的波濤,這些波濤起伏著,充塞在他那尚未完全成熟的思域裡,他明白他已得到太多的寬恕,這寬恕,是血淋淋,包含了真正仁義的內蘊。
  馬太與力魯格攙扶著他緩緩出去,夢憶柔將門掩上,顧不得有人在旁,焦慮的倚到寒山重身邊,焦慮的問:
  “山重,你,你安好?”
  寒山重朝她眨眼一笑,道:
  “當然,我怎能有所差池?”
  司馬長雄有些憋不住了,他低低的道:
  “院主,長雄之意,錢琛這老小子恕他不得,此人居心叵測,手段狠辣,實在不能就此放他生還……”
  猛札用手揉揉肚子,道:
  “司馬兄說得對,見一個放一個,咱們豈不成了廣濟天的菩薩了?”
  寒山重飄一眼倚在門旁,神韻戚側的郭雙雙,淡淡的道:
  “明天再說罷,我想,咱們也該去歇歇了,不過,猛札,煩你為我再換一間寢居,那些蠕生生的玩意,我看著有點噁心……”
  猛札無奈的咧咧嘴,拖著司馬長雄出去,臨出門,又回頭道:
  “寒兄,你是鐵打的鼎,九牛也拉不動。”
  寒山重哧哧笑了,唇角勾出一抹半弧,昭,他是真正的欣愉,抑是自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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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09 PM

第26章 踐諾啟戰 水火難容

  兩度日月輪轉,二十四個時辰的雲逸風飄,光陰過得快,一生的時間也不眨打個眼,又何況兩天的遠近?
  現在,正是凌晨。
  寒山重一身黑色緊身衣,鹿皮靴,斧盾斜斜背掛背後,頭上扎著黑色絲巾,左腕上的九枚魂鈴兒映著朝陽閃閃發光,他的面孔有些蒼白,但是,一雙眸子卻精芒炯射,有著金黃色紋理的虎皮披風斜過肩頭,纏卷在他的右手上,這模樣,這神情,不但俏,不但俊,更有著一股說不出的英挺與強悍。
  他獨自在那花崗石的巨廈前緩緩散步著,地下,落葉鋪得軟綿綿的。桃林子失去春天時的婿紅的粉配,早晨的空氣有些冷瑟,亮晶晶的露珠兒沾在枝葉梗上,就像一粒粒瑩透的珍珠,一顆顆癡心人兒的淚……
  伸出修長的食指,寒山重沾了一顆露珠兒在上面,他深深的凝注著這顆閃幻著淡淡彩芒的露珠,眸子裡有著隱隱的迷茫,露珠兒裡仿佛虛渺的浮漾著一些什麼,這一些兒什麼輕輕的旋晃著。這是清晨,淡淡的思維溶和在淡淡的安詳裡,可是,這安詳能維持多久呢?那裡面浮樣著一些兒什麼還能啟示他些什麼呢?
  彈去那露珠兒,寒山重微微閹上眼簾,背著手,輕輕艘起來,他知道一場殺伐又不可避免,但是,他也明白自己並不熱衷於染血腥,甚至,他早已厭惡,但,這世界上的生生殺殺卻又那麼不可度測,很多人,就是那麼—根肚腸通到底,不見了血,不喪了命,那根腸子就永遠拐不過彎來,只是,到了這個時候,一切卻又遲了.一切也都成為過去,然後,又有一些新的莽撞者流血,又有—些新的直腸人喪命,輪迴旋轉,像一輩子不會停止、這些人,這事事的目的是為什麼?假如只是單純為了活下去,難道除了這條路便沒有別的路好走麼?
  他煩躁的揮揮手,轉過身來,嗯,不遠處,夢億柔正倚在一株桃樹下,那麼俏生生,怯嫩嫩的瞧著他,明艷的面龐上,有一絲看得出來的憂鬱與關注。
  寒山重笑笑,大步迎了上去,夢億柔展動著她柔黃色的裙據,柵珊過來,目光裡,流露出仿佛自恆古以來使未曾變異過的依戀情懷,那麼悠長,那麼深邃,又那麼雋永而堅朗……
  寒山重伸出雙手,握緊了夢億柔的一雙柔荑,靜靜的凝注著她,夢憶柔輕輕眨眼,低低的道:
  “山重,你中午就要去鬥那姓柴的人?”
  寒山重抿抿嘴,道:“不,等—會就去了。”
  寒山重微微怔了一下,悄細的道:
  “山重,我……”
  寒山重欖她入懷,下領在她那如雲如霧的秀髮上緩緩揉摩,一股清雅的芬芳在他的呼吸中沁人心脾,他微閉著眼,恬適的依戀著,沉和的道:
  “有什麼話要告訴我,嗯?”
  夢憶柔依偎在寒山重堅實而寬闊的胸膛裡,她有著出自心底的安全與寧靜的感覺,她也閉上眼,輕輕在道:
  “昨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著我站在一塊孤立的岩石上,四周全是澎湃的浪滔,無邊無際的一片連無惡水,而天上灰黯,雲層凝結不動,一切都是那麼冷瑟,那麼寂寞,那麼孤獨……好象世界已拋舍了我,好象我已到了屬於另一個天下的境地,我好怕,我到處呼喚,什麼我都不在乎,我只是想找你,一心一意的找你,我什麼都沒有想,只想你快點來到我的身邊,但是,最後,我喊啞了嗓子,我流盡了淚,你仍然沒有來,我失望極了,我,我哭著醒了過來
  寒山重緊緊的擁著她,緊得可以彼此聽見對方的心跳,吻著她配紅的,柔嫩的面頰,寒山重喃喃的道:
  “你過於優慮了,傻孩子,那只是夢,那不是真的,我不會要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在那種地方,小柔,我會永遠與你同在……”
  夢憶柔仰起臉來,那雙迷濛的眸子裡,漾著隱隱的淚光,她祈望的道:
  “山重,你,你不要去鬥那個人了,好不,我們今天就回中原去……”
  寒山重輕輕吻了吻她的嘴唇,深沉的道:
  “小柔,我允諾了人家的事,又怎能不辦了就走?小柔,大丈夫一言九鼎!”
  夢憶柔搖搖頭,幽幽地道:
  “但是,我怕。你答應我不再去冒險,山重,你答應過的”一。”
  寒山重愛憐的托起她的下頷,溫柔的道:
  “我當然答應過你,只是,小柔,鬥那個人,這在我來說,並不算是冒險。”
  夢億柔沉默了下來,她咬著唇兒,好久,才輕輕地道:
  “你非要去?”
  寒山重感到夢憶柔的拗執脾氣又犯了,他肅穆的道:
  “小柔,假如你不顧我的諾言與聲譽,一定不要我去,我就不去。”
  抖索了一下,夢憶柔拭去眼角的淚痕,定定的望著寒山重,好久好久,她點點頭說道:
  “好,我答允你去,但是,帶著司馬右衛。”
  寒山重遲疑的問:
  “為什麼?對付那些不成氣候的跳梁小醜,小柔,我一個人已經足夠……”
  夢憶柔那雙澄如秋水的眸子,那麼深邃的凝注寒山重,再一次說:
  “山重,帶著司馬右衛。”
  寒山重舔舔嘴唇,終於,無奈的頷首道:
  “好,我帶長雄去。”
  夢憶柔踮起腳尖,湊上她兩片軟軟紅艷的嘴唇,寒山重俯下臉深深的吻著……良久,二人相依相偎,向石屋的階前行來,他們那麼分不開,拆不散,這不用論,不用猜,只要一看,已經可以感覺到了。
  剛剛踏上石階,巨廈內大紅影子一閃,紅獅猛札那粗矮的身軀已匆匆出來,他一看見寒山重,趕忙道:
  “欸呀,我的老祖宗,時辰都快到了,你還不快去準備準備,那些王八免崽子已經到了墟市啦……”
  隨著紅獅猛札身後,緊跟著雙六飛豹十二條大漢,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亦快步行了出來,寒山重目光一掃,已看見司馬長雄已全身勁裝,虎皮披風裡掩著兩肋皮鞘內十二柄短刀、一副膘勇待戰的模樣,咦,無緣大師竟抄扎利落,看情形,這位大和尚莫非也想活動活動筋骨?
  紅獅站定了,瞇著三角眼,朝寒山重全身上下打量了一番,禁不住“噴”“噴”贊道:
  “好俊,寒老兄,你好俊,這付打扮,可要迷煞我們南疆的女娃了……”
  他看看天色,又道:
  “也怕要嚇死柴基那老王八蛋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老小子,少給姓寒的來這一套,快派人將我的叱雷牽來。”
  司馬長雄忙在一旁道:
  “猛大當家,還有在下的‘追日’。”
  寒山重看了司馬長雄一眼,又望望身邊的夢億柔,微微一笑沒有說話,他知道,一定是身邊這妮子假傳聖旨了。
  猛札撫掌一笑,道:
  “早已遣人去廄裡牽了,大概這就要到,大和尚,你呢?你就將就騎騎我紅獅的那匹馬吧。”
  寒山重轉向無緣大師,平靜的道:“大師,在下看,這件事大師就不用麻煩了,何苦為了在下的承諾而破了大師守之嚴慎的殺戒。”
  無緣大師枯槁的臉上浮起一絲湛然的笑容,他目注寒山重,沉和的道:
  “老僧此去,只是為施主把風瞭望,不到必要,並不動手濺血,老憎佛前修為多年,施主,需駕守之規正多,非只殺戒一項,只要心裡靜,腦裡明,做得正,行得真,這就已是守了。”
  寒山重不好再說什麼,只得一笑作罷,猛札朝院子的右邊望了一陣,罵道:“去牽幾匹烏馬也要費那麼多時間,真是飯桶到了極點,馬太,快跑去看看。”
  寒山重擺擺手,道:
  “算了,用不著這麼急,猛札,你的人是否己佈置在墟集上了?”
  猛札得意的笑著道:
  “當然,早幾天已派去了,全安插得好好的,由紅獅手下最得力的弟子‘兒鷲’加多負責調度,方才傳報,柴基一行約二十餘人,已在墟集東面十來里處,大約此刻已經到達墟集……”
  寒山重抿抿嘴,目光垂下在想著什麼,那邊,三名漢子已經吃力的牽著三匹雄駿的馬兒過來了。
  叱雷行在最前面,渾身的毛皮油黑烏亮,雙耳中間的鬃毛發光,它昂著頭,配著金鞍銀鐙,絲留赤銅嚼口,越發顯得神駿驃野,氣度不凡!
  寒山重哧哧一笑,摹地一聲呼哨,叱雷揚昂歡嘶一聲,脫開握韁人的手,疾若流電般奔到寒山重身前,它踢騰著,搖著尾巴,不停的用鼻端觸吻主人的面頰頸項,那模樣,親熱而又膩人。
  拍拍它的頭,寒山重笑著道:
  “乖兒子,寶貝,這些天過得都好吧?猛札的馬夫有沒有給你吃虧:大約不會,因為你越發漂亮了呢……”
  叱雷喉頭低嘶著,不歇的在寒山重身上揉著,又偶爾去嗅聞夢億柔的肩背,看得猛札在一邊直呲牙咧嘴:
  “餵,寒兄,你這乘坐騎好是好,就是被你龐壞了,我的兩個馬夫都挨過它的蹄子,實在兇得緊……”
  寒山重檢視了一下身上,笑笑道:
  “熟了就不會如此,你看,它對我多親熱?”
  司馬長雄已經立在他的追日馬旁,無緣大師亦站到一乘青色毛皮的大馬鐙前,寒山重俯嘴在夢億柔的耳邊,悄然道:
  “在日正當中,小柔,我回來與你一起用中膳。”
  夢憶柔點點頭,探摯的道:
  “小心一點,山重,記得你的身體有一半是我的。”
  寒山重望著夢憶柔的眼睛,用力點頭,俏俏的又握握她的小手,朝猛札眨眼一笑,略一偏身已上了馬背。
  猛札雙手抱拳,滿臉誠懇的躬身:
  “寒兄,百戰百捷,謝你助猛札一臂。”
  寒山重豁然大笑,豪邁的道:
  “謝了,猛札討你個好口彩。”
  語聲未落,寒山重一抖韁繩,放馬狂奔而去,司馬長雄與無緣大師緊跟而上,蹄聲如雷中,剎時已在桃林里消失了三乘鐵騎的蹤影。
  夢憶柔痴痴的立在石階上,痴痴的望著那片遮住了她視線的桃林,蹄聲已漸去漸遠,終至遠不可聞,也不過在一剎之間,寒山重的氣息還在吹拂著她的鬢角,寒山重的唇痕還印在她的面頰,就這麼一忽兒,他卻已離開了她這麼遠了,遠得模不著,觸不著,也看不見了,人生的聚合真是如此容易麼?如此無常麼?如此令人悽惻麼?
  猛札走了上來,低謙的道:
  “夢姑娘,你尚未用早膳,請隨紅獅人廳進餐……”
  夢憶柔依然醒悟,她揉揉朦朧的眼睛,強顏一笑道:
  “哦,謝謝你,我還不太餓……”
  猛札怔了怔,臉上的橫紋扯動了一下,他了悟的搓搓手掌,有些難受的道:
  “夢姑娘,我,咳,我知道……知道你不願寒兄前去冒險,這些,這些都是我的不是,但是,但是以我的力量,實在無法抗衡那姓柴的老王八—一—啊,那小子,所以,所以只有托請寒兄大力相助。我……我生在此地,長在此地,我不能任由別人毀了我的家園以及基業,夢姑娘。一個人,咳咳,一個人總不能太什麼,啊,太軟弱,要不就難以活下去……我永遠感謝寒兄對我的幫忙……也永遠希望……希望你的諒解……我實在,實在是不得已……”
  夢憶柔瞧著這張往日看去凶煞而醜陋的面孔,這時,浴著朝陽,展現出一片發自內腑的湛然及坦誠的光彩。是這麼忠厚,又這麼卑謙,這張面孔,看去好順眼啊,好親切啊,那些邪惡,狠毒,暴戾,一下子全掃光了,丁點不留。
  她微微笑笑,道:
  “不要太自責,猛當家,我並沒有怪你,我知道這些,我只是捨不得山重離開,哪怕只是一分一瞬……”
  猛札開心的笑了,他舔舔肥厚的嘴巴,吶吶的道:
  “那麼,那麼現在可以用早膳了吧?”
  夢憶柔嫣然一笑,道:
  “好的,我們一起去。”
  猛札趕忙轉身引路,雙六飛豹也急急退立兩旁,夢憶柔回頭望瞭望已冥無人跡的桃林,有些帳然的施施而入,她全心全意,只希望太陽快些升到中天,到那時,那冤家也該帶著疲憊的笑容來到她身旁了。
  路上。
  兩旁的田野、林叢、土丘、小流,隨著滾滾的塵土全被拋在十二只鐵騎的後面,三騎奔行如飛,而在他們每奔出一里,便有一個執著武器的人為他們指引道路,雖然,在出發之前,寒山重已在猛札那裡將路途問得非常詳盡了。
  鞍上,寒山重扯起了黑巾蒙著口鼻,他朝右側的司長雄大聲道:
  “長雄,記著目標只是那姓柴的,其它的人若不動手,可以放過他們,那姓柴的假如肯退出尖高山巴拉旗下,咱們亦不必過於趕盡殺絕!”
  司馬長雄也早就將黑巾扯到口鼻之上,他悶聲回答道:
  “院主,只怕姓柴的不會這麼聽話。”
  寒山重在馬背上哈哈大笑道:
  “希望他不要太愚蠢,這是玩命的事。”
  三乘鐵騎在如雷的蹄聲中,轉過了一個山坳,風自身旁呼呼掠過,黑巾與虎皮披風在強勁的秋風裡飄舞招展,無緣大師穩坐馬上垂眉定目,灰袍灰旋,與黑巾虎披相映成趣,三人俱有一種宛欲乘風歸去的味道。
  逐漸的,道路已越來越寬闊,遠處,亦可隱隱看見一些屋舍棚帳,路旁的林叢中,一個南人將手中長矛向那些遠處的屋舍一指,匆匆歸去;寒山重知道,前面就是目的地了,那南人,可能是最後的一個指引者。
  馬兒略略放慢了速度,三騎連抉平行,不多一會,已接近墟市,瞞,真是熱鬧,有正式的店舖,有臨時搭就的茅屋竹棚,有用牛羊皮撐起的頂帳,也有隨地擺著的地攤子,販賣的貨物上至珍玉瑪蹈、韶皮綢緞,下至琉琉項珠,粗碗銅勺,無所不包,買賣雙方南漢人都有,穿著迥異的服飾,說著不同的言語,男女老幼熙來攘往,喧器笑鬧之聲亂成一片,場面混雜得緊。
  在這兒,馬匹是無法再進去了,前面墟集裡的人群摩肩擦踵的互相推擁著,陽光照著每一張面孔,也照著每張面孔上不同的表情;人聲跑喝著,吼叫著,擾得能使人耳膜生繭,吵哄哄的聲浪似能將屋蓋也起了頂……
  寒山重向司馬長雄及無緣大師打了個招呼,三人同時下了馬背,斜刺裡,一個年紀很輕,大約只有二十二三歲的小夥子匆匆自他們身旁走了過去,在經過寒山重前面,那小夥子卻頭也不回的低聲丟下了一句話:
  “請跟我來。”
  寒山重望著前面這碩健結實的小夥子,微微一笑,大步跟他行去,目光一飄,已看見人叢中又奔出三個人,急急將他們的坐騎牽到一旁去了。
  司馬長雄趕了上來,低聲道:
  “猛札做事也很精呢,來牽馬的竟是日常專門照拂gG雷及追日的那幾個馬夫……”
  寒山重哧哧輕笑,道:
  “他如不精,他也不能稱為‘獅中之王’了。”
  前面的小夥子避開人堆,專門揀著屋角棚隙人少的地方行進,看情形,他對此地的形勢像是十分熟悉,動作之間也利落得緊。
  轉了很多彎子,那年青小夥子越走越快,終於,在拐出條完全是地攤子及棚帳組成的窄街之前,小夥子忽然止步,迅速向寒山重做了個手勢,神情也顯得緊張起來。
  寒山重輕輕點頭,沉聲道:
  “快到了。”
  司馬長雄伸手抓緊虎皮披風,掩住了他兩肋之旁的兩排短刀,寒山重朝無緣大師深沉的一笑,再度啟步行去。
  行出了這條喧嚷嘈雜的窄街,前面,在幾株合抱大槐樹的蔭影下,有一棟三間大店面的綢緞莊,二十多匹健馬正拴在店門的木欄上,匹匹鞍明蹬亮,氣宇軒昂,兩名短皮裙,皮坎肩的人雙臂環胸,挺立店前,凶神惡煞似的朝左右掃視著,一副不可一世的跋扈模樣。
  那個面目黝黑,形容精悍的小夥子朝旁邊一閃,操著熟練的漢語低促的道:
  “大當家,前面店家就是了,小的到暗處為你老把風探訊……”
  寒山重朝他一笑,道:
  “有勞了,加多。”
  小夥子一愕,寒山重未見過他,怎會知道他就是“兒鷲”加多,寒山重撇撇唇角,低笑道:
  “別楞,小夥子,你號稱‘兒鷲’,總不會老迂得像個禿雕,是不?”
  加多尷尬的一笑,迅速隱人人影叢裡去了,司馬長雄望著他的背影,有些感慨的邁:
  “院主。猛札手下人馬眾多,但只有這個叫什麼加多的看上去還像個可造之材,其它的實在都不敢恭維……”
  寒山重頗有同感的笑笑,道:
  “說的是,現在,長雄,咱們該準備好戲上場了。”
  無緣大師一拂袍袖,道:
  “寒施主,老僧於側暫作壁上觀。”
  拉下遮著半個臉的黑巾,寒山重道:
  “請便,大師尚需注意不測之變。”
  無緣大師以手合十,緩緩退到一邊,寒山重淡淡朝面前那間夠得上排場的綢緞莊打量了一眼,大步行了過去。
  兩名守在店門外的魁梧漢子一見有生人要進店,不由分說便往中間—攔,四只牛眼瞪得老大的怒盯著寒山重。
  輕輕跺鹿皮靴,似要抖落滿身的灰塵,寒山重道:
  “兩位好漢,今天是墟市不是,裡面店門敞著,在下想買點東西回去,這沒有什麼不對吧?”
  兩個大漢大約是聽不懂漢語,他們—見寒山重非但不就此退去,更在那裡不知道嘀咕些什麼,其中一人驀地大喝一聲,怒罵了幾句,順手一個大巴掌就打向寒山重的面頰而來!
  寒山重曉得要硬幹了,他略一仰身,那人的大手掌擦著他的鼻尖過去,根本沒有看見他出手……而實際上那人的胸膛已重重挨了七掌,另一個剛剛看見同伴打著轉子噴著血往一側栽倒,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他的那顆頭顱已像裝了彈簧一樣驀地飛射空中七尺,一股血箭直標而起,陽光下,濃艷得發亮!
  當兩具屍體尚未僕下,寒山重已大搖大擺的踏上店門石階,嗯,這是一家相當不小的綢緞莊,只是裡面的店夥計卻怎的都把一張臉抹上了慘白與驚慌?
  在一張長條形的櫃檯之後,六七個店夥都傻在那裡,個個瞪著眼,張著嘴,篩子似的抖個不停,裡面一個穿著青色福壽團字夾袍,瘦得三根筋吊著脖子的中年人倉皇的奔出,差一點一頭撞在寒山重的身上。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
  “大掌櫃,發財啊?”
  那掌櫃的望了一眼地下的兩具屍體,禁不住打了一個寒栗,他怔呵呵的望著寒山重,又驀的一哆嗦:
  “這位大哥……你……你可是自中土來的?”
  寒山重點點頭,淡淡的道:
  “正是。”
  掌櫃的慌忙回頭向店裡看了一眼,推著寒山重,牙床兒抖著:
  “我的祖宗,你你你,你可惹下漏子了……這……這兩個人子可不是輕……輕易宰得的,快,快走,晚了就來不及了……”
  寒山重被他推著,故意往後退,一面道:
  “怎麼來不及啦?莫不成你店裡還有條金睛白額大虎?”
  掌櫃的急得直跺腳,他拭著臉上的汗水,慌忙的道:
  “別問了,別問了,咱們人不親土親,我的爹,你你你,你快走吧,再晚一步,裡面那個老殺才出來,只怕你十條小命也完蛋了,快走啊……”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我就不信,光天化日之下,他能將我怎的?”
  掌櫃的渾身上下像在打擺子,他哆嚷著,扯著寒山重往外走:
  “欸,欸你你,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不是?走啊,跑得越快越好……”
  兩個人正在拉拉扯扯,糾纏不清的當兒,一個啞厲的,冷森的語聲已響在店掌櫃的背後:
  “都給我站住。”
  聽到聲音,店掌櫃像是一下子掉進了冰窖,又似是被討命鬼一把搜了魂兒,猛的呆在那裡,兩條腿部抖得叫人看了難過。
  寒山重拿開了店掌櫃的手,嚷叫道:
  “人是大爺殺的不錯,大爺正要找這兩個混賬的主人論理,你這開店的卻拉住大爺不放是何道理?大爺本來也不想逃嘛……”
  一面大聲嚷叫著,眼角已瞥到那說話之人,嗯,他正站在門檻,是個瘦高條,一把亂發白蒼蒼的堆在頭上,兩撇鬍子卻是又濃又黑,鼻子彎鉤鉤的,顴骨高聳,一雙眼睛冰冷得沒有一絲表情,這人的整個面孔,組合成一種殘酷與陰沉的韻息,像一頭食肉飲血的老鷲!
  寒山重暗暗撇了撇唇角,仍然叫著:
  “餵,你這位老人家來評評理,那兩個混賬……”
  他還沒有說完話,那形容冷森的老人已經飄飄的晃了出來,身形輕靈得就似浮在空氣中一般,披在他身上的那套紫色滾邊的披風連動也沒動一下,跟在老人身後,另有十多個奇裝打扮的人物,個個面孔木訥而冷板,每一雙眼睛都是毒蛇似的盯著寒山重不放。
  寒山重故意退了一退,老人家目光己迅速飄過地下的兩具屍體,然後,像兩把劍似的瞪著寒山重:
  “人,是你殺的?”
  寒山重聳聳肩,道:
  “是他們先動手嘛,一上來就凶神惡煞的,在下為了自衛,只得出此下策,這兩個混賬可與你老人家有什麼關係?”
  老人面孔上沒有一點可以反映他心裡喜怒的表情,冷冷的望著寒山重,冷冷的道:
  “不要裝蒜了,年青人,老夫就是盤杖柴基,把你的意圖說出來,生死由你劃下,老夫一準奉陪。”
  寒山重候忽一收方才的嘻笑之態。沉下臉來道:
  “在下閃星魂鈴寒山重。”
  像是幾根炙紅的鋼針一下子插進了柴基的胸口,他驀地一楞,死死的瞪著對方,半晌,低低的道:
  “中原湘地浩穆院之主?”
  寒山重平靜的道:
  “正是。”
  柴基唇上的黑鬍子,深沉的道:
  “寒山重,你在中土,老夫遠處化外,迢迢萬里,可說河井水互不相犯,不知你為何貿然殘害了老夫手下?莫非是認我柴基可欺?”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
  “你不可欺,但是,猛札也並不可欺!”
  柴基眼皮子一跳,陰側側的道:
  “姓寒的,你是為猛札找碴的?”
  “這和你為玉蛇巴拉撐腰是同一道理。”
  彎鉤鼻子裡哼了一聲,柴基低沉的道:
  “寒山重,你不要將柴基看成蠻荒野人,中原武林道柴基看得多了,會得多了,窩囊廢抓起來就是一大把,沒有什麼了不得的地方,我們南疆本地之事,你最好不要插手過問,否則,捲入這個是非漩渦,對你來說,並沒有什麼好處!”
  寒山重生硬的一笑,道:
  “假如姓寒的非要捲入呢,你是否要試試姓寒的窩不窩囊?”
  柴基窒了一窒,嘴角抽搐了幾下:
  “寒山重,你要三思而行。”
  寒山重哧哧一笑,驀地神色一冷:
  “柴基,咱們不要咬文嚼字,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自此刻起,你實時脫離尖高山,並解散你聚集在手下的那一批人,以後,永遠也不能找猛札的麻煩,假如你答允這幾件事,姓寒的立刻拍手走路,異日你我也留下交情好見面!”
  柴基吸了口氣,緩緩的道:
  “寒山重,你這說話的口氣,是把我柴基看成剛出道的雛兒了,事情沒有那麼簡易,而且,巴拉與猛札尚沒有撕破臉,你這樣做,不會得到武林道的諒解,大家都會說你是有意啟舋……”
  寒山重驀地仰天長笑起來,他一拂虎皮披風。昂烈地道:
  “柴基,你說你也在中原武林道上闖過,假如你闖過。你也該知道姓寒的決定了一件事,便沒有任何人可以阻擋,姓寒的不需武林道諒解,不需天時地利,不需他人援手,寒山重敢與任何力量抗衡,能以毀滅任何阻礙之力,柴基,你若不信,今日便可得到分曉!”
  柴基冷沉著臉,沉默了好半晌,慢慢的道:
  “寒山重,你的企圖就在這裡了?”
  寒山重眼簾半闔,道:
  “假如你不從寒山重所求.柴基,姓寒的將殺你屍橫遍野,半口不留!”
  他口中的那個“殺”字,是從齒縫中迸出來,又狠又重,聽得柴基心頭一跳,隱隱中,柴基似乎聞到血腥的氣息……”
  寒山重冷冷的又道:
  “柴基,沒有太多的時間供你思慮,現在,你所要做的只是點頭或搖頭,很輕易的點頭,或是搖頭。”
  柴基驀地仰起臉來,滿頭白髮霍然聳立,他的臉,在這時變得兇厲暴戾無比,像野狼在嗥號,他吼著:
  “寒山重,我柴基就試試你的狠毒手段。”
  說著,他回頭大叫:
  “盤杖!”
  一個像狗熊似的粗大身形淬然閃出,雙手遞過一柄粗若兒臂,長有七尺的金色盤杖,這根長杖通體金光閃耀,上半截是雕樓著兩條互相絞盤而上的“紅腹蛇”,這一對“紅蝮蛇”的三角頭交叉向前,尖銳無比,四只蛇目紅芒伸縮,看去幾與兩條真蛇無異,又狠辣,又詭異。
  隨著柴基的接過盤杖,他背後十多名漢子亦倏然閃開,寒山重哧哧一笑,在笑聲裡,司馬長雄已悄然站到一旁的有利出擊位置,嗯,一場廝殺,眼看又不可避免,空氣中,煞氣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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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0 PM

第27章 鐵利杖猛 強者為雄

  寒山重舔舔嘴唇,慢吞吞的道:
  “柴基,你不後悔?”
  柴基狂笑一聲,身形一偏,金光碟杖在陽光下閃起一片彩芒,呼的砸向寒山重天靈,招到半途,又候而顫起,杖尾直搗敵人胸膛:
  寒山重單足旋地,唰的轉出半尺,略一俯仰,流電似的九掌十七腿已攻向柴基,以掌互拍,蛇似的硬纏向對方盤杖:
  “去你的‘千纏手’!”
  柴基大吼一聲,左閃右晃,盤杖起如長虹經天,帶著條條閃曳的芒尾,在呼轟的勁氣裡翻翻滾滾,那麼不可力敵的瀉向寒山重而去!
  隨著他的動作,他身後那十多奇裝漢子亦吶喊一聲,潮水似的圍攻上來,鋼叉、短斧、鏈錐、蠻刀、長矛,舞動如星練交輝,寒光霍霍,一上手就朝著寒山重全身要害招呼!
  “好一群畜生!”
  “生”字冷冰冰的在空氣中跳躍,虎皮披風已呼的飛上半天,一卷一扯,像一大塊黃雲罩落在一個手剛拉叉的禿頂大漢頭上,還沒有使這漢子來得及發出驚叫,他已被橫著兜出尋丈之外,一腦袋撞在地下,白的腦漿與紅的鮮血濺出去老遠。
  盤杖挾著狂□直砸而下,寒山重大仰身倒射空中五尺,虎皮披風直卷柴基,身軀倏弓,讓過了一柄彎刀,兩把鐵錐,他的大腿卻在身子立起的剎時猝彈而出,那麼巧妙地踢在一個正待攻向前來的大胖子下額,於是,那胖大漢子像是一下失去身體的重量,急劇的翻滾衝起,嘩啦一聲撞破了房簷,被懸空架在房頂之上!
  柴基一見己方人馬甫始交手。敵人甚至連兵刃尚未拔出,已稀裡胡塗命喪了兩個,不由氣得兩撇鬍子全豎了起來:
  “寒山重,今天我們總有一個不能活著離開!”
  寒山重一連三掌硬震開三柄鐵矛,閃電似的又卷掉一把虎叉,雙腿左右橫掃柴基,哧哧笑道:
  “當然,或是你,也或是我!”
  口裡說著話,他那瘦削的身軀倏然再次升起,電光石火般連連在空中翻著筋斗,每一次翻騰空間,都是那麼恰巧的閃過了自四面八方攻來的各種兵刃,柴基甫始躲開敵人的雙腳,手中盤杖已凌猛的反攻寒山重,卻是一連七次擊空,氣得他白髮飄動,雙目赤紅,狂吼聲震動屋瓦。
  這時一—
  五溜寒芒暴閃,圍攻寒山重的尖高山高手中,有三個慘嗥一聲,仰身栽倒,每個人喉中卻深深的插著一把寬背利刃的短刀,另有兩人雖然險險躲過,卻也是將衣衫劃破了一條長口子,驚得渾身冷汗淋漓。
  柴基連揮十丈,口里大叫:
  “努奇,宰掉那另一個小子!”
  —個滿臉絡腮鬍子,穿著黑牛皮衣靠的大漢斷吼一聲,正待飛身撲起,又是一柄短刀倏射而來,他急急偏身,於是,這柄短刀就剛好插進這大漢後面的一個小個子的肚皮!
  那小個子痛得拋掉手中兵器,在地下蹬踢翻滾,哀號不停,叫努奇的漢子正自一呆,一條黑影已若驚鴻般暴掠而進,掌沿如刃,狂風驟雨般撲頭蓋臉就是二十一掌,只見烏隨縱橫,黑霧飄盪,勁力銳風如鋼錐刀口!叫努奇的大漢怪叫一聲,手中的彎長蠻刀直斬斜劈,身形慌忙後退,然而,就在他退出三步的空間之際,已被來人擊在肋下,整個粗大的身軀橫飛而起撞向屋裡的櫃檯上。
  是的,來人正是司馬長雄,他震飛了努奇,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大旋身,流光星曳的十八掌已擊向另三名尖高山的角色:
  此際,柴基方面的陣腳已經完全混亂,除了他之外的十九名好手,已經折了六名,其它的也早已人心惶惶,個個自危了。
  司馬長雄翻身撲去,柴基這邊已有八個人硬著頭皮包抄上去,剎時刀光霍霍,勁風洋溢,又暈天黑地的戰成一團。
  寒山重撇撇唇角,左三掌,右七肘,虎皮披風兜卷直扯,便淡淡的道:
  “柴基,大約你要敗了。”
  柴基連連換了七個方向,盤杖自七個不同的角度掃砸攔劈,連聲怒吼道:
  “寒山重,你不要得意,此時談勝負,還未免太早!”
  寒山重長笑一聲,閃過了柴基的九腿十六杖,驀然向前俯倒,在離著地面尚有三寸之際,猝而向前標出,柴基大叫一聲,倏然旋開,杖尾直落向敵人背心,他旁邊五個大漢也同時暴吼不息,五樣兵器,猛砍向寒山重身上!
  時間仿佛在剎那間停頓,虎皮披風像一塊鐵板,平平的“呼轟”揚捲上去,五件兵器鏗鏘亂響,碰撞在一堆,同一時間,。一片光亮耀目的銀電漫天射起,柴基的金色盤杖被硬生生的砸開了四尺,銀芒回掃,兩顆鬥大人頭已飛彈半空:
  戟斧在寒山重手上閃泛著殘酷的光彩,紫紅色的皮盾旋動如風,他毫不稍停,似猛虎出口,狂風暴雨般凌厲的攻向柴基,只是眨眼功夫,柴基已經有些招架不住的被逼到石階之下!
  “如何?寒山重的斧盾功夫?”
  寒山重嘴裡諷笑著,抖手又是一盾二十七斧,紫紅色的盾影像煞地獄輪迴的圈影,斧刃劃破空氣,帶著尖銳的呼嘯,似天地問的冤魂聚集著在哀號索命,空氣中充斥著冷厲,充斥著血腥,狠且毒,宛如屈死的人在呻吟。
  盤杖柴基的兵器迎著寒山重的攻勢,候而揚起,在抖出一圈金濛濛的光圈之後,驀然又似旋螺盤絞飛舞起來,雕樓在杖上的兩條金色“紅蝮蛇”幻映出條條的光彩,一道道,一縷縷,不盡不絕的包捲上下。緊密得滴水不透,寸隙不留2不錯,這就是柴基的絕活,“盤杖法”。
  寒山重狂笑一聲,叫道:
  “好,這才有點味道!”
  朝斧在他的叫聲中候進忽出,又左又右,皮盾上下旋轉,硬砸猛擊,盾影與斧芒連成一片,浩浩滔滔,有如天河飛瀑,蕩蕩漫空,像煞碧石滾滾,無堅不摧,氣流在回漩,在翻滾,勁風是煞,得能撕破人們的膽。
  雙方這時已完全貫注在這場劇烈的拼鬥這中,柴基已將他四十多年來苦練的絕活通通用上,他非常明白他目前的對手是如何強悍,在此刻,他並不想求取勝利,只要能以自保,他就已經太滿足了。
  於是,很快的,三十招過去了。
  寒山重的身體內,像是蘊藏了無窮無盡的潛力,那麼綿綿不絕的湧出,斧刃與皮盾圍著那股螺旋似的杖影上下飛躍,縱橫交擊,狠得帶血,毒得凝形,逐漸的,又是二十招過去了。
  那邊……
  與司馬長雄交手的八名尖高山高手,這時已有三名屍橫於地,司馬長雄身形閃掠如虎,遊動奔走,煞手連出,剩下的五名尖高山人物,看情形也只怕支持不住,戰況幾乎完全為寒山重這方把持了。
  柴基揮出十九杖,暗自吸了口氣,飄出五步,淬然側旋,在他旋身的剎那間,在金色杖影的呼嘯裡,一點幻光不可察覺的快速彈向敵人的額心,準而又狠!
  寒山重三斧劈空,那點紅芒已到了眼前,他微一仰頭,皮盾上舉,“砰”的一聲,那粒紅芒已嵌入皮盾之內,這一件小小的物體,卻竟將寒山重硬生生震出了一步之外,他剛剛移了一個方位,第二點紅芒已在無聲無息中射來:
  “好一對蛇眼!”
  戟斧的刃尖直點過去,“叮”的一聲脆響,那粒紅芒碎成粉糜四濺,寒山重的右臂卻又是一震……
  盤卷的杖影,在寒山重右臂一盪的空隙下,似一條飛蛇淬然圈進,挾在狂勁的杖風中,纏繞而上。
  單足拄地,寒山重似一團龍捲風被疾旋而出,幾乎在他脫出對方杖影的同時,又閃電般轉了回來,運起“神斧鬼盾絕六斬”中首招“二神垂肩”,叮噹的金屬撞擊聲震成一片,柴基剛要再度振勢還攻,寒山重的“鬼決天河”又已來到,皮盾的回盪之力強勁,斧刃的銳風刮面如刀,逼得柴基慌不迭的往後退出三步,寒山重仿佛鎮山巨神來自九天,挾無窮威力,再接再勵,“神轉天盤”“鬼手奪魂”兩招同出並進,寒光與盾影交合成一道浩然的勁網,漫天蓋地罩落!
  金色盤杖像一條在羅網中的巨蛇,翻竄衝突,上下折騰,在一連串眩目的光彩幻映流動裡,一片片沾血的衣衫四散飄舞,一條人影踉蹌射到街心,那是柴基,他的紫色鑲金邊的長袍,已是破裂不堪,血跡斑斑了。
  寒山重如影隨形,緊跟而上,冷冷的丟過去一句話:
  “既然動上手,柴基,就要準備性命了!”
  柴基瘦長的身軀顫抖著。蒼白的亂發沾著鮮血,他目欲噴火的瞪著寒山重,狂吼一聲,兩點紅光又流星般射向寒山重的身上!
  戟斧與皮盾呼轟交輝,將那兩粒來自“紅蝮蛇”目中的“毒斑石”碰飛,這瞬息的空間裡,柴基已瘋了似的衝了上來,口裡抽筋似的大吼:
  “白羅,你們三個還在看戲?”
  隨著他的吼聲,呆立在石階上的那三名角色才如夢初醒,他們互相望了一眼,猶猶豫豫的圍了上來……
  寒山重一連九斧逼得柴基又往後退出好幾步,目梢子一瞟,他霍然一個大旋身,腕上的魂鈴兒叮噹一陣奪人心旌的脆響:
  “蠢才們,都去挺屍吧!”
  那三個準備上來圍襲的角色本來已經提心吊膽,驚惶不安,此刻寒山重一個轉身,三個人連看清是怎麼回事都不敢,驚喊一聲,齊齊往兩側躍出—陽光仍是如此明亮,明亮得耀眼,沒有看見任何什麼,那三名躍退中的尖高山角色同時一個踉蹌,喉頭像被什麼硬塞住似的悶嗥了一聲,宛如三堆爛泥癱了下去,假如你眼尖,你便會在他們倒地的一剎那看見他們右邊太陽穴上都嵌著一枚小小的銀鈴鈴尾,三人受製的位置都是一樣,而且,太陽穴上露出的鈴尾也都是那麼整齊的一點點,沒有一滴血流出。
  時間是如此快捷,如此分不出先後,那三個人方才僕倒,寒山重的戟斧皮盾又凌厲的攻向剛剛緩過半口氣的柴基。
  柴基渾身大汗,揮舞著盤杖,目光卻焦急的搜視著他始才呼叫的三個幫手,於是,他看見了,他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只在這連眨眼的時間卻沒有空隙裡,那三個活生生的漢子競已成了三具屍體。
  寒山重哧哧一笑,八斧十盾連成一氣,猛擊而出:
  “柴基,你覺得有些驚愣,是麼?”
  艱辛的咽了口唾沫,柴基的神色轉變得那麼蒼白而衰弱,他緩緩退移著,盤杖的招式逐漸已有些遲滯凌亂。
  寒山重步步緊逼,攻擊有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他在每一閃掠遊旋之間身形快如流電飛虹,無可捉摸,在每一招式的連衍處呵成一氣,無懈可擊,上一次與下一次的攻勢都是連接得如此緊密,如此猛厲,似波波湧來的浪濤,像是永不停止,像是一張張血淋淋的魔嘴,一只貪婪的黑手!
  對付柴基,寒山重用的是“六六大板斧”,夾雜著“神鐵鬼盾六斬”中的前四招,而這些,柴基已經是消受不住了,寒山重心裡有數,他明白,不會再有三十招,眼前這位對手就將屍橫命殘……當然,假如他想快些,就會更快一點。
  柴基已是高手之流,此刻的情勢他看得決不較他的對手含混,他自己曉得苦在何處,每一出手,俱已被敵製了先機,每一移展,敵人的影子總是快得那麼兩步早站到有利出擊位置,變換間,仿佛在對方預料之中,進退間,前後的步眼全被敵人的武器光影佔滿,他宛如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尾大魚,不過,只是只網中的大魚,左突右衝,不得而出啊!
  寒山重忽然旋出兩步,再度攻回,冷冷的道:
  “柴基,你自覺吧。”
  幾個字,吐自寒山重嘴裡,卻似是幾根火熱的針刺進柴基的心房,他痙攣的抖索了一下,大吼道:
  “呸,寒山重,今日你死我活,尚未到最後時辰……”
  寒山重長長的嘆了口氣,道:
  “老朋友,來世投生,記得莫與姓寒的結怨。”
  柴基正呼呼轟轟的施展著盤杖傾力與對方抗衡著,寒山重的話聽到耳中,他已本能的感到不妙,一口涼氣自背脊直往上升,他一咬牙,大叫道:
  “你休想……”
  才吐出三個字,寒山重的面孔已在剎時冷了下來,更冷的卻是他嘴裡的三個字:
  “陽流金!”
  柴基往日曾經聽過這位煞手的“雙陽式”是如何的狠辣,他依稀還在腦子裡留著印象,這三個字像魔鬼般跳躍在空氣之中,柴基已狂吼一聲,奮起全身之力,將手中的金色盤杖射向寒山重而去!
  戟斧閃耀著死亡的烈影,驀然飛起,在皮盾的巧妙撞擊下,霍然一轉,帶著無可言喻的威力暴斬而至,快得不容人有任何思維的時間一一“當啷”一聲撞擊之響,濺出滿天火花,皮盾的影子像閻王的鬼臉在周遭映轉,金色的杖身拖出一溜曳尾,顫抖著,蹦跳著,而一大蓬鮮血噴起在空中,成為一個小傘形的半弧。
  夾雜在這些惶亂的光影中,夾雜在這些眩目的幻影裡,嗯,尚有三顆火紅的,不知自哪兒飛來的拳大球狀物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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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1 PM

第28章 燐火焚屍 罪解空門

  在一片閃動的光影裡,一切事情都是發生得那麼快,那麼不可用瞳孔攝視,盤杖柴基絕望的悲號聲,像一把利刃割裂著人們的耳膜,如此慘厲而淒怖,他摀著肚腸流出的胸腹緩緩後退,鮮血進濺了一地,而那三粒拳大的紅色彈丸亦在寒山重閃電般躲移過飛來的盤杖並伸手接回朝斧時“轟”然爆炸,紅毒毒的火焰剎時似一片潑出的水銀瀉入尋丈內的每一空間,周遭的氣流一下子變得那麼炙熱,那麼波蕩,一股窒息的悶猛然罩向每個人的口鼻!
  這個巨大的變化來得這般突然,突然得令人措手不及,寒山重大叫一聲,皮盾一旋遮著頭腦,瘦削的身軀平貼著地面飛出,他的背脊卻沾上了點點星火,一團團的燃燒起來!
  平著地面掠出的身體驟然在沾地之時迅速翻滾,但是,那些在背脊上燃燒的火焰卻在他每次翻滾之時一黯又明,繼續燒個不停I
  惡臭的焦肉氣息在空氣裡擴散,一片令人毛髮悚然的尖叫悲嗥響得有如冤鬼夜哭,寒山重俊俏的面孔上全變了色,他知道,背上燃燒的火焰裡攙有白磷之毒!
  一咬牙,寒山重一轉斧柄,“呱”的一聲倒貼著背脊擦了上去,血光進現裡,大片皮肉連著碎衣被他削落地下,那七八團紅毒毒碧瑩瑩的火芒,猶自在那片被削落的模糊的血肉裡燃個不停!
  刺骨椎心的痛苦毫未使寒山重心智迷亂,他雙目急速尋找著拋丟這火藥暗器的人,口裡卻大叫道:
  “長雄,長雄,你無恙否?”
  司馬長雄的語聲帶著喘顫遙遙傳來:
  “還好,只是手臂上沾了一點,這片火卻埋葬了我的對手們,現下只剩下一個還在做困獸之鬥……”
  寒山重只看見街上站得遠遠的人群,那些簇擁的人群像是被勾去了魂似的個個都呆在那裡,沒有驚呼,沒有喊叫,每一張不同的面孔上卻有著相同的神色 過度的震駭與癡迷!
  店舖裡、竹棚邊、地攤上,羊皮包外,閃縮著一些驚慌的人臉,但是,沒有一個像是可疑的人。
  他舔舔嘴唇,側過頭來,柴基的屍體正在火焰裡,抱著肚腹,瞪著眼,舌頭伸在唇外,青紅的火光在他全身跳躍,像是一個在透明的琉璃罩裡以火自焚的老僧,那張扭曲得失去原形的面孔寫滿了無告,寫滿了無比的痛楚與怨毒。
  另有幾條軀體也或躺或俯的浴在熊熊的毒火裡,那幾個軀體有的蜷曲著,有的伸展四肢,有的還在做爬行狀,火舌舔吻著他們的毛髮肌肉,嗤嗤的散發出一陣中人欲嘔的氣息。好狠,這片火!
  寒山重用力磨擦去了皮盾的點點火焰,目光冷冷注視著柴基在火裡的屍體,他肚腹間流出的腸臟被火燒炙得如 些盤結糾纏的蛇一樣在翻卷抽顫;方才,他挨了寒山重致命一斧之後,還沒有來得及感到疼痛,這一片火光己撲上了他的身,當他感覺痛苦,而這痛苦已經不是他的生命所能負擔!
  驀地一一
  又是一聲尖厲悠長的呼號傳來。一條魁梧的影子打了幾個旋轉,一頭栽進了猶在燃燒不息的火堆裡。他露在火光外的半截身子上,清晰的在胸前印著一個掌印;一個烏黑泛紫的掌印:
  司馬長雄的身影轉繞了過來,他的包頭黑巾已經失掉,左手臂上鮮血淋漓,黝黑的面孔汗水隱隱,一見寒山重,他已吃驚的低呼起來:
  “院主。你的背……”
  寒山重笑笑,道:
  “與你的手一樣,這火藥暗器好歹毒!”
  司馬長雄憤怒的往四邊查視,陰沉的道:
  “如果捉到此人,定要剖其心,刮其骨……”
  再往方才的鬥場,現在的火場裡看了一眼,寒山重低低的道:
  “走吧,我們此間之事已了……”
  司馬長雄點點頭,偕寒山重走出幾步,忽道:
  “對了,無緣大師呢?”
  深沉的一笑,寒山重道:
  “大約去捉那暗算我們的鼠輩去了。”
  司馬長雄張望了一陣,急急的道:
  “難怪他原先說要在一旁為我們掠陣把風,院主,我們可要去尋找大師?”
  寒山重搖搖頭,大步而去,邊低沉的道:
  “不用了,擒那鼠輩,大師一人之力已是有餘,目前早些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上策。”
  說著,二人頭也不回的匆匆而去,他們依照來時的路線轉折,剛剛走到一個羊皮包面前,兩個漢子已矯健而迅速的牽著兩匹馬自羊皮包內竄出,一匹是“追日”,另一匹,正是“叱雷”!
  兩個漢子垂手退後,卻瞪著眼向一些伸頭縮腦的看熱鬧的人死死盯著,盯得那些瞪著眼的朋友個個隱身不迭。
  寒山重向馬前的兩個漢子道:
  “大和尚呢?大和尚到哪裡去了?”
  一面說,他一面用手比著無緣大師的光頭模樣,兩個漢子“啊”了一聲,唧唧呱呱,指手劃腳了一陣,卻越講越令寒山重迷糊。
  正在這時,一條人影自一棟竹棚後面奔了過來,晤,這年青的漢子正是兒鷲!
  他渾身大汗,喘息不止,一見寒山重,已一伸拇指,恭敬而又無限欽佩的喘著氣,道:
  “大當家,你老可佩服死小的了,這種武功小的打出娘胎也沒有見過,今天真算開了眼界,啊,對了,那躲在暗處射火藥的小子是個瘦高個,他一出手之後撤腿就跑,小的與大師父一同追去,慚愧小的腳力不濟卻追丟了人,大師父一個人淌下去了,小的已傳出‘羽鈴’警號,通知埋伏在附近的兄弟們協力捕捉此人……”
  寒山重微微一笑,拭去額角汗珠,道:
  “好,擒著此人先帶回桃花源來,讓姓寒的見識見識。”
  兒鷲一眼瞥及寒山重背後,不由驚呼道:
  “大當家,你……你背後受傷了,血都浸透了衣衫往下滴……”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不小心沾上那燐火,這火是往骨縫子裡鑽的,我已嘗過幾次滋味,除了刮掉那沾著燐火的肉,沒有旁的辦法可救。”
  說到這裡,他一轉斧柄,裁斧在手上翻了個轉子,朝著兒鷲眨眨眼:
  “小老弟,這就叫‘毒蛇纏手,壯土斷腕’,江湖上闖,有時就可惜不得這點皮肉了。”
  兒鷲滿臉敬仰之色流露無遺,他張口想說什麼,卻又翕動著嘴唇說不出來,寒山重豁然大笑,抖韁而去。
  司馬長雄的追日馬跟在後面,不消一刻,雙騎已出了墟集來到那條直通桃花源的道路上。
  塵土飄揚在人馬鐵蹄的線尾外,而人馬鐵蹄起落如飛,鞍上騎士灑著血談笑著,多少豪情壯志洋溢在空氣裡,方才的殺伐只是他們生命中一個小小的波顫而已,是的,刀頭舔血的武林生涯,原就是如此慘厲而冷酷的啊。
  馬行一半,一個不高的斜坡上突然奔下兩條人影,是兩個桃花源所屬的人,那兩個人急匆匆的奔來,一面拼命搖著手叫喊。
  寒山重一扯韁繩,叱雷狂奔著四蹄凌空躍起,在空中猛的就轉過了頭,迎著那兩個奔來的人馳去。
  “有什麼事麼?”寒山重勒住了馬,大聲問道。
  兩個人滿身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一個缺一只眼的人大大喘了口氣,伸手朝斜坡後一指,操著半生不熟的漢語道:
  “奸細……大和尚……大和尚追奸細……”
  寒山重叱了 聲,坐下神駒躍出尋丈之外,似一陣狂風旋上了斜坡,司馬長雄隨後緊跟而上,空留下一蓬迷漫的塵霧罩著那兩個眸子不開眼的人。
  斜坡之後,是 片半陡的疏林子,都是相思樹,疏疏落落的隨意生長著,齊脛的野草,卻已有大半枯黃。遠遠的,可以看見無緣大師的灰袍飛揚,他在轉著圈子與一個黃衣人在捉著迷藏。
  寒山重勒住了馬,瞇眼望向那數十丈外的黃衣人,司馬長雄也一緊韁繩停在一邊,低促的問道:
  “院主,那小子是誰?”
  冷森的哼了一聲,寒山重語意肅然:
  “就是周小蛟一再請我饒了他的火龍錢琛!”
  司馬長雄氣得兩眼暴睜,怒道:
  “院主,凌遲他!”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自此之後,匕首會將無倖存之人!”
  “人”字在他口裡剛剛吐出,一陣“轟”的震響驀然傳來,寒山重急忙望去,眼前已是烈火一片,秋旱草枯,“呼”的火勢就卷向兩旁!
  司馬長雄咬了咬牙,道:
  “這老王八在重施故技了!”
  一條灰影沖天而起,一個翻轉落下,再度飛起,又再落下,嗯,這一瞬息,好似無緣大師已失去了他的目的物呢。
  寒山重目光一冷,嘴裡“哈咦”一聲,叱雷昂首長嘶,鐵蹄飛揚,在一片鼓似的急劇蹄音裡暴衝下去:
  火光熊熊的燃燒,在秋風的吹拂裡,那延展的速度是驚人的,逼人的熱氣彌散周遭,一團團的火焰翻滾著,火蝗子飛舞,火光裡,不時飄來一陣刺鼻的磷臭味,枯枝敗葉也被燒得劈啪直響:
  叱雷飛似的奔到火場邊緣,它沒有停頓,長嘶一聲躍身竄進,這一竄足有尋丈遠近,而火場裡煙霧滾滾,那股辛辣的氣息可以嗆出人們的血,叱雷要落足之處,卻又仍是火海一片!
  寒山重目光沉凝,他雙腿用力一挾馬腹,韁繩猛然往後一帶,上半身突地挺起,藉著他這夾腿,帶韁,起身之力,叱雷又厲嘶如嘯,凌空折衝在一塊已經燒盡了野草卻在冒著裊裊青煙的焦黃土地上,這一凌空折竄,又是九尺之遙!
  雙目一掃,晤,那淡黃影子正在煙硝晦迷中,躲閃奔躍,寒山重撇撇嘴唇,策騎狂追而去。
  蹄聲似急雷,似急鼓,一聲聲的連成了一片,那麼驚心動魄,那麼強悍狠烈,黃衣人在火堆與火堆之間竄躍著,蹦跳著,叱雷亦在火堆與火堆之間竄躍著,蹦躍著,雙方的距離,已經在竄躍與蹦跳之間越來越近了。
  已看清那張面龐,那張瘦削,憔悴而衰老的面龐,現在,這張面龐上正亢滿了恐懼,充滿了惶急,充滿了不可言喻的驚悸!
  這人是誰?他會是火龍錢琛麼?他會是那匕首會威風八面的二當家麼?若是,他那往昔的悍勇呢?那沉猛呢?那不論真假的鎮定呢?這些,怎麼連一丁點痕跡都不存在了?
  寒山重哧哧笑了起來,他這哧哧的笑聲是如此狂傲,如此凜烈,如此狠毒,卻又是如此令他的對手熟悉得心膽懼裂啊……
  哧哧笑著,寒山重望著那條人影有如貓爪之下的耗子,在驚驚的東躲西藏,他殘酷的叫道:
  “錢琛,咱們是棒打不散五百年的冤家,今天又幸會了。”
  黃衣人倉皇的往前奔跑,沒有轉頭,更沒有回答,寒山重又是一陣哧哧的笑聲,叱雷已像天邊的一朵烏雲,在。鬃毛飛舞裡狂馳而上。
  躍過幾處燃燒的火堆,黃衣人已在眼前不足五丈之遙,他喘著氣,弓著腰,一副就要爬下去的模樣。
  巧妙的,叱雷以適當的步伐跟上了他,寒山重帶著一絲憐惜的表情注視著這個傷樓的身體,他猶在拼命奔跑著,粗濁得帶著痰音的呼吸清晰的傳入寒山重的耳裡,兩條腿像在彈棉花,一面抖索,一面在起伏不停的奔跑,好幾次,他的兩只腳都踏進了火燼未滅的草堆裡,濺起了滿天火星子與煙灰……
  只隔著三尺了……
  寒山重閉了眼,溫柔的道:
  “錢琛,挺累的,不要再跑了……”
  這溫柔的聲音在錢琛的耳朵邊,卻宛如在他的心裡猛然扎了一針,那麼血淋淋的,那麼深嵌嵌的!
  錢琛突的痙攣了一下,痴了一樣站著不動,胸口的急劇起伏,襯著他口鼻的涕液,麻木的轉了過來,眸子裡的光芒苦澀而黯淡。
  寒山重直直的注視著他,緩緩地道:
  “曾放你生路,你為何不快些離開?唆使年幼的周小蛟以‘蠍子蛇’暗算我,再用你的火藥暗器傷害我,這些,只要有一樁已足夠你五馬分屍的條件,何況,在進犯浩穆院之舉中,你還是少數漏網的罪魁禍首之一!”
  虛弱的搖晃了一下,錢琛艱辛而沙啞的道:
  “既已落在你手,寒山重,你就給我一個痛快……”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
  “痛快?錢琛,你設想得太美好,我要用紅蟻家裡的紅蟻零啃生嚼你!”
  劇烈的嗆咳了幾聲,錢琛青白的面孔泛起一片病態的紅暈,他瘦癟的額角上暴起蚯蚓似的筋絡,憤怒的叫:
  “姓寒的,江湖上的規矩你全不顧了?老子做了什麼事該得到什麼後果,你豈能以如此狠辣卑鄙的手段對付我?”
  寒山重冷嗤了一聲,道:
  “江湖上的規矩?江湖上的規矩准許你暗箭傷人?准許你騙人家的孩子去替死?准許你用下三流手法去復仇?錢琛,不要給閃星魂鈴來這一套,告訴你,在這裡,對一切犯入我手的敵人來說,我,閃星魂鈴就是規矩,就是王法!”
  “噗”的噴出一口血,錢琛聲嘶力竭的狂號一聲,向著寒山重就衝了過來,一把匕首閃著寒光投擲向寒山重的胸前!
  哧哧一笑,皮盾淬旋中,那匕首“ ”的一聲被震飛出數丈之外,當那柄匕首的冷芒泛動著它的曳尾尚未墜地,錢琛已被寒山重一腳踢倒地下!
  一條灰影飄然自斜刺里落下,無緣大師的語聲傳來:
  “寒施主,斧下留人!”
  寒山重一轉手腕,斬出一半的戟斧倒仰而回,此際,一陣急劇的蹄音密雨似的移近,司馬長雄沒有拉韁的左手,在這剎那完全腫成烏紫之色,朝向在地下爬動的錢琛欲劈I一揮手,寒山重道:“留下他!”
  納罕的望了寒山重一眼,司馬長雄微圈馬頭轉了過去,揚起灰塵濺了錢琛一頭一臉,他那只烏紫色的手掌迅速恢復了原來的顏色。
  無緣大師大步踏過去扶起了錢琛,草燼灰沙裡,他已咯吐了一大灘黏糊的黑血,神態萎頹得像全身沒有了骨骼!
  司馬長雄冷森森的盯著他,沉厲的道:
  “姓錢的,自做孽,豈可活?”
  無緣大師枯乾的面龐上漾起一絲慈祥的憐惜,他溫和的道:
  “司馬施主且請息怒,此人身患重病,只怕不是塊挨打的材料,請施主暫勿氣憤,待老僧……”
  大和尚話未說完,司馬長雄已強顏一笑道:
  “大師,姓錢的匪類不是塊挨打的材料,卻天生是塊暗算人的胚子!”
  寒山重瞪了司馬長雄一眼,微慍道:
  “長雄不可無禮!”
  無緣大師清朗的一笑。道:
  “說得對,司馬施主,不過,此人雖然可惡,老僧卻願以幾分薄面先為他擔待一些,未知司馬施主賞臉否?”
  司馬長雄嘴角牽動了一下,終於無言策馬退後,寒山重笑笑,道:
  “大師,你又要渡化此人到彼岸去麼?”
  無緣大師莊重的一笑,正色道:
  “慈航普渡有緣人,縱使此人萬惡不赦,只要能放下屠刀,也就立地成佛了,寒施主以為然否?”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當然,但是,在下背上這一大片與司馬右衛手臂上那一下子,大師,未知你做何交待?”
  無緣大師宣了一聲佛號,緩緩地道:
  “便當是施主假佛之心意入地獄拯化此魔障出苦海如何?”
  寒山重料不到大和尚用這大帽子相扣,愕了一下,終於又豁然大笑道:“罷了,佛能受盡千辛萬苦入地獄以救眾生,我寒山重這一點小小創傷又算什麼?只是,嗯,大師,提防此人不具慧根啊。”
  無緣大師和照的一笑,道:
  “人之初也,性皆曰善,沒有天生以作惡為本的人,寒施主,且請一旁相候,容老僧渡化於他。”
  寒山重微笑點頭,正待騎行向一旁,司馬長雄卻幫忙道:
  “院主,咱們的對頭要是都見一個放一個,咱們以後的日子還如何過得安穩?被暗算的機會將更多了……”
  瞪了司馬長雄一眼,寒山重沉沉的道:
  “不要魯莽,長雄,大師的話不會錯的,現在,跟我來。”
  說著,他與司馬長二人策騎行出十丈之外,再回頭,大和尚已與火龍錢琛相對坐下,大和尚似是在給他運氣療傷呢。
  在鞍上轉動了一下臀部,司馬長雄憤憤的道:
  “以後再也不和出家人一起辦事了,束手束腳不說,遇到事還要硬插一腿,搬出一套佛理往人頭上扣……”
  寒山重輕輕撫摸著叱雷雪白的鬃毛,淡淡一笑道:
  “別口沒遮攔,今後你一定要學習一點,饒一個人比殺一個人更能來得快樂,我已經試過了,長雄,你也該試試!”
  司馬長雄回頭瞥了瞥無緣大師,他已在和錢琛低低交談,只見這位大和尚不時輕拍對方的肩頭,態度十分和樣而友善。
  寒山重笑道:
  “如何?”
  司馬長雄不以為然的搖搖頭,道:
  “院主,長雄總覺得不是這麼回事,你亦說過,饒恕敵人即是等於對自己殘酷,我們心存善意。一心要恕過對方,但是,對方卻焉會一定恕你?”
  舔舔嘴唇,寒山重道:
  “這卻不能一概而論,你得要看看你所饒恕的人是否還有洗心革面的指望,這‘看看’兩字,有時不一定能自外形斷測出來,還要憑直覺的感受與體會,像往昔我恕過聖鷹田萬仞與周白水等人,我想,如若他們還有一絲良智,他們絕不會與我繼續作對下去,是麼?”
  司馬長雄沉思了片刻,低低的道:
  “不過,長雄認為這樣做實在冒險,院主以往亦曾訓誠過長雄,說做一件事要周密思考,要到天衣無縫之際才一舉成功,不要做沒有把握的傻事……”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好小子,你倒會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不錯,我確實這樣說過,但我認為恕過田萬仍等人亦並非冒險,我在決定之前是經過詳細思考的,我認為他們不會再回來報復生事,因為他們是血肉組合成的人,凡是人,就會有是非善惡之心,田萬仍與周白水等人秉性並不算壞,一時的貪婪和衝動應該值得原諒……”
  笑了笑,司馬長雄道:
  “院主,長雄只怕人家如果擒到我們之時就不會有院主這番高淪了……”
  寒山重撇撇唇角,灑然道:
  “或者如此,但是,正因為他們在善惡的修為上不夠深湛,他們的功夫也就差得永不可擒住我們 除了使用詭計和詐術!”
  司馬長雄目光望著天際,雖然空中的陽光耀得眼花,他卻眨都不眨一下,於是,寒山重知道他這位素來心黑手辣的右衛已在運用著思想了,能靜靜的思想一下總是好的,勝似整日在血光劍影裡論英雄。
  良久……
  無緣大師沉藹的叫道:
  “寒施主……”
  寒山重策馬奔去,在無緣大師身旁停下,笑笑,道:
  “大師有何指教?”
  大和尚深陷的目眶裡閃爍著一抹歡悅,慢慢的道:
  “錢施主已經答應將往昔一段仇怨勾銷,並且,自今而後願意歸依我佛,隨老僧出家小空寺!”
  後面這幾句話是大出寒山重意外,他怔了一下,望望垂著頭站在一邊的火龍錢琛,遲疑的道:
  “大師;你.你沒有講錯吧?”
  無緣大師呵呵一笑,道:
  “出家之人怎能狂言以欺人?老憎尚請寒施主看在老僧薄面惠於怨過錢琛,這段恩怨也就讓它永遠成為過去 ”
  寒山重轉臉凝注錢琛,冷沉的道:
  “姓錢的。大和尚的話你都聽到了,現在.你給寒山重交待一句!”
  錢琛抬起頭來,枯槁青白的面龐上有著令寒山重驚訝的羞慚神色。他咽了口唾液.喃喃的道:
  “是的。錢某己痛悟往日之罪,願將未來歲月奉獻佛祖,希望也能藉此減輕錢某往昔的殺孽……”
  寒山重盯著他,冷冷的道:
  “錢琛.你不是耍花樣?”
  錢琛搖搖頭,沉痛的道:
  “寒山重,我現在還有什麼花樣可耍?匕首會已在進擊浩穆院那晚全軍覆沒,連老巢也被你遣人搗了個七零八落。二十年辛苦建立的根基毀於 旦。江湖上的路子從此闖不開了,我的聲名基業蕩然無存,落得了然一身。精神上的痛苦,實在非你這勝利者所能想像……我如今又染了一身病痛,能活多久還不知道,假如不再尋找一點寄託,不再靜心養性,我……我自己明白後果是會多麼淒慘……”
  寒山重哼了一聲,道:
  “那麼,暗算的這檔子事你準備如何解釋?”
  錢琛畏縮的看了寒山重一眼,低沉的道:
  “我已準備受戒出家,在這決定之前的所做所為,尚請你看在我凡心未盡,塵緣難拋的份上莫子計較……”
  無緣大師宣了一聲佛號,笑道:
  “不錯,苦海無邊,回頭是岸,寒施主,他既已洗心革面,脫出塵俗,以前之事麼,呵呵,便是不提也罷,不提也罷……”
  寒山重撇撇嘴角,又朝錢琛道:
  “姓錢的,你不會只是為了想逃得一死才出此策吧?”
  錢琛淒苦的一笑,道:
  “寒山重,錢某並不畏死,老實說,錢某這身沉病,也恐怕拖不得太久了,錢某一心向佛,確是一片虔誠……”
  深沉的,寒山重注視著錢琛的面容良久,終於點了點頭:
  “好,錢琛,不論你是真假,寒山重便依你這一遭,不過,這雖是第一次,卻也是最後一次了,嗯?”
  錢琛躬身一揖,啞著嗓子道:
  “異日有緣,寒山重,錢琛會在小空寺前披著袈裟迎駕。”
  寒山重展顏一笑,回禮道:
  “不敢,寒山重專誠朝拜寶寺。”
  無緣大師高興得呵呵大笑道:
  “好了好了,一場庚氣化為祥和,一片干戈化為玉帛,這件善舉實令老僧欣慰無已,也都是佛祖默佑,使老僧渡化錢施主入空門……”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這一下子,大師,你又憑添了三分功德,異日大師涅磐,說不得飛昇至三十三重天以上的極樂之境呢……”
  大和尚嘴巴一咧,大笑道:
  “說笑了,說笑了,呵呵……”
  那邊,司馬長雄的追日馬已高高嘶叫了一聲,寒山重望望日頭,慢吞吞的道:
  “吾等也該迴轉桃花源了,記得曾告小柔,說我們回去午膳,而且,嗯,在下背後這片結了血痂的傷口也被太陽曬得痛兮兮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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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2 PM

第29章 離情別緒 峽谷之襲

  十天后。
  桃花源外的道路上自兩邊延展。擁立著數以乾計的漢子,他們都穿著最鮮豔的衣飾,掛著最美麗的鳥羽,腰上掛的彎刀閃閃生光,手裡執的長矛眨著晶瑩的冷眼,紅獅猛札一身猩紅的衣衫,大金獅頭腰環擦得雪亮,手腕上的鐲子也多加了兩只,看這情形,似是有什麼喜事,但是,紅獅卻兩眼紅腫,癟著嘴,偌大的漢子倒現出一副依然欲涕的模樣。
  是的,今天,是寒山重等人要離去的日子,南疆的心願已了,除了留下這一段患難中的情感,已經沒有什麼再值得牽掛的了。
  紅獅身後垂首跟著他的愛姬赫莎及另外十幾個侍妾,寒山重與他並肩而行,夢憶柔則與司馬長雄、郭雙雙、無緣大師、錢琛等人走在一道,紅獅往後依依的望瞭望這些人,又轉對寒山重唏噓的道:
  “寒兄,你就不肯多住幾天,就這麼去了,這一走,不知哪年哪月才能再見,我……
  欸,我心裡真不是滋味,活像掖了一把沙……”
  寒山重豪放的一笑,道:
  “猛札,我們有一句古語,叫‘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只要你心裡記著我寒山重,天涯海角,任是路遙萬里,在感覺上,寒山重必與你同在!”
  猛札苦笑了一下,啞著嗓子道:
  “話是這樣說,寒老哥,欸,我雖然年紀比你大得多,這一聲寒老哥卻叫得心甘情願,寒老哥,你救了我好多次命,這一次又為我打垮了巴拉那老王八的靠山,等於是挽救了我桃花源的一次必敗的浩劫,你更為我受了傷,這些大恩大德,你要我猛札今生今世如何報答得完?寒老哥,你走後,我要像你們中原人供祖宗一樣供上你的牌位,整日為你焚香膜拜……”
  寒山重大笑著搖手道:
  “不要折我的壽,猛札,咱們交情好,這些事算不上什麼,你別要我承受不了。老實說,只要你日後能善待鄉里之人,以仁政治事,好好的活上一百歲,我寒山重已感到莫大欣慰了……”
  又唏噓了一下,猛札帶著哭音道:
  “寒老哥,寒老哥,就是我的親生老子待我也不如此了……你走後,不要忘記在蠻荒化夷之地,還有我這麼個不成材的兄弟,有事,只要差個人帶一句話來,就是要我猛札的頭我也會割下來交那人帶回去……欸,你就要走了,這可貴的十六天,為什麼太陽老是沉落得這麼快啊……你就要走了……你要走了……”
  寒山重感動的回身拉著猛札的雙手,低沉的道:
  “猛札,長安雖好,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我們都有我們的故鄉,都有我們從小生長的地方,我們有基業,有負擔,可惜我們努力的目標都分在兩個相距遙遠的所在了,我不得不離開此處,現在,中原恐怕已在飄雪,猛札,我十分盼望你能到中土一遊,蹄印踏進了兩湖一川的地面,浩穆院的鐵騎就會列隊相迎於你了……”
  猛札突然激動的哭了起來,他擁抱著寒山重,聲音嘶啞:
  “寒老哥啊……紅獅捨不得你走啊……恩人……這一去,隔著山……隔著水……
  你……你,你別忘了我……”
  寒山重也感到腔內有點酸澀,他輕輕拍著猛札的肩頭,低沉有力的道:
  “別難過,猛札,別哭,月有圓缺,人也有離聚,只要活著,這些事就幾乎不可避免……我會永遠記著你就像你也永遠記著我一樣……”
  猛札睜著一雙淚眼,愣愣的注視著寒山重,嘴裡喃喃的道:
  “我要記著,我要看清你……印你的模樣在我腦海,在我心裡……”
  寒山重靜靜的端詳著眼前這張粗黑而醜陋的面孔,這張面孔原是如此暴戾,如此兇厲,但是,眼前卻是這般真摯,這般誠篤,這般可愛與可親,三角眼裡流露的不是殘怖的火焰,不是狂亂的咆哮,隔著那層淚的晶幕,散發著心靈的呼喚,熱情的擁抱,出自肺腑的依依;是什麼力量改變了這些呢?晤,那是寬恕與磊落的胸懷啊。
  一旁,夢憶柔在輕拭著淚,郭雙雙將她輕欖入懷,司馬長雄黯然他望,無緣大師卻在驚異的感嘆不住頷首。
  寒山重強顏一笑,親自用手為猛札擦去眼淚,他伸手入懷,拿出一個錦囊塞入猛札懷裡:
  “留著這個,裡面是三粒‘紅心明鑽’與三粒大寶石,猛札,別推讓,這並不是代表什麼,只算是你在白玉宮裡冒險一場的小小酬勞,其他的珍玉珠鑽,我已全給了無緣大師,讓他廣與天下貧困之人結下善緣,異日在陰德簿上,你我也都算積了一筆福澤,收下吧,猛札,臨別無物以贈,藉此借花獻佛……”
  猛札又哭了起來,激動的道:
  “老天啊,此恩此德,我猛札何日才能報還?……”
  寒山重輕拍他的手背,一笑:
  “別哭,猛札,路途迢迢,寒山重即從此別。”
  猛札瘋了一樣捧起寒山重的雙手親吻著,涕淚縱橫,咽不成聲……
  又拍拍他的肩頭,寒山重接過司馬長雄手裡的韁繩,翻身上馬,猛札哭著大叫:
  “再會了,寒老哥、司馬老哥、大和尚、夢姑娘、郭姑娘,你們記著我猛札啊,記著蠻荒之中這個莽漢子……”
  斜刺裡,兒鷲那小夥子竄了上來,眼裡含著淚把住寒山重的馬頭,硬著聲音:
  “大當家,你要再來,你是我今生最欽佩的英雄……”
  寒山重抑制住了眼眶中滾動的淚珠,輕輕撫摸兒鷲的頭頂:
  “兒鷲……要好好襄助你們的紅獅,有時間到浩穆院來,我會栽培你……你是個可造就的好孩子……”
  兒鷲抽噎了一聲,仰首望寒山重,身子慢慢的跪了下去……
  寒山重在鞍上挺起腰幹,朝四周抱拳為禮,大聲道:
  “桃花源自猛札大當家以下諸位弟兄,寒山重等人就此告別,各位隆情高誼,寒山重等將永存於心!”
  他一轉頭,與猛札淚眼相觸,沉聲道:
  “山高水長,後會有期,猛札,別了。”
  說罷,寒山重向早已上馬靜候於側的各人一揮手。抖韁絕塵奔去,六乘鐵騎剛一撤蹄,猛札已高舉雙臂,哽咽著大吼:
  “跪送恩公……”
  近千人吶喊一聲,自猛札為首紛紛跪下,嘴裡喃喃祈念著 種不易聽懂的詞句,這詞句隱隱飄盪在空氣中,像咒語。似禱文,在傷感裡有著一股神秘悽惻的意味……
  六乘鐵騎去遠了。消逝了,只有遠處被馬蹄揚起的塵埃還氳氤著薄薄的迷濛.薄薄的,映人札流淚的晶珠裡。膚上像刀子刮,嗯,已是冬天了不是,約莫著就要下雪了口阿。
  寒山重用虎皮披風裹著身體,黑巾拉在口鼻之間,司馬長雄與他是同一打扮,夢億柔裡面穿著紫黑襖,外套大絲綿斗篷,就露出一雙眼,郭雙雙也是一樣的穿著,只是斗篷是青色的,無緣大師大僧袍掛外加一襲羊毛裡的大袍,錢琛卻是一件新黑皮袍子襯著厚絲棉的馬甲,風吹不透,但各人吸進的空氣卻是冷得發澀。
  遠處是山。近處是嶺,天地一片昏茫,這條驛道 直婉蜒而去,像是一輩子走不到邊,漫長又單調。
  寒山重遙望了半晌,低沉的道:
  “這地方真是淒涼,天夾著地是一個色調,灰濛濛的……”
  司馬長雄拭拭眼角。道:
  “就要入夜了,找個什麼地方打尖才是要緊……”
  寒山重點點頭,聲音悶悶的:
  “從來沒走過這條路,卻不知何處有鎮集可供休息?”
  夢憶柔兩只水汪汪的大眼一膘。輕輕的道:
  “快趕一陣試試看,要不,找個避風的地方將就一宿也可以……”
  馬兒又開始奔馳了,寒山重抽空捏捏夢億柔的小手,溫和的道:
  “江湖上的日子是淚綴著淚,苦連著苦,小柔,委屈你了……”
  夢憶柔的大眼睛裡流露著真摯與坦然,她策騎靠近了寒山重:
  “別這麼說,山重,我跟著你。就打算吃苦來的,你能受的,我又為何不能受?”
  寒山重情感的手摟著她,兩匹馬兒並馳得那麼近、好似這些不識男女之情的畜生也曉得為它們的主人多製造親密的機會……
  郭雙雙的馬兒緊跟在無緣大師之旁,她喻著滿腹的辛酸,卻將這辛酸掩飾於眉梢眼角的風霜裡,她不能表露什麼,更不能傾訴什麼,這些個日子來,她已看得很清楚,那倩,再也不會屬於她了,縱然她是用無限的悲側築成那可憐的製藩籬,卻又怎堪幾滴傷心熱淚……
  天色漸漸黯淡下來,北風呼嘯得更淒厲了,似鞭梢子在空氣裡哀號飛舞,尖銳的尾韻響在耳邊,像鬼在號。
  前面,是一條山谷,兩邊的石壁峭峻得宛如六丁之神在十萬年前用巨斧砍的,谷口有一片疏林,林葉都脫落光了,只剩下灰白的枝幹在寒風裡抖索,遠遠看去,那一根根的樹幹了,就活像一只只挺直不動的高矮殭屍,陰森森的。
  山谷裡十分黝暗,北風打著呼哨從山谷中肆元忌憚的回刮著,回音刺耳,有股子毛骨悚然的淒怖味道。
  寒山重勒住了坐騎,默默打量著眼前的山谷,司馬長雄迅速跟上,目光也朝前盯著,邊道:
  “院主,有岔眼的事?”
  寒山重沉吟了一下,緩緩道:
  “我覺得前面這狹谷有點邪,心裡好像壓著塊什麼東西,經驗與直覺告訴我,長雄,可能有事情要發生了……”
  司馬長雄怔了怔,又仔細探望了一陣,低低地道:
  “這條山谷寬窄只容雙馬並馳,假如有人兩頭一截,谷裡再丟下些乾柴或磐石擂木什麼的,這樂子可就大了……嗯,是有些不對勁……”
  思慮了一會,寒山重道:
  “長雄,你的後背飛刀帶齊了沒有?”
  司馬長雄頷首道:
  “帶齊了,十二把,一把不少。”
  寒山重仰首向山谷兩邊打量了一下,道:
  “你策騎先去探一下,如有突變,以飛刀應敵傳警,假如萬一不能出谷,棄馬自行突圍!”
  司馬長雄答應一聲,一領韁繩就是,無緣大師宣了聲佛號,道:
  “老僧隨後為司馬施主掠陣。”
  說著,大和尚也馳馬追去,寒山重哧哧一笑,回頭道:
  “小柔與雙雙退後十丈,錢兄,煩你暫時照顧他們。”
  錢琛答應一聲,與夢憶柔、郭雙雙二人退出十丈之外,在這一陣子,郭雙雙已抽出她背後背的青鋒劍來。
  司馬長雄的身影己沒入狹谷之內,無緣大師也匆匆跟進,寒山重大手輕輕撫著叱雷的鬃毛,右手解開懸在馬首旁的牛皮長索,此刻,一陣風吹過,叱雷山不安的踢騰起足蹄來……
  懼然……
  一陣高亢淒厲的馬嘶突地響起,跟著又傳來另一陣馬蹄聲,無緣大師的暴吼也隨著一片異樣的獸嗥聲傳了出來:
  “好孽障!”
  這吼聲之後,一柄闊刃飛刀淬然閃著一抹冷電直飛出狹谷之上,這一擲之力,怕不有二十丈之高!
  寒山重皺眉一聽,回頭沉聲道:
  “注意了,是一群豹子,錢兄,準備你的匕首吧。”
  錢琛急急點頭,一下子拉開馬甲,馬甲的兩邊側裡一面斜插著十柄亮晶晶的鋒利匕首,他一面還嘀咕著自己:
  “留著那些火龍彈不用多好……現在用卻來不及造了……”
  寒山重一夾馬腹,叱雷猛衝而出,夢憶柔高聲叫道:
  “山重,你要小心……”
  寒山重頭也不回的揮揮手,蹄聲如雷般奔進山谷,他剛剛轉了個彎,入口處已轟隆隆傳來一聲巨響,老天,莫不成是封住了?
  山谷內,哨,約莫有近百頭牛般大小的花豹,閃動著碧森森的眼瞳在撲躍啤吼,就在這一會,地下已橫七豎八的躺著十頭了,每一頭豹頸上都深深插著一柄闊刃厚背短刀,深得只露出一個刀柄:
  無緣大師的坐騎早已被幾頭花豹撲翻地下,在拖著啃咬,大和尚卻與另十幾頭豹子打成一團,那邊,司馬長雄的兩掌全成烏紫之色,力阻潮水般湧來的豹子,只見他雙掌揮動如飛,勁氣縱橫交錯,挨著的豹子不是慘哮、的滾到一旁,就是被凌空震起,怒吼厲嗥之聲連成一片,司馬長雄的“烏心掌”,實是大展神威了!
  他的後邊,追日馬在驚恐厲嘶著,不時前蹄人立而起,畏懼的躲閃著偶爾竄入的花豹的突擊!
  寒山重神色一沉,暴叱一聲策馬而上,還差三丈,他人已飛身而立,在空中一旋倏撲,兩頭花豹已分成兩個不同的方向左右撞到山壁上!
  牛皮索呼嘯著飛舞,又是一頭豹子被凌空摔出三丈,他微一蹲身閃過了一對撲來的豹爪,手上的牛皮索一旋一纏已繞上了豹頭,連索帶豹子一起用力擲到衝來的豹群中!
  司馬長雄一掌兜翻了一頭枯牛似的巨豹,怪叫道:
  “院主,這些畜是怎麼回事?一來就是這麼一大群?”
  寒山重略一斜身,戟斧已劃過一片精芒出手,帶起了三顆鬥大的猙獰豹頭,他左手一彎猛撐,皮盾已旋轉著硬生生砸碎了另一頭花豹的脊骨,這當口,他低沉而急促的說道:
  “快出去,長雄,這裡由我來對付,外面怕也有些吃生屎的摸上來了!”
  司馬長雄吐氣開聲,連連震翻了兩只豹子,仰身倒射而出,數度起落,已自不見蹤影。
  這邊司馬長雄剛剛退出,寒山重斧盾交揮,橫斬斜砸,威猛剽悍有如天神伏魔,片刻間,已有三十多只兇猛的金錢豹屍橫塵埃:
  無緣大師也好像動了真火,他久不用的“震天掌”也使了出來,掌風過處,宛如雷鳴浪排,勁氣是烈而沉雄,十幾頭花豹轉眼已被他殺死了一大半,他一面拳掌齊出,邊大叫道:
  “這群畜生的主使者,若你再不設法將這些孽障趕回,莫怪我老和尚要一一替你誅絕……”
  寒山重一斧切下一顆豹頭,飛腿踢滾了一頭小豹,哧哧笑道:
  “大師啊,你今朝也算遇見不識慈悲為何物的畜生了無緣大師力震一頭撲來的金錢豹,邊吼道:
  “其咎在其主,寒施主,這來因去脈你可明白?”
  寒山重的紫紅皮盾霍霍旋舞,他沉聲道:
  “在下想,大約是姓賀的老小子……”
  “姓賀的?”無緣大師一語未已,險些被一只悄然竄上的小豹咬住小腿,他一回手震得那頭小豹厲嗥著滾了出去,才忙道:
  “又是仇家麼?”
  寒山重奮起神威,一連劈翻了九頭花豹,大笑道:
  “不是仇家他也犯不著如此大張旗鼓了,不過,這段梁子卻結得在下莫名其妙,不知是怎麼回事……”
  口裡說著,他斧盾齊展,遠砍近擊,長踢側搗,一口氣又被他整翻了二十多只兇猛的花豹。
  無緣大師口裡宣著佛號,連聲道:
  “輕著點,輕著點,寒施主啊,你對畜生也狠得緊嗎寒山重的全身濺滿斑斑豹血,他撇撇唇角,道:
  “你仁它不慈,奈何?”
  驀地一聲裂帛之聲傳來,無緣大師的驚呼裡夾著憤怒,一陣風雷之聲連著一聲豹吼,無緣大師怒道:
  “好個畜生,才在為爾等說情,卻咬破了老僧衣袍,可惡!”
  寒山重莞爾道:
  “大師,仁心所指,也得有個對象,是麼?”
  他語聲未已,一陣婉轉卻高亢的笛聲忽然自谷的那邊傳來,撲躍的豹群一聽到這陣笛聲,立時響起了一片低吼,紛紛返身奔向谷外,來的時候像潮水,退的時候如旋風,剎間已走得一只不剩。
  寒山重在豹群臨退之時,還斧盾齊上又宰了三只,他追了兩步停了下來,仰首向兩邊谷頂仔細打量,邊低促的道:
  “大師小心,恐怕上面會有東西丟下來……”
  無緣大師扯著被撕去了一大塊的灰袍下襬奔近,急急的道:
  “這些豹群主人能駕馭百豹,必有特異天賦,他卻不去為善,專門行些惡舉,真是大大的不該……”
  寒山重凝視看麗回黑沉沉的谷口,空氣中濃重的血腥味刺得人腦袋都發漲,他咬咬嘴唇,淡淡的道:
  “大師,現在不是埋怨對方的時候,主要的應該準備如何應對對方,在下想,退回去吧?”
  無緣大師醒悟的道:
  “正是,吾等犯不著在此頂這當頭之棒!”
  寒山重呼哨一聲,召過來雙耳高豎的叱雷,追日馬也帶著渾身血跡瞞珊行近,寒山重望望追日,傷感的搖搖頭,偏身上馬後,他又飄然下來,沉重的道:
  “大師,煩你領著追日先退,此馬來自浩穆院,為浩穆院之一流戰馬良駒,在下不忍它被棄於此,希望能領著此馬退出去……”
  無緣大師額首道:
  “當然,老僧便牽它先行。”
  說著,無緣大師伸手把住追日的韁留,牽著這匹創傷累累的良駒開始往後面行去,寒山重跟在後面,嚴密注視著周遭,防備突起之變。
  他們剛剛走了不出一丈,山谷頂上已傳來一片細碎的聲音,寒山重抬頭望去,口裡急促的道:
  “大師,你快走……”
  無緣大師拉著追日馬急奔,迫日卻慘嗥一聲,前蹄半跪了下來,全身抖索,怎麼拖也拖不動了……
  寒山重正急得一跺腳,谷頂已驀的傳來一陣轟隆隆的聲響,老天,磨盤大的巨石已有數十塊凌空飛砸了下來:
  無緣大師目光一掠,不由義憤填膺,他大吼一聲,雙臂撐到了追日馬腹下,用力將這頭重有數百斤的馬兒舉了起來,追日馬才嘶叫一聲離了地,無緣大師已健步如飛,迅速奔向山谷的那邊!
  寒山重側身翻上了叱雷背脊,雙腿一夾,叱雷已往後奔回,巨大的石塊砸落地上,宛如悶雷連串,塵煙飛揚中山谷內轟隆回響不絕!
  叱雷在谷中來回奔躍騰閃,躲避著石塊飛落,每一塊石頭都帶著萬鈞之力,沉重的砸在地下,地皮都像是被震得在微微顫抖……
  寒山重怒罵一聲,轉過馬頭朝谷外奔去,鐵蹄起揚裡,一塊巨石奇準無比的落向他的頭頂!
  寒山重低吼一聲,身形倏然暴起,在空中稍一偏斜,朝斧已閃過一溜冷芒,猝然劈向那塊巨石,“蹦叱”一聲悶響裡,這塊巨石頓時碎散飛舞,寒山重就原勢直掠而出,安安穩穩的坐到已奔出五丈外的叱雷背上。
  此刻,他離谷口已不足百步……
  又是一片石雨落下來,這陣石雨落向了谷口.煙砂晦迷中,谷口已被這陣亂石堵住,堆疊的石塊,怕不有文許高:
  轟隆的巨響回盪不息,叱雷這般久歷戰陣的神駒,也禁不住人立而起,長嘶驚吼不息!
  寒山重一按馬頭,韁繩猛抖,叱雷嘶叫著箭一般直射出去,是的,寒山重想硬闖出谷口!
  馬蹄方才撒開,這一次,不但驟雨般飛落下無數大小石塊,一捆捆火把幹枝也隨著拋落,熊熊火光在夜空裡劃過一條條的毫芒,落在地下燃燒不停,煙霧裡,還攙著強烈的桐油氣息:
  寒山重的雙目全紅了,叱雷的漂亮黑毛已被燒焦了一塊,這通靈的良駒不住慘嘶昂吼,聲音淒厲無比!
  火把乾柴夾在石塊之中,仍然不住紛紛瀉落,密集的擋住了前後去路,寒山重正小心的操馭著愛馬左閃右躲,自谷頂,嘩嘩的又下來兩道黃蕩蕩的桐油,火把烈焰沾著桐油,像是長江缺了口,呼轟轟的燒了起來,那蔓延的速度,快得就像奔馬:
  “好雜碎!”
  寒山重怒罵一聲,一松韁繩,叱雷衝出五尺,寒山重又猛力往後一帶,叱雷已厲吼著躍起尋丈之高,就在它全身騰起的剎那,寒山重己震飛了一塊撞來的巨石,身形一翻凌空,在毫無著力的虛空裡,他吐氣開聲,接著叱雷的下腹用力一挺,競將他的愛馬再度送高一丈還多!
  左腳一撐右腳背,寒山重緊接跟上,大吼一聲,雙手抓著叱雷後蹄,奮起全身之力向谷口方向橫摔而出!
  偌大的馬身在空中打著滾飛出了出去,險險的穿過幾次石頭的斜擊與火把的流曳,呼呼的側轉著跌向谷口之外!
  寒山重長嘯不斷,流電般先一步飛掠在前,兩腿急速絞蹬,飛躍的身形驀地停住往上衝升,他雙臂一舉一帶,已斜斜的落到地上,雙臂上正舉著驚嗥不停的叱雷!
  現在,在滿身冷汗裡,一人一馬已平安的到了谷口之外。
  山谷的這邊,仍然是條驛道蜿蜒而去,夜暮中看不見盡頭,路的兩邊是齊膝的野草,再遠,就是黑黝黝的荒野了。
  寒山重撫摸著在抖索不息的Bt雷。朝它的頭上親了親,叱雷兩只黑亮的眸子裡流露著驚恐與不安,低低在主人懷里摩揉嘶叫,寒山重拍拍它,溫柔的道:
  “別伯,兒子,有老爹替你安排報仇,這些王八蛋是想火葬了咱們爺倆,放心,這口氣老爹咽不下的。”
  他說到這裡,黑暗中,一陣隱隱的啤吼聲傳了過來,一雙雙小燈籠似的碧綠怪眼開始自路兩邊的草叢裡向這兒移動!
  寒山重“呸”了一聲:
  “媽的,你老子不和你打糊塗仗了!”
  他一拍叱雷,低沉的道:
  “兒子,你先跑,愈遠愈好,到時爹會有嘯音召你回來!”
  說著,他使勁在叱雷屁股上打了一記,叱雷高嘶一聲,四蹄騰空而起,幾次起落,已竄出了二十丈之遙!
  黑暗中,數十頭枯牛大小的金錢豹驀地飛撲而出,吼叫暴嗥之聲響成一片!
  叱雷再度揚蹄跳躍,一顆花豹被它的後蹄踢翻地下,不待其他的豹子撲去,這匹神駒已像一股黑煙般滾滾奔逃無蹤!
  寒山重狂風似的旋向前去,一追猛退,三顆金錢豹已慘吼著翻倒於地,不待其他的豹蹄搜來,他長笑一聲,身形有如一道流星的曳尾,劃過一輪美妙的半弧,那麼灑脫的斜斜飛出。
  這山谷的兩邊都是削陡的石壁,筆直筆直的挺拔上去,光溜溜的不易著力,寒山重掠到石壁之前,足未沾地,雙臂一抖,已經勢盡力竭的身軀又“呼”的升高三尺,他左右雙腳用力一蹬,再升兩丈,然後,他的手中戟斧叮“叮”的點在巨壁上,火花一溜似箭一般又躥起五丈,現在,谷頂在望了。
  唇角噙著一抹冷酷的笑容,他藉著身形力竭下垂的一剎那,戟斧又一次猛力插向右壁,“叮”的又一聲脆響,人已如一頭巨鳥飛臨谷頂。
  嗯!這谷之頂十分平坦,後面延綿著一片莽莽山巒,靠著頂緣,正有五十多名大漢在幾盞氣死風燈的照耀下忙著堆集石塊,捆扎著柴火,幾大捅桐油也擺在崖邊,一副隨時準備傾倒的架勢,一個身材高大,滿額黑髯的紅衣人物,低聲而急促的指揮著,一面不時俯首往谷內探視,他的身旁,另坐著一個頭皮刮得油亮的肥大漢子,這肥大漢四平八穩的坐在一塊青石上,雙目半闔,似睜不閉的注視著眼前各人在東奔西跑,他模樣大刺刺的,滿臉的橫肉卻繃得生緊:
  沒有人發覺寒山重自壁側飛來,他身形未落,已撲向 株孤立的柏樹之後,目光暗掃,不禁扁著嘴巴搖頭。
  那紅衣黑髯大漢,久違了,不是昔日在範家莊附近碰上的“豹膽紅翼”賀仁傑是誰?
  那肥大漢子寒山重更是不能忘懷,這人就是早年聲威赫赫,不可一世的幹鳴山虎頭幫幫主“大鐵扇”邵標!
  寒山重心裡生起幾分感慨,當年因為邵標率眾洗劫離千鳴山五百多里外的一座集鎮,不但燒殺搶掠,更將那集鎮的首富郝玉章袒身釘在一個巨大木輪上滾動遊鎮示威,遠處城裡的官兵不及增援,寒山重卻適時路過那裡,實在看不過,才伸手拔了邵標插在鎮裡的虎頭矛,這是挑戰啟釁的表示,於是,雙方就幹了起來,寒山重當時只是單槍匹馬,卻殺得邵標這邊血流成河,邵標一見不是路數,倉皇而去,寒山重又連夜追上千鳴山,不但從山下砍殺到了山上大寨,更砍斷了虎頭幫的大幡旗,摘下虎頭幫的忠義牌,最後,再一把火將那連雲巨寨燒了個精光乾淨,邵標那時逃脫了,虎頭幫卻整個垮散,當然,寒山重的名氣也大大的傳了出去,其時,寒山重不過才滿十九歲。
  現在,又看見了邵標,寒山重覺得對他似乎有些兒謙疚的意味,此人行事雖然狠辣,但自己當年也過份了些,假如那時像如今這般老謀深算,必不會憑白結下這麼深的仇怨”。”
  緩緩地,寒山重走了出來,那邊,豹膽紅翼賀仁傑還在低促的吆喝:
  “谷底火光亮晃晃的,就是煙霧濃了些,看不見什麼動靜,不要被那姓寒的小子逃走了才好,小毛病,你再推下一些石塊……”
  寒山重走近了,哧哧一笑道:
  “老賀,不要再推了,咱們聊聊不好嗎?”
  賀仁傑聽到聲音,像被砍了一刀似的猛然一哆嗦跳了起來,坐在青石上朝谷底端詳的大鐵扇邵標也不由一楞,急忙回頭探視
  寒山重面堆笑容,抱拳道:
  “老賀,邵當家,有道是‘船頭不見船尾見,青山不轉流水轉’,咱們又在此處相會了,不過,二位見面的氣派可不大磊落,好似沒有什麼善意……”
  豹膽紅翼賀仁傑雙目兇光倏射,他狂吼一聲,大罵道:
  “好個打不死的程咬金,算你命大逃了出來,但你逃得了今天逃不過明朝,逃得過王法逃不了天理,我……我與你拼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擺擺手,道:
  “別叫,老賀,咱們一無殺父之仇,二無奪妻之恨,何苦以性命相爭?再說,你也偌大一把年紀,有什麼事多想想才對……”
  賀仁傑憤怒的叱了一聲,吼道:
  “你以陰毒的手段暗算我的內兄,騙去了他的寶玉,奪走了他應得的黃金,這些鐵似的證據還不夠你引頸就戮?寒山重,任你花言巧語,舌上生蓮,也洗不脫你滿手血腥,滿身的罪惡……”
  寒山重仍然笑嘻嘻的望著他,淡淡的道:
  “這些話是誰告訴你的?最好讓那告訴你這事的人與寒山重親自對質,你並沒有親眼看見這樁所謂‘罪惡’之事的發生是不?”
  賀仁傑窒了一窒,目光不由自主的朝一旁的大鐵扇邵標瞥了一眼,邵標那猙獰的面孔有些陰晴不定,他察覺賀仁傑的目光向他瞥來,心頭禁不住一跳,急忙重重的哼了一聲,放大聲叱道:
  “姓寒的,七年前那筆血債,今夜到了你該償還的時候了,這‘五尺谷’就是你葬身之處!”
  寒山重撇撇嘴唇,冷冷的道:
  “邵標,逃脫了千鳴山一死,你就該找個地方住起來修心養性才是,你自知你力量如何,不要明知不可為而為!”
  說到這裡,寒山重轉望賀仁傑,生硬的道:
  “告訴我,是誰向你說你的大舅子是寒山重宰掉的?”
  賀仁傑頸上的喉結動了一陣,大叫道:
  “老子犯不著告訴你!”
  寒山重冷冷的笑了笑,道:
  “那麼,你是沒有憑據了?記得上一次在範家莊和你夫妻倆打過那場濫仗,姓寒的也曾問過你,你那時也是不肯說,無憑無據你安能栽臟於我,我還說你偷過正宮娘娘的小褻衣呢。”
  賀仁傑氣得幾乎暈了過去,他一抹臉,跺著腳大叫:
  “放屁,胡說,下流,寒山重,你自己犯的錯還不敢承認?殺我內兄的兇手就是司馬長雄那鼠輩,唆使人就是你,這千真萬確的事,我賀仁傑豈屑於冤枉你!姓寒的,你拿頭來吧!”
  雙目一冷,寒山重狠毒的道:
  “賀仁傑,你暗算寒山重,又一再混淆黑白,加以侮辱,現在,如果你指不出證人,那麼,今夜拿頭的會是你!”
  賀仁傑的目光又朝邵標飄了過去,目光裡含有徵詢探試的意味,邵標卻藉勢踏前一步,吼道:
  “寒山重,七年前毀我基業,殺我手下之血海深仇,你想就此一筆帶過,你是在做夢,賀仁傑的梁子與邵某人的仇怨合在一起,姓寒的,你還是一併結算了吧!”
  寒山重的戟斧斜插腰際,他輕輕撫摸鑲銀的斧柄,慢吞吞的道:
  “邵標,你與賀仁傑怎麼搭上線的,我看,這在中間挑撥是非的人,大約就是你吧?”
  生滿橫肉的臉孔抽搐了一下,邵標陰毒的盯著寒山重:
  “姓寒的,你不要東扯西拉,好漢做事好漢當,你暗算了人家的內兄,還想推接不認麼?”
  寒山重忽然穎悟的一笑,瞄著眼道:
  “邵標,我在七年前橫掃了你的虎頭幫,在我更長大了一些之後,心裡對此事實覺有些歉疚,我認為自己不免過份了點,但是,現在我沒有這些歉疚了,因為你一直在背後算計我,一直在破壞我,一直在可能的範疇內施展你陰毒的挑撥離間之計,邵標,你恨我可以自己來尋我報仇,為什麼拖累那些無辜的人?告訴我,邵標,賀仁傑的大舅子身上的幾千兩金子你藏到哪兒去了?”
  大鐵扇邵標不可察覺的變了神色,他急忙暴吼道:
  “放你娘的狗屁……你……你你,你含血噴人,嫁禍東牆……你這信口雌黃的混賬東西……”
  寒山重目梢子一膘賀仁傑,賀仁傑正有些迷惑的瞧向邵標,好似一時無所適從,寒山重暗自一笑,道:
  “暖,老邵,你這就沒有氣度了,大家不論待一會是文是武,過節一定要交待清楚,等明白到底誰與誰有仇,誰對誰有恩,這樣,打起架來才不會搞錯了對象,你說是麼?”
  邵標一雙豬泡眼怒張如鈴,兩顆眼球全見了白,他口沫橫飛的吼叫道:
  “你還胡說:姓寒的,咱們不要嘴皮子上動功夫,手底下斷仇了債吧!”
  吼著,他回頭向賀仁傑瞪了一眼,怒叫道:
  “賀兄,你信你那殺兄的大仇的謊話還是信兄弟我的忠言,咱們怎麼說過來著?邵標這些日子來對你一片辛勞,辛苦協助你之功你會忘了?”
  賀仁傑不由一凜,大聲道:
  “賀某並不信他,邵兄,咱們幹了!”
  寒山重冷眼望著,陰沉的道:
  “賀仁傑,不要中了惡毒之計,白白犧牲!”
  賀仁傑“呸”了一聲,吼道:
  “誰是惡人?是你?”
  左右一瞧,方才在谷頂上的那些彪形大漢,全已手抄傢伙圍攏過來,每一張面孔都是那麼冷森,兇厲,一道道目光死沉沉的盯在寒山重身上,一副劍拔駑張的群毆態勢!
  寒山重往前挺上一步,平靜的道:
  “賀仁傑,你不三思而行?”
  賀仁傑反手抽出了那八尺長的青竹竿,竿端的蓮花形倒刃閃泛著冷芒,他硬板板的道:
  “凶徒,你的末日到了!”
  大鐵扇邵標驀地暴叱一聲,猛然撲上,口里大喝:
  “殺!與這畜生還有何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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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3 PM

第30章 斷仇明冤 閃星魂鈴

  寒山重嗖的退後急旋,邵標雙掌已落了空,他哼了一聲,閃電般曲肘搗向邵標,只一朝面,邵標己被逼退了三尺!
  邵標這一動手,賀仁傑的青竹竿已恰到好處的遞了過來,寒山重微一斜身避過,抖手七掌三腿分擊賀仁傑全身十處要穴!
  旁邊忽然響起一片“嘩”的震響,寒山重頭也不回的又向賀仁傑攻出九腿八肘二十四腿,旋身暴轉而去!
  “老邵,你還是用那把破扇子?”
  大鐵扇邵標果然已執著他那隨身不離的鐵扇子,這面鐵扇子由十二根精鋼為扇骨,中間綴織著的是銀絲絞合人發,沾著扇絲,另嵌著一道兩寸寬窄的鋒利刃筐,這刃乃緬鋼打造,快得吹毛截鐵,更能卷折如心,切到人肉上,就和切豆腐沒有兩樣。
  邵標悶不吭聲,鐵扇子左旋半圈,風似的揮向敵人肩頭,左手並指如戟,候戮對方“喉頭穴”!
  冷笑一聲,寒山重候然掠開,森冷的道:
  “老邵,叫你再試一次七年前寒山重的威風!”
  賀仁傑閃攻而來,青竹竿子點、戮、挑、鉤、掛,有如潑風驟雨,又快又猛,寒山重連旋連移,霍的一記“二神垂肩”已斬到賀仁傑胸前,去勢之疾厲凶殘,險些使賀仁傑大叫出口!
  淌著一身冷汗奮力躍出,寒山重已迅速接上了再度攻上的邵標,他一連十二斧擋過了迢標的七招十三式,一笑向賀仁傑:
  “朋友,寒山重的戟斧來得神出鬼沒吧?”
  賀仁傑驚魂甫定,青竹竿又撲了上來,蓮花形的倒鉤幻成一片,一朵朵,一條條,一溜溜的冷電精芒,似流星般飛瀉向寒山重周遭!
  略一移足,紫紅色的皮盾已在一連串的“砰”“砰”悶響中同時擊出,賀仁傑的快速攻擊,皮盾“霍”的旋舞,戟斧已“當”的一聲硬生生震開了邵標的鐵扇!
  忽地
  一陣冷風淬然斬向寒山重後頸,他頭也不回,左臂一晃,皮盾已反出砸著了一個軀體,當那偷襲者的呼號尚未及發出,他的皮盾已圈回,幾乎絲毫不差的震斜了邵標切來的鐵扇!
  賀仁傑驀的斷叱一聲,青竹竿震起如蛇飛龍舞,貼地似萬卷絲纏,點點瓣瓣的寒光掠閃,青竹竿身的光華潤亮,邵標嘿嘿獰笑,鐵扇子帶起縱橫光彩,挾著呼呼勁風,上切下煽,左掃右砸,與賀仁傑的招式揉合一起,布成了一道攻防自如的鋼牆:
  寒山重候進修退,戟斧斬翻起落,皮盾來回飛閃,銀白的斧芒宛似天河決堤,浩浩蕩蕩,紫紅的盾影,就像磐石滿空,呼轟溜瀉,剎那問雙方已交手了三十余招!
  此刻,賀仁傑已有些沉不住氣了,他大吼一聲,挺身揉進,青竹竿一抖,“嘩啦”
  一聲加長了五尺,蓮花似的倒刃鉤淬然抓向了對方的下腹!
  寒山重大笑道:
  “就是如此!”
  朝斧候而下落,落到一半又驀然仰起砸開邵標的鐵扇,他的皮盾橫著飛來,“砰”
  的一聲已震開了賀仁傑的青竹竿,動作之快,真是毫無間隙,一氣呵成!
  賀仁傑身形一個踉蹌,寒山重已鬼魅似的逼了上來,在哧哧的笑聲裡,他雖然拼命奔躍,卻仍然在左肩上挨了一盾!
  邵標連環五扇急攻,也沒有來得及援救賀仁傑,他急怒攻心下,一面再出五扇十腿,邊狂吼道:
  “通統上啊,你們這些死人!”
  在他的吼聲裡,圍立四邊的五十多名大漢吶喊一聲,紛紛湧上,刀劍齊出的招呼了寒山重!
  突地直衝而上,在空中一個大斜身,寒山重的戟斧劃過一道半圓,“呱”“呱”之聲不絕響起,五顆鬥大頭顱已暴起飛落谷底!
  一片驚呼駭叫剛才亂成一片,紫紅色的皮盾已平著砸掃,又是三個身體手舞足路的摔出兩丈之外!
  寒山重豁然長笑,身形就地一貼,閃過了邵標驟雨似的十八扇,他右手一翻一轉,嗯,十二只人腿齊脛斬斷,帶著濺灑的鮮血回飛而去!
  一片狼哭鬼號此起彼落,寒山重神志冷沉,就地一撐倒射而出,邵標的大鐵扇連砍連切,空自斬得地下石屑紛飛,印痕道道,卻是一下子也沒有沾上人家……
  賀仁傑正咬牙在搓揉左肩,一條黑影己隼鷹般飛射而來,隔著老遠,戟斧的刃芒已寒森森的逼向了頭頂!
  大吼一聲,賀仁傑青竹竿直戳而出,身形同時後撤,寒山重閃電般的七斧九盾,再九盾七斧,逼得他團團亂轉,連招架之功也幾乎完全失去,情勢狼狽得嚴重。
  這時,賀仁傑繞著那幾桶桐油轉著圈子,寒山重忽然哧哧一笑,皮盾猛的斜砸油桶,有人高的這麼一具粗大油桶,竟“呼”的飛了起來,帶著強勁的風聲,一下子砸倒了六、七名衝來的大漢,剎時“嘩啦啦”的破裂聲響成一片,木屑碎塊挾著桐油四散飛濺,身形如電騰起,右手揚斧一鉤倏扯,落在樹枝校上一盞氣死燈風已劃著一道曳尾,砸碎在桐油之中!
  於是 一
  快得像在做夢,“呼”的。一聲火勢已燃燒起來,似原先在谷底的時候一樣迅速,熊熊的大火 下子就燒成了一片!
  約莫有二十多名大漢子身上起了火。他們口裡降著在翻滾跳躍,手上的兵刃早就丟了,宛如一群瘋狗般東竄西奔,空氣裡,散發著強烈的焦臭氣味,晤,那是烤肉,烤的人肉!
  寒山重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在火光裡,他發覺正在掠向遠處的大鐵扇邵標,冷冷一笑,寒山重躍身急迫而去。
  但是
  他的身形剛剛閃出三丈,一條青竹竿子已毒蛇般一下淬而噬到了他的肋下,一經出手,他的手臂不動,手腕用力一彈,戟斧已突地倒翻盪回,快得不及人們眨眼的十分之一時間,“喀嚓”一聲,那根青竹竿子已連著蓮花形的倒刃鉤被斬斷成為兩截:
  不容對方有絲毫喘息的機會,寒山重再接再勵,皮盾猛然斜砸仰擊,戟斧順著原式直斬而去,雙腿也同時飛也似的踢出:
  一聲悶哼,賀仁傑拋掉了手上的半截青竹竿,高大的身軀被皮盾震得連連打出去兩個轉子,還沒有來得及喘氣,又被寒山重緊接的雙足一下子蹴翻地下!
  沒有朝他多看一眼,寒山重仿佛一頭大鳥騰掠而起,虎皮披風展拂如翼,三度起落,已自追上了正在落荒而逃的大鐵扇邵標!
  隔著邵標還有八尺,寒山重已倏然搶在他的面前落下,回過頭來,他朝著面色慘白的邵標微微露齒一笑:
  “老邵,未見真章,未報血仇,怎麼就選了那三十六著裡最上的一著了?你不念舊,姓寒的卻還難舍老友呢。”
  大鐵扇邵標滿臉的橫肉哆嗦著,他狂怒的叫道:
  “誰……誰在逃走?姓邵的只是要找個清靜地方與你一決生死……你,你不要滿口胡說……”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好吧,就算姓寒的胡說,那麼,大當家,這裡已經夠清靜的了,咱們就在此了斷一下吧,嗯?”
  邵標的豬泡眼一閃,猛的朝側旁躍出,躍到一半,大鐵扇霍而半旋割切,寒山重一斧砍去,邵標收扇騰起,“嗖”“嗖”“嗖”幾聲輕響傳來,三道精芒己射到寒山重眼前!
  皮盾魔術似的自寒山重的左手滑到了胸前,“噗”“噗”幾下悶響,三只尖銳的純鋼扇骨正深深的插進了皮盾之內!
  這一剎之間,邵標已奔尋丈遠近,他頭也不回的又一反手,六道寒電再度射出
  皮盾旋飛著震落了六只扇骨,邵標卻已在十丈之外,寒山重搖搖頭,大叫道:
  “老邵,不遠送了,這裡寒山重贈你老兄一點臨別紀念!”
  “念”字甫自他舌尖跳躍在空氣中,一陣銀鈴的叮噹聲已鬼嘯似的響起,不過,當人們的耳朵聽到這陣銀鈴的響聲時,奔出十多丈遠的大鐵扇邵標卻早已像得了抽心病一樣僕倒於地了。
  不慌不忙,不緊不慢,一搖三擺的走了過去,寒山重注視著尚在地下奮力爬行的邵標,邵標的右腳深深嵌著一枚銀鈴的鈴尾,沒有一丁點血流出,但是,邵標的右腳骨卻整個碎裂了!
  緩緩的跟著邵標,寒山重溫柔的道:
  “別爬,老邵,人原是兩只腳走的動物,你這四條腿一齊上勁,不是和畜生無異了麼?”
  頹然俯倒地下,邵標轉過他那張黯淡陰沉的面孔,怨毒的盯著寒山重,良久,他狠狠的道:
  “姓寒的,你還要幹什麼?你還想做什麼?”
  寒山重聳聳肩,無奈的笑笑,道:
  “豈敢,只是麻煩閣下,向賀仁傑說明一番也就罷手,前債今仇,姓寒的一筆勾銷。”
  邵標咬咬牙,怒道:
  “說明什麼?”
  寒山重冷冷的道:
  “不要裝傻,老邵,我們彼此都光棍一點,你去告訴賀仁傑:說姓寒的並沒有殺過他的大舅子,以往種種全是你為了報那私仇而存心挑撥離間,還要告訴他誰才是兇手,誰才是盜取那黃金之人!”
  大吼一聲,邵標叫道:
  “放屁,明明是你殺了人,作了孽,卻要老子為你開脫頂罪,呸!你不要做他娘的春秋大夢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右手一揮,“呱”的一聲,邵標的左耳已應聲飛入黑暗,痛得這位虎頭幫的大當家,激靈靈鮮血剎時流了滿臉!
  淡淡的,寒山重道:
  “你說不說?”
  邵標咬著牙,瞪著眼,語聲自齒縫裡傳出:
  “你 才 是 真 兇 ”
  寒山重嘆了口氣,右手再探,“呱”的一下,邵標殺豬似的大叫一聲,他的右耳也與腦袋分了家。
  戟斧的刀口閃泛著寒光,一滴鮮血滑溜溜的自鋒利的刃口墜落,寒山重撇撇嘴,又道:
  “嗯,你不說?”
  血滿布在邵標臉上,痛扎在他的心裡,他的眸子一直瞪視著那在他眼前晃來晃去的戟斧,寒山重的語聲又冷酷的傳了下來:
  “最後問你一句,說不說?下一次,老邵,就輪到你的尊目了,我的戟斧尖端挑刺眼球是最利落不過的……”
  一陣深沉的恐懼震撼著邵標,他明白寒山重不是在恐嚇他,他明白寒山重是個說得出,做得到的煞手!
  哆嗦一下,邵標的語聲抖得厲害:
  “罷……罷了……我說……我說……”
  寒山重哧哧一笑,一把將他龐大的身軀提了起來,道:
  “對了,這才像個英雄,正如你適纔所雲,好漢做事好漢當!”
  說著,寒山重提著他走向尚臥在地下喘息呻吟的賀仁傑身邊,現在,就要分曉了,到底誰和誰是仇家呢?江湖上的是非雖然太多,但是,有些事兒卻定得斷出個水落石出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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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4 PM

第31章 雪冤明仇 圖窮匕現

  火光在谷頂上熊熊的燃燒著,濃重刺鼻的油焦氣息飄盪在空氣中,有黝黑夜空被映得成為一片血紫色的慘紅,呼吸像黏著一層薄薄的膠,室得人們胸口發慌。
  多少具淒怖的屍體橫豎躺在火裡,骨肉被火燒得茲茲作響,那模樣實在難看,似一段段焦枯的木頭卻曾生著血淋淋的肢體,有過慾望與靈性,現在,卻那麼醜惡的僵臥在那兒,醜惡得令人發嘔,這些死去的人留下了些什麼呢?又何嘗留下了一丁點兒呢?
  寒山重拖曳著肥胖的邵標往前行走,邵標那張橫肉重疊的猙獰面孔沾染著斑斑血跡,油光的頭皮泛著青滲滲的汁珠兒,他粗濁的湍息著,嵌入銀鈴的那只腳猶在不停的抽搐抖索,他被拖著走,肌膚擦著地面,火辣辣的似扎著一把針。
  那邊
  豹膽紅翼賀仁傑已強撐著半坐了起來,他怔怔的凝視著周遭,凝視著眼前一片活生生的慘厲,神色裡流露出一股悲戚的茫然。
  邵標被拖曳在地下的沉濁聲音傳入賀仁傑的耳朵裡,他轉過頭,愣愣的瞧著寒山重將這位龐然大物的仁兄拖了過來,又毫不在意的擲在他面前 就像擲一頭死狗:
  抿著唇一笑,寒山重低沉地道:
  “抱歉傷了你,現在好了一些不曾?”
  賀仁傑嘴唇痙攣了一下,死死盯著寒山重,狠毒的道:
  “姓寒的,除非你將我賀仁傑挫骨揚灰,否則,我只要有一口氣在,便不會輕饒於你!”
  寒山重聳聳肩,淡淡的道:
  “隨你,姓寒的雙手染血染得太多了,老實說,再增加條把人命也無所謂,只是朋友,你不怕死得冤麼?”
  賀仁傑“呸”了一聲,怒道:
  “冤?放屁 ”
  哧哧一笑,寒山重退了一步道:
  “別嚷,好朋友,鬼也怕惡人,你這副德性活像要吸血啖骨;十八層地獄裡的牛頭馬面見了只怕也要退避三舍 嗯,咱們虎頭幫的舵把子,你說是麼?”
  邵標狠狠的瞪了寒山重一眼,賀仁傑已愧疚的朝他道:
  “邵兄……你,你受傷了?”
  邵標的肥臉一熱,好在這尷尬掩遮於面上斑斑塊塊的血跡裡,他期期艾艾的咿唔了幾聲,賀仁傑已悲憤的道:
  “邵兄,邵兄,都是我累了你,都是我賀仁傑對你不住……”
  寒山重用腳尖踢飛了一塊石頭,冷冷的道:
  “你們彼此都有些對不住,都是一雙廢物,現在,邵舵把子,你閣下可以開始伸張正義了。”
  賀仁傑正想破口大罵對方,一聽此言卻不禁怔了怔,要出口的話也咽了回去,他迷惑的望著邵標,遲疑的道:
  “邵兄……有什麼不對?”
  邵標艱辛的舔舔嘴唇,乾咽了兩口唾液,張了張口,又頹垂下頭去了,沒有耳朵的腦袋顯得如此沉重而狼狽,悲慘加上窘迫。
  寒山重撇撇唇角,冷森的道:
  “邵標,到你說話的時候了,不要延遲。”
  賀仁傑看看寒山重,又瞧瞧邵標,疑惑的道:
  “說什麼,邵兄?姓寒的可是又在耍什麼花樣?”
  寒山重面孔逐漸冷沉了下來,他的目光像兩把鋼刀一樣凝視著邵標,緩緩地,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當家的,你需要明白,死亡的滋味並不好受,尤其是痛苦,一丁一點的慢慢死去!”
  憤怒的瞪著寒山重,賀仁傑喘著氣:
  “你夠了,寒山重,你已經狠毒的離了諾了,我們既已栽在你手裡,原本就不打算活著出去,你動手吧,用不著如此逼迫邵標兄,你動手吧,你動手啊……”
  冷冷一笑,寒山重反掌倏揚,抱得賀仁傑仰天倒下,滿口的鮮血噴起老高,眉梢子微挑,寒山重生硬的道:
  “當本院主向別人說話,旁邊的人最好不要插嘴,這是浩穆一鼎多年來的規矩,現在,邵標,告訴這白痴你要告訴他的I”
  邵標在寒山重重掌摑賀仁傑時,已不由自主的心頭狂跳,他明白寒山重素來的習性,更知道他那說一不二的作風,至少,他目前還不想死,退一萬步說,就是非死不可,他也不願意零零碎碎的受活罪,他曉得寒山重言出必行,不論是仁恕方面,或是在殘酷方面。
  大大吸了口氣,邵標終於硬著頭皮,暗啞著嗓子,斷斷續續的道:
  “賀……賀兄……事情……欸,事情並不像邵某告訴你的那樣……欸,哦,這件事……這件事實在……實在不得已……”
  賀仁傑霍的坐了起來,兩只眼珠似欲穿出眼眶,他一動不動的盯視著邵標,滿嘴滿腮的血往下直滴,形象十分嚇人……
  窒息了一下,邵標有些手足無措的窘在那裡,他的目光不敢與賀仁傑的眼神相觸,只管垂注地下,定定的呆著不動,夜風裡,豆大的汗珠卻淌個不停:
  賀仁傑驀地起了一陣抽搐,頜下黑髯唰唰顫抖,他的語聲帶著哭調:
  “你……你在說……說些什麼?邵大當家……你在說些什麼?”
  寒山重的頭巾微微飄拂,他一揚頭,聲如金石:
  “告訴他!”
  邵標的一顆心急劇的撲通著,他的面色也是一陣青一陣白,手腳全已沒有了置放處,賀仁傑似是明白了什麼,他悲倫的道:
  “有什麼話,邵大當家,你說吧……”
  一咬牙,邵標抬起頭來,窘迫得連呼吸都有些喘不過來了:
  “我……我……在往昔告訴你那些話……是假的,殺你內兄之人不是眼前的寒山重,另外有人……”
  賀仁傑像被霹雷擊頂似的呆了片刻,驀然又像瘋了一樣撲到邵標身上,十只手指宛如鋼鉤,緊緊扼在邵標那粗短的脖子上,喘息得似一頭野獸:
  “你……你這騙子,畜生,兇手……你……你……你,你告訴我,誰殺了我的內兄?
  是誰?是誰?是誰啊……”
  邵標被他扼得面如血,雙眼翻白,四肢狂亂的掙扎著,口裡窒悶的咿唔不停,喉嚨也在咯咯作響……
  寒山重踏上一步,一把拖開了賀仁傑,平靜的道:
  “勒死了他,你也沒有好處,朋友,謎底還待揭曉I”
  賀仁傑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下,傷處的牽動令他全身發著痙攣,一雙眼睛卻仍牛似的怒瞪著邵標,邵標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嘴角的液涎拉得長長的,他撫揉著脖子,喉裡咕嚕嚕的直響。
  寒山重懶懶朝四周看了一眼,晤,火在油上仍燒得兇,就著風勢,看樣子一半會還熄不了呢。
  盯著邵標,賀仁傑氣籲籲的吼:
  邵標苦著臉,伸手拭去掛在唇角的唾液,沙啞著嗓子:
  “賀兄……你先……先冷靜一下,欸,此事說來話長……”
  寒山重轉移腕上的銀鈴,那叮噹的清脆鈴聲是如此悅耳,如此幽雅,但卻又是如此令人心兒忐忑,沉默了片刻;他道:
  “大當家的,不要太囉嗦,長話短說。”
  偷窺了寒山重一眼,邵標吞了口口水,吶吶的道:
  “哦,賀……賀兄……”
  賀仁傑冷沉著臉,重重的哼了一聲,邵標尷尬的抽抽鼻子,喏喏的道:
  “事情是這樣的……咳咳,因為,因為兄弟我與寒山重結有深怨,但我的力量又被寒山重消滅殆盡,我一己之力,實在鬥他不過,所以,所以在多年以前,我就開始暗中尋訪其他與寒山重有仇的江湖同道,以便互相聯合,協力對付於他……哦,所以我就找到了你們夫婦,承蒙不棄,你們告訴了我令內兄遭害之事,我一時報仇心切,當時就故意擺出姿態,佯稱兇手乃是寒山重,而據你們述說的情形,寒山重的嫌疑也自然最大,我並非有意欺騙你們,因為我急需助力……”
  “呸”地一聲一口唾沫吐在邵標的臉上,賀仁傑怪叫道:
  “你……你這畜生,姓邵的,你裝得太像了,當時你告訴我親自隱在一旁目擊事情經過,繪形繪色歷歷如真,又和‘纏練手’賈如鈞似是素識,賈如鈞對妮妹一直照拂有加,我一點也未曾懷疑過你的居心如何,想不到卻被你利用了……”
  寒山重的如劍雙眉忽的一皺,緩緩地道:
  “賈如鈞?賀仁傑,你所說的可是那個身體魁梧,壯得像一條牛;又蓄著滿腮青鬍子的賈如鈞?”
  賀仁傑怔了一下,吶吶的道:
  “你……你也知道這人?”
  從賀仁傑的語氣裡,可以明白他對寒山重的仇恨已經大大減輕了,寒山重抿抿嘴唇,冷冷的道:
  “不只是知道,他還在姓寒的手裡栽過一次大筋斗!”
  “那麼……”賀仁傑咽了口唾沫,又喏喏的道:
  “‘飛狐’裘白你大約也曉得了?”
  寒山重沉默了片刻,眸子裡閃耀著一片智慧與穎悟的光輝,他沉沉的一笑,平靜的道:
  “這小子與賈如鈞是老搭檔,都是狼狽為姦的東西。賀仁傑,在昔日,你所說的指點過你‘迷津’的幾位江湖朋友,大約就是這兩個寶貝吧?”
  賀仁傑面孔紅了一紅,低啞的道:
  “是……是的……是他們……”
  寒山重目光隼利的瞧向邵標,邵標不敢正視的低下頭去,寒山重仰首望著夜空,緩緩地道:
  “賀仁傑,我在江湖上闖盪了幾近十年,這十年中,結的仇怨比交的朋友多,有些仇家夠骨氣,敢明著找我復仇,但是,有的仇家卻沒有這個種,只能隱在暗處,用其他陰險的下流手段暗算我,這些人,可以由賈如鈞、裘白及眼前的邵標為代表,你沒有與我開誠相談,自然不會明白事情真像,因此,你也容易受他們蠱惑。我並不怪你,你只是個愚蠢的被利用者,我講句老實話,你在他們眼中,或者尚有兩下子,但在姓寒的眼裡,卻是不值一毛,姓寒的浩穆院裡,第三流的角色都比你強,賀仁傑,你除了馴馴那些野豹,不過只是個莽夫而己!”
  寒山重的唇罵,賀仁傑卻奇異的沒有憤怒的感覺,他心裡非常平靜,他自己也為自己的平靜而驚異,在往常,他並不是一個度量大的人。於是,賀仁傑明白他是徹底的錯了,一絲一毫不假的錯了,他知道,他自己接受這錯誤的後果接受得心甘情願,否則,他絕對忍受不了對方的諷刺
  咬咬下唇,寒山重談淡的,卻帶著一股足可令人毛髮悚然的冷漠語氣朝著邵標道:
  “邵標,此時,你可以說出誰是殺害杜明的真兇了。”
  邵標面孔的肌肉驀地起了一陣痙攣,他惶恐的道:
  “我……我只曉得你不是兇手……但……但……我不知道到底是誰殺的……”
  寒山重撇撇唇角,淡淡的道:
  “你不會不知道,邵標。”
  青油亮的青色頭皮滲著汗珠,邵標驚懼的用力搖著頭:
  “我……我真不知道……寒山重……你不可逼人太甚!”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不,只因你逼我太甚,所以,我才不得不逼你,告訴我,老朋友,到底是誰殺害了杜明?”
  邵標神色黯然,目光閃爍,但嘴巴卻閉得很緊,賀仁傑死死的瞪著他,語聲自齒縫裡傳出:
  “邵標,我夫婦己被你害得夠苦,你如再不說出誰是真兇,邵標,就不要怪我賀仁傑要對不起朋友了!”
  寒山重輕輕擺手,安詳的道:
  “真兇是賈如鈞與裘白吧?”
  邵標猛然全身一震,面上頓時湧現出一片驚駭與迷惑之色,寒山重哧哧一笑,右手食指和拇指彈出一聲脆響,道:
  “世上很多事情,並不要件件都親眼看見才能知道真像,有些事,慢慢推斷也一樣可以猜出。我想,這件事或是一種巧合;在杜明獲得那塊玉及我遣司馬長雄等人前往購買之時,賈如鈞與裘白大概已得到消息。他們或是跟蹤於後,或是預先往浩穆院左近潛伏。在成交之後,他們出手殺了杜明,再偽裝成司馬長雄‘烏心掌’的遣痕,然後竅奪黃金匆匆而走,可恨的是,他們非但不就此消聲匿跡,更競尋到杜妮,妖言相惑,誘使杜妮又遇上了賀仁傑這呆子,賀仁傑大約對杜妮十分死心塌地,賈如鈞與裘白一見勢不可為,也就順手推舟,裝做成全他們婚事,卻要杜妮以逼賀仁傑助她復仇為條件,這兩個賊種大約是看上了賀仁傑馴服豹子的能耐,覺得可以利用……”
  賀仁傑嗆咳了一聲,不服的道:
  “你錯了,杜妮嫁我,本來就只要求這一件事,並沒有人逼她……”
  寒山重一揮手,冷冷的道:
  “那麼,其他的推斷都不錯吧?”
  賀仁傑老臉一熱,尷尬的點點頭,寒山重又道:
  “還有一點,賈如鈞和裘白是如何知道杜明有個妹妹的?”
  微微垂下目光,賀仁傑道:
  “杜明身上有寫給內人的函件……”
  寒山重含首一笑,道:
  “卻是簡單,他們一定也藉著這個以‘仗義’為名找上杜妮的吧?”
  賀仁傑搓揉著青紫的腸骨沒有吭聲,寒山重舔舔嘴唇,續道:
  “這些情形,邵標這老小子一定都知道,他是老江湖了,而且極可能與賈如鈞、裘白二人素識,再逢之下,非但是同仇敵愾,更有你這呆鳥做前驅,他們沉攘一氣,串通好了,自然騙得你這飯捅團團訂轉,你卻還以為這一下子碰上了救命的活神仙,卻不想被他們耍了寶……”
  說到這裡,寒山重似笑非笑的瞅著邵標,冷澀的道:
  “對麼,邵大當家?”
  邵標艱辛的吞了口唾沫,遲疑著沒有表示,寒山重滿不在乎的笑了笑,輕輕鬆松的又問了一句:
  “對不對?”
  邵標一咬牙,硬著頭皮道:
  “不知道I”
  寒山重長長吸了口氣,目注邵標,語聲清雅得不帶一絲煙火之氣:
  “邵標,你今年只有五十歲吧?”
  一股涼氣自邵標脊背升起,他怔仲而畏怯的瞪著寒山重,兩只瞳孔裡顯露著可以察覺出的顫悚,寒山重平靜的道:
  “假如你好好活,足可活到八十歲,你身體碩健,沒有暗疾,嗯,邵標,你一定也想活到八十歲而不想在今夜就完蛋大吉,是不?”
  邵標滿臉的橫肉擠做了一堆,他呻吟似的喘息了幾聲,寒山重雙眼上望,陰沉沉的道:
  “你可以快快樂樂的過你下半輩子,但是,你得回答我方才的問題。”
  猶豫著,遲疑著,終於,邵標喏喏的道:
  “賈如鈞……裘白……他們……”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他們不會放過你,是麼?這個你放心,因為,他們首先會想到的將是他們生命的延續問題,邵標,姓寒的自有定奪!”
  暗暗咬牙,邵標一橫心道:
  “不錯,殺杜明的是他們兩個!”
  寒山重臉色一沉,道:
  “說出經過。”
  咽了口唾沫,邵標低啞的道:
  “杜明掘得玉之際,也正是他們兩人聞得風聲前往尋取之時,他們慢了一步,已被杜明獲得,本來,他們準備下手硬奪,但是,恰巧司馬長雄率人趕到,與杜明商談之下妥協了買賣,賈如鈞與裘白兩人見狀十分憤恨,乃隨後跟隨至浩穆院附近潛伏,待杜明身懷巨金出了浩穆院,在騎田嶺隱蔽之處,賈如鈞及裘白二人便同時出手淬擊杜明……
  杜明雖然也識得幾個式子,卻遠非此二人之敵,照面之下,便被殺死當場,賈如鈞與裘白劫去杜明身上黃金,又搜出杜明懷中的幾封信函,知道杜明還有一個妹子叫杜妮,他們兩個性好漁色,當時都動上了腦筋,因而尋到杜妮編出一番謊話來誘使她隨同逃匿,因為杜妮與其兄杜明相依為命,一旦失去依恃,當然惶恐悲憤,也就更加容易墜入賈如鈞與裘白所設的圈套……”
  邵標說到這裡,賀仁傑已是雙拳緊握,一口鋼牙咬得咯咯做響,兩只眼睛突得有如銅鈴也似,寒山重擺擺手,悠閒的道:
  “說下去,邵標。”
  潤濕了一下嘴唇,邵標避開賀仁傑那雙宛似噴火的目光,繼續說道:
  “本來,杜妮早就遭到他們兩人污辱的,但因這兩人都對杜妮懷有企圖,互相牽制監視,才一直平安無事……這種情形,直到杜妮有一天遇見了賀仁傑才開始轉變,待賈如鈞和裘白發覺,已經不及挽回,他們只好將計就計,硬著頭皮成全了杜妮的婚事,但是,賀仁傑卻被他們利用了!”
  喉頭像野獸般嗥吼著,賀仁傑咬牙切齒的道:
  “邵標,我要生啖了你們這群畜生……”
  寒山重一拂衣袖,安詳的道:
  “這年頭,人心本就歹毒陰詭,錯只錯在你老邵真太過份了。”
  朝邵標看了一眼,寒山重道:
  “那烏心掌,他們是怎麼做出痕跡來的?”
  邵標揉揉眼睛,低低地道:
  “先用內力朝屍體上重擊造成青紫,再用‘黑藤水’浸染,黑藤水有浸淫之毒,而且永不褪色,浸上去就和司馬長雄的烏心掌拍過一般無二……”
  寒山重笑笑,道:
  “難為他們設想周到,但是,你又如何知曉得如此詳盡?”
  邵標禁不住一哆嗦,恐懼的叫:
  “我沒有與他們同謀……寒山重,你要守信諾……”
  寒山重哼了哼,冷然道:
  “我並沒有毀諾,我只是在問你的話!”
  滿臉黝黑的橫肉扯緊又松,邵標惶惶的道:
  “他們……他們瞞不過我……我在一家客舍裡遇上他們,那晚,大家都喝了些酒,我們又是素識,一談起來,大家在你手上都有一肚子委屈……他們雖未盡言,但我多少知道了一些,再加上日後相處時的片片斷斷,自是不難窺其全貌……”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你大約也套出了不少內情吧?你本就滑得帶油了。”
  這時,坐著的賀仁傑忽地站了起頭來,他顫巍巍的,一步一步的行向邵標,邵標雙目突睜,驚恐的叫:
  “寒山重……姓賀的要動粗……”
  寒山重冷然注視賀仁傑,陰森的道:
  “站住。”
  賀仁傑沉濁的喘著氣,一張面孔漲得通紅帶紫,頷下虯髯不住抖索,他瞪著那一雙充滿血絲的牛眼,喉嚨裡呼嚕嚕的咆哮:
  “我要扼死這畜生……一個個生剝了他們……”
  寒山重有如一尊魔像般挺立不動,平靜得近乎冷酷:
  “我說,賀仁傑,你站住。”.
  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卻宛似一把把的冰碴掖在賀仁傑熊熊冒火的心裡,他惕呆呆的站住,全身出著汗,發著抖,終於,面色青白的頹然坐倒!
  寒山重注視著他,淡淡的道:
  “我答允邵標生路,就必須叫他活著,老實說,他並非怕你,更不是畏懼你那幾下子莊稼把式,他只是因為愧疚惶恐才不敢、也不願與你對手,你要有自知之明,不可一味逼人走上絕路!”
  說到這裡,寒山重略一沉思,又道:
  “何況,主兇並非邵標,冤有頭,債有主,流血也該找個正確的對象,邵標助紂為虐,欺瞞詐騙,他已有一雙耳朵及一只腳做為代價,這,已經很夠了,現在,嗯,我要放他離去,我想,他以後該不會再蠢得重犯相同之過了。”
  賀仁傑驀地抬起來,悲切的大叫:
  “你……你怎麼知道他所說的全是真話?他能騙我難道就不會騙你?不會騙天下人?”
  寒山重雍容的一笑,道:
  “騙你容易,朋友,要騙我寒山重卻不簡單,而且,我若發覺邵標騙我,他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條是被殺,一條是自殺!”
  說到這裡,他轉朝邵標露齒一笑:
  “對不,邵標?”
  邵標急不迭的連連點頭,那副恨不得挖出心來表白的模樣,真是又可憐,又可笑,寒山重雙目注視著他,半晌,道:
  “好了,老朋友,你可以離去。”
  長長的籲出一口氣,邵標像爬過刀刃之山而終於到達頂峰後似的如釋重負,他俏然拭去滿頭冷汗,向寒山重一抱拳,感激涕零的道:
  “寒……寒兄,我邵標會永遠記住超生之德……”
  這山谷裡曾經歷過一場浩劫,焦黑的岩壁與殘餘的柴燼相映,還四處飄散著裊裊的青煙。
  寒山重到達山谷的入口了,可以聽見一陣陣兵刃的交擊聲與比喝聲,偶爾慘叫連成一片,顯然,外面激戰正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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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5 PM

第32章 雲湧風淒 斷命飛魂

  谷口,被一堆亂石封死,大小的石塊層疊散亂,像是自天上掉下來的一群隕星,但寒山重知道這不是隕星,這是加以人工的陰毒詭謀。
  他的那雙如劍的眉毛結了起來,瞳孔中的光芒在剎時變得冷森而悠遠,嘴唇殘酷的緊閉著,在他躍過石堆的瞬息,戟斧與皮盾已分握手中。
  晤,隔著谷口約有二十丈遠,無數人影正在閃晃撲騰,地下;已橫七豎八的躺下了數十個人,不全是屍體,因為還有慘痛的呻吟聲播揚在寒夜的空氣裡,只是分不出哪些是死人,哪些還留著一口氣……
  靠在那片落盡了葉子的灰白樹幹邊緣,全身黑衣的司馬長雄正起落如電的搏擊著一個手執紅色笛子的黃衫老人,那慈眉善目的黃衫老人 閻王笛子沙心善!
  無緣大師顯然已是十分疲累,他的一身灰僧袍破裂得條條片片,而且,沾滿了血跡,這些血跡,不知是他自己的,還是他敵人的,嗯,他的敵人,一個身材粗壯結棍,渾身肌肉盤虯的青鬍子大漢!
  這蓄著滿頜青鬍子的魁梧大漢,一身武功十分驚人,行動之間不但強悍,身軀更是快得有如風掣流電,在撲擊迎拒的閃遊裡,有一股子說不出的獷勇暴烈的味道,看情形,無緣大師只怕一下子還不容易佔到他的便宜!這人的手裡,拉著一條以銀色鏈練環扣接的鬥大尖錐,另外,有三十多名穿著各色衣衫,形容猙獰的大漢,在一個身形狡詐滑溜的四旬瘦小漢子率領下圍攻著兩個人 兩個長髮披拂,行動踉蹌的女人!
  寒山重一口鋼牙咬得咯咯作響,他已看見橫臥地下的錢琛,這己棄邪歸正的錢琛,他卻躺在地下,半邊臉孔染滿了鮮血,一隻眼睛已暴出了眼眶,胸側的肋骨白森森的戮破了肌膚穿出體外,他手裡還緊握著一柄尖銳的匕首,在他周圍有著五具屍體僵臥,每具屍體的胸口,都深深插進一柄匕首,寒山重知道,殺他的是閻王笛子沙心善,而纏鏈手賈如鉤必定又是雪上添霜一錐 或更多錐!這種死法,寒山重十分熟悉,長久的血腥生活,己使他能在一瞥中便可判斷出死者是致命于何種凶器,而此刻,兇手正在左近。
  慢慢地,他一步一步走了進去,轉攻著那兩個女子 夢憶柔及郭雙雙的數十個形態邪惡的大漢,已有一部分發覺了他,但是,這些角色似乎並不認識這突然來臨的人是誰,他們甚至不明白一面死亡的羅網已經緩緩罩了下來,其中兩個大漢一使眼色,怪叫著道:
  “裘大哥,又有個兔崽子上門了。”
  裘白避過了郭雙雙的連環七劍,身形閃晃中揮出九掌,頭也不回的道:
  “苟老三,你帶五個弟兄去拾掇他!”
  一個穿著羊短馬甲,燈籠褲的斜眼漢子答應一聲,回手招呼了五個同伴匆匆躍出戰圈,像六頭猛虎似的衝向寒山重!
  斜眼漢子一橫手中的大板斧,邪氣的盯著寒山重大笑道:
  “好相公,敢情你也是玩斧的,還多了個皮盾兒哩!”
  裘白正逼得氣喘吁吁的郭雙雙往後倒退,郭雙雙一面還得護著功力不濟的夢憶柔,周圍的猝襲者又是刀劍齊上,淫惡的哄笑穢語也不堪入耳的鑽進了她們蒙不住的耳朵,裘白這時卻已聽見了那苟老三的諷語一一
  這幾句諷辱對方的俏皮話好像鋼針一樣扎進了這位瘦小的江湖客心裡,他差一點嚇癱了,全身猛的一痙攣,宛如見了鬼似的驀然竄了出來。
  寒山重盯著衝向他來的六條大漢,防防笑道:
  “你們這些偷雞摸狗的下三流市井無賴,江湖上的血雨腥風你們只怕連邊也不配沾上。”
  那苟老三一個箭步衝了上來,大板斧一揚猛砍,口裡罵道:
  “去你娘的狗熊,看你嫩得像 ”
  他的話還沒說完,戟斧的尖刃已那麼不可思議的在候閃之下似有鬼一般戳進了他的肚腹,苟老三甚至連痛苦還不曾感到,他的肚腸已被全盤扯了出來,戟斧的鋒口一斜,輕輕的一聲“ 嚓”,這位吊著一雙眼的好漢已丟失了他那顆鬥大的頭顱!
  這時,白狼裘白的倉皇叫聲已來不及的傳到:
  “快追,他是寒山重 ”
  苟老三的屍體尚未倒下,一腔熱血方才標濺,寒山重在一個猛烈的旋轉下已同時斬死了三個目瞪口呆的敵人,其他兩人還沒有來得及動上逃走的念頭,那紫紅的皮盾已似來自虛無,將他們凌空砸了出去。
  從開始到結束,只有一眨眼的時間,而在這短促的時間裡,六條生命己告終結,他們的父母養育了他們數十年,該不知道他們會結束得如此之快吧?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朋友們,這才叫打架,這才過癮2”
  笑聲中,他直撲向前,生硬的道:
  “飛狐狸,今日再不收拾你,你大約就要成精了!”
  飛狐裘白慌忙後退,邊駭然大叫:
  “萬毛子,阿洪,快來截住他!”
  被他招呼的兩位仁兄不禁都傷了,他們深知飛狐裘白的功夫比他們兩人加起來還強,而且,平時也狂得厲害,怎的與對方連照面才只打了一下,就已嚇成了這付德性?這是怎麼回事?
  寒山重哧哧一笑,狂風暴雨般朝裘白劈出了三十七斧,裘白驚得只顧東竄西躲,甚至連叫也叫不出來了。
  斧柄在寒山重手上一轉,他人己倒射而回,起落之下,九條軀體血肉橫飛,在一片鬼哭狼嚎的慘叫聲中部打著轉轉橫摔了出去!
  皮盾閃映出一片紫紅色的芒彩,那麼美妙的翻起斜砸,三柄鬼頭刀接著兩條倒刃鞭震飛空中,斧刃犀利的顫動跳躍,而在那快捷得像狂風一樣的跳動中,又有七個大漢屍橫塵埃!
  殷紅的鮮血沾染在斧刃與盾面上,當舊染的血跡還在淋漓流灑,新的血跡卻已噴灑了上去,厲呼悲嚎之聲似是永遠不會停止般淒怖的連接著響起,僅只在人們呼吸的間隙裡,圍攻夢憶柔和郭雙雙的三十多名凶漢已躺下了二十多:
  寒山重宛如一個飽受了千年怨氣的惡魔突破了十八層地獄出來,戟斧旋舞著,皮盾滾動著,而在斧與斧的飛閃裡,盾與盾的刺衝裡,一條條的生命便隕落了,隕落得那麼乾脆,那麼爽利,絲毫不拖泥帶水!
  只剩下三個人了,寒山重的戟斧晃起一抹冷電,“嚓”的一聲劃開了其中一個的膛,另一個瘦子還沒有來得及奔逃,堅硬的皮盾已將他的腦袋生生砸進了頸腔,最後一個大麻子心膽俱裂的嚎叫一聲,丟了兵器,“撲通”就朝寒山重跪了下去。
  哧哧一笑,寒山重微微半側身,在他身形半旋的剎那,右腿已倏而伸縮,將這位麻子仁兄一腳踢出去三丈遠近,整。個下領完全與上邊的臉孔分了家,像半個爛柿子一樣飛出去老遠。
  郭雙雙扶著夢憶柔,兩個人都喘成了一團,身上沾滿了鮮血,長髮都披散在肩頭,血,分不出是她自己的還是敵人的,兩張俏臉兒白得似紙,尤其是郭雙雙,更是全身抖索得厲害。
  寒山重注視著她們,靜靜的道:
  “你們坐下。”
  疲憊而憔悴的看了寒山重一眼,郭雙雙攙扶著夢憶柔坐了下去,寒山重沒有表情的道:
  “誰傷了你們?”
  郭雙雙籲了口氣,困乏的道:
  “還好,我們都沒有受到什麼傷害……”
  寒山重撇撇嘴唇,夢億柔卻顫著嗓子道:
  “山重,郭姐姐傷了……是那個剛才逃走的人下的毒手,還有其他的刀傷……郭姐姐都是為了護著我……”
  寒山重目光遊轉,嗯,飛狐狸裘白正惶然不安的奔至閻王笛子身邊不遠,在指手劃腳的叫嚷著什麼,閻王笛子顯然已沒有閒暇再加顧及,他與他的對手司馬長雄的爭鬥已經到了白熱化,不用多久,即將分出生死勝負了!
  輕沉而灑脫的,寒山重向閻王笛子沙心善那邊移了過去,裘白已經看到了這位魔神的影子,他恐駭的大叫道:
  “沙大哥,沙大哥,姓寒的已經過來了,你快想想辦法呀,沙大哥……”
  沙心善閃電般躲過了司馬長雄“仰雲博龍手”中的“九九奪命式”,一口氣不及迴轉,又吃對方狂風暴雨般的霹雷掌勢逼得連連後退,他汗水紛灑,一張老臉漲得發紫裘白的語聲幾乎已變成了嚎陶,寒山重又接近了一大段,他哽著嗓子大叫:
  “沙大哥,姓寒的來了……這個殺胚……”
  沙心善身形飄忽,在滿身汗濕裡翻騰遊走,竭力尋隙反攻,一面破口大罵:
  “你是個死人?過來了就去截住他呀,你沒看見我在拼老命?我***又不是閒著一 ”
  他的叫罵未已,“嘶”的一聲裂帛聲傳來,一只衣袖已被司馬長雄扯落,驚得他慌忙躍閃,紅色笛子的光華已有些晃搖得雜亂無章了。
  寒山重悠閒地站住,冷冷的道:
  “沙老鬼,偷襲暗算你是老行家,只是,這一次只怕是你表演故技的最後一遭了,你已老邁,該退出江湖生涯了。”
  沙心善已由眼角膘見了寒山重的身影,他空白急得大汗如注,心臟緊縮,卻一點辦法也沒有,旁邊站著一頭猛獅,而眼前的對手也是一條兇狠啊!
  寒山重斜著眼望望畏縮在一側的裘白,笑笑道:
  “老狐狸,你是自己死還是要我姓寒的來侍候你2”
  裘白激靈靈的一顫,不由自主的退後了一步,寒山重搖搖頭,道:
  “怎麼?江湖上的風浪越磨越軟了你啦?拿出點男子氣慨來,就像你暗算那姓杜的愣小子,就像你方才聚集了那麼多人圍攻兩個少女一樣,不要這麼快就失了威風!”
  沙心善的笛子連成一道朱虹點戳砸掃,勁風如嘯中,他憤怒的叫道:
  “**養的裘白,你怎麼一點種也沒有,和姓寒的幹呀,你死了老子陪你墊棺材底!”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聽見沒有?裘白,陰曹路上你也有伴相偕了。”
  飛狐狸裘白咽了一口唾沫,結巴著道:
  “姓……姓寒的……是,是誰告訴你我們殺了杜明?”
  “邵標,姓裘的,這不會有假,自古以來,便有一句俗訓相傳,欠債還錢,殺人償命!”
  裘白神色一變,破口大罵道:
  “千刀剮的邵標,天雷打的邵標,老子要分他的屍,喝他的血,他競敢出賣我們……”
  寒山重逼前一步,生硬的道:
  “這是你與他之間的事,現在,先解決我們之間的仇怨再說。”
  裘白臉孔發青,他不住搓揉著雙手,鼻孔大張,嘴角在不停的抽搐,寒山重安詳的一笑,而就在他的那抹笑容剛剛浮上眸子的晶幕上,一片仿佛來自雲霄的冷芒已暴飛到裘白頭頂。
  怪叫一聲,裘白拼命躍躲閃避,瘦削的身軀真宛如一頭躲避鷹爪的狡狐,寒山重微微回肘,戟斧一轉,像煞烈陽的毫光驟收倏散,那麼狠,那麼毒,“呱”的一聲,裘白的一大塊頭皮已被削落。
  帶著一頭血撞了出去,裘白慌亂的回了五掌兩腿,寒山重輕輕鬆松的躲過,邊淡淡的道:
  “裘白,與往年相比,你好像更窩囊了!”
  這位老狐狸此刻哪裡還顧得到敵人的諷刺,他一個急俯身躲過了閃電似的一斧,身形巧妙的做了一個小角度的翻轉,足尖一旋斜躍而出,寒山重“嗯”了一聲:
  “想逃?”
  皮盾“呼”的旋轉著橫掃出去,招到一半,又劃了個淺淺的弧度移動半尺,戟斧卻朝一側的空間斬去,而這空間,剛好是裘白竄出去落腳的腦袋位置 假如裘白竄出去的話。
  嚇得冷汗如雨,裘白喉中悶哼一聲,又拼命倒仰回來,於是,正好迎上了皮盾轉出半尺後的弧尾 那淺淺的弧度之尾!
  “砰”的一聲悶響,裘白一個跟路搶出好幾步,“哇”的噴了一口鮮血,還沒有來得及翻身側避,戟斧的鋒刃一閃,血花濺處,他的一條右臂已歪歪斜斜的飛落塵埃!
  搖搖晃晃的走了兩步,創口的鮮血大量湧出,像一股股不可抑止的泉水。
  寒山重舔舔嘴唇,語聲溫柔得出奇:
  “裘白,在往年,你曾於我手上栽過大筋頭,那時,記得你是為了個女人,花小怕,是麼?你身為花小怕的堂叔,卻想誘姦,我適時經過壞了你的事,因此你恨我,但你卻只在我手上走了十招,當時我只要你躺在床上半年,今天,你的罪惡實在過大,我不能再饒你,所以,你要用性命來抵償。”
  飛狐裘白喉嚨裡咕嚕了一陣,他翻了翻白眼。用力喘息著,語聲暗啞得帶著濃重的痰音:
  “你……你才是……才是摧殘……女……女人的……劊子手!”
  寒山重哧哧笑道:
  “或者如此,但是她們甘心情願,姓寒的從不誘惑,更不強迫。”
  又噴出一大口鮮血,裘白的嘴巴扁癟而緊的往扯:
  “死……死為……厲鬼……我……我……也要……尋你索……命……”
  寒山重雙眸中有一股清冷而瑩澈的光輝,他淡談的道:
  “來吧,裘白,我寒山重等著,無論是白晝,還是夜路。”
  喉嚨裡又響起一陣“咯”“咯”的痰,裘白的一雙眼睛猛然一瞪,帶著死魚似的瓷光盯著寒山重,那雙眼睛毫不眨動,那麼冷硬,那麼沉滯,又那麼木油,斷落的手臂傷處,仍然在一滴滴的淌著血,只是,那血已經紅得泛紫了輕輕哼了一聲,寒山重沒有一點表情的走開,那邊夢憶柔與郭雙雙的情形已好轉了一些,郭雙雙正睜著她那美麗的眸子望著寒山重,目光裡有掩飾不住的驚恐與怯悸。
  寒山重也望著她,冷冷的道:
  “好些了?”
  郭雙雙搖搖頭,答非所問的道:
  “山重,你仍是那麼狠,年歲的增長,好像沒有磨去你的煞性……”
  寒山重面孔的肌肉跳動了一下,他平靜的道:
  “不錯,年歲的增長,也更使我明白了生命的可貴,江湖的陰詐,仇敵的狠毒,這,並沒有什麼值得奇怪。”
  嘆息了一聲,郭雙雙幽幽的道:
  “我,我並不指責你,我知道自己沒有這份地位,我只是請你替夢姑娘想想,她一定需要一個安定的家,以及一個不用整天為他擔心的丈夫。”
  微微一怔,寒山重有些感觸的望著夢憶柔,夢憶柔也正在望著他,眼神中流露著祈求與哀悲,但卻深刻而悠遠。
  一仰頭,寒山重轉身行去,他一步步逼向纏鏈手賈如鈞,賈如鈞與無緣大師之戰,已經在四百招以上了!
  老實說,無緣大師遁身空門已有一段漫長的時光,在這段悠長的日子裡,他除了清心寡欲,苦苦修行外,再就是勤練武功,增進本身藝業的深度,他的一身功夫,在武林中,己足足夠得上一流高手地位,當然,也並不能說是頂尖兒的人物,纏鏈手賈如鉤在滇南一帶,乃是最最有名的黑道匪幫頭子,一條鏈錐不知殘了多少人命,濺了多少熱血,他的一套“流星錐”法加上七絕“翅子紅”,是出了名的難惹難招,當年寒山重折倒他也還費了一番手腳,目前無緣大師與他對上手,雖然在沉穩方面大和尚夠得上一個“深”
  字,但是,在猛辣兩字訣上,賈如鈞卻強上三分,雙方這一拉平,場面可就熱鬧了。
  寒山重緩緩酸了過來,現在,場中只有兩對還在廝殺:司馬長雄與沙心善,賈如鈞和無緣大師。
  司馬長雄的“仰雲搏龍手”,乃是他成名江湖的絕活,凶悍強勁兼而有之,他只要一展出這套絕活,全是加進去“烏心掌”掌力,再配上他那快捷如電的身法,越發加虎添翼,不可力敵,難怪閻王笛子在江湖上縱橫了這麼多年,也絲毫便宜都佔不到,更有些岌岌可危的形態呢。
  寒山重抬頭望望天色,沉沉的道;
  “長雄,天亮以前結束較鬥。”
  司馬長雄身形起落翻飛中豪壯的答應一聲,掌勢在片片烏雲裡更是縱橫如浪,浩浩滔滔,像煞九江之水,漫天蓋地2
  閻王笛子沙心善的一管赤笛也越舞越急,伸縮宛如蛇信吞吐,點戳掃砸之間力道帶著空氣,都在“嗤”“嗤”裂響,在迷漫的黑色氤氳裡,閃動著這條朱紅色的光華,情景有著刺目的怪異與突出。
  那邊
  纏鏈手賈如鈞緊閉著嘴唇,一把青鬍子怒張蓬刺,兩只眼睛仿佛銅鈴,他全身肌肉繃緊,墳起如栗,在肌肉的突虯裡,鏈錐旋舞如流星飛旋,嚴密而緊湊,幾乎找不出一絲空隙,嗯,他在這把家夥上,浸淫的功夫已是夠得上深厚了。
  無緣大師的灰袍飄拂,進退之間有若灰鶴掠空,清逸中夾雜著灑脫出塵的韻致,出手裡“鐵袖功”襯著“大空拳”、“一氣掌”混著佛門的“般若真力”,身法沉雄穩定,與他的對手打得難分難解,看樣子,這位“苦僧”已是動了那不易生煙的三味真火了。
  寒山重抹了抹臉,滿手都是血跡,他熟悉的聳聳鼻尖,這種腥的味道,對他來說,實在膩味透了。
  “大和尚!”寒山重不奈的踏進了一步,低沉的道:
  “我來吧。”
  無緣大師袍袖猛揮,有如兩塊鐵板撞向敵人,在呼呼的勁風攪動中,他枯槁的面孔上略微浮起一絲猶豫,纏鏈手賈如鈞上身倏扭,飛錐在兩片袍袖中擦過,直砸無緣大師面門,他紋絲不動的下身卻淬然問斜起,急蹴對胚骨,一招雙式同時施展,無緣大師哼了一聲,極不情願的掠退三尺
  三尺的空間極為短促,甚至在無緣大師的袍袖中擦過,然而,一條黑影已像一抹流光自永恆來,“嚓”的一聲已接替了他的位置,幾乎不分先後,“當”的一聲撞擊聲裡,纏鏈手的飛錐已被盪出五尺之外I
  寒山重唇角喃著一絲冷酷的微笑,身形不停不滯,上手就是一掄狂若暴風驟雨般的猛砍快斬,他那裹在黑色勁裝裡的瘦削身子,顯露出一股特別窒人的呼吸,撼人心魄的威悍獷野的氣韻,仿佛一個五嶽巨山都壓不住的黑色魔神!
  纏鏈手賈如鈞連意念還沒有轉過來,一口氣之間已被寒山重逼得步步後退,手忙腳亂,驟出的冷汗浸得他的衣衫宛如水透:
  寒山重飄逸的晃移了一下,抖手就是十斧十盾,哧哧笑道:
  “老朋友,這種熟悉的挨打滋味可還曾記得?”
  賈如鈞一甩頭,滴滴的汗球子四拋濺灑,他咬牙切齒的揮動著飛錐拼力還攻,一面大吼著:
  “寒山重,老子今天最少也要你一起墊背!”
  寒山重的皮盾滴溜溜旋轉翻飛,朝斧的光芒有如匹練環繞,在對方的飛錐縱掠裡伸縮劈砍,擋攔砸掃,瞬息之間,二人己電光石火般攻拒了十招三十式!
  眉梢子一揚,寒山重大斜身一側又猛然倒射而回,戟斧帶起一道晶瑩渾厚的刺眼芒彩,似天河自長空瀉落,在一片澎湃浩蕩的無匹勁力中筆直劈向賈如鈞,光耀閃處,周遭的氣流有如潮水般波動回湧,呼嚕嚕的排擠衝激,那片渾厚的光是如此強烈與明亮,簡直已看不見那展出這片光芒的攻擊者,天地之間,似乎一下子全被這片光芒充填了,這,竟然是與那劍術中的至高修為“身劍合一”發揮出相同的功能,但是,用劍與斧的途徑卻完全不同了,換句話說,使劍到達這種地步較易,用斧也能達到這種境界,真是匪夷所思了。
  賈如鈞心腔猛然收縮,連頭皮都發麻了,他恐怖的大叫一聲,右臂抖顫如浪,飛錐閃動似雲滾風嘯,猛勁的揮舞溜瀉,錐與錐的連續縱橫中,團團的錐影仿佛流星布空,交結電織!
  於是
  一連串的,竟如驟雨的,幾乎不是人們的耳膜所來得及接受的一大片急速的金屬撞擊聲驀地傳出,點點的火花飛濺進射,似正月的花炮煙火齊放,那麼壯麗,那麼焙目,又那麼驚心動魄。
  自不像是“人”能發出的口中發出了一聲淒厲悠長的慘號,而那尖銳的慘號劃過一道深刻而無形的弧拋向黑暗,賈如鈞強健魁梧的身軀像被一只冥冥中的鬼手猛烈打擊著,急速而痛苦的一個轉子,一個轉子往後踉蹌歪斜,每一個旋轉就灑出一大片熱血,在瞬息中看見他的面孔,老天,那臉上的五官,競已完全扭曲得變了位置,這哪裡還像一張人臉?簡直是一個在地獄裡酷刑煎熬下的厲鬼!
  寒山重雙目冷森,一動不動的站在原處凝注著他,戟斧的尖刃指垂向下,一滴滴濃稠的鮮血自戢端淌下,他的皮盾已斜,掛在肩上,整個的形態能凝結出一片極致的安寧與沉靜,眼看著賈如鈞一頭栽倒塵埃!
  無緣大師暗暗宣了一聲佛號,嘆了口氣,他行到賈如鈞身側,檢視了一下這方才還是生龍活虎的悍敵,這一看,不由大和尚倒吸了一口冷氣,地下的賈如鈞暴突著一雙黯淡無光的牛眼,渾身上下,竟然有著近百處血肉翻轉的傷口,每一處傷口都是那麼血淋淋的,那麼深入而切口整齊,宛如一張張嬰兒啟開的小嘴:
  愣愣的注視著他頷下的那把鬍子,青鬍子上凝結著血絲,無緣大師暗啞著嗓子道:
  “寒施主,這人死了……”
  寒山重冷冷沉默著,半晌,道:
  “當然,他怎能不死?”
  無緣大師嘴唇扁了扁。喃喃的道:
  “今夜真算開了眼界……用斧也能練成上乘劍術的修為……”
  寒山重懶懶的伸伸腰,淡漠的道:
  “大凡一件兵器,總有它不可預料的妙用,任何一種武學上的成功,只在於習練這武學的人是否有恆心及毅力,並非僅是依恃著他所使用兵器的隼利,斧可以做劍的妙用,而劍又何嘗不能充作別的兵刃使用呢?大師,在下用斧,老實說,已到達可以比擬劍術中的‘大落紅’的境界了!”
  無緣大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所謂“大落紅”乃是劍道一門裡至高無上的絕技,比諸同為一流的深奧劍法“黃花蕊”“白蓮瓣”等尚要更進一步,休說是用斧練成此種火候,便是一個用劍用上數十年的老手,他恐怕沒有這等造詣,要知道,習成劍術之上乘功夫,光憑苦幹還是不行,主要的,在於穎悟力之深淺及反應之力強弱,每進一層,更要在養氣與澄意上下功夫,這門藝業,並非全在“力”上,“意”的鍛鍊亦佔著極重的因素。
  無緣大師怔怔的望著寒山重,在他眼裡,面前這位瘦削的年青人,仿佛一下子變得高大了千萬倍,像一座人雲的巨山,仰不可攀,是一片浩瀚的汪洋,深無可測,在寒山重的身軀裡,仿佛蘊藏了太多的奇異,太多的力量,太多的能耐,還有太多壓擠出來的殘酷I
  依然打了個寒噤,無緣大師低沉的道:
  “寒施主,施主方才顯露的一招,不知稱作何名?老僧好像一直未見施主用過!”
  寒山重目梢子膘了尚在激戰中的司馬長雄與閻王笛子一眼,平靜的道:
  “浪跡江湖十年以來,此招在下僅只用過兩次,是而知者甚少,在下稱此招為‘長芒’,因為此乃脫胎劍術之式,是以在下不願多用,往昔遇瞄眼莊主房爾極,在下便一直隱藏不展,在下成名是以斧盾為主,斧盾之外的招術,在下能以收斂就儘量收斂,武林中人,都喜歡自己獨創一格而不入俗流,是麼?”
  無緣大師是忍住了一句什麼話,連連點頭道:
  “當然……晤……當然……”
  寒山重略一揚頭,道:
  “大師,大師有所提示,還請直言,你我交非泛泛,大約大師不會隱諱忠告而獨善吧?”
  無緣大師知道寒山重已看出了他的心意,有些窘迫的一笑,大和尚低啞的道:
  “老僧方才只是想說,嗯,只是想說,施主的行事作風也是爽脆得獨創一格,不入俗流……”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說得好,只是那‘爽脆’二字,大師原應該說‘狠辣’才對,是麼?”
  尷尬的打了個哈哈,無緣大師忙道:
  “言重了,施主言重了,老僧是一番善意……”
  寒山重微微躬身,道:
  “大師有理,此本乃金言,在下怎會不愉?記得佛家有雲:‘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又說‘混沌大幹,唯善存焉’,只要存仁心便能得仁果,但是,在下雖然儘量克制,有時卻仍因嗔念難悟而雙手染血,在下想需要些時日逐次磨練才能消彌在下這惡習……”
  無緣大師合十道:
  “此言此意,老僧已向施主奉告多次,老僧只求施主能看開一眼,多留一步,則天下蒼生有福了。”
  寒山重抿抿嘴唇,深沉的道:
  “寒山重武林揚名,兩道橫行,卻未曾沾善良之輩的鮮血,大師只要為那些與寒某有仇的惡人祈告即足,蒼生之中,好人自會得天佑,在寒某放下屠刀之前,他們亦絕未受過於擾。”
  說到這裡,寒山重又仰首一望天色,慢慢的道:
  “天快亮了,那閻王笛子,總是見不得光明的……”
  轉首朝著大和尚,寒山重一笑道:
  “是麼,大師?”
  無緣大師若有所思的沉吟了一下,平靜的道:
  “那是閻王笛子沙心善?”
  寒山重一笑,道:
  “正是。”
  無緣大師又想了想,緩緩地道:
  “這人該下地獄了,寒施主,這人該下……”
  寒山重一笑道:
  “為何?”
  閃閃的眸子掠過一片閃閃光輝,無緣大師深沉的道:
  “自老僧知道此人之名開始,便未曾聽到此人行過一件善事,而老僧知他已有十五餘年……作惡者,必得惡報,老僧心有預感,這沙心善遭報之期可能便在今夜……”
  “那麼,又應於在下手上了?”
  無緣大師尚未說話,寒山重已大步行向司馬長雄與沙心善拼鬥之處,司馬長雄正飛快十七掌揮出,身影暴閃中瞥及寒山重,他亢奮的大叫道:
  “院主,久違院主的‘長芒’了!”
  寒山重欣悅的揚揚眉道:
  “稍停你或將再見一次。”
  閻王笛子沙心善一張老臉漲得通紅帶紫,他霍地略一退步,又似電閃般暴卷而回,朱紅的笛子劃破空氣,帶起一陣尖銳刺耳的嘯聲,一層層淡紅的光芒隨著嘯聲似波浪般圈圈擴展,勁風迴旋裡映著滿天空的笛影!
  寒山重冷哼一聲,叱道:
  “這是他的‘攝心八式’!”
  司馬長雄瘦長的身體急快的左右閃晃,宛如一條在狂風中搖擺的垂柳,在搖晃中烏紫色的雙掌連連劈擊,他出掌速度之快,已看不清他的掌影,只見一片片的黑色暗影如流星般連串飛瀉而出!
  朱紅與紫黑的芒彩散在空中,像一朵朵的雲霓相互攙合傾擠,兩條人影又在剎那間躍開,幾乎在躍開的同時,電掣般再度回撲交擊,動作之快,出手之狠,但是捷若虹光,不可言喻!
  寒山重瞇起眼睛,冷冷的道:
  “現在,老沙去你可以準備吹奏你的那首安眠曲子的‘幽冥路隔’了。”
  閻王笛子沙心善險險讓過司馬長雄的猛烈九掌,立即還攻八笛,破口大罵道:
  “寒山重,咱們是死冤家,有種的你親自下來拼個勝負!”
  司馬長雄雙目不瞬,又穩又沉又快的劈出十掌,踢出七腿,陰陰的道:
  “姓沙的,你先擱下我才輪到下一場!”
  哧哧一笑,寒山重道:
  “老沙,以前我饒你那次饒錯了,早知你心胸如此狹窄,為人這般無恥,我應該活劈了你才對。”
  沙心善左掌急速伸縮攻擊,右手笛子長戳短點,大吼道:
  “老子上次若非吃你唬住,今天你就不會還有機緣在此放屁!”
  寒山重揉揉麵頰,有趣的道:
  “誰叫你不動手?上次相見,我分明劇毒在身,只可惜你老兄膽小如鼠,白白放過一次大好機會,如今麼,你應該知道這機會永遠不可能再回來了,老沙,你認命了吧!”
  沙心善氣得雙目冒火,熱血沸騰,身形微微一窒之下,“嗤”的一聲,寬大的袖口已被司馬長雄的掌沿如刀似的切掉一大片!
  一頭冷汗,沙心善大仰身倒竄了出去,司馬長雄有如一片暴風雨中的黑雲隨影追進,冷沉的叱道:
  “認栽了吧?”
  烏紫色的右掌驀斬倏起,大掌卻幻成一個個的小弧,那麼飄遊不定卻又強而有力的連串砍出,勁風交錯,氣流湧盪,好凌厲的烏心掌!
  閻王笛子沙心善喉嚨裡悶啤了一聲,猛然仰面倒貼向地,要沾著塵埃的一剎那,淬而以極小的幅度往一側翻滾出去,紅色的笛子掠過一點紅芒,拿捏得準確無比的驟然插向司馬長雄眉心。
  司馬長雄嘴裡“哼”了一聲,原式不變照式撲下,頭側轉,一雙眼睛在黑暗中閃射出兩股帶著血的煞光:
  兩條人影在遠處看來像是突然俯合在一起,但又互有斥拒力似的倏而分彈,就在兩條人影分開的瞬息,一蓬血花已分濺四射!
  全身黑衣的司馬長雄就地打了幾個踉蹌,黝黑的面孔抹上一層失去血色的慘白,他劇烈嗆咳了兩聲,又如一陣旋風般暴轉而回,抖掌就是他的“仰雲搏龍手”中最最狠辣的精絕之式,“戮心散鱗一式”!
  沙心善的整半邊臉已被鮮血染滿,他形容猙獰的驀然狂笑,全身一弓,朱紅笛子簡直看不見的猝然揮出十次,快得十次就宛如一次攻出一樣,那麼歹毒的迎上了司馬長雄垂直插下,像兩把利劍般的連續十一掌!
  司馬長雄冷冷一哼,單足足尖猛而深插入地,地面被他急衝驀止的力量劃出一條三尺多長的淺溝,塵土飛揚中,他又低哼了一聲,隨著他這聲充滿了冷酷的鼻音,一陣緊急的肉掌擊撞在物體上的沉悶響聲連串的傳來,司馬長雄旋轉著歪斜搶出七八步,搖搖晃晃的勉強站住,他的右肩裡,赫然深插著一根笛子,一根朱紅的笛子!
  緩緩地,緩緩地,塵霧消失了,在方才二人作殊死拼鬥的尋丈之外,閻王笛子沙心善正奇異的臥在地上,他整個的軀體都蜷曲著,腦袋卻軟軟的伸在自己的雙跨之間,兩只眼睛古怪的瞪視著夜空,一條腿就擺在胸腔下,滿身的鮮血,襯著他這異常的形狀,襯著他那呲著牙,扭曲的五官,給予人們一種特殊的淒厲與恐怖的感覺,一個人,死的時候會是這種不忍卒睹的醜惡形態麼:郭雙雙與夢憶柔俱不敢多看,四只眼睛驚悸的垂下,無緣大師雙手合十,一股勁的在喃喃宣著佛號……
  寒山重飛身扶住了司馬長雄,他心裡明白,他早就明白,這將是兩敗懼傷的場面,但是,在此等情況之下,他又如何能出手夾攻敵人呢?縱使敵人是如此的十惡不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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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6 PM

第33章 輕愁薄怨 原已無猜

  司馬長雄勉強咧開了嘴巴,要做出一絲微笑,但是,他沒有成功,映浮在臉上的,只是一抹肌肉顫抖後的餘波,寒山重目光嚴峻的注視著,輕輕的扶他坐了下去,沉重的道:
  “十年血雨腥風,鐵鑄的身子該不會被磨垮,是不?”
  司馬長雄咬著牙點頭,暗啞著嗓子:
  “院主,你放心,我不會死……”
  寒山重冷森的道:
  “我略略一看,外傷有十六處,小腹側邊的一下子最重,左肋的肋骨也被挑斷了兩根,肩頭這一記也不輕,現在,你是否還有內傷?”
  司馬長雄慢慢籲了口氣,低低的道:
  “在方才沙心善近身接觸之時,我一共挨了三下,他的左肘曾撞到我胸口,以外全是他那管破笛子搞的……”
  寒山重朝他面孔看了看,道:
  “胸口發悶,頭暈,全身有些發冷,是不?”
  司馬長雄層弱的點點頭,沙啞的道:
  “就想立即睡一覺……”
  寒山重搖搖頭,道:
  “不能睡,今晚咱們在這兒呆到天亮,治傷療毒大和尚比我在行,你好好先把這一身零碎收拾適當。”
  那邊,無緣大師已快步行了過來,寒山重道:
  “大師,你的藥囊帶在身邊吧?”
  無緣大師先仔細檢視了司馬長雄的傷勢一遍,蹲了下去,嘴裡喃咕著:
  “你們浩穆院都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個個心黑手辣,又不把自己身體當肉看,一傷就傷得血肉模糊……”
  說著,他枯瘦的手掌一捏司馬長雄肩頭,熟練的一拔一抽,已將司馬長雄肩腫裡的那管堅硬的紅笛子拔了出來,司馬長雄雙目候睜又閉,一嘴鋼牙咬得格崩作響,無緣大師拿著紅笛子端詳半天,搖頭道:
  “這是藏邊‘喀拉山’特產的‘紅淚竹’,質地堅實如鋼,卻又輕薄無比,製為蕭笛,更能將音韻傳出三裡之外,沙心善憑著這管笛子,已不知道坑害了多少人命,他那收魂曲子聽起來聞說能令人心旌震蕩,不寒而慄……”
  寒山重哧哧笑道:
  “大師,看病要緊,這些典故在下知道得不比你少,莫忘了你老小子與在下是老搭檔,他那些破曲子在下聽得多了!”
  他朝無緣大師做了個鬼臉,道:
  “但是,在下卻好生生的活到現在……”
  無緣大師哼了一聲,盤膝坐好,取出了隨身攜帶的藥囊及水囊,開始一心一意為司馬長雄治起傷來。
  寒山重看了一會,起身離去,在路旁的一個窪地裡,夢憶柔與郭雙雙正緊緊依偎在一起,夜冷露重,兩個軀體有些不勝寒的微微抖索著……
  披風早已在谷內血戰之時丟失了,寒山重毫不猶豫的脫下來他的黑色緊身上衣,走到兩人身邊,輕輕披在她們並在一起的肩頭上。
  夢憶柔抬頭凝視著他,美麗的眸子裡,競浮著一層膜脆的淚光,寒山重也看看她,低沉的道:
  “這種日子太辛苦,不適宜你來過;長久的奔波,一場連著一場的血腥,使人格年月都看成灰色的了,小柔,你原該生活在一個安詳而溫柔的地方……”
  夢憶柔覺得有一股涼意自心底升起,她哆嗦了一下,驚悸的問:
  “山重……你,你為什麼說這些話?”
  寒山重憐愛的握住她的手,而這雙小手卻是如此冰涼:
  “你不要瞎疑猜,小柔,我只是不忍你老跟著我擔驚受苦,你不是一個慣於承受一種殘酷環境的女孩,就好像一件上好的白玉香爐不該被擺在一間舊的草房裡一樣,這太不相襯,我怕這樣下去會逼瘋你的……”
  夢憶柔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不顧在一旁深深垂著頭的郭雙雙,吸泣著道:
  “今夜一開始,我就發覺你有些與往常不同……山重,你今夜對我很陌生,從頭到現在,你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你……你……你……”
  寒山重用力握緊夢憶柔的一雙柔荑,搖晃著道:
  “別哭,小柔,你不能會錯了我的意,小柔,我一直在關心你,別哭,雙雙會笑你的……”
  郭雙雙驀地仰起頭來,嬌好的面龐上浮映著一抹說不出的古怪神色,她定定的瞪視著寒山重,深刻的道:
  “不,我不會笑她,我要笑的,是你!”
  寒山重不由怔住了,郭雙雙又咬著牙道:
  “什麼時候你才能了悟一個女孩子的心理?那不是單憑你手上的斧,手上的盾,或你血淋淋的名望可以把握的,你不能將你率領手下的那一套搬出來對付你所愛的女人,真正的喜悅,只在你所愛的深淺,這決不是用言詞或虛偽可以做出來的!”
  抹去臉上顯得黏黏的汗漬,像抹出滿腔煩惱,寒山重毫不溫怒的淡淡一笑,輕柔的道:
  “雙雙,你仍然有著一副烈性子,你問小柔,我愛她的深度夠不夠?她是一個需要愛的女孩子,而我,已經全部給她了。”
  說到這裡,寒山重的目光遠遠投向遠處黝黑的天際,夜色淒冷,尤其在快天亮的這段時間裡。
  夢憶柔悄然將自己的面頰貼在寒山重的一雙手上,輕輕摩挲著,語聲低細得像在睡夢中的囈語:
  “山重……你生氣了?你不要生氣……我……我只是忽然有些小感觸……我只是要你多些次關心我……”
  寒山重微微嘆了口氣,伸臂將這冤家攬入懷中,悄然俯嘴在她耳旁:
  “小柔,寶貝、我恨不得把這條老命賣給你,在魂竅兒上拴根繩子給你牽著,我哪一時哪一刻不在關心你,哪一瞬哪一刻不在記掛你?”
  很多種難言的滋味浮在夢憶柔的心頭,也浮在郭雙雙心頭,郭雙雙黯然轉身行到一邊,幽幽的坐下,左手支著頭,眼中看著前面一片茫茫的蒼灰,半腔熟悉的愁苦滲著半腔落寞,瑟瑟的夜風太蕭索,而她,像在籠括著這夜風中所有的悲涼。
  曾有的或已失去的,都顯得那麼珍貴與不可或忘,但是,這個“有”字卻值得回味,郭雙雙一再問著自己,她是當真的“有”過寒山重嗚?寒山重是否也真的誠心愛過她呢?
  或者,那只是一種兩性間的自然交往,既未留下什麼可資牽掛的任何回憶,那麼,也就應該自然分開。她知道自己愛著寒山重,但這已是一個古老的故事了,已經成為過去,過去的,通常不是都不再回來了麼?情感應該是雙方面的,雙方的熱炙有了懸殊,那就只有分離,可是,郭雙雙雖然明白寒山重並不如自己愛他那樣愛自己,你叫她就此忘懷,她又怎能死得了這條心啊!
  遠處,一陣急劇的馬蹄聲響了起來,響在山谷的右側方,像擂著鼓,不多一會,沉沉的荒野裡已可隱約看見兩乘騎影,正東繞西彎的往這邊移近。
  郭雙雙悄然拭去溢在眼角上的淚痕,平靜的回頭道:
  “山重,有人來了。”
  寒山重輕輕一拍夢憶柔的肩頭,正待離去,夢憶柔已驚怯的道:
  “又是仇家?”
  寒山重滿不在乎的一笑,道:
  “我想,這仇家該已變成朋友了。”
  他大步行到路上,片刻間,兩匹高大的栗色駿馬已拔刺刺的自荒野中奔到這邊,馬上的騎士,晤,是賀仁傑與他那小巧玲瓏的妻子杜妮。
  寒山重哧哧笑道:
  “老朋友,你早就應該來了。”
  豹膽紅翼賀仁傑獷邁的面孔上有一層掩不住的蒼白與憔悴,他翻身下馬,步履蹣跚的走了過來,語聲沙啞的道:
  “因為行動不便,耽誤些時,累及寒兄久候,真是抱歉,妮妹,來見過浩穆院大當家。”
  杜妮沒有回答,坐在馬上就像傻了一樣,目光驚悸的注視著地下那三具猙獰的屍體,小嘴半張著,兩排整齊細緻的貝齒在黑暗中映閃著淡淡的瓷光。
  賀仁傑有些慍怒的轉頭瞪向他的妻子,卻迷惑於他妻子那驚懼的目光,順著杜妮的目光瞧去,他也不由喉頭咕嚕了兩聲,睜大了眼:
  “怎!怎麼?都,都死了?”
  寒山重冷沉的點點頭,道:
  “你希望他們還活著?”
  賀仁傑咽了口唾沫,有些結巴的道:
  “我,我……不,我只是要親手為我內兄報仇……”
  搖搖頭,寒山重坦率的道:
  “你打他們不過,便是加上你飼養的那群豹子也不行,這些人兇狠暴戾慣了,似乎自出娘胎以來就是如此。”
  賀仁傑想說什麼,看了寒山重一眼,咧開生滿絡腮鬍子的嘴巴乾笑了一聲,寒山重淡淡的道:
  “有話就說,我不喜歡吞吞吐吐的人。”
  舔舔嘴唇,賀仁傑有些窘迫的道:
  “呢,寒兄,呢,我只是想,想問問他們……他們是否都承認了做過那些傷天害理的事……”
  寒山重冷冷的注視著賀仁傑,賀仁傑被對方那兩道深澈而銳利的目光看得渾身直起雞皮疙瘩,不由自主的側轉了頭……
  寒山重有趣的笑笑,語聲卻幽冷的道:
  “賀仁傑,邵標的話並不是騙你,而且,我也沒有太將你看成人物,你還在懷疑姓寒的殺人滅口?假如杜明是我殺的,我會告訴你是,因為我不怕你,‧姓寒的十年浪跡江湖,結的仇太多,其實,再加上你這一段我也不會覺得負擔不了,我只是有些不忍見你做個糊塗鬼罷了……”
  豹膽紅翼賀仁傑一張老臉漲得赤紅帶紫,他結結巴巴的道:
  “不,寒兄……寒兄……你你你別誤會,我決沒有不相信之處,寒兄,我只是多嘴問了一句……”
  寒山重搖搖下頷,平靜的道:
  “照你的外貌來看,你應該是個直心直腸的磊落漢子,可是,你卻是只個疑心病太重的莽夫,而且,賀仁傑,為你老婆,你已做得過份了,記得,被殺的僅是你的大舅子,而非你的父親!”
  頓了頓,寒山重有些疲倦的道:
  “有時候慷慨激昂與義憤填膺也應該有個限度,不要做得太過火,現在你的仇家盡已伏誅,假如你有興趣,是否將我寒某人當做個假想仇人,來個寧校匆縱?”
  賀仁傑燥得似乎連虯髯也漲紅了,他雙手亂搖,尷尬到了極點的道:
  “不,不,寒兄,這話真是從何說起?真是從何說起?你代賀仁傑誅滅了大仇,即等於我賀某夫婦的恩人,我夫婦謝恩還來不及,又怎會誤會到你的頭上?這……這這實令我夫婦感到無地自容……”
  寒山重撇撇嘴唇,談淡的道:
  “罷了,賀仁傑,山高水長,後會有期。”
  這幾句話,已是下了逐客之令,賀仁傑不由愣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情形窘迫之至。
  馬上的杜妮,悄悄的下了鞍,畏縮的蹴到她丈夫身旁,紅著臉,低低的道:
  “寒……寒當家,我們夫妻……我們夫妻都非常感激你,我丈夫說錯了一句話,難道你也不能原諒他?”
  冷冷的掃了杜妮一眼,寒山重語聲裡沒有一點平厭的“寒某人豈會如此心胸狹窄?假如姓寒的不能原諒二位,就憑二位這些日子來不分皁白的糾纏騷擾,姓寒的早就不容二位呼吸至今了。”
  他將目光投向灰黯的天際,緩緩的道:
  “世上有很多事情,往往有其截然不同的明暗面,一個具有智慧的人,能站在客觀的點上追尋探討這明暗兩面的真象與根源。但是,愚蠢者卻只會沿著一條茫然的路子摸上去,而不論這條路走得是否正確,到未了,如若是對,算是這摸索的碰上運氣,但如錯了,則將陷於萬劫不復之境,害人害己;不過,可惜的是,照這樣盲目的摸索,錯的機緣卻較對的多得多。”
  杜妮迷惑的眨眨眼睛,吶吶的道:
  “你是說,說我們太愚蠢?”
  寒山重冷峻的一笑,道:
  “非常抱歉,夫人,你猜對了。”
  杜妮緋紅著臉,羞慚的垂下頭去,賀仁傑也有些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傻楞著,空氣裡,充斥著極度的僵硬與沉悶。
  寒山重一揮手,道:
  “事情已經過去了,寒山重也不會責怪二位,現在,二位似乎無庸再逗留此處,還請早些上道。”
  鼓鼓勇氣,賀仁傑喏喏的道:
  “寒,寒兄,請接受賀某夫婦由衷的感激……”
  寒山重注視著眼前這對外貌看去頗不相稱,卻頗為親愛的夫婦,良久,他的唇角綻開一抹微笑,語聲似融化了冬雪,和熙得溫暖:
  “也罷,我閃星魂鈴受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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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7 PM

第34章 淺愁輕憐 冤家路窄

  一側,無緣大師枯乾的面龐上也展開了一絲牽強的微笑,他仰首朝東方的魚肚白瞧了瞧,低沉的道:
  “寒施主,天將佛曉,吾等可以上道了!”
  賀仁傑再度抱拳,誠摯的道:
  “上天佑你多福多壽,寒兄,愚夫婦先行告辭了。”
  杜妮緩緩朝寒山重一福,轉身上馬,夫妻二人又向周遭各人施禮,在寒山重灑脫的抱拳相還下,這一對鴛鴦騎已徐徐行去,映著朝霞的第一線光芒,他們的騎影逐漸消失於突起的坡陵之後。
  寒山重籲了口氣,喃喃地道:
  “這一對夫妻……”
  盤坐在地下的司馬長雄活動了一下雙肩,恨恨地道:
  “院主,只因為他們這一誤會,卻引出了多少麻煩,連錢琛也冤枉死在他們同夥的那些人手中……錢琛原已皈依佛門了……”
  寒山重微微嘆息,道:
  “世上之事,難得盡如人意,長雄,江湖上的殺伐最是露骨的代表了人類貪婪凶殘的本性,既已生活在這裡面了,生生死死,也就當做是必經的途徑吧,當然,誰也願意在到達終點前多延遲一會……”
  無緣大師已經走過去為錢琛收屍,他用一柄棄置地下的單刀在掘著泥土,動作沉重而緩慢,自錢琛死去到現在,這位大和尚一直沒有說什麼,但是,從他的舉止裡,卻可以看出他心緒的悲悲涼落寞。
  寒山重閉閉眼睛,大步行到無緣大師身邊用戟斧幫他挖掘,一面和緩的道:
  “大師,佛學視死亡為解脫,正是一個人丟掉臭皮囊永歸極樂之時,在那無憂之境魂魄當能自在逍遙,勝似凡塵之生老病死諸般苦楚,大師卻為何心思沉重悟不透這一關呢?”
  無緣大師抬眼瞪了寒山重一眼,又彎下身去繼續工作,過了好一陣,他才低悠悠的道:
  “寒施主說得對,只是有一點……欸,佛理雖然精深博奧,但是,老僧卻也是個人啊,一個平凡的人……”
  寒山重微微苦笑,沉默著與大和尚掘好了一個洞穴,他到夢憶柔身邊拿過一條毛毯,裹著錢琛屍體平置穴中,緩緩將泥土推上……
  無緣大師垂眉閉目雙手合十,站在這簡陋的墳前低聲祈禱,朝陽已現,曙光映照著大和尚的面容形態,有一股特異的寒涼與肅穆的氣息。
  良久
  寒山重已扶著司馬長雄上了馬,夢憶柔與郭雙雙,也準備妥善,待無緣大師緩步朝這邊行來,寒山重口中一連串的發出一片尖銳的呼嘯。
  咆哨聲在清晨空氣中傳播得極為遙遠,似水面的漣漪,一圈圈的回盪開去,而當那尖銳的遺韻還在人們的耳膜微微震動,山谷那邊,一聲隱隱的馬嘶已隨風飄來!
  寒山重面露微笑,發出一聲只有像父親對兒子般充滿了喜悅與情感的呼喚:
  “比雷……”
  這兩個字甫始出口,他突然轉過身來,急切的道:
  “大師,追日呢?”
  無緣大師神色黯淡,低啞的道:
  “老僧保護無力,追日寶馬已在老僧躍出谷口之時被一陣巨石擊斃,老僧將它置于枯林之內……”
  寒山重怔在那裡好一陣,唇角在輕輕的抽搐,無緣大師踏上一步,歉疚的道:
  “寒施主,老僧知道此馬之矯健不凡,更明白此馬為浩穆院中的良駒,但是,欸,當時情況危急,救人要緊,老僧只有暫將地馬匹之事擱下……”
  低沉的笑笑,寒山重苦澀的道:
  “沒有什麼,只是在下與此馬相處已有數載,日子久了,總會生出感情,它雖一頭畜牲,卻也懂得忠義之道,自它幼犢開始,便一直在浩穆院中賣力,歷經大小數十戰,有兩次乘它的騎土戰死,它猶負創累累的奔逃回來……這是一匹好馬,生也在浩穆,死也在浩穆……”
  嘆口氣,寒山重沒有再說下去,司馬。長雄也垂首無語,空氣裡浮漾著一絲哀傷,直到一陣擂鼓似的蹄聲迅速接近
  叱雷來了,遠遠的,它的鬃毛倒豎,昂首揚蹄,像騰雲駕霧一樣,以驚人的速度奔馳而近,寒山重凝視著叱雷,直到他這相依為命的坐騎將一顆碩大的頭顱鑽進他的懷抱中。
  有一種特殊的慈愛光輝映現在寒山重的面容上。這種神情是十分突出而罕見的一個人對一匹馬,他摟著叱雷的頭,輕輕用面頰摩挲,充滿了一股憐惜,撫慰的意韻……
  無緣大師牽過一邊的“瑩雪”馬與另兩匹坐騎,目光朝滿地屍體掃視了一遍,不禁搖頭長嘆。
  寒山重低低地道:
  “上馬吧。”
  他自己翻身上鞍,緩緩領先行去,在山谷入口,他再下來為各人清除了一條巨石疊堆的通路,在東方的一輪紅日照映下,一行人魚貫行出了山谷,昨夜的血戰宛如一場夢魘,隔著這條山谷,已似乎成為一件遙遠而淡渺的過去了。
  山谷外,是一條蜿蜒而寬敞的驛道,寒山重夜裡曾經來過,他行馬在行列的最前面,得得蹄聲,敲不散他微皺的眉宇,那張俊俏而精悍的面孔上,仿佛籠罩著一些看不見,卻感得到的煩鬱。
  夢憶柔驅著坐下的“瑩雪”快步跟上,她經過一夜的驚駭,神色間顯得憔悴而疲乏,低怯怯的,她道:
  “山重……”
  寒山重回過臉來,向夢憶柔歉然一笑,伸手握著她的小手,雙眉稍稍舒展了一些,道:
  “累不?”
  夢憶柔搖搖頭,溫柔的道:
  “不累,山重,你一定很疲倦,待會找個地方歇歇好嗎?”
  點點頭,寒山重道:
  “昨夜可驚著你了,別否認,我看得出來,小柔,你不知道我心中多不安,以後我一定儘量減少這種長途的跋涉,更要你多在家裡待著,小柔,每在血雨腥風裡,我老記掛著你的安危……”
  夢憶柔深情款款的凝注著她這冤家,感慨的道:
  “有些時,山重,我真恨你為什麼不是一個最平凡的人,恨你身上纏著那麼多辦不完的事……”
  寒山重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慢慢地道:
  “我會歡喜的,為了你,這種生活也該平緩些時了。”
  猶豫了一會,夢億柔壯著膽子道:
  “山重,那匹叫追日的馬兒死了,我看你很傷心,我……我覺得你對馬匹的情感太深厚……”
  寒山重望向兩旁向後移動的景色,低沉的道:
  “馬兒也通靈性,只要是真正去愛它們,小柔,畜牲也知道忠於它的主人,比起一些見異思遷,反覆無常的小人要來得強,它們不會臨危退縮,棄主不顧,在最緊要的關頭,它們與主人共生同死,齊進齊出,前面便是一座絕壁,只要它的主人要跳下去,它也絲毫不猶豫的躍下,我的叱雷就不止一次在生死艱困之間與我相依相扶,不是它,只怕我的災難將更多……”
  夢億柔如水的雙目一眨,悄細的道:
  “假如是我,我也會這樣……”
  寒山重哧哧一笑,緊了緊自己握著夢憶柔的五指,道:
  “當然,我就是再愛叱雷,也及不上愛你的千萬分之一,小柔,這是一種性質上迥然不同的情感,你不要與一頭畜牲爭風吃醋……”
  夢憶柔輕啐了一聲,嗅道:
  “難聽死了,你別臭美,誰和它爭風吃……晤,難聽死了……”
  無緣大師在後面牽著司馬長雄坐騎的韁繩緩緩行著,這時,他“欸”了一聲,古怪的道:
  “好了,直到現在才看見你們二位真正開了心,方才就好像誰在和誰賭氣一樣都板著面孔,活像城陛廟供著的判官像……”
  寒山重撇撇唇角,一笑道:
  “大和尚不要嚼舌根,在下剛才只是在想著一件事情,表情上可能呆滯了一點,卻不是在生誰的氣……”
  司馬長雄全身僵硬的坐在馬背上,怪不舒服的轉動了一下脖子,他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似的道:
  “院主,咱們是否直回浩穆院?”
  寒山重道:
  “不錯,你有事麼?”
  司馬長雄青白的面孔上浮起一絲笑容,道:
  “長雄只是在想,那塊南疆購得的璞玉,正是該雕‘五雄圖’的時機了,院主,大約禹殿主也盼得慌。”
  寒山重一笑道:
  “約莫是吧,習武之人愛藝若狂,大家都想試試五雄圖雕成功之後是個什麼狠法兒,長雄,咱們回去就動手!”
  一側的夢憶柔急道:
  “餵,山重,你就從來不告訴我那五雄圖到底是代表什麼意思,現在你可得說明一下子了吧?”
  寒山重笑笑,目光瞥向無緣大師及郭雙雙,二人也正期盼的瞧著他,於是,沉吟了一會,他道:
  “五雄圖乃是一種五人聯手合擊的陣式招術圖,其威力十分宏大,普天之下,能闖過此陣之一,恐怕,嗯,恐怕還沒有一個!”
  宣了聲佛號,無緣大師道:
  “寒施主,浩穆聲威已是名震天下,沒有哪個活膩味了情願去招惹你們,但你們卻一天到晚仍是精練技擊陣勢,這也未免有些太過緊張了。”
  寒山重理理頭巾,道:
  “大師,樹大自是招風,虎無傷人意,卻預防人有害虎心,有備才能無患,這五雄圖的陣勢,只是一種防守的武學,若非敵人相逼,當然不會拿去攻敵,江湖風雲詭異,瞬息萬變,倒是留神一些才好。”
  眾人一面談話一面策騎緩行,當日頭爬上中天,他們已來到一個十分熱鬧的市鎮之外,寒山重朝這鎮子打量了一眼,道:
  “大師,你可來過此處?”
  大和尚搖搖頭,道:
  “看去卻是十分繁華呢。”
  略一沉吟,寒山重道:
  “激戰終宵,又走了半天遠路,吾等還是於此處尋一客舍休息下來再說,長雄的傷要好好養一養。”
  無緣大師笑道:
  “寒施主,你自己也是臉色青白,雙目失神呢。”
  寒山重揉揉臉上的肌肉,伸伸腰,領先行向鎮內,在街上一些行人好奇的目光注視下,他們找著一家外面掛著鬥大“和福”金字招牌的客棧住了進去。
  客棧裡,西廂房一共有五間精舍,寒山重完全包了下來,又差店夥計到街上藥舖去抓來五付上好大補藥材,在為司馬長雄換了傷藥之後五個人一人服了一大碗補湯,然後,每人一間客房,閉門蒙頭大睡。
  在寒山重的房中
  他被一陣溫暖而柔馨的氣息弄醒了,這陣陣氣息似是來自春風吹拂著的百花園中,又是香甜,又是軟膩,嗯,像是一個人的呼吸,而且,更像一個女人的呼吸……
  寒山重仍舊閉著眼睛,安靜的享受著這悄然蘊於不可言喻中的溫馨,這股隱隱的芬芳,在他來說,是太熟悉,太熟悉了,有一段日子未曾浸漫於中,卻又多麼令人魂縈魂系啊。
  輕柔的,兩張濕潤而滑膩的唇片在他嘴角上游移著,齧咬著,有些麻痒痒的感覺,但是,卻一直舒適到心底,茸茸的髮絲拂搔著寒山重的面頰,像有幾只多腳的小蟲在蠕動,晤,那帶著甜味的呼吸怎的又急促起來了呢?
  毫不動彈的躺在床上,他覺得一只軟軟的小手撫著他多日未刮的頷下胡碴,好一陣子,一個細如蚊的羞澀聲音響在他的耳邊:
  “餵,我不相信你還沒有醒。不害臊,都掌燈了還賴在床上……”
  寒山重忍不住哧哧笑了起來,他伸臂用力擁著半伏在他身上的窈窕身軀,懶洋洋的道:
  “寶貝,你的疲勞倒恢復得快。”
  說著,他睜開了眼睛,晤,這一睜眼,卻頓覺目光一亮,夢憶柔顯然是經過了一番刻意打扮的,眉兒新描過了,有如兩彎嬌柔的柳葉,唇上淡淡點著一抹鵑汁兒,薄敷脂粉,身上換了一套水兒絲的翠色衣裙,波浪似的秀髮高高挽起,如雲似霧,一根金風釵兒斜斜插過,小小的串玉墜兒在鬢角輕輕的搖晃,襯著那剪水雙瞳,挺秀的鼻樑,嫣紅的小嘴,那一抹撫媚的笑魘,餵,美極了,也艷極了。
  寒山重長長的籲了口氣,呻吟的道:
  “小柔,你要令我窒息了……”
  夢憶柔大眼睛一眨,嫩嫩的道:
  “怎麼?不好看?”
  寒山重鬆開的手臂,紉細端詳看著她,好一陣子,口中嘖嘖有聲的贊道:
  “太好看了,太美了,我說不出如何來形容……我只怕你這美會不屬於我……”
  輕輕摀住寒山重的嘴,夢憶柔不依的道:
  “瞎說,你明明知道我的一切都已屬你,不論是身體或是內心……山重,你明明知道的……”
  寒山重拿過夢憶柔的小手親了親,伸伸腰坐好,夢億柔望著他,低細的道:
  “為什麼……山重,為什麼不擁著我?”
  寒山重也注視著她,溫柔的道:
  “伯弄皺你的衣裳,小柔,你這打扮是如此高雅脫俗,會教任何想親近你的人都將感覺到是一種褻瀆……”
  夢憶柔咿唔一聲,緩緩湊上那張菱形的小嘴,寒山重無奈的笑笑,輕輕吻了吻,夢憶柔正待嬌嗔,寒山重又低低的笑問:
  “怎麼不多睡一會?好好休息趕起路來才會有精神,才會不胡思亂想,怕什麼我對你冷淡啦,說什麼我對你不關心啦等等……”
  哼了一聲,夢憶柔輕輕打了寒山重一下,小嘴一噘道:
  “還說呢,咱們住在廂院前面,有一間小精舍,旁邊還圍著些斑竹,但是精舍裡卻像誰要斷了氣似的一聲接連傳出一個女人的哎喲聲,那女人似害了病,可是她這一嚷不打緊,我和郭姐姐就都不用睡了……”
  寒山重一笑道:
  “怎的我沒聽到?”
  夢憶柔用右手那只玉蔥般的纖纖食指在他額角輕戳了一下,羞著他道:
  “還好意思說?一睡下去我看你天塌了你也不會管,你住的房子又在最後面,怎麼好打擾到你呀?”
  寒山重抓著夢憶柔的手指親了親,笑道:
  “為什麼不找店掌櫃去阻止呢?”
  怯怯的一笑,夢憶柔道:
  “我不好意思……而且,人家在旅途臥病,也是值得同情的事,又何必這樣難為人家呢?”
  寒山重點點頭,道:
  “小柔,我一直就知道你是一個有著好心腸的女孩子,現在,讓我恭請你這位好心腸的女孩子去同進晚膳,姑娘,我有此榮幸麼?”
  夢憶柔盈盈站起,一本正經的道:
  “看你昨夜護花有功,姑娘我就賜你這份殊榮吧。”
  寒山重大笑躍起,在夢憶柔的面頰上一吻,道:
  “小乖,你先出去,我換一件衣裳即來。”
  夢憶柔嫣然一笑,道:
  “可換快點啊,大家都已經起來了,剛才司馬右衛還叫來客棧掌櫃,交待他騰出一間雅室來準備用飯。”
  寒山重點頭道:
  “嗯,不錯,長雄負創,猶還不忘他尋常應做的一些瑣事。”
  夢憶柔哼了哼,一面行向室外,邊道:
  “你呀,一向都讓人伺候慣了,哪一天我倒要你服侍服侍我……”
  寒山重打開行囊,哧哧笑道:
  “固所願也……呢,固所願也……”
  他迅速脫下身上已經污皺不堪的長衫,匆匆換上一套亦是純黑色的絲質緊身衣,猶豫了一會,揀了一件寶藍色鑲滾著銀白色寬邊的長衫罩在外面,然後,他快步走到一張木幾之前,木幾上已擺好一盆漱洗用的清水及瓷杯,洗漱完了,他坐在床沿,開始套上他的瘦緊虎皮靴,而在這時,房門外面忽然傳來一陣吵嚷及叫喊之聲,嗯,這聲音憤怒而焦切,是夢憶柔的!
  寒山重微微一怔之下,本能的反應促使他旋風般掠出門外,門外是一道曲廊,圍有朱紅欄杆,夢憶柔正手摀著胸口靠在她自己房間的門框上,怒目瞪視著欄杆外一個身著大花牡丹儒衣的青年,那青年面色青白,尖嘴削腮,一副典型的油頭滑腦紈 子弟的色相:
  夢憶柔目梢子膘及寒山重的身影,已心神大定的一指那個仍然睜著一雙饞涎欲滴的色眼的青年,恨恨的道:
  “你……你這人怎麼如此不識禮教?人家不認識你你怎麼可以說這些下流話?看你外表也像個正人君子,不想競這般齷……”
  隔壁的房門此刻也“呀”然啟開,青燕子郭雙雙匆匆奔出,她趕忙跑到夢憶柔身邊,急促的問道:
  “什麼事,柔妹妹?”
  夢憶柔氣得臉色發青,咽聲道:
  “郭姐姐,這人……這人他欺侮我……”
  郭雙雙倏忽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她狠狠的瞪著那猶在搖頭晃腦的青年,憤怒的道:
  “餵,你這人是吃了狠心豹膽,竟敢耍這種無賴到姑娘們頭上?今天你不跪下叩頭謝罪,姑娘決不與你罷休!”
  那青年眯著眼睛,背著手走向前面一步,口裡嘖嘖有聲,半晌,他仿佛忽然記起了什麼似的一個半轉身,斜著一側肩長揖到地,尖聲尖氣的道:
  “兩位美娘子在上,小生這廂有禮了。”
  這一著弄得郭雙雙與夢憶柔皆不禁一怔,那年青人又摀著嘴那麼扭捏的嘻嘻一笑,憋著嗓子道:
  “二位姑娘俱是國色天香,傾城傾國,一位是解語牡丹,一位是出水白蓮,一位勝過西施,一位賽似王嬌,一位強過楊玉環,一位氣死趙飛燕。嘻,小生何幸,今日得睹芳顏,啊一一真是何幸啊何幸。”
  夢憶柔移眸一瞧,寒山重不但沒有過來,反而半倚在門上在強忍住笑,她不由氣得一跺腳,大聲道:
  “你不要滿口胡言,我們根本不認識你……”
  那年青人一拂衣袖,手中已多了一塊大紅綢巾,他朝夢憶柔嬌滴滴的一揮綢巾,扭扭身子,道:
  “姑娘,相逢何必曾相識?欸,同是傷心客裡人”
  郭雙雙瞪大了眼睛,緩緩退後一步,楞楞的道:
  “柔妹妹……我看這傢伙神智有點不大正常……咱們還是不要理他……”
  年青人不依的“嗯”了一聲,嘴巴一扁像要哭一樣,又那麼變化迅速的用大紅綢巾一摀嘴,嗲聲嗲氣的道:
  “這位姑娘,你不要隨意評損小生,小生又沒有得罪過你,怎麼說小生神智不清呢?
  欸一一人哪,就是這樣,只要稍稍熱情一點,人家就會以異樣的眼光來看你,欸,其實,小生的心地卻是無比善良的呢……”
  郭雙雙哼了一聲,啐了對方一口道:
  “我看你是得了癲痴之症了,在這裡胡說八道信口雌黃,你這叫善良?這叫下流,無恥,不要臉!”
  那年青人愣了一愣,兩眼突地大睜,尖聲高叫:
  “什麼?你!你你這賤婢敢罵我不要臉?好呀,我這條小命是不想要了,竟敢當面辱罵我笑西施俞俊?哼,我倒要給你幾分顏色看……”
  當然,寒山重自出門第一眼,就看出欄杆外此位仁兄正是笑西施俞俊這塊活寶,像他這樣男女不分的形態舉動,普天之下,恐怕只此一家,別無分號了。
  此刻,寒山重悠閒的走來,微微拱手道:
  “俞兄請了。”
  笑西施俞俊正待發威,聞言之下不禁一怔,他急忙轉過身來,疑惑的朝寒山重打量了一陣,一鼓嘴,道:
  “你是誰?少爺不認識你,怎麼過來亂答腔?”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俞少爺是貴人多忘事,少爺不認識我,我卻認得少爺你呢。”
  俞俊楞楞的瞧著寒山重,好一陣子,他驀然尖叫一聲,像見了鬼一樣跳了出去,張口結舌的指著寒山重:
  “你你你,你是那小馬夫,臭馬夫 ”
  說到這裡,他突然又瀉了氣似的頹唐的道:
  “你騙我們,其實,你就是寒山重……”
  寒山重再一抱拳,道:
  “不敢,在下與俞大少久違了。”
  笑西施俞俊用大紅綢巾蒙著嘴,驚悸的道:
  “寒山重,你你,你要幹什麼?我母子二人並沒有得罪過你,你這般模樣卻使我心驚肉跳……”
  寒山重十分欣賞對方這份坦白,他哧哧笑道:
  “在下並不想於什麼,雖然令母子二位當年對在下不夠好,可是,嗯,在下尚不記懷。”
  他又笑了笑,問夢憶柔道:
  “小柔,這位俞大公子方才是怎麼回事?”
  夢憶柔餘恨未消的哼了一聲,氣咻咻的道:
  “你還問呢,都是你不好,人家在外面等你,這個人忽然從那邊精舍裡走了出來,一雙眼睛轉也不轉的直勾勾,盯著人家,先是出言輕薄,繼則意欲……意欲動手,幸虧人家閃得快……”
  寒山重撇撇唇角,淡淡的道:
  “俞少爺,此位姑娘乃是在下未婚之妻:那一位麼,嗯,亦為在下義妹,尊駕如此行為,可是大大不當了。”
  笑西施俞俊心頭一跳,急忙道:
  “寒……寒山重,我不知道她們和稱的關係,而且我也並沒有做什麼,你不可聽信一面之詞……”
  寒山重神色一沉,冷然道:
  “不管她們與在下是否相識,你都不該做出此等輕浮下流之舉止,俞俊,記得往日你曾有過不服我寒山重之狂言,現在,如果你尚有興,寒山重極願奉陪你共走幾招!幾招!”
  說到此處,寒山重狠厲之色畢露的道:
  “假如寒山重在十招之內不令你屍橫就地,寒山重即此退隱江湖,永不復出!”
  仿佛一下子掉在冰窖之中,笑西施俞俊似發了寒熱般不住抖索起來;他異常明白寒山重在武林中的赫赫威望,及他本身所具的驚人藝業,多少比俞俊更為強悍超絕的奇才異土都栽于寒山重手中,多少橫行一時的江湖梟雄霸主也慴伏於他的浩威之下,俞俊,他又算得了什麼呢?在對方所經的大風大浪裡,他不過只是一個小小的漣漪罷了,那微不足退的一圈波紋啊。
  在死亡之前少有人能夷然不懼,生命誠是可貴,沒有人願意毫不珍惜的捨棄;螻蟻尚且貪生,何況是一個活生生的,對這世間還有著深刻留戀的人?
  俞俊十分想穩住心腔的狂跳,想提起勇氣與對方硬拼一場,但是,他試了幾次都失敗了,一肚子的所惱氣抵不過一肚子的畏怯,他自己知道他還想活下去,他也更知道若與寒山重拼鬥的結果定會與他活下去的希望相反!
  寒山重冷冷的道:
  “俞公子,如何?”
  似一只瀉了氣的球,俞俊頹喪的道:
  “別,寒山重,別這樣,我打不過你……”
  寒山重雙目如冰的注視著對方,緩緩的道:
  “你認錯了?”
  俞俊用大紅綢巾拭了拭眼角,抽噎了兩聲:
  “我……我認錯了。”
  “嗯”了一聲,寒山重語氣和緩得多的道:
  “俞俊,你的本性並不壞,只是你母親太嬌縱你,以至養成你這種十分不雅的習性舉動,只要以後能改,你仍是一個有前程的人。”
  俞俊低下頭來,用綢巾摀著鼻子,神態似是極為傷心,寒山重平靜的道:
  “你母親呢?你怎會來在這裡?”
  又抽噎了一下,俞俊淚汪汪的抬起頭來道:
  “我……欸……我母親病了……”
  寒山重怔了怔,道:
  “病了?什麼病?”
  俞俊委屈的揉搓著綢巾,淚盈盈的道:
  “我娘是被人打傷的,我與娘也被人家一路追趕下來,就是現在,對頭大概還在到處追拿我們逃命的娘兒倆啊……”
  寒山重瞧著他,沉著的道:
  “對方是誰?又怎麼會如此趕盡殺絕?”
  笑西施俞俊那麼可憐的長嘆了一口氣,怯嫩嫩的道:
  “欸 說起來,可就話長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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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18 PM

第35章 釋怨敘歡 同仇敵愾

  俞俊這種娘娘腔,令郭雙雙與夢憶柔都有些哭笑不得的感覺,郭雙雙皺皺眉,輕輕瞧過夢憶柔,兩人也都在留神傾聽這位仁兄的下文。
  寒山重淡漠的道:
  “你說吧。”
  俞俊捏捏鼻子,低低地道:
  “約莫是在三個月以前,娘與我綴上了一筆生意,那是襄陽‘三和鏢局’所保的一票紅貨,由‘三和鏢局’遣出他們的總鏢頭率領三個鏢師護送到‘登田府’,娘與我就在襄陽到登田府中間的‘烏鴉林’下手攔截,一把刀彭老六負責接應,欸,哪知眼看著那個臭總鏢頭被娘打傷,三個鏢師也被我趕跑的當兒,自一片土坡後面忽然衝出來數十個大漢子,個個都是那麼凶神惡煞的,帶頭的兩個人一胖一瘦,面孔生得又粗又黑,難看死了,他們一上來連句話也不說,那麼狠巴巴的就攻向我母子倆人,娘和我餅命抵擋,卻是寡不敵眾,不但娘傷得極重,連從林子里跑出來接應的彭老六也挨了兩刀,無奈之下,我們只有逃……啊,我們只有突圍而去……”
  寒山重抿抿嘴唇,道:
  “這樣說來,對方已經大佔上風,犯不著再繼續追趕你們了,為什麼他們還如此歹毒的要斬草除根呢?”
  俞俊臉孔一紅,期期艾艾了好一陣,才悄悄的道:
  “我們……我們在臨走的時候,把兩箱紅貨中的一箱也搶走了,而且,娘還傷了他們那個黑閻王似的胖子……”
  哧哧一笑,寒山重道:
  “哦,這就難怪了,對方是何路神聖?”
  俞俊神色又愁苦了下來,他嘆口氣,道:
  “三月派……”
  寒山重雙目倏睜又閹,輕輕的道:
  “嗯,三月派,三月派……”
  俞俊咬咬他的大紅綢巾,又沙著嗓子道:
  “他們穿著一色的青衣,胸前都繡著三彎相連的銀白色新月,好不講理啊,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死不要臉的上來黑吃黑……”
  略一沉吟,寒山重回頭道:
  “雙雙,你陪小柔先到那間用膳的房子裡等我,無緣大和尚呢?”
  郭雙雙微壁著眉兒道:
  “大師到外面散步去了,他說掌燈時就回來的……”
  說到這裡,郭雙雙又道:
  “司馬右衛要我告訴你,說他就在房中用飯,不能去服侍你……”
  寒山重點點頭,道:
  “那麼,你們就先去吧。”
  他正待轉身,夢憶柔已一扯他衣袖,幽怨的道:
  “山重,你又要管閒事?”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這不叫管閒事,俞俊母子當年也曾在不覺中用馬匹送過我一程,而且,三月派與咱們浩穆院並不十分友好,小柔,我先去看看就來。”
  笑西施俞俊扭扭身子細聲細氣的道:
  “二位姑娘,小生十分感激二位的寬懷大量,欸,小生是落難人啊,常言道路不平有人踩,寒大當家就是踩這不平之路的人呢,二位姑娘,方才小生失儀冒犯之處,萬請二位不要記懷,小生這廂陪罪了……”
  郭雙雙與夢憶柔本來不大高興,經俞俊這幾句話一說再配上那付德性,俱皆忍不住險些笑了出來,她們用手絹摀著嘴,互相攜手碎步行去。
  笑西施望著前面兩條炯娜的背影,不由咽了口唾沫,贊嘆的道:
  “真是絕色佳麗,傾國之姿……”
  寒山重偏身越出欄杆著地,一拍俞俊肩頭道:
  “卻皆名花有主,心已屬人,俞俊,奈何啊奈何!”
  俞俊咧嘴苦笑了一下,羨慕非凡的道:
  “寒大當家,我真打心竅兒裡佩服你,不但名頭響,武功強,連天下的美麗女子也像全被你一個人囊括了……”
  撇撇唇角,寒山重道:
  “不過,我也是要看情形、環境、時機等等才下手追求人家,不似你老兄在這種風聲鶴唳下還有心緒胃口扮演一番登徒子的好戲。”
  尷尬的紅著臉,俞俊發窘的道:
  “我……我運氣不好,每次碰上一個美麗少女都幾乎是與你有著牽連……”
  豁然大笑起來,寒山重一擺手,道:
  “探視令堂,尚請閣下帶路。”
  俞佼趕忙答應著,搖曳生姿的走在前面,沒有幾步路,二人已穿過一排高大嚴密的斑竹,來在那幢小的精舍之前。
  搶前兩步,俞俊輕輕敲門,紅木鑲著銀色的小獸環的門兒緩緩開了一線,在看清了來人之後,才半啟開來,門裡露出一張滿臉于思的憔悴面孔,低沉的道:
  “少爺,今母剛醒,在向小的問你到哪兒去了……”
  說到這裡,那人已看見了俞俊身後的寒山重,他一愣之下又陡然大吃一驚,恐懼的叫道:
  “少爺,那寒……”
  俞俊得意地一晃腦袋,伸手在唇上噓了聲:
  “別叫嘛,你知道什麼?寒大當家是來探望娘的病的!”
  那人閃身出來,滿臉驚疑迷惑的瞧著寒山重發愣,喃喃的道:
  “他……他會來探視主母的病?不信不信……”
  寒山重上前一步,微微頷首道:
  “彭老六,你的刀傷好了?”
  這位仁兄果然正是俞俊母子多年的老跟隨 一把刀彭老六,他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的道:
  “承……呢,承大當家下問,已經好得多了……”
  笑西施俞俊摀嘴兒一笑,道:
  “彭老六是傷在背後,當時刀口子有尺多長呢,流的血就像水,看了直叫人打心眼裡發栗……”
  寒山重笑了笑,道:
  “彭老六,怎麼,你不肅客人內麼?”
  一把刀彭老六呆了呆,尷尬的轉向俞俊道:
  “少,少爺……”
  俞俊“嗯”了長長的一聲,一扭身子拉著寒山重往裡進,口裡尖聲罵著:
  “死彭老六,臭彭老六,你越老越糊塗啦,什麼人來你都是疑疑惑惑的,那天我看你連我也要擋在門外啦……”
  推開了門,裡面是一明兩暗三間房子,陳設得清雅簡朴,擺置也很悅目,就是光線黯了點,俞俊拉著寒山重往裡一進,裡間己傳來兩聲混濁的咳嗽聲,一個粗啞的女人嗓音疲乏的道:
  “誰呀?是乖兒麼?”
  俞俊“嗯”了一聲,叫道:
  “娘呦,你快看看孩兒把誰帶來了?”
  說著,俞俊一邊掀開布簾。一邊攜著寒山重的手進入裡間,這間房子較外面略小,靠牆放著一張寬大的臥榻,藍色的帳幔半垂,榻上半坐半臥著一個肥胖臃腫,卻是發亂脂褪,形色委頓的老婦人,晤,一點不錯。那就是橫行一時,六親不認的女獨腳盜胖大娘焦銀花!
  胖大娘瞇著一雙水泡眼,細細的打量著寒山重,嘴裡迷惑的道:
  “兒子,這位朋友是誰呀?娘覺得面善得緊呢……”
  俞俊扭扭捏捏的走到胖大娘榻前,往她肥胖的身上一膩,扮了個嬌羞的模樣,悄悄地道:
  “他呀,娘,就是寒山重啊……”
  這三個字宛如三記旱雷響在胖大娘頭頂,她滿身的肥肉一哆嗦,“唬”的坐了起來,圓瞪著眼,倉皇的大叫道:
  “好個寒山重,你落石下井也不是這般落法,你看我母子二人如今遭難認為是好欺的麼?快快將老娘的‘百維帶’拿來,快呀……”
  俞俊在她身上扭股糖似的一揉一搓,嗔道:
  “娘呀,你這是怎麼了嘛?人家寒大當家好心好意來看你的病,又答應為咱們擋住三月派,怎麼你卻如此對待人家。晤一一我不來了……”
  胖大娘焦銀花氣急敗壞的推著兒子,邊叫道:
  “他這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著好心喲,我的兒,你快別相信他,什麼邪魔鬼道能瞞過老娘這雙招子……”
  哈哈一笑,寒山重背負雙手,閒閒的道:
  “焦大娘,你這一次可是眼裡揉進沙啦,在下的確是來探望你的,而且,在下與你並無深仇大恨,更不在乎你那箱紅貨,你操的什麼心?擔的什麼驚?如果在下心有所圖,昭,你們母子兩人還有機會在這裡拉拉扯扯麼?”
  胖大娘緩緩縮回了手,想了想,氣咻咻的道:
  “那麼,寒山重。你來做甚?”
  寒山重瞇瞇眼,一笑道:
  “正如今郎所說,來探望大娘傷病之情。”
  不大相信的瞪著寒山重,胖大娘道:
  “來探望老娘?哼!我可不敢當,只要你不記著‘南甸’那次事兒,老娘已是燒瞭高香啦……”
  寒山重跋了兩步,道:
  “胖大娘,你是老江湖了,但是,在下亦非初出道的雛兒,是麼?假如在下有心尋你啟釁,卻用不著這些手腳,老實說,在下並不含糊於你,這一點大約你會同意?”
  胖大娘沉重的點頭,寒山重一笑又道:
  “所以,在下此來,的確是一番好意,想在力量之內,協助令母子一臂。”
  胖大娘水泡眼一睜,道:
  “為什麼你會如此突發仁心?”
  寒山重哧哧笑道:
  “令郎曾言,路不平有人踩,僅是如此而已,再說,漢家高土,俱有以德報怨之度量,在下忝為一員,當然更宰相之肚,可以撐船了……”
  沉思了良久,胖大娘緩緩地道:
  “此言當真?”
  寒山重正色道:
  “閃星魂鈴,豈有狂言?”
  胖大娘一聽前面這四個字,不由神色一肅,汕汕的道:
  “老娘……啊,不,老身有傷於體,不便下床待客,寒大當家,你老包涵些兒了……”
  寒山重一拱手道:
  “同是客旅之中,大娘尚請少禮。”
  笑西施俞俊嘻嘻一笑,摟著胖大娘道:
  “娘啊,這一下子我們可不怕了,孩兒早就說嘛,寒大當家是個講義氣的人,你看,人家不是一口承諾下了?”
  胖大娘慈愛的拍著俞俊,笑道:
  “這孩子,一點規矩都不懂,寒大當家來了這麼久,你還不快去招呼一下?叫彭老六那懶蟲倒杯茶來呀……”
  寒山重一擺手,道:
  “不客氣了,在下這就告辭,大娘放心養傷便是,若有動靜,在下當即前來效力,俞世兄麼,尚請夜間多加留意才是。”
  俞俊忙不迭的點頭道:
  “我守著娘,一步也不離開,寒大當家,你可注意點啊,一有不對你就得趕快過來呀……”
  寒山重笑了笑,道:
  “當然。”
  他再次拱手,轉身行去,俞俊與一把刀彭老六一直送他出了精舍,寒山重又交待了幾句,大步行向前面。
  在一間安靜而清雅的房間裡
  一桌豐盛的酒席早己擺好,夢憶柔與郭雙雙,分坐兩側,無緣大師靠門坐著,寒山重居於正中,四個人靜靜的吃喝,大和尚的筷子卻只朝面前的兩盤素菜起落。
  寒山重淺吸了一口“狀元紅”,笑道:
  “大師,你就不敢狠狠心吃塊肉?”
  無緣大師連忙宣了聲佛號道:
  “罪過,罪過,出家之人安能嘗葷腥?”
  寒山重一笑道:
  “有些深山和尚時常夜裡起來烤狗肉吃,大師,酒肉穿腸過罷了,又何苦當真?”
  乾瘦的臉孔湧起一片汕然之色,大和尚搖頭道:
  “出家之人必須格守清規,戒物欲,貪欲,色慾,要修到無人無我之相,要知道軟紅十丈皆空,一切俱空,一切俱無,這才能澄心靜慮,上達天聽,神游於子虛之中,施主,若是區區口腹之欲尚且不能忍耐,老僧這數十年苦修豈不成了白搭啦?”
  寒山重哈哈大笑,雙手舉杯道:
  “好,為了預祝大師修成正果,列登仙位而乾杯!”
  說著,他一仰脖子幹了,夢憶柔皺著眉頭瞧瞧他,輕輕的道:
  “山重,你少喝一點。”
  郭雙雙眨了眨眼,道:
  “山重,晚上說不定還有事呢……”
  寒山重放下杯子,沉沉的道:
  “三月派暗裡數度與我們作對,更買通固光等人陰謀顛覆本院,害我手下,殘我所屬,本來,我回去後就想正式聲討他們,這一下正好,樂得先來個短兵相接,牛刀小試!”
  無緣大師望了他一眼,欲有所言,寒山重笑笑道:
  “大師,與三月派之戰,只請你與雙雙二位護住小柔及長雄就是,由在下一人參加!”
  青燕子郭雙雙眉兒一豎,鼓著嘴道:
  “不,我要幫你!”
  無緣大師也將手中竹筷一放,大聲道:
  “寒施主此是何言?老僧有事,施主莫不費盡心力,奮身以赴,難道施主有事老僧便退避三舍,袖手不前麼?出家之人也知情義,施主你卻休把老僧看差了!”
  寒山重豁然笑笑道:
  “在下豈敢小看大師?只是不欲大師沾染不必沾之血腥罷了……”
  無緣大師雙手合十,正色道:
  “寒施主,殺生皆非善舉,濺血俱屬罪孽,只要與人動手,能以渡化,當以儘量渡化為要,非老僧也,施主亦然,多積陰功有福澤。”
  寒山重又一口幹了杯酒,道:
  “大師教訓,在下當銘志於心。”
  這時,夢憶柔為寒山重碗中夾了一只肥大的雞腿,憐惜的道:
  “山重,你這些日子來瘦了好多,別一天到晚記著些瑣事,自己也得多注意點身子……”
  寒山重用手抓起雞腿,大大咬下一塊雞肉在嘴裡咀嚼,邊道:
  “小柔,你晚上與雙雙共居一室,大師與長雄同宿,記得不要亮燈,除了我之外,任何人進房就以暗器招呼,對了,雙雙,你的傷勢如何?”
  郭雙雙眼圈一紅,酸澀的道:
  “你還記得我有傷?沒有什麼,那只是幾處皮肉的浮傷。”
  寒山重心頭湧起一股像打翻了五味醬缸的味道,他歉然道:
  “雙雙,別生氣,我一直在關心著你的,有許多話,不一定要用言語表達不可,是不?”
  郭雙雙欲泣的微微點頭,這邊,夢憶柔咬著唇兒,古怪的瞪了寒山重一眼,又溫柔的朝郭雙雙投去愛憐的一瞥……
  無緣大師對這種微妙而有趣的場面裝做未見,他端起酒杯來掩飾的吸了口酒,邊呵呵笑道:
  “晤,酒味是醇,不錯,嗯,不錯……”
  寒山重舔舔嘴唇,無奈的搖搖頭,一個勁的吃喝起來,這頓晚飯菜看十分豐盛,嗯,像是登臨鬥場前的戰飯呢。
  酒醉飯飽,送回夢憶柔與郭雙雙二人,已是近初更的時分了,無緣大師握握寒山重的手,慎重的道:
  “寒施主,三月派並非泛泛,施主不可貪功急進。”
  寒山重微微頷首道:
  “當然。”
  無緣大師進門前又回頭加了一句:
  “手下超生,寒施主。”
  寒山重哧哧笑道:
  “救人一命,在下知道勝造七級浮屠。”
  說著,他揮揮手去了,今兒晚上有隱隱的半弦月。雲很濃,時常遮住月兒那已夠黯了的光輝,夜風吹得嗦嗦作響,涼意深沉。
  回到房中,寒山重將擱在梁上的斧盾取下,斜斜安置床頭,他喝了一杯冷茶,合衣躺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靜靜閉目養神起來。
  血淋淋的日子攙合在長遠的過去裡,有些不願回憶的傷感浮上心頭,每在夜闌人靜,那些驚險緊張與泣鬼泣神的片片斷斷,便會在眼前映現,精神一直是像根繃緊了的弦,要到什麼時候才能鬆散一下、安適一下呢?江湖上的生活就是如此馬不停蹄的東奔西盪麼?
  想著,回盪著,思潮像波浪般在腦海裡波波的湧璇,寒山重翻了個身,有些困了,他帶著點虛迷的舒展開四肢
  一絲輕微的聲息,像幾片葉子落在屋頂上,這輕微的聲音傳進了寒山重的耳中,他宛如被誰推了一把似的依然驚醒,一種習慣的反應使他閃電般側身躍起,俏無聲響的移到窗前。
  烏雲正遮住半弦月的慘淡光芒,院中是一片沉沉的黑暗,風拂過那邊精舍的斑竹,唰唰的枝葉磨擦聲的似灑下一片雨,三條淡淡的黑影一閃而入,還沒有來得及眨眼,又是五條黑影掠了進去!
  一抹冷酷的微笑浮在唇角,他回身取了斧盾,輕俏的啟門而出,在地下拾起一塊石片,他一揮手射出,卻在石片方欲脫手的當兒微一拋腕,於是,那塊石片便帶著一陣輕細的呼嘯劃過一道半弧倒飛向屋後,幾乎在石片方才飛過屋頂的同時,一陣強勁的衣抉帶風之聲也跟著那塊石片射出的方向急撲而去!
  寒山重一笑,迅速得仿佛流光一道,倏然掠向精舍那邊,一個起落,他已掠過斑竹梢子輕如鴻毛般飄落在精舍的屋頂。
  伏在瓦脊之後,晤,現在他發現了三個人隱伏在竹叢之內,另兩個人,躲在精舍裡面,還有三位則守著靠右的兩扇窗戶。
  不一會,又是一陣輕響,再有三條人影飛射而進,一進來便閃到屋門兩邊,一共是十一個人了,看來他們的功夫俱極高強,只要瞧那份行動間的爽脆快捷便心裡有數了。
  隱伏在四周的來人似是打了幾個暗號,屋門兩側的那三位朋友有一個筆直飛上瓦面,無巧不巧的落在寒山重藏身之處的前面五尺。
  站在門邊的兩人暗暗一側身,他們手中的兵刃在黑暗中閃過一道寒光,其中一個重重拍了拍門?聲音在砭骨的夜風裡顯得無比的冷厲與生硬:
  “焦銀花,冤有頭,債有主,結下梁子夾著尾巴跑算哪門子英雄?出來,三月派的小角色韓生等著領教!”
  他講完了話,黑沉沉的精舍裡即刻燃起燈火,胖大娘焦銀花格格的笑聲傳了出來,道:
  “姓韓的,老娘早就等著你們了,纔來呀?老娘以為你們三月派打過雷就沒有雨下了呢!”
  那叫韓生的人退後五步,冷森森的道:
  “少說廢話,焦銀花,今夜與你那相公兒子就準備在這裡挺屍吧!”
  精舍裡,胖大娘重重“呸”了一聲,似母雞在叫:
  “放你娘的春秋狗屁,你以為這點陣仗就能唬著老娘,待老娘出來一根一根拔盡你這小王八蛋的胎毛!”
  冷厲的一笑,韓生陰沉的道:
  “焦銀花,在你這老虔婆斷氣之前,你將會知道你這句話所付出的代價是如何巨大!”
  屋中笑西施俞俊尖叫了一聲,像一只濕手用力擦在一塊鏡面上那麼刺耳:
  “娘啊,那小子竟敢臭罵於你,待孩兒出去撕了這張嚼舌根的嘴……”
  “嘩啦啦!”一聲暴響隨起,精舍的冰花格子窗戶被一把太師椅砸得粉碎,胖大娘焦銀花的臃腫身體倏然射出,她腳步甫一沾地,已呼嚕嚕轉了一圈,手中一條釘滿千百顆銳利三角銀錘的黑色牛皮帶挽成一道道的閃閃光點,隨著她身形的出現,笑西施俞俊也利落的竄出,一個斜躍離開胖大娘六尺左右站住,一柄寒芒吐閃的長喪門劍平舉胸前,現在,他們母子站立的地勢,正是一個鉗角,內行人一望即知,這是一種可以攻守相助的站法。
  “砰”的一聲震響緊跟著響起,精舍的大門被一腳踢開,團團刀花護著一把刀彭老六躍出,他身形出門,已一個俯仰出去了九步,行動之快,又老又辣!
  屋脊後的寒山重不禁抿唇一笑,他心裡暗想:
  “別看這對母子盜平時言行可笑,辦起正事來卻是行得很,甚至連彭老六也有那麼兩把刷子呢……”
  這時,下面的笑西施俞俊尖起嗓子朝他對面的人道:
  “餵,你這殺千刀的甲魚就是方才滿口拉屎的混帳?怎麼這般大的塊頭卻連一點規矩都不懂?真是叫你家少爺笑話……”
  那韓生是個高大雄偉的中年人,他好似並不欣賞俞俊神態,陰側側的望著俞俊一會,他道:
  “你就是那個陰陽人?”
  笑西施俞俊微愣之下,胖大娘焦銀花已唾了一口唾沫,怒叫道:
  “去你娘的那條腿,你這混帳才是陰陽人!”
  韓生黝黑寬闊臉膛上浮起一抹嘲弄的笑意,他微挺了挺堅實的胸脯,沉著嗓子道:
  “焦銀花,此刻,是你償還‘黑虎’應祟林性命的時候了!”
  胖大娘怔了怔,隨即格格笑道:
  “那黑胖子死了?”
  韓生冷板的面孔上沒有一絲表情,他右掌微微抬起,斜著揮下:
  “焦銀花,你也不會活得太久!”
  他的手掌剛剛揮落,伏在窗外牆角下的兩條人影似兩條流鴻般電射而起,急撲背向他們的胖大娘母子!
  一側的一把刀彭老六狂叫一聲,奮身截來,但是,他才搶出一步,門邊暗影處的兩三個三月派角色已冷笑著齊齊將他攔住,一對虎頭鉤加上一條三截棍旋風一樣摟頭蓋頂卷了上來!
  笑西施俞俊倏復突旋,長喪門劍劃過一溜瑩光,似隕星在夜空中的曳尾,那麼迅速而準確的直指前面那個敵人的咽喉!
  韓生豁然大笑,雄偉的身軀左右一晃,閃雪般直取胖大娘,就在他這麼左右一晃之際,胖大娘已搶先攻擊,但是,她連出四帶,卻是帶帶落空:
  狂勁的掌風像一團團凌空飛舞的鐵錘般襲來,力道是如此沉猛,如此隼厲,雖是一只肉掌,卻在照面間將胖大娘逼出了三步:
  百維帶似一條大蟒般伸縮卷纏,雙方眨眼裡已相互攻起十七招,那韓生神色自若,冷森森的毫無一丁點吃力之態,而胖大娘焦銀花卻已汗出如漿,一張厚如銀盆脹大臉也變得焦黃枯乾
  又在一陣出奇的雄渾掌風卷襲下吃力避出,胖大娘驀地叫道:
  “韓生,你可是號稱‘六丁手’?”
  韓生哈哈大笑,再出九掌,狂傲的道:
  “不敢,三月派這‘銀月堂’堂主六丁手正是不才!”
  胖大娘心浮氣喘的打了個踉蹌,暗自叫苦不迭,原來,這六丁手韓生非但是三月派頂尖高手之一,更是武林中以掌上功夫稱雄的少數人物裡的一個,他的一手“六丁卷山掌法”深厚強勁。力猛無匹,自名揚江湖以來,能以掌力勝過他者實在寥寥無幾,胖大娘當日只是耳聞過“六丁手”之名,此時此夕,在自己舊創未復之下,卻不料碰個正著,這怎不令她急出一身大汗?
  韓生左三掌,右六掌,輕描淡寫的再出一十二掌,呼呼的掌風漫空飛舞,勁力交互縱橫,他的青色長衫飄飄拂動,時而可見縷縷在他胸前的三枚交並銀月,胖大娘的百維帶倒像是一條病蛇,四竄回擺,前衝後突,就絲毫也掙不出對方這片恢宏的氣網!
  那邊
  笑西施俞俊更是狼狽,他被眼前一雙矮矮胖胖,但是禿頂麻面的角色纏著,這兩人手執一式的短寬雙刃尖刀,進身迴轉之間全是揉撲搶貼的路子,又滑又猛,又狠又毒,二十個回合下來,俞俊已是捉襟見肘,左支右擋,一柄長劍旋舞到五尺以內,連自保都有些困難了!
  一把刀彭老六的一柄沉約四十斤的紅穗單刀功力十足,霍霍生風,倒是拼力狠搏,不巧的是他的兩名對手更加難纏,這兩人都屬於三月派銀月堂摩下,是銀月堂的兩大“護堂”,使三截棍的叫“豹子尾”曹希,用虎頭鉤的稱“蠍子尾”潘瀚,他們全為韓生手下最得力的臂助,一身所學自然也是硬梆梆的無話可說!
  一把刀彭老六早已額角見汗,他身軀不停閃動,刀光如雪似練,一會繽繽紛紛,一會滾滾蕩蕩,一會飄飄忽忽,一會朵朵團團,是好刀法,但卻在對方的強攻猛打下再加上他自己背後的舊傷口進裂,一口氣大似一口氣的喘個不休,步法也逐漸有些不靈光了。
  笑西施俞佼長喪門劍急施七招十三劍,一斜身搶出五步,回手抖出朵朵劍花像如影隨形般的刺向跟來的敵人,邊大叫道:
  “娘啊,孩兒有些不得勁了,這兩個醜矮子好狠啊!”
  胖大娘焦銀花咬著牙連連躲閃,又拼力還攻了四帶,喉嚨咕嚕嚕的響了一下,破鑼般大吼道:
  “跑著打呀,娘的心肝寶貝,跑著打別光站在那兒發呆,約莫不用太久那人就來了……”
  俞俊猛一低頭,讓過一柄掠過頭頂的寬重刃鋒,他鬼叫道:
  “他怎的還不來啊?娘呦,他怎的還不來嗎?”
  胖大娘甩出一臉的汗水,氣籲籲的躲避著呼轟回盪的掌力,她咽了口唾沫,跺著腳道:
  “就快了,娘的兒,就快了,你小心著……”
  六丁手韓生左右開弓,長搗直揮,逼得胖大娘團團打轉,四處竄逃,他呵呵笑道:
  “老虔婆,那個人?呵呵,你不要在這裡呼神喚鬼胡說八道,誰能在此刻到來助你?
  誰又敢來助你?”
  他一掌劈出,回頭大叫道:
  “樸立、樸村,你們兄弟倆加上把勁,先把那男不男女不女的混小子廢了再說,不用遲疑!”
  那兩個矮胖角色粗暴的呼喝一聲,攻勢更見凌厲,只片刻之間,已幾次逼得笑西施俞俊連連見險,尖號怪叫1
  忽然
  “砰”的一聲,一把刀彭老六重重的摔倒地下,一條三截棍呼嘯飛砸而來,彭老六奮力在地下翻滾,一雙眼睛怒睜欲裂,眼球上紅絲密布,他咬著牙,切著齒,每一翻滾間,三截棍皆險險擦著他的身體揮於塵埃,只見沙土飛揚,一條條的淺溝密密相接,地下,印著一灘灘的血跡!
  胖大娘焦銀花怪叫如雷,她猛力搶了出去,拼命衝向彭老六處,邊狼嚎般破開嗓子號:
  “你們敢傷彭老六一根毛老娘不活剝了你們兩個殺胚就不是人!”
  六丁手韓生大笑著跟上,輕蔑的道:
  “老虔婆,先顧你自己吧!”
  正在這情勢危急的當口,屋頂上卻驀地傳來一聲驚呼,六丁手韓生正待運足功力猛襲胖大娘,聞聲之下不由一愣,他高大的身子一旋而出,大叫道:
  “崔權,有什麼不對?”
  “對”字還在他舌尖上打滾,仿佛是他所叫的人在回答他似的,在一陣瓦片的劇烈崩響中,一團影己慘叫著曳空摔出,橫過前面的院落跌到竹叢之內,在那團身軀飛過院子的時候,像下了雨一樣灑落了一大蓬鮮血!
  六丁手韓生不覺大大的吃了一驚,他閃電般拍了三下手掌,厲吼道:
  “紅痣,老九。上屋搜索。給我殺!”
  兩條人影迅速自竹叢內躍出,一個瘦小漢子,啞著聲音叫道:
  “堂主,是老崔,他完了,被剖了膛……”
  六丁手韓生心裡猛地一緊,他覺得喉頭髮幹,用力閃閃眼,他又大吼道:
  “快上屋去搜人,死活不論!”
  那兩人答應一聲,正待騰躍,精舍的屋頂上已響起一片哧哧的,冷森森的笑聲,一個瘦削的身影出現在瓦面上,在黝暗的籠罩裡,他有如一尊魔神般俯視著下面諸人,緩緩的,一種沉冷的語聲出自那人口中:
  “韓生,我來了,你奇怪會有人來麼?”
  韓生一張臉氣得泛了紫,好在現下不是白晝,他順了口氣,厲聲叫道:
  “你,你這暗打偷襲的鼠輩,你是誰?”
  瓦面的人,嗯,是寒山重,他哧哧一笑,道:
  “我是誰?問得有趣,你們不一直想找我麼?韓生,閃星魂鈴寒山重這個名字你該不會太陌生吧?”
  “寒山重?”六丁手韓生大叫一聲,心膽俱裂的院中三月派各人齊齊退後一步,剎時呆在當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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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23 PM

第36章 澀夜毒斬 三月黯淡

  屋面上,寒山重驚魂動魄的哧哧笑聲又傳揚開來,在這肅煞的深秋之夜裡,笑聲就像虎狼的號啤,惡魔的諷嘲,有一股令人毛髮悚然的冷酷韻息與殘怖猙獰的意味,於是,三月派的人們都相信了,那是寒山重,那是閃星魂鈴,這種笑聲,是他慣有的獨特標誌!
  六丁手韓生直覺得有一陣森森冷氣起自背脊,心裡撲通撲通跳,四肢也有一些不可理喻的酸軟與虛乏,他吞了一口唾液,強自鎮定了一下,竭力平靜著自己的聲音:
  “寒山重,你與我三月派素無糾葛可言,今夜吾等來此亦並非冒犯於你,純是和母子盜胖大娘之間的舊帳待算,武林中的規矩是給闖萬字的人大家遵守,寒山重,你的名號鏘鏗,想亦不會自壞操守,橫加插腿……”
  此刻,在院中拼鬥的各人早己停止了血戰,都將注意力集中在屋頂上,胖大娘焦銀花緊握著百維帶,喘息不停的護守在一把刀彭老六身側,他們前面就是謹慎對峙著的“豹子尾”曹希與“蠍子尾”潘瀚,那邊,笑西施也橫劍當胸,一個勁的用空著的左手撫摸心口,他的對手,那兩個形態醜惡的矮胖子正成分鉗之形挺立,雙目毫不眨瞬的時時上望屋頂,再平瞪於他。
  在上面,寒山重輕輕一撇嘴角,冷冷的道:
  “說得好,韓生,我寒山重與你們三月派確實沒有瓜葛,只是,嗯,只是有一點小小的誤會,是麼?”
  六丁手韓生悄然抹了一把冷汗,提著氣道:
  “誤會?寒山重,大約你搞錯了,三月派從未與你有過什麼誤會……”
  忽然,胖大娘焦銀花大叫道:
  “寒當家的不要聽他套近拉交情,他們方才刀劍齊下,以眾凌寡,這不是故意藐視你是什麼?他們明明知道老身與你是好朋友……”
  笑西施俞俊也尖著嗓子道:
  “寒大當家,寒兄,寒大哥,三月派的人將我與娘欺侮得好慘喲,他們這麼一大堆漢子毛燦燦的一轟上來,啊晴,可真叫人吃不住哪!”
  六丁手韓生氣得一跺腳,大罵道:
  “你們這一對人妖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誰藐視過寒山重了?不要為了想逃得了性命就恬不知恥的亂打交道,人家寒山重為浩穆之鼎,怎會識得你們這對寶貨?”
  輕飄飄的,虎皮披風揚展如翼,寒山重已像煞一朵黑色的雲彩自屋頂落下,他靜靜的注視著韓生,慢慢的,目光又轉到韓生身側那兩個剛才自斑竹叢中出來的漢子身上,寒山重的雙瞳如刃,又冷又熱,直瞧得三人渾身發栗,不知不覺間往後遲出了好幾步!
  沉沉的,寒山重道:
  “韓生,不要如此低聲下氣,你在江湖上名聲極響,也頗有骨氣,且莫為了珍惜生命喪了志節,有句話,叫頭可斷志不可屈,你一定知道它的意思,餵?”
  一張黝黑的面孔又漲得紫中帶紅,韓生額角的青筋暴浮,他的鼻孔大大的張著,喘息著道:
  “寒山重,不要逼我與你一拼,不要逼我……”
  寒山重笑了笑,道:
  “還記得大鷹教進襲浩穆院之舉,是由你們暗中支持?還記得你們賣通了我的護宮頭領要暗算於我?還記得展飄絮曾處心積慮想擄我去為你們督刻五雄圖?還記得展飄絮竟無恥到要掠奪我的未婚妻?”
  說到這裡,寒山重停了停,又靜靜的道:
  “這些,韓生,這叫什麼?叫瓜葛,抑是叫誤會?”
  當然,六丁韓生是全部知道這些事的,甚至知道的比寒山重還仔細,他是三月派的首要人物之一,當年,他亦曾參與這些事的籌劃與設計,更出過不少主意,只是,此刻你又叫他如何承認呢?
  寒山重踏近了一步,道:
  “韓生,說老實話,即使你們三月派今夜未與我姓寒的遇上,咱們相見之期亦不會太過遙遠,我浩穆院早晚也要去與你們一決雌雄的!”
  六丁手韓生的唇角牽動了一下,他的肺葉在急劇鼓動著,他知道,深切的知道,今夜,一場生死之鬥只怕在所不免!
  朝四周淡漠的一瞥,寒山重道:
  “在這裡,我只有一個人,貴方卻有七人之多,當然,我是指已經現身的,這種形勢,相信不會讓人家說我寒山重以大吃小,我將與各位先清舊債,假如貴方尚有隱伏未出的同伴,寒山重亦歡迎一概參加。”
  韓生寬闊的臉膛上浮起一層油光,他雙手十指伸縮又勾曲著,半晌,他咬牙切齒的道:
  “寒山重,你狂得過份了!”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
  “是麼?可惜你不會再有機會多一次嘗試!”
  胖大娘焦銀花格格笑道:
  “好,閃星魂鈴之名果然是響噹噹的,就憑這副架勢已叫無聲奪人!”
  韓生半側過身,冷沉沉的向胖大娘道:
  “老虔婆,你這副嘴臉,才叫令人作嘔 ”
  “嘔”宇還只吐到一半,韓生的龐大身形已淬然搶前一步,雙掌閃電般劈向寒山重,掌到一半。又霍然斜掠,再度暴起十掌!
  寒山重鬼魅般微微騰空七尺,瘦削的身子一旋倏瀉,戟斧的光芒閃起一片匹練似的光帶,幾乎在對方攻勢甫起的同時已緊接著反擊而下!
  韓生嘿了一聲,倏然後撤,在退後的一剎間雙掌反兜向後,滿空的勁氣呼轟回盪,而寒山重卻突然俯貼地面,朝斧似一片自泥土中冒出來的水銀,那麼無孔不瀉的譁然斬來,紫紅色的皮盾卻硬碰硬的狠砸向他的背後!
  “劈啪”一聲悶響炸開,六丁手韓生哼了一聲,單足拄地,呼嚕嚕的轉開,寒山重平平掠起追上,而在這時,跟隨韓生身邊的那兩位仁兄才找到一絲空隙暴叱著擁上!
  在空中,一個跳翻,寒山重的足尖那麼準確的飛向其中一個瘦子下領,唬得那瘦子叫一聲拼命躍開,在寒山重出足的同時,他的紫紅皮盾已斜著劃過一度半弧砸向另一個腮邊生著一顆豆大紅痣的漢子:
  另一邊
  胖大娘焦銀花己與她面前的曹希與潘瀚動上了手,一把刀彭老六也咬著牙自一旁拼力傾助,笑西施俞俊的喪門劍也對上了那雙矮胖子,剎時間院落中又是寒光閃耀,人影晃動,戰況更趨激烈!
  寒山重唇角噙著一絲冷森的微笑,他的一柄戟斧,一面皮盾,力敵著韓生與他的兩名手下,攻拒之間騰掠翻飛,不但隼厲無匹,而且極為暢快輕鬆!
  胖大娘焦銀花的百維帶縱橫掃卷,忽然高聲叫道:
  “寒大當家,老身犬子情形不對,尚請略助一臂!”
  寒山重狂風暴雨般的三十九斧十九盾同時逼退了他的三名對手,長射之下己來到那兩個矮胖漢子之側,戟斧抖出片片流芒猛卷而上,大旋身,又是十盾十七斧接上,他沉厲的道:
  “俞俊,你助你娘!”
  笑西施急收喪門劍躍出,邊叫道:
  “謝謝了,寒家哥哥……”
  寒山重顧不得後頭窩一陣發麻,暴轉之下就是一記“二神垂眉”,跟著一式“神轉天盤”身形一斜一偏,衝著六丁就是一下子“鬼決天河”!
  在場中盾影與斧芒的交織進射裡,寒山重奮力躲開韓生躍避後的十六掌反擊,電光石火般一招“鬼哭神號”,“啊”一聲,對手中那個腮生紅痣的漢子已身首異處。滿臉的鮮血帶著他的一對銨鐵杖遙遠飛出!而在血光裡,寒山重卻已由眼角瞥到一條黑影迅速自斑竹林中逸去。
  狂笑一聲,他一斧候斬韓生胸膛,大叫道:
  “姓韓的,生死原有命!”
  韓生無法力抵對方這強勁的一斧,倉皇後退開,寒山重已煥然展出他的“陽流金”
  絕式,在斧與盾的撞擊聲中,那個瘦長漢子已狂號一聲,于候閃的一抹冷電裡五臟齊揚體外,拖著那麼花花紅紅蠕動的一大把肚腸仰栽於塵埃!
  淬然彈起,寒山重在空中又電射而下,雙臂交相揮舞,斧與盾絞合翻飛,瞬息已將韓生及那兩個矮胖角色再逼出十步1
  三月交並的圖案晦黯了,枯澀了,六丁手韓生喘息著,顫索著,他的“六丁卷山掌法”已反覆施展了四次,這在尋常足以令武林中人震駭的沉猛掌法,此刻卻幾乎絲毫發揮不了作用,就宛如一柄柄巨大的鐵鏟重重的擊打著一條淡渺的,虛幻莫測的影子,不但顯得如此沉滯,更是那麼愚蠢而吃力得可笑!
  寒山重以一股至精至純的元陽之力支撐著整個身體的凌厲移轉,似是鯊魚潛海,隼鷹翔空,非但快速如電,行動灑逸,那份狠辣歹毒就仿佛凝成了形,戟斧的刃芒與皮盾的旋飛布成了網,砌成了牆,化成了山,那麼一重重,一片片,一層層的湧合而來,那麼滾滾的,浩浩的,溜溜的包卷而來!
  “呱”的一聲暴響突起六丁手韓生悶哼一聲,身形稍稍搖晃了一下,但他沒有退避,魁偉的身軀一矮,雙手掄翻推劈而出,激盪的勁氣似狂風般排湧,他兩側的那胖子也傾力應合反撲,兩柄寬刃尖刀劃過空氣,帶出陣陣裂帛般的呼嘯……
  寒山重略沾倏退,他榫利的目光已經看到韓生肋下透出一塊隱隱的血印,在身形稍移之下,他又已一個側旋衝回,朝斧猛劈韓生,皮盾揮出團團渾大的磐石之影,力砸那兩名矮胖敵人!
  六丁手韓生急步躍開,一甩頭灑掉滿臉的汗水,啞著聲音急吼:
  “樸立注意敵後,樸村專司遊鬥……”
  那叫樸立的矮胖漢子哼了一聲,似一團滾地肉球般滴溜溜貼地滾出,寒山重目梢子一揚,“噗”的一笑,十九斧十九盾凌厲攻向眼前之敵,幾乎不分先後,他的手腕已閃電般淬而抖拋,只見一點精亮刺眼的小小的光體在夜黯中突地一晃,而當這一溜快速得不可言喻的閃光甫視映入人們的瞳孔,剛剛自地下躍起的樸立已尖銳的號叫出聲,似被一只隱於無形的魔手猛砍了一記,喝醉了酒般打著旋轉摔倒地下!
  這時,那枚小小光體所帶起的尖厲呼嘯才揉合著叮鈴鈴的清脆響聲播蕩在空氣中,而這聲音卻已是搜魂奪命後的餘韻了。
  六丁手韓生神色倏變,他怔窒著頓了頓,脫口驚呼:
  “閃星魂鈴!”
  寒山重早已褪下了圈繃於肘部的魂鈴 在尋常,他多是將那圈串鈴兒拉上肘部,以免發出聲響,因為,這串鈴兒是他的獨自記號,不論識與不識,只要一見到九枚魂鈴即知他是何人。假如不稍加掩飾,有時也是極不方便的呢。
  哧哧一笑,他左腕響起一片叮噹當的鈴聲,鈴聲清脆而輕沉的傳揚在寒瑟的空氣裡,還浮漾著眼那麼多的冷酷與生硬,在鈴聲裡,他的戟斧與皮盾電閃般飛旋,“雙陽式”
  中“陽燦芒”又帶著哭泣般倏然展出!
  面孔的肌肉一陣痙攣,六丁手韓生雙掌齊出之下拼命傾力而出,口中大叫道:
  “快躲!”
  叫樸村的矮胖漢子卻慘厲的狂笑著猛衝上去,手中的寬刃刀霍霍如電,伸縮有如蛇信吞吐,他狼嚎般大叫道:
  “姓寒的,九泉路上,你也得要我兄弟倆做個伴啊!”
  “啊”的一聲號叫拖得長長的折斷於一片鏗鏘的金屬碎裂聲中,空氣在打著小圈子激盪,血像雨似的進濺蓬灑,只是這麼一眨眼的時間裡,樸村已血肉模糊僕倒塵埃,他的手中,只拉著那柄寬刃短刀中牛角刀柄,四肢還在痛苦的抽搐,血淌成了一個細細的溝渠:
  六丁手韓生恐怖的惕在那裡,過度的驚懼已令他反應麻木而遲鈍了,寒山重冷冷的注視著他,冷冷的道:
  “韓朋友,此刻,爭鬥似乎不應停止,是麼?”
  韓生猛一機伶,他退 步,沙著聲音道:
  “你……你,你……寒山重,你走不掉的,我的人早己前往求援,三月派的大批好手即將圍住此地……”
  寒山重撇撇唇角,殘酷的笑笑,道:
  “你這叫威嚇還是拖延?姓韓的,你以為你那幾個毛人我沒有看見?匿藏在竹林中那位仁兄在我首次除掉你的兩個屬下時已匆匆奔去,他腿溜得快,不過,姓寒的招子卻也夠得上尖,朋友,我當然知道他是去求援。”
  望著對方慘變的神色,寒山重又安靜的出奇的道:
  “我做事素來不喜歡拖泥帶水,早晚都要結算的帳,還是早些結清了比較好。希望稍停你們三月派的高手能儘量到齊,我仍以一己之力相搏,那時,韓生,你就知道我閃星魂鈴之名得來並非僥倖!”
  韓生憋住一口氣,正想說話,摹然傳來的一聲慘叫封住了他的嘴巴。他惶然扭頭瞧去,老天,那豹子尾曹希已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整個頭臉全染滿了鮮血,三截棍脫手飛出老遠,而笑西施俞俊卻扶著肩頭蹲在地下,夜色中,只見這位仁兄面孔青中泛紫,黃豆大小的汗珠順頰淌個不停,他的長喪門劍也斜斜插在地下,劍把子還在微微顫動,看情形,傷的也不輕!
  胖大娘焦銀花與一把刀彭老六瘋了似的猛攻著蠍子尾潘潞,百維帶翻飛如長蛇旋空,舒卷似電,紅穗子單刀滾滾如浪,霍霍生輝,直逼得潘渤喘息如牛,招架無方,胖大娘邊咬牙切齒的道:
  “你這鬼思子,老娘要剝你的皮,吃你的肉,你們竟敢傷了老娘的心肝寶貝……”
  六丁手韓生睹狀之下,不禁又急又怒,一腔熱血突然上衝,他一咬牙,淬然暴撲胖大娘,口中發狂的大叫:
  “屋後的三月弟子,豁了命的出來幹!”
  寒山重身形一閃,斜斜掠前,他手臂一振,九斧成一次斬出,光輝如匹練貫連天地,在這片焙目的冷電裡,他哧哧笑道:
  “對了,這才像個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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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25 PM

第37章 咽恨吞仇 殘命落膽

  灑出點點滴滴的汗珠,六丁生韓生在斧刃的縱橫裡險極的躲閃開去,他的心腔在急劇的跳動撲騰,感覺像在一個可怕的夢境裡,任憑自己如何掙扎,卻解脫不出那雲沉沉、血淋淋的陰影束縛,那陰影是這般緊緊的追逐著他,彌散著死亡,組合著暴烈,在閃耀的寒光裡,映著白幡般的曳尾……
  凌厲似突起的龍捲風,寒山重滴溜溜轉了十餘個彎曲卻幅度極小的圈子,而每在轉這些圈子的時候,他手中的斧盾暴揮狠斬,攻擊的角度隨著他身形的不斷移動而連連變換,六丁手韓生又悶哼了一聲,踉踉蹌蹌退出五六步去!
  一翻手,朝斧在寒山重的腕上打了個轉又被他一把握住,身子跟著淬進,紫紅色的皮盾猛砸急推,韓生倉皇還攻三掌落空,“砰”的一聲再被震出四尺,一張黑臉已變成煞白!
  寒山重右臂一曲,朝斧的斧尖直插對方小腹,他狠辣的道:“朋友,你差得遠!”
  六丁手韓生神色大變,拼命後躍,卻是仍差一線一
  眼看那尖銳的戟斧就要戮進韓生的肚皮, 陣急風突地斜刺裡撲來,一抹雪亮的冷芒已閃在寒山重的目梢子外!
  大叫 聲,寒山重猛然挫腰蹲身,在左手盾倏推自己右肘,於是,直跳的戟斧忽然以無可言喻的快速側轉了一個半弧,那麼狠毒的深深插入一個肉做的軀體之內!
  悲厲的慘號與兵刃的落地同時響起,寒山重看也不多看一眼;暴叱如雷,一個大漢俯戟斧脫手飛去飛向另一條正在亡命逃向黑暗的人影!
  斧芒似夜空中的流星般筆直瀉去,甚至可以清晰聽到那鋒利的刃口“吭”的切入那黑影背脊的聲音,寒山重飛快的長射而到,右手一撈拔回戟斧,左足跟著猛踢回挑,那連一聲號叫也來不及發出的敵人已帶滿空血雨倒翻了兩個筋斗,又重重的跌落地下!
  六丁手韓生目光散亂,四肢抽搐,他的肋下早已受傷,方才又加上肚腹處挨了一斧,再被皮盾將肩背敲了一記,全部的戰鬥力已幾乎失去了大半,他明白自己即將到來的厄運是多淒慘,但是,他卻已沒有力量再為自己稍微做點什麼!
  長長的嘶喊又像被活活剝下一層皮的野狼在啤叫,不用回頭,韓生也知道又是怎麼回事,嗯,不錯,那是蠍子尾潘瀚的叫聲,他正拋棄了兵器,雙手摀著面孔在蹦跳,鮮血骨突突自他蒙著臉的雙手十指縫中溢出,胖大娘焦銀花那條帶子所附的尖錐,正沾黏著血糊糊的點點肉糜!
  一把刀彭老六兇猛的側旋而上,鋒利的單刀直貫潘瀚,寒光一閃,“噗嗤”一聲已從潘瀚的右肋刺進左腹穿出,嘶啞斷腸的嗥吼雜在破腹而出的肚腸裡,那麼慘厲,又那麼尖銳!
  身軀大大的搖晃了一下,韓生只覺得眼前一陣無邊的血紅,腦袋疼痛欲裂;而冰冷的,戟斧的刃口己如此輕巧的擱在他的頸項上了。
  “朋友,屋後的三月弟子已經出來過了,而且,如你所說,他們已豁出命幹了,現在,你還有什麼話說?”
  六丁手韓生面孔的肌肉痙攣了一下,孱弱的道:“但求速……死!”
  寒山重驀地大笑道:“對這人生,你就如此沒有留戀了麼?”
  胖大娘焦銀花一陣風似的衝了上來,尖叫道:“你少裝他娘的英雄,寒大當家,休要叫這老小子用話扣著了,他即使想死,就乾脆成全他便了!”
  六丁手韓生雙目倏睜,眼珠上紅絲密布,似放射著火焰般瞪視著胖大娘道:
  “焦銀花,我韓生死不足惜,可惜的是三月派會剝你的皮為我墊棺,揚你的骨灰散於我墳土,剜你的心祭我之靈!”
  胖大娘一張已經焦黃的肥臉一下子氣成了大塊豬肝,她雙手扠腰,殺雞似尖吼道:
  “什麼?姓韓的,你這該殺幹刀老甲魚,你可知道你現在的身份?你已是階下之囚,猶敢如此張狂詛咒老娘?看老娘割掉你那狗舌頭……”
  韓生豁然狂笑,啞著嗓子道:
  “老刁婦,你不用往你臉上貼金了,今夜若非寒山重橫加插手,只怕此刻你這刁婦早已屍骨僵冷;我韓生是栽於姓寒的手裡,你這老妖這邊也沾不上!”
  冷冷的,寒山重道:
  “韓生,我寒山重看你是一條漢子,現在,你自行了斷也罷!”
  韓生全身起了一陣不可抑止的顫抖;他微微怔仲了片刻,突然放聲瘋狂的笑了起來,笑聲裡帶著淚,帶著痙攣,帶著一種沁著血的悲哀,好一陣,他停住了笑,狠烈的道:
  “寒山重,你記著我,如果人有來生,來生我會不辭萬難的尋找你,尋找你索回這筆血債!”
  寒山重不但沒有憤怒,反而帶著異常凝重的肅穆之色退後兩步,緩緩地道:
  “寒山重記著,朋友,我等著你!”
  六丁手韓生咧著唇一笑,那笑,卻是如此淒慘與斷腸,驟然間他的面孔變得無比猙獰,猛地張口又猛地將牙齒合攏,於是,“ 嚓”一聲似摘去了心,他已硬生生將自己的舌頭連根咬斷:
  熱血突突自他口中湧出,他扭曲著臉,咿唔著呻吟,又高舉右掌,奮力劈向他自己的頭頂!
  “噗”的一聲悶響,挾著紅的血,白濃的漿。濺上他的衣襟,濺得四周斑斑點點,掌緣還在腦殼中,他那魁梧的身軀已慢慢倒下!
  空氣裡一片血腥,一片沉靜,死亡的陰影似己成實質般籠罩在周遭,胖大娘焦銀花乾幹的咽了口唾沫,嘴邊蠕動了一會卻沒有吐出一個字來:
  靜靜地寒山重道:“焦大娘,江湖上的好漢,要死就應該是這種死法!”
  不自覺的打了個寒噤,胖大娘吶吶的道:“六丁手在武林中,名聲也是響噹噹的,只怕連他自己也想不到會落得這種下場……”
  寒山重仰首望天,淡淡地道:“寒山重從不計較這些,因為我們不知道我們將來的下場會如何,可能比他好,也可能比他更悲慘!”
  胖大娘的身體抖索了一下,強壓著心底那一份驚慮:
  “呢……晤……寒大當家,我們雙手不錯是染過血,可是我們也積過陰德,不似他們強橫霸道……”
  哧哧一笑,寒山重一揮手道:“罷了,冥冥中自有一雙眼睛在看著我們,是是非非,這雙眼睛瞧得雪亮;這倒無庸我們自己去擔心,現在,焦大娘,請你與彭老六照拂令郎入屋,不要多久,三月派的大批人馬就會到來了。”
  胖大娘略一猶豫,搖搖頭道:“不成,你寒大當家單人匹馬,挺身出來救了老身娘兒幾個,我娘兒幾個怎能在這要緊的骨節眼上拍拍屁股就走?說句不中聽的話,老身這幾下子把式雖然不行,扯扯三月派後腿倒還差強可以!”
  寒山重撇撇唇角,道:“這件事是我浩穆院與三月派之間的恩怨,焦大娘你們幾位犯不著插在裡面趟這混水,況且令郎有傷在身,極須調治,焦大娘你與彭老六也都是完全整整的,輕重也得休息一下,寒山重這廂心領盛情了。”
  焦黃的臉一板,胖大娘氣呼呼的道:“老身知道,寒大當家是瞧我老身功夫不濟,怕為你增上累贅!”
  豁然大笑,寒山重道:
  “大娘此言謬矣,我寒山重孤家寡人一個,生死也就是這付皮囊,大不了手下孩兒哭一場代為報仇便罷,一扦黃土也落個乾淨,大娘卻與令郎相依為命,萬一有了個長短,叫令郎如何生活下去?大娘心裡明白,令郎若沒有大娘照顧,只怕未來的日子難過呢。”
  怔怔的呆了一會,胖大娘有些左右為難起來,這時,一把刀彭老六一拐一拐的走了過來,沙著嗓子道:
  “大當家,反正我彭老六好歹一條命,便由小的陪著大當家挺一陣吧。”
  寒山重深深的凝視著眼前這個粗獷卻忠誠的漢子好一會,慢慢地道:
  “彭老六,你雖然只是焦大娘母子的跟隨,但在我姓寒的眼裡卻是一個鐵錚錚的好漢,這件事無須你插手,陪著大娘母子到屋裡歇著吧。”
  焦大娘與彭老六面色遲疑,磨磨蹭蹭的不肯走,寒山重突的沉下臉來,厲聲的道:
  “焦大娘,你在江湖上也闖盪若干年了,大約你也聽過我浩穆一鼎寒山重素來不問親疏,言出必行?”
  胖大娘舔舔嘴巴,皺著眉毛直搓手,後面蹲著的笑西施俞俊已嘶啞著叫道:
  “娘啊,便依了寒家哥哥吧,假如真須要咱們動手,寒家哥哥也不會客氣,咱們硬要逞能,沒得給寒家哥哥增上麻煩才叫冤哩……”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小於言之有理,大娘、彭老六,請。”
  看著寒山重,胖大娘長長嘆了口氣道:
  “大當家,你可得好生留意啊,別叫那些天殺的傷了你!”
  寒山重略一躬身,道:“多謝大娘關注,閃星魂鈴自當謹慎。”
  轉過身去,胖大娘與彭老六將地下的笑西施扶了起來,這位仁兄“哎晴”了一聲,臨進門還回頭來叫道:“寒家哥哥,你多小心……”
  全身發著酥,寒山重仍不得不擠出一絲微笑領首,他心裡暗暗叫著夠受,過去尋著了那僵立的屍體,取回了嵌在他體內的銀鈴,腳步又輕輕行向竹叢下的陰影裡。
  精舍的地面上,躺著這幾具死狀恐怖猙獰的屍體,而寒風如削,雪濃如蓋,襯著沙沙的枝搖影動,死沉似水,越見淒涼悲慘。生死飄渺無常。
  寒山重緩緩盤膝坐下,目光投注右手握的戟斧之上。斧刃染著斑斑的血跡。有一股隱隱的,淡淡的血腥味在鼻端遊浮,紫紅色的沉厚皮盾反映著暗暗的赤光,盾面宛如塗著一層濃濃的血漿;多少江湖上的驚濤駭浪賴著這兩件兵器渡過,然而,每一渡過,便在斧底盾身平空又系上如許多的鬼魂幽魄,其中或者大多是凶殘獰惡的歹徒,或者是作姦犯科的鼠輩,但是,那卻也總是一條條的人命,他們對善良人生負了債,便須付出這債的代價,不過,卻為何一定要自己去做收回這代價的劊子手呢?
  天空還是黑沉沉的,四周寂靜,沒有一點徵兆;寒山重知道,這卻是暴風雨來臨前的沉靜,這沉靜過去那跟著來的變化將是巨大而驚人的,無可置疑的會帶著血,血,這氣味聞在鼻腔卻要生繭了……
  伸出手指,他輕輕摩婆著斧刃邊緣上精雕的細緻花紋,斧刃冰冷的,涼森森的,寒山重微微苦笑,不錯,在每次殘命飲血之時,自己的心裡不也是這種感覺麼?
  想著,他有些倦困的想在竹根上靠著一會,而不讓他再有時間,那麼突然,數十條鬼魅般的黑影宛如來自幽冥地府,來自九天雲霄,似乘著風,隱於黑暗,如此鬼氣陰森的從四面八方飄了過來,沒有帶出一絲聲息。
  “來了……三月派……”
  寒山重心裡叫著,依舊坐在那裡毫不動彈,他知道,這筆帳早晚也要結算的,如其弄到將來,不如現在了斷來得乾脆!
  來人約莫有四十多個,看起來都是道上老手,非但個個身法輕靈利落,而且精練機伶,甫一落地,便紛紛找尋黯影掩蔽之處把好位置,黑暗中,可以隱隱看出他們都是青衣一色,胸前的銀白彎月並繡,手中握著兵刃,時而反映出冷冷光芒,嗯,是些久經陣仗的角色。
  又過了片刻
  一陣沙沙的腳步聲響在通到精舍的這條路上,漸漸越來越近,不一會,十多人條人影大刺刺刺的走了進來,直到精舍前面站定,為首一個,身材瘦長,氣度雍容灑脫,有一股說不出的威凌意味,一看即知是這些人的首領:
  寒山重一眼望見此人,面孔上不由浮起一片錯雜的表情,這錯雜的表情裡還滲著一絲意外,這人,他雖未見過面,但傳聞中對他的描述寒山重卻是太熟悉了,他,在甘陝一帶聲威顯赫,曾與大鷹教田萬仍分庭抗禮的“神算毒膽”展飄絮!
  抿抿唇,寒山重又笑了,他只道三月派還有幫手在此,就料不到競連三月派的頭兒也會大駕親臨,也好,如此一來,則更加乾脆了!
  帶著肅煞的神韻,那身材頎長的中年人默默環視地下僵臥的屍體,他身邊的幾個大漢則迅速到前面挨身檢視,片刻後,一個濃眉大眼,頭束黃巾的漢子輕輕來到他身側,語聲低沉的道:“大龍頭,地下躺著的全是咱們的人,都死了,一個活口也沒有。”
  那人陰沉沉的凝注著眼前一片黑的精舍,又緩緩朝周遭環顧,黃巾大漢嘴唇蠕動了一下,有些艱澀的道:“還有,韓堂主……”
  那人一揮手,冷冷的道:“我知道,我已經看見了,不要再說下去!”
  黃巾大漢咽了口唾液,默默退到一邊,另一個領下蓄著一撮黑須的角色湊了上來,謹慎的道:“大龍頭,情形有些不對,若是只憑母子盜那對人妖,決然不會是韓堂主他們的敵手,但是事實上非僅韓堂主他們全軍覆沒,母子盜與那個騷鬍子彭老六更競蹤影不見,這卻透著玄,據楊幹那小子報信說是寒山重突然出現,幫上了焦銀花他們,不過咱們的消息卻千真萬確的證實寒山重是上了南疆,這些日子來一直未曾返回中土,楊幹那小子當時氣急敗壞,暈頭脹腦,八成是看花了眼……”
  黃巾大漢在旁邊冷哼了一聲,道:“易堂主,照你這樣來說,既非如楊幹所報是寒山重插上了手,那麼,地下這些人死做何解釋?”
  被稱為易堂主的漢子瞪了黃巾大漢一眼,不悅的道:“老俞,我話還沒有說完,你打什麼岔?固然咱們的消息證實寒山重還在南疆未歸,也可能是是楊乾一時驚慌之下看錯了或聽錯了,但眼前卻明明擺著這些屍首,而母子盜又決然敵不過韓堂主他們,那麼,咱們的人是栽在誰手裡呢?無可置疑,一定另有仇家趟進這片混水來了……”
  說到這裡,他側過身來向那沉冷的中年人道:
  “大龍頭,依你之見,斷測可能是哪一路的神聖?”
  那人雙目微挑,煞厲的道:“易堂主,現在不是推斷猜測的時候,吾等不能全然相信寒山重已在此地,但卻亦不能毫不相信,無論他在此地也罷,不在此也罷,我們一定要找出主兇與母子盜幾個人,我們要用血來洗清我們的仇恨!”
  說到這裡,他雙眸中仿佛閃耀出一片火辣辣的血光,又狠毒的道!
  “你們永遠不要忘記浩穆院寒山重的殘酷手段,你們必須明白將可能遭到的對手是誰,現在,看看我們兄弟的死亡形狀,這是典型的寒山重手筆!”
  他身旁的每一個人俱不由暗中打了個機伶,是的,他們都在儘量找出理由來證明寒山重不在此地,他們一再推搪著腦海中關於寒山重的種種記憶,可是,現在卻是擊破迷幻的鐵錘而那魔鬼般的殺手卻似乎就隱蔽在黑暗裡,在空氣中,呼嘯北風宛如他的哧哧嘲笑,自己兵器上的微芒仿佛是他眨弄的冷眼,樹影竹枝唰唰搖晃,像他隨時可以白具隱中殺出,用他那染滿了鮮血的獨門武器斧與盾,草木皆在這時成兵了,不,似乎是千千萬萬索命的鬼魂啊:
  黃巾大漢咽了口唾沫,吶吶的道:“我也懷疑是他,但是,如果真是他,他現在在哪裡呢?”
  中年人冷森森的一笑,沉沉的道:“老實說,他可能即在左近!”
  竹叢裡的寒山重微微聳肩,慢慢鍍了出來,笑吟吟的道:“果然不愧是三月派的龍頭,果然不負‘神算毒膽’之名,展飄絮,在下寒山重有禮了!”
  那中年人 展飄絮霍然轉身,雙目毫不眨動的死死盯著寒山重,四周所有的三月派屬也全像是定住了一樣,怔怔的注視著他,空氣裡一片死寂,沒有一丁點聲息,宛如時光在剎那間停頓,大地猛然懸吊於虛空。
  輕輕一搖腕上的魂鈴,那叮噹當的清脆撞擊聲似是一只無形的手指輕輕撥動著人們的心弦,如此令人顫慄,又如此令人痙攣……
  緩緩地,展飄絮踏進了一步,語聲冷得像冰道:
  “閃星魂鈴寒山重?”
  寒山重略略欠身,哧哧笑道:“不敢,閣下必是神算毒膽展飄絮無疑。”
  展飄絮暗中吸了口氣,低沉的道:“寒山重,果然是你,你已自南疆歸來?”
  寒山重撇撇唇角,道:“昨天方到,展飄絮,想是你我有緣。”
  長而略方的面孔似蒙上了一層青霜,展飄絮薄薄的嘴唇往下一彎道:
  “本派韓堂主及他銀月堂所屬都是閣下你超度了?”
  寒山重熟練的將左手皮盾旋了個轉,淡淡的道:
  “不錯,韓生是我逼他自絕,其他的人,嗯,還使我費了些手腳。”
  臉上的肌肉扯緊了,展飄絮陰森森的道:
  “寒山重,你與母子盜是什麼關係?你們以前像是並不十分友好。”
  寒山重笑笑,道:“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有時可以改變,是麼?”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逐一掃視四周的三月派人物,每當他那雙冷刃般的目光與他注視的角色眼睛相觸,這人都會不自覺的半垂下頭,微微一抖……
  展飄絮看在眼裡,驚在心裡,他異常明白軍心之重要,而此際,三月派的軍心似是已在搖動了。
  “寒山重!”展飄絮驟然大叫一聲。
  笑吟吟的看向他,寒山重道:
  “大龍頭,你該不會問我為何與貴派架梁結仇吧?”
  展飄絮咬著牙,語聲自齒縫中進出:
  “自十年之前,你掌浩穆院崛起於兩湖一川,我展飄絮就有與你寒山重一決雌雄的心願,每在時光延展,我這心願便越發堅定,寒山重,你明白?”
  寒山重點點頭,緩緩地道:“當然,遺憾的是你手段用得不夠上流!”
  冷冷一笑,展飄絮道:“為了求取成功,便顧不得太多,寒山重,與你也難得談通仁義!”
  哧哧笑了,寒山重毫不慍怒的道:
  “說得好,展飄絮,你處心積慮的想打擊我,暗算我,而我昔往又並未與你有過恩怨,你又如何談得上仁義?再說,你對我的未婚妻室竟能生出那種邪惡之念,更使我寒山重感到你能掌握三月派大權實在令人驚異。”
  微微一窒,展飄絮粗厲的道:“天下美女有如至寶,唯真英雄大豪傑才能據之,寒山重,我認為你的未婚妻跟你這劊子手是糟蹋了她!”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
  “這是你的觀念?展飄絮,你不能說是瘋狂,只能叫做卑鄙。”
  展飄絮退了一步,雙目有一片肅煞的光彩,他深沉的道:
  “寒山重,你我不用再爭辯下去,今夜,我們之間的糾葛纏連就會告一終結,誰是誰非,濺血殘命之後便可分曉!”
  皮盾又在寒山重的手上轉了一圈,紫紅色的黯赤光華焙閃著血似的芒彩,他狠厲的道:“當然,展飄絮,你應該知道我早就是這個意思。”
  頓了頓,他又冷森的道:
  “而且,姓寒的奉陪三月派在場的任何朋友,你們可以一起上。”
  展飄絮神色一變,勃然暴怒道:“狂夫,你是螳臂擋車!”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試試看 ”
  這帶著笑意的“看”字在他舌尖上輕輕滾動,而握於左手的皮盾已飛磐般抖砸向展飄絮,同一個動作,右手裁斧幻帶起一股濃厚的銀芒,似一條卷繞的匹練,那麼凌厲的阻攔了對方的四周退路。
  展飄絮暴叱一聲,頒長的身軀筆直衝上了半空,疾快的一旋,青色長衫已有如一大片鐵板般“呼”的劈罩向寒山重頭頂,右腕倏翻,他背後斜背著的一柄“角蛇刀”亦已閃電般砍向寒山重的右方三尺!
  角蛇刀形成角度極小的波浪形彎曲,光為銀灰,靠在把柄處向兩邊突出一對三寸長的銀灰尖錐,刀刃每一舞動,俱皆帶著溜溜閃幻不定的森森寒芒,驟一出手,會令人興起一種滿空蛇影飛舞的幻覺!
  展飄絮的還攻與反應是隼厲無匹的,他的角蛇刀甫一攻去,瘦長的身軀已在半空往側裡滾出,寒山重的黑色身影暴退九尺,哧哧一笑,戟斧上斬下砍,左劈右砸,猛撲而上,在他身後,一個體魄肥大的漢子悄無聲息的撲上,雪亮的三刃劍毒蛇似的淬然扎向寒山重背心。
  展飄絮在空中滾動的身形驀而斜落,角蛇刀連伸連縮,溜溜的銀灰光彩似瀉地流竄的水銀,那麼無孔不入的圍戮向敵人,寒山重雙目暴睜,皮盾旋磨似的突然滾轉迎上,同一時間,他的身體猛然俯地移出半尺,角蛇刀“噗”“噗”連聲的刺在皮盾之上,而這幾乎連成一串的刺戮聲裡,寒山重的右手戟斧已貼著地面往後掠起一道半弧,冷森的寒芒驟現,背後,那胖大漢子的三刃劍已猛然扎進土中,而當這大漢的兵刃入土,他自己的一雙腿也齊著腿骨以下被敵人後斬的戟斧削落。
  一聲毛髮依然的慘嗥攙合在四濺的血花裡,寒山重眼皮子也沒有撩一下,斧尖微一拄地,人已斜射而出,另一個瘦小漢子大叫一聲,嘩啦啦的抖動手中三截棍便砸,但是,他的三截棍方才舉起一半,寒山重已長笑如雷,皮盾急揚猛劈,“叮噹”悶響裡,這瘦小漢子吼了半聲滾倒地下,右邊面孔已經完全骨碎肉糜,成為血糊糊的一團。
  一陣風倒襲而來,角蛇刀震顫如波波浪濤,在一片尖銳的勁風里合卷湧上,展飄絮的語聲憤怒得咬牙切齒道:
  “寒山重,有種對著我來!”
  戟斧霍然翻飛縱橫,在;連串的叮噹交擊聲中火花亂射,展飄絮閃電般一退又上,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鬼決天河!”
  溜明亮的冷電候現,卻在現出的剎那迅速擴散伸延,似一片焙目燦爛的光輝來自九天,浩浩渺渺無極無限,而在這片泛著森森寒氣光芒裡,魂鈴的清脆響聲已冤鬼吸泣般響在人們的耳中,人們的心裡!
  展飄絮冷笑一聲,身形淬然急快的在一個三尺方圓的圈子裡晃移如飛,而每在他做著這種幅度極小的游移時,角蛇刀巳似閃射輪轉的旭日光芒縷縷不絕卻又快若飛鴻般連續刺出!
  寒山重暴叱 聲道:
  “二神垂眉!”
  戟斧在劇響的魂鈴聲裡。帶著轟雷的威勢滾劈而出,皮盾映閃著血紅的光輝盤旋飛舞,這是寒山重的成名絕技“神斧鬼盾絕六斬”中的開山首式,他已熟悉得能將這套狠厲的盾斧之法在任何情形之下混合或分拆使用,就宛如他在使用著自己的臂指 般,招與心連,式與心系!
  展飄絮倏然躍出,在躍出的瞬息間,他苦練了三十餘年的“心魔大九式”刀法中最歹毒的“欲罷不能”一招反手戮出,顫抖著點點、片片、層層、重重光芒,似滿空的崩星。蒼穹的流虹,翻滾的浪花,旋盪的湍渦。 圈又一圈,一股又 股的包卷縱橫而上,氣流激湧,呼嘯如號!
  “好。”
  寒山重斷叱聲。“神斧鬼盾絕六斬”中的“神轉天盤”“鬼手奪魂”“神雷三劈”
  三招在同一時間裡相並施展。斧刀尖銳的割破空氣,帶起銳厲的尖嘯,呼轟的冷電精芒交互盤繞纏卷。似江河決堤,洪流滾滾。似狂風咆哮。飛砂走石。似巨瀑傾瀉,浩浩蕩蕩,盤卷的匹練般芒彩裡旋飛著紫紅色的濛濛煙霧,而紫紅色的濛濛光霧中滾動著磐石般的盾影,盾影攙合在寒森森的雪白電閃電,似是無邊的茫茫的苦海中浮動著張張屈死的血臉。
  一陣急劇如正月花炮般的鏗鏘暴響那麼不及令人接受的鑽人每個人的耳膜。濺灑的火星四散進揚,角蛇刀貼地翻閃。斧盾直衝霄漢,略一晃遊、二人又同時大吼 聲,再度拼到一起。
  四周,五十多名三月派高手俱如泥塑木雕般怔怔站立著不動,他們個個目光呆滯,嘴巴半張,連呼吸也是那麼急促與窒息,瞳孔來不及印入雙方的快捷動作,只好團固吞下,而每當他們的眼簾眨動,頭頸微轉,每當他們略作喘息,心腔跳躍,在激鬥中的兩人巴是互相距了無數招式,在生死界廣經過多次迴轉了!
  夜空,依舊黑暗無光,北風呼號,滾滾的烏雲向西移去。烏雲是那麼灰蒼,那麼深沉,它們可想帶著什麼到那虛渺的極西之土?魂魄麼?泣著血的魂魄麼?但是,帶著、誰的呢?場中做著生死之鬥的哪 個人的呢?
  驀地
  寒山重暴烈得嘶啞的狂吼一聲道:
  “鬼哭神號!”
  這淒怖的吼叫似撕裂了人們的心幕,似洞穿了夜空的層層雲霧,高昂尖厲得無以復加,隨著他的號叫,皮盾帶著流燦的紅光向空中斜推,宛加欲撐拒九天至極,他的身軀同時橫空而起,一片暴漲的異光奪魄耀目的猝而閃射。溜溜條條的光華環繞著寒山重的軀體進閃耀亮,是神抵們的佛光在映照生輝,而斧刃縱橫翻飛似怒浪掀天,狂濤湧地,將周遭的空氣激盪得滾滾迴旋。發出陣陣驚心動魄的呼轟之聲,仿佛天地之欲傾頹、在剎那間被一股狂暴的力量卷向地獄!
  面上肌肉扭曲著,鼻孔大大的張開,展飄絮雙手握著角蛇刀,在雙目的怒睜中傾出全部力量捉取敵人的斧盾來勢,奮起周身之力竭力攔擋架截,他的角蛇刀在狂風暴雨似的揮舞中波顫出千百道銀灰色的光彩,刀柄處的角椎在劃著幅度極小卻異常巧妙的內弧,只見一股股的大光圈套著一條條的光圈,而光圈裡似灑著血,震耳的金屬撞擊聲響徹九霄,一聲聲緊密得能撕裂人們的心臟!
  豆大的汗珠沿著展飄絮的面頰急淌,他在這片吃力的硬擊狠架中被震退了七步之多。
  寒山重也馬步浮動的移出三尺,俊俏的面龐上似染卜廠一抹朱紅,他的牙齒深深陷入下唇,一雙神威稜稜的眼睛似欲噴出火焰!
  嘶啞的一笑,展飄絮揮動手中角蛇刀再度攻來、他狂烈的大笑邁:
  “寒山重,你豈奈我何?”
  在原地未動,寒山重迅捷無倫的連連躲過了對方“心魔大九式”中的絕招“魂散魄滅”“含恨帶冤”“生死無常”,在突然的側旋中,他冷沉的暴叱道:
  “陽流金!”
  戟斧跟著皮盾的震響霍然旋斬,帶著一抹死亡的凌芒,展飄絮喉中悶哼,角蛇刀又是一招“欲罷不能”傾力迎上,而寒山重腳步一斜,偏身接斧
  “陽燦芒!”
  半弧的光圓照映著阿鼻地獄的血腥與冷厲,斧刃宛如一張貪婪的豹嘴,那麼快速得神鬼莫測掄砍而到。展飄絮口中大叫著再施“心魔大九式”中的絕活“意隨心轉”“善惡有報”“魔高一丈”,三招相並同展,刀與刀的每一次斬出間隙已等於無,一片片的銀灰色刃芒密密相接,似一只只魔手在呼嘯著飛去,而魔手帶著無比的仇恨,無比的憤怒,無比的咆哮……
  快得不容人們的意念稍有迴轉的餘地
  “ 嚓”一聲,一陣血光近濺,咫飄絮的左手齊腕飛落,但是,他的角蛇刀也在寒山重的腰際擦過,順著腰肋,劃破丁一條不規則的,長約半尺的血口子!
  哧哧一笑,寒山重的皮盾呼的一旋倒翻,快捷至極的砸下,這是他的“落磐盾”法中精絕之式:“墜星石”:
  “砰”的一聲震響裡,攙合著骨骸的脆斷聲,兩條人影蜀分,角蛇刀揚射寒山重咽喉,寒山重振吭道:
  “陽流金!”
  朝斧突飛,“當”然撞響中對方的角蛇刀閃著火花搖曳彈出,寒山重身形猝進,皮盾猛擊斧柄;於是,幾乎像是二人方才分開的同時,戟斧的尖端已那麼狠毒的深深插進展飄絮的胸膛之內!
  展飄絮渾身一抖,整個人葛地挺立不動,寒山重手腕一振,戟斧已經拔回,大股的熱血,“哇”的噴了他 身皆是。
  定定的瞪視著寒山重,展飄絮的嘴角在輕輕痙攣,胸前的鮮血卻泉湧般突突冒出。
  寒山重也冷沉的凝注著他。油汗隱隱在面孔上浮著一片古怪而錯雜的表情,就是這樣,二人靜立不動的互相盯視了好一會。
  周遭了是一片死寂,聽不見一丁 點聲息,甚至連那數十個人的呼吸聲也是如此輕細若無,如果勉強說有,那就是幾十顆劇烈蹦跳的心了,艱辛而吃力的,展飄絮舉了舉已被斬斷而血肉模糊的左手道:
  “寒山重……你勝了……”
  寒山重努力張開緊咬的牙床,語聲有些暗啞的道:
  “多少年來,寒山重 向如此,飄絮,你該早知道的。”
  搖搖頭,展飄絮的面孔已開始泛起一層灰白 死樣的灰白:他身體搖晃了一下,儘量提著。
  “我……我不服你……今……今生鬥不過你,來世……我會再尋你……寒山重,我……我的肉爛成糜……骨蝕成灰……我也忘不了這……這深仇大……恨!”
  寒山重微撇唇角,冷森的道:“你來,展飄絮,我任何時間都等著!”
  “記著……”展飄絮的瞳孔光芒散亂,他咬著牙,斷續的道:
  “記著……這次搏戰……永不會結束……永不,它將延續十年……百年……千年……
  今生……來世……以及生生……世……世……”
  語聲沉寂了,但是。展飄絮的眼睛仍舊眨著一種死魚般的瓷光瞪視著寒山重,一功不動,像要將他所有的餘恨在這空茫的怒視中排遣出來。風,刮著他披散的頭髮,吹著他衣衫的下襬,身卜,塵土,沾著血,好淒涼,又好慘歷!
  好一陣,好一陣滅寂般的肅穆
  “哇”的一聲尖叫響在寒山重身後,似一陣風,在空中飄拂中一條人影狂號飛撲而來,寒山重嘴角勾成一度彎曲的半弧,倏然半轉身軀。左腕猝揚,那名黃巾大漢隔著他還有五六步已慘啤一聲,打著旋栽倒於地,而這時,才由空氣中輕輕傳幾下叮噹的銀鈴之聲,那只魂鈴,則早已深嵌入這名黃巾大漢的咽瞅中了:
  “俞堂主啊一一”
   片悲號響在四周,八條人影舞動著亮閃閃的兵刃猛撲向這邊,同一時間,那蓄著一鬍子的漢子也悄無聲息的與另一個大塊頭悄然襲到,寒山重長嘯如虹,在原處狂風似的單足拄地暴旋,左手上下飛舞,八枚魂鈴叮噹著分成八個不同的角度、迥異的位置閃射而出,空氣中響著魂鈴的哭泣,響著魂鈴的哽咽,而那去勢卻比夜空的流星更為迅捷,當人們眸子印人那閃晃的細細銀色曳尾,而八個攻來的大漢已在數聲兵刃的斷裂聲中哀嚎著滾在地下,在他們窒息的悲嗥厲叫裡,在他們的撲騰翻滾中,可以隱約看到那都在一個位置嵌入的魂鈴 咽喉的正中間。
  不錯,有三名三月派高於更盡力以自己的兵器攔阻那奪命的鈴當兒,但是,他們卻忽略了“閃星魂鈴”的真正狠毒之處,除了快,更加上發自心脈丹田的“元陽力”,這股力量分別貫注於魂針之中,足能洞穿老松之幹,鋼鉸敗革,而卻不損及洞穿處周沿的絲毫!
  像 下扼斷了聲源,所有的嘩叫驚嚎猛地靜止下來。靜得似在墓地,在幽谷,所有的三月派人馬完全震駭得不知所措,宛如已將魂竅飄出了軀體,他們個個目瞪口呆,腦中混雜驚恐得似一團亂麻。任什麼也做不出,在這 剎,通通變成了白痴。
  人人呆立著,人人的心腔在狂跳,下 步該如何?三月派的朋友都傻了眼。不錯,他們還知道憤怒與仇恨,可是另 個本能的直覺。也使他們更明白生命的可貴與不冉。
  人,只能有 次的死亡啊……
  紫紅色的皮盾輕輕在寒山重的左手上旋動。他俊俏的面孔上顯示著一片深沉得近似冷酷的神色,平靜的,他向著四周的三月派人馬道:
  “如果你們現在退去,甘陝兩地三月派尚可保留一席之地,你們如若怨恨難消,可以再加整頓來導找我寒山重復仇,回去後,你們便向你們的夥伴解釋,說是因為不願毫無代價的白白犧牲才保存實力含辱退去以待東山再起,這樣,能以證明你們仍是英勇而忠義的,當然。我們大家都明白這是怎麼回事,為了各位的小命,為了各位的家小。我寒山重不再沾染你們的鮮血。”
  說到這裡,他的嘴角帶著 股奇特的意味撇了撇,又道:
  “我寒山重答允你們維護你們今夕的聲譽,而且。更歡迎你們前來索還舊債,不論何時何地,不論是指名找我寒山重還是浩穆院!”
  周遭沉默著,沒有人答腔,也沒有人議論,但是,看得出他們的神色開始猶豫,目光在微微閃爍……,在那些橫臥的屍體上取回了魂鈴,寒山重唇角那一抹微笑義已逐漸變色……
  “嚓”的一聲,寒山重將戟斧插入他身前的泥土中,雙眸暴射出一片狠裂的光芒,他冷酷的道:“抬著你們龍頭及兄弟們的屍體離開,走得遠遠地,我寒山重給你們八個字的時間考慮,只要這八個字自我口中說出。而各位仍未退去。便是表明各位有意與我閃星魂鈴 決生死,到了那時,我寒山重自會舍命相陪!”
  “浩 穆 鼎 ”
  四周的三月派人馬從第一個字激盪在空氣中,已經偷偷的互相窺視,第二個字吐時,有些人的腳步己在不自覺的悄悄移動,三個,幢幢人影已有一小部分黑暗中慢慢退去,到“鼎”字出口,緩慢的行動成為明顯。近一半的仁兄穿越斑竹叢外,發力奔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睜著光輝閃閃的雙目,寒山重又昂厲的道:“大威一 震 天”
  剩餘的三月派人物在這後面四個字的飄浮裡,已經完全失去了他們的尊嚴,信心化為煙霧,恐懼與自保的意念代替了憤怒仇怨,像是一群烏獸哄然而散。但是,他們卻還保留了一丁點兒血性,有十多名大漢飛也似的奔了過來,匆匆忙忙摃起地下同伴的屍體,另一個生著一雙斜吊眼的中年漢子掠過寒山重身邊。抱著挺立未倒的展飄絮遺屍躍彈而出,當他身形凌空,還匆忙的回頭盯了寒山重一眼,這一眼盯得如此匆忙,但是,寒山重卻已覺出他瞳孔深處所露出的刻骨之恨!
  心頭一動,他又淡淡微笑。是的,他也總算替聯飄絮稍稍找到了一絲安慰,三月派中,還有人敢恨,雖然,這恨也是如此畏縮與隱諱!
  俯身拔起戟斧,左腰肋間有一陣痙攣的扯痛,他斜著目光瞥 眼那已結上了血痂的傷口。傷口周遭的血跡已成為烏紫。多少年來,在刀山劍林打滾。在生死界上徘徊,身上,這些紀念是太多太多了。而這殘酷的痕印,卻又怎比得心靈上的惆悵于萬 ?人,不論善惡。從是要死的,但是,為何卻往往都是自已去扮演那索魂者呢?
  精舍前面的院落中,已不見方才的淒慘,只見灘灘濃淡不勻的血跡灑染四周。那殺伐,那嘶喊,那悲號,仿佛已經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來得也快,去得也快,世事,太也無常,太也虛渺了啊。
  長長籲了口氣,寒山重拖著疲憊的步子行向斑竹圍繞的林叢之外,他需要好好睡一覺,腳步踏在那條碎石道上,背後,響起了精舍的“吱呀”啟門之聲:
  “寒……寒大當家……呢,你,你先進屋來歇會吧?”
  是胖大娘焦銀花的聲音,帶著無比的驚服與佩服,還有,晤,一絲絲兒阿諛。
  寒山重沉沉的停住了步子,又繼續向前行去,懶懶的揮揮手,語聲飄在寒瑟的空氣裡:
  “罷了,大娘,待明日,寒山重來向你請安。”
  七天,悠悠忽忽的過去了,今晨。初雪鋪地,但旭日的光輝卻是如此明亮,帶著暖洋洋的金黃。足個適於趕路的日子。
  店掌櫃率著四名穿著長衫的門面伙計,肥胖的臉上浮著殷勤得帶有惶恐之色的笑容,躬著腰送走了這幾位豪闊而又令他膽顫心驚的貴客,這幾位貴客分力兩批,一批五人向南,另一批三人朝北。
  當然,他們是寒山重與胖大娘兩撥人,這時,胖大娘焦銀花流露著無限依依:
  “寒大當家,說了千句萬句,也道不盡說不盡老身心裡對你的深切感激,大當家,但願你福壽雙全,多子多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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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27 PM

第38章 離情聚歡 昔怨如煙

  笑西施俞俊兩眼 眨。競已帶著淚,他哭今今的道:
  “寒家哥哥,過些日子我到浩穆院來玩,你可別阻我在大威門外,你是我的哥哥。
  我要告訴每一個認識的人,你是我的哥哥吶……”
  寒山重雙手抱拳,開朗的笑著道:
  “先謝焦大娘。在下便討你個口彩,俞老弟,歡迎你光臨騎田領浩穆院,哦,對了。
  記得初次見面於‘南甸’路上,老弟你似是欲往,洪子店,與一位姓於的姑娘結親?”
  俞俊自襟腋下掏出大紅綢巾 摀嘴,漲赤著臉,嬌羞不勝的道:
  “嗯……寒家哥哥取笑人家。人家不來了,那於家丫頭與我性情不合。所以、所以……這事早就吹啦……”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沒有關係,十步之內,必有芳草。大丈夫何患無妻?慢慢來,老弟,總有一天你會娶得一房如花美眷。”
  說到這裡。他又朝一直默默無語的一把刀彭老六道:
  “彭老哥。你多保重,咱們後會有期。”
  彭老六喉結上下顫移了好 會,有些激動的道:
  “謝……謝你老,大當家,彭老六服你在心眼裡……”
  同時,夢憶柔、郭雙雙、司馬長雄、無緣大師一起在馬上向三人施禮,在一聲聲的互道珍重裡,八匹鐵騎分成兩個方向沿街馳去。
  馬上,司馬長雄揉揉那張顯得有些蒼白而消瘦的面孔,低低地道:
  “院主,母子盜對你卻是好生不舍……”
  寒山重笑笑,道:“這是極有人情味的母子二人,雖然,只是習性略微古怪了一點。”
  夢憶柔在鞍上輕輕一哼,道:
  “才古怪一點點?怪透了!這次不是為了他母子二人,又怎會引起三月派的人來到‘雅安’不遠的‘九埠鎮’來?這了隔甘境蟠家山何止遙遙數千里?假如不是他們惹的事,哼,三月派說什麼也遇不上我們……”
  寒山重沉吟了一會,道:
  “據我想,他們可能是為了報那‘黑虎’應祟林的毀命之仇,再麼,嗯,也或者被焦大娘臨走奪去的那一箱紅貨十分重要,要不,犯不著展飄絮親自出馬,這般小題大做。”
  一側,司馬長雄忽然詭秘的‧笑.道:“昨夜,長雄與彭老六對飲了兩杯離別酒,他酒一下肚連祖宗十八代的家諾都能背得滾瓜爛熟,說著說著……”
  寒山重看著司馬長雄,道:“說著說著就漏了底?”
  “是的,他卷著舌頭告訴長雄。那箱紅貨乃裝著十只‘紅玉人參’。”
  “什麼?紅五人參?”寒山重與無緣大師同時脫口驚呼起來,滿臉罕異神色。夢憶柔奇怪的道:“山重。你嚷什麼嘛?紅玉人參又是什麼?”
  寒山重忽然穎悟的笑了。淡淡的道:“大師,你告訴小柔吧。”
  無緣大師乾咳 聲低沉的道:“紅玉人參,乃是參中之王,出自長白之絕頂,隱生于于乾百冰雪覆蓋之下,此參相傳須得千年時光始能成形,色做透明晶瑩的粉紅,看去仿佛一只人形的紅色寶玉。美麗悅目之極,此參功能補血延氣,強身固骨。有難言喻的妙用,習武之人更視此為至寶,一旦發覺,必定豁命相奪,因為此參對習武之人越俱神效,服食之後,可以使內力在一夜之間增加三成,每三年再次服用,則又增三成,若是十只完全服食完竣,則內勁之強,無可比擬矣……”
  夢憶柔小嘴翕動,方待說什麼。寒山重已微微笑道:“大和尚只是忘了一點,小柔,服食這紅玉人參以增功力,必須要在七歲之前便打通了‘任’‘督’二脈才能生效,否則,只能像尋常人一樣得到祛病延年之益罷了,是麼?大師。”
  無緣大師莞爾道:“正是。”
  寒山重眉梢子一揚,道:“小柔,焦大娘母子與彭老六皆未具此條件,現在,你不用擔心我們將來吃虧了吧?”
  夢憶柔怔了怔,隨即哼了一聲,卻又低下頭,寒山重笑道:
  “其實。這根本不用過慮,便算是焦大娘母子功力突進,她也不會反友為敵找我們過不去,而且,嗯。我寒山重更不相信憑藉外來之助能獨霸天下這一套,真本事,是要靠自己苦練出來的!”
  無緣大師 拍雙掌,笑道:“說得有理,說得有理……”
  寒山重撇撇唇角,道:“值得慶幸的是沒有被展飄絮奪去,否則,以他 身超絕之技難保他在七歲之前便打通了‘任’‘督’二脈……”
  忽然停住講話,寒山重神色有些怪異的伸手向掛在叱t雷頭旁,挨著他小腿的皮囊之內。手縮回來時,已多 了一個四方形,精緻小錦盒,寒山重喃喃的道:“我是奇怪皮囊怎麼比我昨晚裝東兩時鼓漲了一些,果然有點不對……”
  說著。他輕輕啟開錦盒,這一看,老天,卻使他再次驚呼起來,錦盒的紫緞墊上不多不少並排置有五枚晶蓮透明,宛如五只絢爛朱赤瑪淄船的人形“紅玉參”!
  五枚排著的美麗玉參上;有一方二指長的白絹,上面。用毛筆恭恭敬敬的寫著 行字:“寒家哥哥笑納,願你鼎足永固,威凌九霄。”
  良久,寒山重放回錦盒,籲了口氣,感慨的道:
  “想不到笑西施俞俊待我如此深厚,看人,的確不能以貌為相,我一直以為他胸無城府。幼稚簡單,更不會明白情感之微妙,這樣看來。我是差了……”
  一直未曾開過口的郭雙雙忽然輕輕的道:“山重,你並未看差。因為你待他們母子更是仁盡義至……”
  寒山重微喟一聲,道:“不論我對他們如何,這樣一來,卻令我有些受得沉重。”
  無緣大師枯瘦的面孔上浮著一絲湛然的笑容,他道:“種瓜得瓜,種豆得豆,佛早有雲,寒施主,好心自得好報。你便留著這五只紅玉人參補補近日來的伐傷疲累吧。”
  豁然大笑,寒山重悄悄伸手握住了並留馳著的夢憶柔的小手,司馬長雄微夾馬腹,奔到一邊擋住了郭雙雙的視線,無話找話與這位青色燕子攀談起來。
  於是,蹄音揚起,揚在延綿無際的前途上,揚在白皚皚的原野間,而陽光溫暖,映照著浩渺渺的大地,他們的路線指向湘境,那裡,有騎田嶺,有浩穆院,有熟悉的景物與人臉,多長久了啊,這段跋涉在外的日子。
  過了香花嶺,前面是 片地形崎嶇不平的荒野,道路,便蜿蜒穿過這荒野消失於遠處,這裡,是浩穆院在兩湖一川的武林主盟下所轄的“兩拐幫”地盤:
  寒山重仍是一襲黑色緊身衣,外罩虎皮披風,頭扎黑巾。形態強悍而冷厲,他用手揉揉麵頰,放慢了坐騎的奔速。笑道:“叱雷這小子只要一進了兩湖境界。你不駕馭它,它也自己識得方向,順理成章的直朝騎田嶺跑。”
  無緣大師微微笑道:“所謂‘識途老馬’,便是如此了。”
   邊,郭雙雙低悄的問司馬長雄:“司馬右衛,這裡到浩穆院,還有多久路程?”
  司馬長雄歡愉的道:“現在剛好正午,明日黃昏,便可以望見浩穆院的大威門了。”
  郭雙雙沉默著沒有說話,臉蛋兒有些青白,司馬長雄奇怪的道:
  “郭姑娘,你氣色有些不對,身子不舒服麼?”
  郭雙雙搖搖頭,有些慘愁的道:“心裡不舒服。”
  司馬長雄不覺一怔,吶吶的道:“心裡?心裡不舒服?”
  落寞得似秋天飄零的楓葉,郭雙雙槍涼的一笑:“你不會懂的,永不會懂的……”
  說著,她策馬馳向前面,而前面,夢憶柔正在似百靈鳥兒似的與無緣大師盈盈說著什麼……
  將頭巾拂向後面,寒山重正要轉過頭來說話,右邊的荒野裡,已有一匹栗色的駿馬遙遙狂奔而來,這匹馬的後面,尚有二十多乘黑色鐵騎在緊追不舍。
  勒住了坐騎,寒山重眯著眼向右邊的追逃者望去,低低一笑道:
  “是兩拐幫苗成剛的伙計。”
  司馬長雄策馬搶上一步,詫異的道:“不錯,追的是個女人,那女人有一頭長髮,用一塊紫色絲巾半遮口鼻……”
  寒山重冷冷一笑,雙臂環胸而抱,大有隔山觀景之意,旁邊的夢憶柔可就忍不住了,她一噘小嘴,暗暗扯扯寒山重的衣角:“餵,你就眼睜睜的看這麼多大男人去欺侮一個弱女子?最沒有良心了,一點仁慈之心也沒有……”
  寒山重搖搖頭,道:“兩拐幫是我的盟友,曾經起誓的兄弟夥,他們追趕那女子一定是有原因的,那女人說不定做了什麼壞事,我不管他們是對是錯,卻從無肘彎子往外拗的道理,要幫自己人哪。”
  他正說著,那匹栗色駿馬竟忽地一掉馬頭,拼命往這邊奔來,後面的追兵也一聲哎喲,霍然緊追而至,寒山重哧哧一笑;道:
  “長雄,這正叫地獄無門投進來,你去助兩拐幫的伙計一臂,將這女子擒下!”
  司馬長雄答應一聲,正待策馬前往,夢憶柔已杏眼圓睜,瞪著寒山重:
  “你,你敢……”
  寒山重豁然大笑,剛要說話,右側方的栗色駿馬己飛快移近,馬上是一個身段兒竊宛,穿身紫色緊身裙的女子,這女子有一雙明媚的大眼,自半遮住的面龐紫巾後面直生生的盯著寒山重,寒山重正覺有些奇怪,那馬上女子已突地驚喜逾恆的尖叫了起來:
  “寒大哥……我……我是巧兒……馮巧兒……”
  一陣出乎意外的喜悅驀地湧進了寒山重的心胸,他飛馬向前,猛地在鞍上一個側身,將馮巧兒自那狂奔的馬匹上抱了過來,口中沉厲的大喝:“兩拐弟兄住馬!”
  二十多匹黑色鐵騎倏然人立而起,昂昂嘶叫之聲響成一片,卻在馬群甫始落地的瞬息已圍成了一個半圓抄了上來,馬上騎士全是黑衣,頭巾卻做黑白相間的紋色,手上俱是分握雙拐,拐身映著目光,閃泛著陣陣瑩藍的光芒,二十多騎住上一圍,為首一個滿臉兇狠狠的大漢厲烈的叫道:“道上朋友,放下女人,兩拐幫不願濫殺無辜……”
  就在他那“辜”字還留著一個尾韻,他的目梢子已瞥見了寒山重擺成一個半弧度的虎皮披風,同時一陣清脆的輕輕脆響也已傳入耳中。
  這大漢猛覺心頭一跳剛說了一句:“你是 ”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寒山重。”
  大漢神色劇變,火燒屁股似的翻跳下馬,抱拳、躬身、半曲膝:
  “兩拐幫‘玄騎’隊頭領黎立君拜見大盟主,恭請大盟主萬福金安。”
  其他各人也早已慌忙下馬,剎時跪滿一地,寒山重懷抱巧兒,和藹的道:
  “各位請起。”
  黎立君肅身站好,他手下伙計也個個垂眉低目,屏息如寂,寒山重將巧兒放下,自己也離鞍落地,平靜的道:“怎麼回事,黎頭領?”
  抿抿嘴唇,黎立君惶驚的道:“回稟大盟主,這,這位姑娘闖入幫裡‘亂石澗’,被幫裡兄弟看見,喝令她下馬,她卻一言不發,放馬便逃,小的以為是敵人奸細混入,是而即時率領手下弟兄追來,小的卻決不知道是大盟主的……的貴友……”
  寒山重點點頭,道:“這位姑娘與我淵源極厚,她父母且對我有恩,你們正應高接遠送才是,卻追得人家團團亂轉,實是不該,但看在爾等不知情份上不予深究,回去交待苗老大,說我罰他好酒兩壇!”
  黎立君欣然笑道:“謹遵大盟主示諭。”
  寒山重過去拍拍他的肩膀,招呼馮巧兒上了馬,向兩拐幫的兒郎首領告別,一行六騎疾奔而去,這邊,在黎立君為首之下,又頓時跪倒一片:
  馬上一一
  寒山重細細自側面端詳馮巧兒,這麼些個日子不見,她出落得越發標致,只是有些風霜瘦憊之態,這時,她正轉頭向伸手過來握住她的夢憶柔羞怯的低呼:
  “夢姐姐……”
  夢憶柔將馬兒更靠近了一點,近得可能欖住巧兒的腰,她親睦得像一個真的大姐姐一樣歡欣的道:“暖,巧妹妹,我做夢都想不到會在這裡遇上你,我真高興啊……”
  寒山重笑著道:“巧兒,你是專誠來看我的麼?”
  馮巧兒的紫巾已經拉下來,她露出一口潔白的糯米粒似的細小扁齒,嬌憨而羞澀的點著頭,面頰上飛起兩朵濛濛的紅暈。
  寒山重豁然大笑,目光一轉,卻發覺跟在後面的司馬長雄正傻愣愣的瞧著馮巧兒,一雙眼睛直勾勾的,臉上有一種興奮與羨慕的奇異神色,老天,這種神色,卻是寒山重從未見過的呢,莫非,晤,莫非這冷若冰霜的殺手也動了凡心啦?
  輕輕咳了一聲,寒山重朝悚然驚悟而又急忙紅著臉轉開視線的司馬長雄眨眨眼,笑道:“巧兒,令尊令堂都好吧?他們為何不來?這些日子,我對你們全家都思念得緊呢。”
  馮巧兒明媚的大眼裡閃動著喜悅的光芒,她輕輕的道:
  “爹與娘早就要我來探望寒大哥,娘本來也想來,但他一時離不開爹,因而就叫我一個人先來……我走了好久才到這裡,在路上只要一問騎田嶺浩穆院,人家都以又驚又敬的神氣望著我,馬上替我指引方向,寒大哥,你的名氣好大喲,還沒有進兩湖地段就響亮起,一直響到這裡……一路上都沒有人敢惹,就是剛才搞錯了路,闖進一面布滿了奇怪岩石的山澗,被他們一吼一叫我就……就慌了,也沒有多想,回頭就跑……”
  夢憶柔狠狠瞪了寒山重一眼,嗔道:“餵,你該認錯了吧?巧妹妹,在沒有看出是你之前,你這位寒大哥還幾乎想幫那些人攔住你呢,他們都是一個鼻孔出氣……”
  馮巧兒眨動著那雙大眼睛,迷惑的道:“那些人很怕寒大哥,他們是誰呢?”
  夢憶柔悄悄地道:“在這裡,沒有人不怕你寒大哥,他們是……是你寒大哥主盟下的一部分……”
  馮巧兒“哦”了一聲,怪欽佩的望著寒山重,而寒山重已招呼郭雙雙與司馬長雄、無緣大師三人為馮巧兒一一引見,沒來由的,在介紹到司馬長雄時,這大的漢子竟然紅了紅臉。
  遠遠的荒野間,時時可見黑衣黑馬的影子隱現,馮巧兒驚慌的問夢憶柔,一旁的司馬長雄竟靦腆的插嘴,為她解釋那是兩拐幫的飛騎遠護,這是江湖上的傳統的最為恭謹的親切禮儀。
  一路上,寒山重已暗中向夢億柔等人打過招呼,於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儘量給司馬長雄以機會,讓他時時能與馮巧兒獨處,這位素有“黑雲”之號的剽悍勇士,在追求異性方面遠不如他日常對人對事的機智與深沉,但是,他卻仍能有一股楔而不舍的狠勁,見過的女孩子也不少,司馬長雄一向沒有動心過,對馮巧兒,他有一種特異的感覺,這感覺十分微妙,似是在經過了長久的心頭模糊幻想後一下子在現實遇見了只在夢中才得看見的影子,有著深刻的顫慄,卻包含在強制的平靜裡。
  第二天,現在,已近黃昏。
  六人策騎踏上了騎田嶺的泥土,遠近高地斜植的養麥盛開著金黃色的小花,一片片,一塊塊的擴展開去,形成了一幅極為美麗而曠怕的圖案,這片遼闊的高地在天幕之下地之極處映著夕陽絢爛而嫣嬌的光彩,構成了一個無限寬廣的弧度,而風令人興奮的吹拂著,隱隱可見騎田嶺的屋舍,隱隱可見楓林之後的巍峨浩穆院,西方的雲組合為晚霞,晚霞繞環著火球似的落日,遙遙的騎田嶺有一股難以言喻的豪壯與粗獷氣息。
  郭雙雙與馮巧兒簡直看呆了,好一陣子,她們才像被壓制下掙出來似的喘了一口大氣:“真美……”
  寒山重傲然一笑,道:“騎田浩穆,大威震天。”
  夢憶柔抿著唇兒一笑,道:“瞧你那得意的樣子。”
  低低地,司馬長雄湊了上來:“院主,弟子們迎上來了。”
  遠處的脊線上,有一群馬隊排成一個“山”形出現,響著急雷般的蹄聲往這邊迅速移近,他們的黑色頭巾飛舞,虎皮披風飄揚不息,黑色的皮鞍映著雪亮的銀鐙,看上去充滿了剽悍的煞氣,似是來自遠古的魔鬼武士!
  一側的郭雙雙與馮巧兒又為眼前的這種陣仗所窒息,怔怔的直瞪著眼前不動,司馬長雄凝視了片刻,低沉的道:
  “院主,山字之首是紫星殿禹殿主,其他各堂閹首要俱亦在側!”
  寒山重笑笑,道:“你上去答禮。”
  於是,司馬長雄口中“哩”一聲,放騎奔去,百步之外,雙方遇上了,騎隊之首果然正是浩穆院紫星殿首座承天邪刀禹宗奇!這位浩穆院坐著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形態依舊,仍是那麼雍容與威凌,清瘤而做朱赤的面孔上浮起一絲罕見的笑容,一雙丹鳳眼流露出親摯喜悅的光芒,司馬長雄右手一帶馬緝,馬兒的衝勁尚未止住,他已偏身飛落,抱拳躬身,興奮的道:“浩穆右衛司馬長雄拜見紫星殿禹殿主,恭請殿主金安。”
  禹宗奇在馬上還禮,笑吟吟的道:“免了。”
  司馬長雄一躍上馬,雙臂高舉,大呼道:“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承天邪刀禹宗奇神色一肅,與後面三百名騎士俱皆俯身,齊聲應合:
  “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這時寒山重已率各人緩緩迎上,振奮的呼聲尚在空氣中回盪,禹宗奇已與數百浩穆兒郎同時下馬,恭行大禮。
  寒山重哧哧一笑,搶行掠下扶起禹宗奇,目光朝四周一掃,沉聲道:“罷了。”
  三百浩穆壯士垂手肅立,目光平視,右左的銀河堂堂主金六,兩極堂堂主仇忌天,長風閣閣主“生死報”姜涼,卷雲閣大二閣主巫堯、韋峰等也圍了過來,金流閣,嗯,新任閣主“怒纏劍”齊南也在!
  與各人一一把臂寒喧,寒山重笑道:“趙刑堂呢?怎麼沒有見他?”
  禹宗奇鳳眼一揚,笑道:
  “這卻不是再怕院主栽他通敵之罪,他如今正躺在床上養息。”
  “養息?”寒山重吃了一驚的問。
  禹宗奇神秘的一笑,道:“稍停路上本殿主詳票,院主及各位一路辛苦,且別來必有一番精彩之事垂告,本殿等正渴欲聽聞呢……”
  寒山重哧哧一笑,待夢憶柔招呼過後,又將無緣大師及郭雙雙、馮巧兒等為各人引見了,大家重行上馬,浩穆院的各位首要們便陪護在他們四周一起緩緩前進。
  極為簡潔的,寒山重將出外的這些日子來所發生的事情講述了一遍,就是在談到如何力鬥展飄絮比較上做了進一步的闡明,他揮揮手,道:“三月派的內部組成我不太熟悉,好似那一夜他們派中能手尚未到齊,否則,只怕不會這麼輕鬆就算了……”
  禹宗奇赤紅的臉龐上現出一片豪烈的光彩,他呵呵笑道:“院主那夜下手,時機拿捏得實是準確之極,照院主所示,那天晚上栽在院主手下的,除了三月派龍頭‘神算毒膽’展飄絮之外,尚有他們銀月堂堂主六丁手韓生,戴著黃巾的大漢不錯是姓俞,是三月派白月堂的堂主‘浪裡藏龍’俞強,蓄著短胡的那人乃是他們青月堂堂主‘賽天星’易安,此人武功泛泛,卻是鬼計多端,使三節棍偷襲院主之人,本殿推測極可能是那‘五臂鬼使’莫成,至於最後抬走展飄絮屍體的那人,則是早先為展飄絮出主意欲劫奪姑娘的孔樵了,三月派中,也只有他生有一雙倒吊眉……”
  頓了頓,禹宗奇道:“其他各人,想多是三月派的香主及頭目之流,他們一共五堂十舵,五堂為金、銀、紅、白、青,十舵則是依數序往下排列,另有護壇及掌法二座,院主與‘九埠鎮’力殲展飄絮及其屬下三掌首要,及香主頭目多人,三月派實力已去其半,他們金月堂堂主‘彩雪獨 ’嚴企雖是藝業高強,雄才大略,也只怕獨木難支傾廈,不易挽回既頹之局了。”
  一側的“丹心魔劍”金六微微一笑,道:“三月派能保殘局已是額手稱慶,哪裡還會再擴展報復之奢望?嚴企不是白痴,本堂想他應該知道以卵擊石的後果!”
  寒山重眨眨眼,笑道:“你們在這些日子來倒是把三月派的底細摸清楚了,難得。”
  禹宗奇略帶三分得色的道:“本殿知道浩穆院早晚也得與三月派一決雌雄,更明白院主對三月派憤恨之心,是以早早便遣人打探出三月派的底蘊,以免院主問起來回答不上,丟人事小,違反了‘知己知被,百戰不殆’之兵學古訓才劃不來呢……”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現在,你們可以告訴我趙刑堂為何負傷之事了吧?”
  此言一出,禹宗奇神色隨即嚴肅起來,寒.山重急道:“怎麼,有什麼不對麼?”
  禹宗奇左手握韁,低沉的道:“在院主出外期間,那神莽噶丹尋上門來了……”
  “噶丹?”寒山重怒叫一聲,切齒道:“這卑鄙的東西:我想找他還找不到,他尚竟敢尋上門來?真是燈蛾撲火,自找絕路,禹殿主,你們吃他逃了?”
  禹宗奇面孔豁然開朗,他大笑道:“院主,燈蛾既已撲火,哪裡尚能生還呢?”
  寒山重焦切的道:“那麼如何?”
  金六在旁邊插口道:“三月之前的一個夜裡,噶丹帶著七名幫手摸進浩穆院來,那夜禹殿主、仇堂主、姜閣主、洛閣主等人恰巧因院中各項經營之事出外料理去了,院中便由本堂暫時掌管,噶丹等一進來,便不小心觸動了我們埋在地下的‘空心傳音銅管’,當時便有在附近巡視的金流閣弟兄十名帶著三條‘豹頭犬’圍了上去,但是,甫一接手就被噶丹那些人殺得東倒西歪,警訊一出,刑堂隔出事之處最近,咱們趙老大妙起家夥率領綠眉伍定心與紅白胡章幹匆匆趕去 ”
  寒山重岔道:“章幹可以行動自若了麼?”
  後面的“生死一拋,左回金刀”仇忌天呵呵笑道:“生龍活虎的,成天與金髮戰壽堂捉對子上山撲鳥雀,別看一人缺了一條手臂,就差沒蹦上南天門去……”
  在眾人哄笑聲中,金六又接著道:
  “趙思義一到,馬上就與噶丹等較上了,本堂亦前腳接後腳的趕到,本堂所屬莫靈劍曹波,剜心手班祖望,行者牛靜言等隨往,這邊一幹上,整個浩穆院亦已同時戒備,人皮鼓聲傳警出十裡之外,騎田嶺周圍在半個時辰已把守得宛如鐵桶,層層重重有九層人馬明防暗伏,本堂與趙老大帶著人痛擊噶丹等來敵,可恨這些小子們卻俱是功夫了得,本堂單鬥噶丹,他們六人力拼那七名黃衣漢子,沒有多久,金流閣二閣主指日騰蛇夏厚軒也來加入戰圈,金流閣所屬鐵二郎滿財宏也緊隨而來,此時,戰況已對我有利,那噶丹也在本丹心劍下逐漸不支,而場外燈火通明,浩穆兒郎執努層層圍困,來敵更覺惶恐,就在這時,那邊已有名黃衣漢子濺血橫屍,場外人影又晃,兩極堂所屬神劍曹耐吏與六指禿子霍一染俱.至,本堂尚未及喝彩,晤,咱們的‘生死一拋,左回金刀’仇忌天老兄也恰巧回來撿便宜了……”
  仇忌天在後面笑罵了一句,金六又繼續說道:
  “以後的情形自然已不用細說,對方幾個仁兄無一幸,本院金流閣的二閣主夏厚軒老弟也掛了彩,班祖望小子貪功太切,亦受了傷,趙老大好心過來幫助本堂,卻吃噶丹的最後一擊 用內力將一條手臂完全震碎 而帶了傷,本堂的丹心劍穿透了噶丹的胸膛,也幾乎被他的那枚赤銅的人頭砸折了脊樑骨……”
  寒山重籲了口氣,道:
  “辦得好,總算除了一個禍害,也了卻我一件心頭之願……”
  說著,寒山重回首望向夢憶柔,而夢憶柔也正感激得面龐緋紅的瞧著他,是的,是了卻了一件心願了,一件上一輩的怨仇,一件上一輩的冤屈,自然,還有他們自己的恨!
  金六又轉臉向寒山重道:
  “本堂主就知道那噶丹曾經暗算過院主,能以饒亦不可饒,那夜他不來,咱們早晚也得尋去找他一清舊債,這一下正好,叫他真正個飛蛾撲火,自取滅亡……”
  忽然,一直未曾開過口的生死報姜涼插了一句嘴:
  “稟院主,上月本閣赴魯境押送一批皮貨,路過濟南府,在前大街的一家酒樓裡遇見了聖鷹田萬仞及鄭垣姑娘。”
  寒山重“哦”了一聲,關切的道:“他們好嗎?”
  姜涼連連點頭,道:“那家酒樓名喚‘來賢樓’,建築恢宏而精美,氣派極大,是田萬仍與鄭姑娘開設的,由田萬仍掌櫃,鄭姑娘理帳,生意十分興隆,田萬仍與鄭姑娘還一再托附本閣代候院主,尤其是鄭姑娘,她提起院主來就感激得流淚,聽說他還在自己後院的閨房裡設有院主的長生牌位,天天焚香膜拜呢……”
  哧哧一笑,寒山重不禁大大搖頭。禹宗奇喟了一聲,道:
  “鄭恆途娃兒卻是個好心腸,懂情感的孩子,當初院主恕她,算是恕對了……”
  寒山重笑了笑,道:
  “現在,咱們不談這些過去的事了,禹殿主,莫忘記咱們的‘五雄圖’!”
  禹宗奇神色一肅,道:“敢問院主何時雕鏤?何時正式演練?”
  寒山重低沉的道:“明日即行連夜雕刻,一待完工,立時照圖演練!”
  略一猶豫,禹宗奇道:“那麼,院主……院主百年之喜就要耽擱了……”
  眉梢子一揚,寒山重笑道:“耽擱不得,吾等可以同時平行,明晨即遣飛騎前往五台山專迎泰水夢老夫人及於罕舅舅!”
  周遭隨行的浩穆院首要們爆起一片興奮而喜悅的笑聲,後面的夢憶柔愕然注視,卻又明白什麼似的羞紅著臉兒深深垂下頭頸,郭雙雙的一雙秀眸中頓時湧起兩眶她不願在此刻湧起的淚水,帶著一臉愁苦淒意,把無盡的酸楚咽回肚裡……
  無緣大師合十無語,他沉默中看得分明,但又怎能在目前說穿一個“空”字?枯乾的面孔湛然而靜穆,心裡只在念:
  “善哉、善哉……”
  黃昏將逝,極西有一抹蒼涼的嫣紅,世上的每一件事,都是到了最後才這麼美豔動人麼?才如此纏綿難舍麼?既是這般了,任是無限依戀,又能留得往昔的回憶幾許?
  騎隊燃亮了熊熊的松枝火把,婉蜒如一條火龍,明亮而炫燦,通過楓林了,已見到蕭蕭的白蘆與那山腳下靜寂流淌著溪,唔,浩穆院的樓臺連綿,亭閣如雲,高大的院牆矗立延展了,豪壯的石階氣勢萬千,大理石的純黑閃泛著威懾的光芒,左右兩對白石巨形麒麟仰首吞月,金光絢麗的大威門面對筆直的十馬奔馳大道,到了,浩穆院,有如山岳聳拔,別來,依舊深沉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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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28 PM

第39章 赫赫五雄 天長地久

  太真宮。
  負著手閒立于宮前雪白潔潤的大理石台階上,寒山重穿著一襲紫色的,襟前滾繡著銀白古松圖的長衫,他目光安詳卻似有深思的凝注著遠處朱紅的楓林,現在是早晨。大約午後,昭,“五雄圖”就該雕刻竣工了,回來已經有半個月,這半月中,他幾乎是廢寢忘食的日夜督工樓鑿“五雄圖”,這是一件異常吃力而耗費心腦的工作,任何一條縱橫線都不能稍有偏差,任何一點一劃也不能錯誤,任何刻痕溝窪也必須附合路數,因為,那每條線,每個痕,俱是聯手合力的表現,皆在轉圓排列中包含了生與死的分野!
  林蔭深處,有兩個人並肩緩緩行來,他們靠得很緊,正在竊竊低語,寒山重一眼就看出那是司馬長雄與馮巧兒兩人,於是,他不覺笑了,心裡想著.十多天來這位浩穆煞手在情場上也進展頗快呢。
  慢慢地,他們行近了太真官,司馬長雄偶一抬頭望見了寒山重,不由面孔一紅,趕忙肅身站好,靦腆的道:“院主起身了?馮姑娘……呢,長雄陪她四處走走……”
  馮巧兒卻是落落大方,她一甩披背的長髮,蹦蹦跳跳的跑到寒山重身邊,一挽寒山重的手臂,嬌憨的道:“大哥,你這兒好大好美啊,不但房子都是那麼華麗精緻,連每個院落都佈置得好像皇宮裡的御花園一樣,太好了,我做夢也沒有想到你住的地方是如此舒適,啊,大哥,我真不想回去下……”
  寒山重含笑望著她道:“那麼,你就不回去好了。”
  微微一怔,馮巧兒大睜著眼睛,搖搖頭道:
  “這……這怎麼行?爹與娘還在蟠龍山等我,而且,那兒是我的家……”
  哧哧笑了,寒山重道:“假如你願意,巧兒,我在這裡也為你安排一個家,一幢精美的房子,一個完全屬於你自己的小家庭,當然,還得附帶一個男人在裡面……”
  甜蜜的臉蛋兒驀地飛紅,馮巧兒又急又羞的抽出挽著寒山重的手腕,不依的道:
  “人家不來了,人家去告訴夢姐姐,說你取笑人家……”
  說著,她已羞不可抑的奔進了半掩的著太真宮銀門,寒山重豁然大笑,轉頭對司馬長雄道:“小子,情形還不錯吧?”
  司馬長雄微紅著臉,吶吶的道:“全仗院主撮合……”
  寒山重笑道:“你休要將擔子完全推到我一個人身上來,小子,自己要加把勁,我與夢姑娘再來個硬勸軟哄,保管你娶得一個如花似玉的小媳婦,晤,在這一方面,你真不像我,差得太遠了。”
  司馬長雄唯唯諾諾,寒山重又道:“午飯後,召集各殿堂閣首座在太真官前聚合,準備陽光偏西的光線位置與‘五雄圖’的配合,還有,達元押還的那兩船鹿茸已到,大約他也該回來了,叫他亦來,所有的浩穆院高手全須明白‘五雄圖’的特質與功用!”
  司馬長雄恭聲答應,匆匆去了,寒山重又閒立了一會,緩步轉身行入宮門之內。
  午後。太真宮的草地上,用鐵條支起兩個承架,一大塊十尺長、十尺寬的物體便平穩的擱在這兩個承架之上,現在,用一張紫紅色的絲幔罩著,看不出那是一件什麼東西,在太真宮的石階下面,已到齊的浩穆院所有殿堂閹的首要,除了負責執行巡守職務的人,其他的好手們都到達,連無緣大師亦笑吟吟的獨立於一隅準備開開眼界……
  這些豪士裡面,紫星殿殿主承天邪刀禹宗奇,銀河堂堂主丹心魔劍金六,兩極堂堂主左回金刀仇忌天,黑雲司馬長雄四人是一式緊身衣,而且,有兵刃的全已帶上了兵刃。
  夢橋到大真宮的四周,早已戒備森嚴,如臨大敵,沒有諭令,誰也不要想擅人一步,空氣中浮動著隱隱的緊張與激奮,像有什麼十分重大的事情發生……
  緩緩地,太真宮的銀門開啟,寒山重一身黑衣飄然而出,他後面跟著新近補齊的十韋院,而十韋陀的頭領已由那忠心耿耿的潘材充任,他們頭上的金環映著日光,閃射出一溜溜的金芒.甫始跟出,已十分肅靜的成一字橫立于銀門之前。
  低聲談著話的人們頓時靜肅下來,紫星殿殿主禹宗奇大步迎上,率領眾人躬身行禮,寒山重雙拳一抱,笑道:“罷了,禹殿主,要他們扯幕!”
  禹宗奇回過身來,沉勁的道:“五雄站人方位!”
  丹心魔劍金六一聲未響,“刪”的直衝空中七丈,左臂一探,凌空暴轉落向承架之前的草地上!金六身形甫落,大回金刀仇忌天已電射而去,落足在金六的側後七步,同一時間,黑雲司馬長雄亦一起一伏站到金六右邊五尺。
  禹宗奇頷首道:“扯幔!”
  四名站在承架之下的黑衣大漢同時用力一扯手中握著的絲繩,於是,龐大的紅色藍幔落下,退出一塊正四方形的,色做淺藍的光潤璣玉來。
  這塊璣玉,長寬各有十丈,罕異的是竟然全為整體鑿成,毫未安嵌,通體映閃著藍瑩瑩的光彩,質地細密光潔,決無疵理斑痕,遠遠望去映著日光宛如一大塊半透明的寶藍色水晶,美麗極了,眩目極了。
  一片驚贊嘆息之聲隱隱響起,在場之人俱皆識貨,知道這塊寶玉,便是得到一小塊也彌足珍貴,何況竟是這麼龐大的一塊?而且更是這等完整無瑕!
  寒山重卻未向這塊礬玉看去,他凝神注視著逐漸移動的陽光,於是,全場也鴉雀無聲,屏息如寂,緩緩地,禹宗奇行向場中,卓立于金六之前兩步。
  忽然,寒山重大叫一聲:“留意了 ”
  微微偏西的陽光在他的叫聲裡似是猛地明亮了起來,光線照在礬玉之上,剎時反映出一片彩色焙異奪目的光燦,礬玉的平板面上驀地流動著閃耀的條線,跳動的點圓,縱橫的溝痕,這些條線、點圓、溝痕,在陽光與礬玉本身的反映彩芒中藉著光線的旋轉而在伸縮、跳移,宛如有人在礬玉里面做著複雜的操縱。
  當礬玉上第一道光線閃動,寒山重己斷叱一聲,仿佛流渡蒼穹的飛虹,奇快的掠到禹宗奇前方九尺,他足尖剛沾地,猛然一個大旋身,背後交叉佩掛的盾斧已帶著尖銳的嘯聲合擊而出:
  禹宗奇候而側移,承天刀有如滾雪飛瀑,盤旋而起,金六閃電般縱身掠升,就在空中翻滾躍遊,丹心魔劍霍然凌虛出現,冷電精芒四濺,揮灑之間,上空五丈方圓已為一片白霧般的濛濛劍氣所覆蓋,司馬長雄卻在四周做著不規則的奔躍掠走,“烏心掌”起落如鐵鏟血刃,飛舞飄閃不息,而寒山重的戟斧如雷神的報應火錘,帶著淒厲的破空之聲繞回翻旋,似生翼的索魂者長笑,似白色的馭光兇魂,似只有一個模糊形體的惡魔,在奔舞、在追攝、在衝刺,而皮盾映著團團的紫紅光彩,有如一張張帶血的臉孔浮移於空氣中,有如蒼穹的隕石在交織墜曳,五個人做著不規則卻又分毫不差的穿掠奔飛,繁複的往來躍騰,他們行動的範圍約有十丈,而這十丈之內,己完全被刀練、劍氣、斧芒、盾光、掌影所遮掩住了,交織得如此緊急,如此嚴酷,如此歹毒而又血淋淋的啊!
  表面看起來,他們的移動出手完全是自己與夥伴間演練後的配合行動,其實,行家一眼就知,他們俱皆遵從著礬玉之上點線的跳動流閃而行動,就好像礬玉上所雕的點絞點圓是一面浮動的指示牌,在光度的閃映下指示著他們的進退攻拒一樣,而事實上,那塊礬玉上所雕刻的圖紋,亦是寒山重經過多年苦思而得的聯手合力陣式 “五雄圖”!
  這五雄圖的深妙之處,乃是能將五位絕世高手的武功融而為一,彼此輔助協補,使弱處消彌,強處更盛,換句話說,即是將五個人的力量融匯成一個整體的力量,無論敵人是一個,或者千萬個,都必須突破這整體的力量才行,但是,這其中卻有一個微妙的地方,五雄圖的陣勢只有十丈方圓,假如有千萬個敵人卻必不能同時擊潰這五大高手的力量,否則,不論強弱,必在接觸的剎那被殲,試問天下之大,武林中有幾人能超越目前的五大高手,便是能夠,又有幾人能同時承受這猝然漲大了五倍的壓力?五雄圖的陣式,在任何位置的移轉皆保持著整體的攻擊銳角與力量,求取在最快最短的時間以內以極度強烈的壓力消滅來敵2
  將圖紋雕刻於璣玉之上,是因為此種生產于南疆的寶玉有一種隨紋理而折光線的特性,每當光度映照於上,肌玉的表面紋痕便會吸收光線而閃亮於溝紋之中,看去異常醒目清晰,更可藉著光度的閃爍與跳動來顯示招式的路數及動作,這些,都是寒山重心血的結晶,也是他多年鑽研的成就!
  於是
  在一聲清亮的叱喊中,場中眾人以長風閣大閣主生死報姜涼為主,迅速飛躍散開,閃眨中,一片不及聽聞的清脆撞擊聲已連串響起,頓時殘餘的鐵屑鋼渣四散,映著日光有如繽紛雪花,似是一盆水傾向一把油傘,又被這把油傘撐彈出去,潑濺飛散,涓滴不留!
  哧哧長笑之聲揚起,寒山重一個空心筋斗翻了出來,悠悠吟道:“五雄圖,五雄圖……”
  承天邪刀禹宗奇一拂衣袖,笑接道:“浩穆盤根,千秋永固!”
  四周剎時響起一片熱烈的鼓聲與興奮的喝彩聲,有著滿額于思的金刀呼浪遲元一個箭步搶了上來,邊接過寒山重的金斧,邊低聲嘀咕道:“院主,你看這多有面子,院主卻非要本左衛列入預備手,光彩都叫老司馬一個人佔盡了。”
  寒山重拍拍遲元肩頭,笑道:“你們左右衛原是一體,都是我寒山重的臂膀,又分什麼彼此呢?真是太小心眼了。”
  遲元受用的呵呵一笑,鄒非,擰了一旁的司馬長雄一把,司馬長雄痛得 呲牙,收回了仰望太真宮閣樓的視線,閣樓的窗前,噶,可不正是憑樓而凝眸的夢憶柔、郭雙雙、馮巧兒三位姑娘嗎!
  寒山重朝紅著臉的司馬長雄眨眨眼,轉過頭去又迎上了金六帶笑的眼睛:“院主,這五雄圖之陣真是妙極了,本座覺得其威力之雄大,配合之緊湊實在無與倫比,而且可攻可守,能防能擋,只怕難得有人在陣中佔上便宜呢。”
  搖搖手上的魂鈴,寒山重深沉的道:“五雄圖一直是我心中一種聯手武功的構想,我們以前時常演練,但都未曾比照璣玉上的招式路數實地配合過,今日一試之下,確證此陣之玄異奧妙不虛,在我心裡,十分感到安慰,多年以來,我的心血並未白耗,各位所提陳的諸般方法也有了結果,日後嵌此璣玉於紫星殿秘堂之中,大家平常不可斷了琢磨……”
  他正說到這裡,一陣急驟的皮鼓聲忽然呼呼的響了起來,鼓聲裡有異常的緊張與陰沉,來自四面八方!
  這陣鼓聲甫一入耳,太真官的每一浩穆豪士都不禁怔了一怔,但這只是一剎,一剎之後,承天邪刀禹宗奇赤臉一沉,瞳眼中煞氣驀現:
  “各殿堂閣所屬立即進入堵截位置,格殺或活擒任何來敵I”
  迅速而熟練的,太真宮前的各位浩穆高手沉靜無嘩的開始向周遭散去,但是,他們剛剛舉步,四周的皮鼓聲卻在聲聲悠長的鑼鳴裡驟然而止:
  大家愕然了,疑惑的面面相覷,寒山重微皺眉宇,冷冷傾耳凝聽,禹宗奇也有些迷憫的道:
  “奇怪……警訊消失了……鑼聲表示敵人已退……”
  太真宮前的路上,此刻如飛奔來兩人,一個是紫星殿的生濟陀羅,一個是兩極堂的滿嘴風吳含元,兩人氣籲籲的狂奔而近,顧不得行禮,已由生濟陀羅雙手奉過一塊白絹,白絹之上,赫然是用鮮血寫著字,而血跡猶尚淋漓未幹!
  寒山重面色凝重,接過白絹,只見上面血寫著:
  “睹五雄之威,房爾極心死矣I”
  一絲笑容隱隱震現在寒山重唇角,他傳示白絹,滿嘴風吳含元已抹著汗,呲著一口亮閃閃的鋼齒道:“天爺,那小子身手好快,來無影去無蹤,憑我們十個人都圈不住他,把守各處險隘的弟兄們還白白浪費了近千只沒羽箭I”
  生濟陀羅常德也搖頭道:“還是赤眼閻浩在無意中發覺的,他在巡行夢橋左近之時掉了腰帶的配玉,待他在草叢尋找卻發現樹椏上有一團人影被陽光映了下來,一聲呼叫之下那人一彈而起,好多院中高手緊迫不舍,卻連人家的面盤兒都沒有看清,臨到院牆,那人便丟下這塊寫著血字的白絹飛身而去……”
  禹宗奇微微一笑,道:“這次本殿不怪你們,來人乃莊主幻劍士房爾極!”
  幾聲驚噫之聲響起,寒山重淡淡的道:
  “與浩穆院齊,房爾極親來,本院各殿堂閣首座又全在這裡,他當然來去較易,此人功力卓絕,為我歷年所僅見,卻更是一條硬漢!”
  丹心魔劍金六笑道:“他來此必是想雪昔日與院主在五台山斗敗之辱,大約一見咱們的五雄圖陣仗又知難而退了。”
  寒山重頷首道:
  “所以說,能收能放才是真英雄,這房爾極心性怪異。卻也是性情中人呢。”
  左回金刀仇忌天然道:
  “房爾極武功絕高骨頭又硬,他想是恨悔不甘之下才以血留書,這種心有餘而力不夠的感覺最是傷感,有一肚子怨,一肚子憤,卻只能空向長天號陶……”
  禹宗奇重重的拍了仇忌天肩頭一下,大笑道:“老仇,你就少悲天憫人了吧,吾等慶幸又免去一場干戈,雖然那房爾極把式夠硬,縱然他不會在浩穆院佔去便宜,卻也會為吾等增加不少麻煩,這樣最好不過,彼此落得愉快。”
  一片欣悅的笑聲淹沒了禹宗奇的話尾,寒山重朝眾人拱拱手,步履輕鬆的鍍向太真宮,禹宗奇率領所屬躬身相送,銀門關閉於大家盈盈帶笑的目光裡。
  是的,怎會不笑,怎能不喜呢?浩穆一鼎的歡欣流露在他的眉宇唇角,流露在他的一言一行,人人都知道有件事要近了,那件白首之約的喜事啊……
  迎來自五台山的夢夫人於大威門,五台派八回劍于罕親伴他的妹妹而來,另外,尚有一位稀客 五台掌門人以下的第一位高手龍僧歸夢大師!
  這三位遠來的客人,與隨行的十五名五台弟子,宗全被浩穆院恢宏華麗的建築所震慴住了,浩穆以最隆重的禮儀歡迎他們,在他們目眩神迷的驚贊聲中,寒山重延客太真官。
  在心齋
  身著大紅袈裟的龍僧嚴肅的坐在設著厚厚棉墊的酸枝太師椅上,他目光掃過滿室的浩穆高手,最後,落在含笑的寒山重臉上:
  “寒施主,老袖奉掌門師兄法諭,親伴本派執法及夢家嫂子來完姻,施主既然專誠遣貴院鐵騎往迎想是大致籌措竣事?”
  一側的夢夫人慈祥的望著寒山重,溫和的道:
  “山重啊,哪裡還有加以拖延的道理?老身看,婚事不用鋪張,簡單隆重就成了,難得歸夢大師也親自到來,時間上就快點吧!”
  八回劍于罕呵呵笑道:“妹子,不用你催,山重早就迫不及待了。”
  拿起杯子吸了口茶,禹宗奇的鳳目閃亮,道:“一鼎早已將婚事所須準備妥善,揀日不如撞日,本殿提議年前第十天即行大禮,未知列位意下如何?”
  寒山重抿唇笑著沒有回答,坐在書架下的無緣大師拍手道:
  “好極,老僧首先贊成,這杯喜酒是越早吃越好!”
  仇忌天、金六等人也同時道好,夢夫人笑吟吟的道:
  “老身自無異議,不知歸夢大師之意……”
  龍僧呵呵大笑,道:
  “老伯之意麼?最好就在明天,既是一切準備妥當,吾等還等什麼?不過,好在目前隔著年關也不遠了,老袖便耐著性子等吧,只是今日便得快馬遣人回五台歸報,山上那幾個酒肉和尚與季子昂窮酸也待趕來呢,他們早就打過招呼了……”
  寒山重連忙點頭,道:“禹殿主,派長風閣所屬快馬回五台山報喜。”
  禹宗奇微微躬身答應,於是書房裡開始了熱烈的討論,婚禮的每一樣事,每一樁細節都在詳細計劃,大家興奮的談著,笑著,空氣裡洋溢著歡笑,浮盪著喜悅,人人都是如此欣愉,如此快樂,任誰也沒有注意到談論中的主角寒山重悄悄溜了出去,是的,這些事體,早已用不著他去操心了,他們會辦得盡善盡美的,在浩穆院,他是最高的主宰,最後的決定人物,但是,這件事,在進行的過程中,他也得硬起頭皮受一次擺佈。
  到了夢憶柔的房間,使女恭謹的告訴寒山重夢憶柔在宮頂的平台上,寒山重上了平台,在祈天鼎之前,夢憶柔穿著一襲淺黃色的衣裙,長髮解開,被風吹得飄拂飛舞,她正跪在這尊碩大的青銅鼎下,雙手合十在祈禱著什麼,美麗的面龐上布滿了虔誠而聖潔的湛湛光輝,眸澄如水,襯著那飄舞的黑發,那擺動的黃裙,那純真不染一絲兒污瑕的韻息,真是美極了,艷極了,也脫俗極了。
  良久,寒山重低沉的叫:“小柔……”
  夢憶柔安詳而深情的回過頭來注視他,寒山重柔聲道:
  “你在默禱什麼?祈天鼎的沉檀香未燃起。”
  緩緩站起,夢憶柔輕輕的道:
  “但是,上天會聽到我心底的禱告,我請求冥冥中的神佑娘,佑舅父,佑五台山與浩穆院的每一個人,更保佑我們白頭到老,生生世世為夫婦……”
  寒山重感動的上前拉住她的手,道:“謝謝你,你還禱告了些什麼?”
  夢憶柔忽然傷感的一笑,道:“求神保佑昨晚離去的郭姐姐。”
  慢慢閉上眼睛,好一陣,寒山重才道:
  “除了給你的愛,我一切都可與她分享,但是,小柔,我無法將我們的情感再予分割,哪怕是一丁兒……雙雙恨我,就讓她恨吧……”
  夢憶柔溫馴的倏在寒山重懷裡,低細的道:
  “她不恨,她只是覺得難過,她告訴我,今生今世,她不會再對別的男人用情了……
  我一想起她那黯然盈淚的模樣就想哭,但是,我又有什麼法子幫助她呢……”
  寒山重沉默了片刻。走到祈天鼎下,用鼎腳處暗藏的火種燃起了鼎內的沈檀,當裊裊的氳霧上升,他從懷內取出一包青綢裹著的物件投了進去,目光膘肋的望著那包東西融合在沈檀的煙氣裡飄散空中,夢憶柔走過來,怯怯的問:
  “那是什麼?”
  寒山重用手臂攬著她,緊緊地,口裡卻安詳地道:
  “過去所有的荒唐與放肆,那是龍女秦潔所保留的一些與我有關的東西,小柔,它們都過去了,像煙,像霧,像一些飄忽的夢,今後,我們將彼此相屬,不要再讓過去的困擾我們,讓我們創造些新的未來,只屬於你和我兩個人的未來。”
  偎在寒山重的懷裡,將身,將心,將一輩子的寄託……
  夢憶柔輕輕閉上眼睛,蘊住那兩顆因過度的激奮與喜悅所溢出的淚珠,是的,他們彼此已經尋到了對方。在長遠的時間裡,在起伏的坎坷人生上,他們將相依相攬到永久。
  不只是軀殼,還有靈魂。
  (全書完)

runonetime 2008-06-01 02:30 PM

星魂
 
第01章 鐵蹄腕鈴 閻王笛子
第02章 鬱毒情債 母子強盜
第03章 拘魂守魂 勿回崗上
第04章 脫走續命 神蟒蛇眸
第05章 舊仇新恨 豹齒蓮刃
第06章 林幽景雅 國色天香
第07章 苦僧魅影 玉軸藏迷
第08章 血濺屍橫 生死為貪
第09章 有意無情 恩仇莫辨
第10章 虎膽柔腸 毒中之毒
第11章 往事真情 廟裡干戈
第12章 你狠我辣 斬盡殺絕
第13章 橫屍闖命 遲來之情
第14章 幾絕竟生 毒有毒製
第15章 心澄情暖 伊人堪憐
第16章 情真意長 將心連系
第17章 小別賦歸 肘腋之變
第18章 大威浩穆 騎田橫嶺
第19章 是耶非耶 內憂外患
第20章 苦肉明姦 強仇四聚
第21章 斧刃環芒 冤魂幾許
第22章 狠心毒膽 伏外之伏
第23章 辣手絕情 殘中之殘
第24章 斷命飛魂 鏖鬥之鬥
第25章 你虞我詐 鬥智鬥命
第26章 屠靈殘逆 斧下落鷹
第27章 狠殺絕斬 鐵膽毒心
第28章 戲鳳擒逆 急流知退
第29章 碎簫殘玉 一世英名
第30章 絕環斷首 再起波濤
第31章 突變迷離 梨花之劫
第32章 狼子淫心 凌遲碎剮
第33章 血盡魂絕 殺之無類
第34章 殲敵息戰 一片柔情
第35章 生德不冤 鐵面無私
第36章 冰心慈腸 仇蘊於恕
第37章 恕敵解恨 把酒稱豪
第38章 抒意纏情 蹄楊征塵
第39章 諫言摯愛 白蘆隱煞

runonetime 2008-06-01 02:33 PM

第01章 鐵蹄腕鈴 閻王笛子

  太陽懸在空中,毒熱得像一團火,淡淡的幾抹雲彩,又顯得那麼懶散無力,蟬兒也被熱浪逼得寂息不鳴,這是三伏天的晌午,燥悶難當。
  一條黃土路自野中婉蜒而來,路旁有著幾片疏林,路上的黃土己滾熱得像剛出爐的跳豆,參差不齊的莊稼地裡靜盪得冥無一人,連那几叢半青不綠的小林子也仿佛疲困了一般,垂著枝丫在喘息。
  黃土的盡頭,一陣漫天塵土滾滾揚起,急劇的馬蹄聲就像是擂鼓一般,而當我們看見那塵頭,聽到那蹄聲,這擂鼓之音已宛如擂到了我們的心上,以令人不敢置信的快速,像飛一樣的來到了眼前!
  荷!好怪異,好神氣的一匹馬,一身皮毛細油光亮,馬頭上鬃毛卻如雪也似的白。
  馬眸又赤紅似火,再襯著那副金鞍銀鐙,一看就知道是匹罕見珍異的龍駒之種!昭,馬是數得上雄偉軒昂了,那馬上的騎士一定更屬人中龍風,翹楚之絕,但是,這位騎士呢?怎的馬背上卻空空看不見人影?看不見?錯了,不是看不見,而是這位騎士的馭馬之術似乎有些與眾不同,喏,那華麗耀眼的金鞍之旁,不是有條腿在勾著鞍緣麼?他是側斜著身軀在騎馬嗎?只見,這乘鐵騎奔馳的速度忽然漸漸慢了下來,這個時候,我們已可聽到一陣斷續而輕微的鈴聲,鈴聲很細微,但是,每在那有意無意的叮噹聲中,卻好似有人在你的心坎上敲了一下,使得聽到的人在不知不覺中感到有點寒栗,有點莫可名狀的恐懼。
  緩緩的,緩緩的,馬兒終於停了下來,鼻孔裡噴著白氣,一再轉過頭去用鼻端去觸摸著它的主人,於是,一聲低沉的呻吟,像是嘆息一樣在悶然的空氣中盪漾迴轉,終於遊絲一振,飄散無蹤。
  一隻手抓向金鞍,看那五指僵拙的模樣,就曉得這位騎士大約不會十分健康的了,像是盡了最大努力,騎士的全身,總算在他粗重喘息中扳上了鞍坐,而那一張蒼白的面孔,卻更加沒有血色了。
  那面孔,老實說,假如不是像他眼前這麼痛苦的扭曲著,一定是十分俊俏的,說是俊俏,亦未免淺譽了,因為,就以他目前的病態,還是另有一股英秀之氣,昭,這人確實生得很美,斜聳的眉如劍,雙眼大而澄澈,鼻樑端秀而挺直,嘴唇厚薄適度,而且,膚色白潤細膩,他的整個外形,都散發著一種無形的脫塵超俗的氣息。
  他穿著一身純黑的衣衫,腳上是一雙皮緊靴,看模樣很年輕,只是,假如你瞧得仔細,你會隱隱發覺,他那微微上挑的眼角,微微下抿的嘴唇,不但含蘊著蔑傲的神態,更有一股說不出,道不出口的瀟灑韻味。
  這時,他已能勉強俯坐在馬背上,馬兒親熱的仰首嗅著他的面頰,低低的嘶叫著,他撇了撇嘴唇,輕輕摸著馬兒雪白的鬃毛,於是,一陣斷續的,輕微而古怪得震人心弦的叮鈴聲又響起了,陽光下,他的左腕上閃亮著流燦的銀芒,不錯,那正是幾枚小巧而精緻的鈴檔。
  這幾枚小鈴兒剛好串成一圈,像是手鐲一樣的套在他左腕上,每一枚鈴上都精雕著一尊神態各異,或胖或瘦,或立或坐的佛像,有的笑口大開,有的寶像莊嚴,雕工奇妙,均栩栩如生!
  那身黑色衣衫,已經完全被汗水濕透了,緊緊貼在他的身上,他籲了口氣,睜著那只雖然疲憊,卻仍舊清澈含神的眼睛,默默的向四周打量了一遍,拍拍馬頭,向前面不遠的一片疏林指了指,於是,這匹通靈的坐騎,已平穩的得得行去。
  樹蔭遮擋著他的面孔,馬兒又輕輕很了過來,伸著舌頭舐著他,他嘆了口氣,拍著馬頭,呢喃的道:
  “叱雷,方才你跑得太急太快了,差點摔下我來……其實,你該知道,我一時半刻還要不了命的,倒是這一顛簸,弄得我頭昏腦漲……”馬兒柔順的舐著他,低低的叫了聲,疲乏的伸展了四肢一下,低沉的道:
  “好了,叱雷,別磨我,讓我小睡一下……”於是,馬兒也輕巧的屈跪下來,與他臥在一起,就像一對親密的朋友,片刻間,這年輕人已沉沉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當這年輕人被一陣憤怒的馬嘶聲驚醒的時候,陽光已經偏西一大截了,第一個映入他目光中的景像,便是他的愛馬被八名大漢用“套馬索”套著,正在咆哮的掙扎著,地下,尚橫躺著三四個裝束與那些漢子相同的角色!
  一股出奇的憤怒湧上他的心頭,但他卻淡淡一笑將心裡的火氣按住,因為,他也同時發覺,在他的身側,尚有三個面色嚴酷的中年人在靜靜的注視著他。
  翻了個身,他已迅速將腕上的串鈴解下放好,望著眼前成一字形站立的三個中年人,似笑非笑的道:
  “三位朋友,不知是在下開罪了三位,還是那頭畜牲發了野性,三位眼前這副面色,像是不大愉快似的。”中間一個年紀稍長,紫色臉膛的漢子向前邁了一步,沉靜的道:
  “老相好,你這匹馬兒是自何處得來的?”年輕人劍眉一挑,隨即又緩和的笑道:
  “算是有緣,這馬兒跟著在下來的。”左邊那有著一雙招風耳的大漢厲吼一聲道:
  “胡說,憑你這下三濫的窮像,也會有這匹馬麼?”年輕人滿不在呼的笑笑,道:
  “朋友,話別說得太絕!”紫臉紅膛的大漢回頭瞧了瞧那匹在踢蹬不休的駿馬,皺皺眉道:
  “相好的,我們不妨打開天窗說亮話,普天之下,只怕能在‘閃星魂鈴’活著而搶來他這匹坐騎的人物並不多,以閣下這般形態,呢,大約不會是什麼麼了不得的角色,好朋友,告訴我們,‘閃星魂鈴’寒山重死了多久了?你何時竊得他這匹異馬的?”年輕人差點失聲大笑起來,他摀著胸腹,暗自罵著自己:
  “寒山重呀,寒山重,你如今又叫這幾個睜眼瞎子當成竊馬賊了,你假如求不到救命丹藥,到死還得落個臭名。”不錯,這年輕人就正是“閃星魂鈴”寒山重,江湖上威名赫赫的鬼才,武林中睥睨一時的英豪,黑白兩道聞鈴聲而喪膽的煞星!
  他撫著胸口,吸了吸,放緩了嗓音道:
  “各位朋友,你們怎能如此肯定寒山重已經死了?各位與他無冤無仇,又何苦觸人家的霉頭?”頂著一雙招風耳的大漢“嗖”的一個箭步上來,抖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這年輕人,寒山重,在腦中急快的閃了一個意念,只有萬分不情願的挨了下來。
  “啪”的一聲脆響,他的左頰已紅腫了起來,五條指痕鮮明的浮在臉上,唇角血跡殷然!
  招風耳的角色重重哼了一聲,破口罵道:
  “好個刁鑽小子,乳臭未幹,說起話來競也敢帶刺譏諷,告訴你,寒山重死追活纏人家‘白龍門’掌門人的千金龍女秦潔,被秦潔這妮子設下圈套,除了給他灌下一肚子毒藥之外,又被‘白龍門’的三十多名高手圍襲殺傷,這是七天前的事,到此刻,只怕寒山重屍首早就腐爛了,他娘的你這匹馬不是偷來的,莫不成還是從姓寒的手裡搶來的?”
  寒山重閉閉眼睛,有些艱澀的道:
  “好吧,便算我偷來的,六天前我經過‘山北’之外的憔道,無意中發現了一具腐屍,當時,這匹馬兒便在那具腐屍之旁留戀悲鳴不去,狀甚依依,我一時貪心,便將他佔為已有,騎到如今……”招風耳大漢咧嘴一笑,向他的同伴得意的道:
  “大哥,三弟,就看這小子要嘗點辣的才肯吐實,你們看,我猜對了吧?呵哈,稍上點刑,什麼都招了,我‘千里聞息’周毅豈是等閒之人!”紫臉膛的大漢微微一笑,沉吟了片刻,頷首:
  “這小於所言的地方不錯,寒山重受到重創之處,是在‘西澱’的小靈洲上,他那坐騎的腳程十分神異,窮一日之功,奔出百數十裡外,也不足為奇,這小子在‘山北’城郊發現的那具屍體,一定便是寒山重的,他這坐騎名曰‘叱雷’,乃是自幼犢相隨,寒山重死後,在他屍旁徘徊不去,乃屬當然,昭,只是這‘叱雷’野性難馴,狂猛無比,這小子卻能駕馭於它,倒也是有兩手並不簡單。”那招風耳的漢子道:
  “大哥,正好咱們瓢把子,缺少一匹好馬,這個什麼雷的馬兒咱們帶回去獻給瓢把子該有多美?”紫臉膛的大漢笑道:
  “為兄正有此意,而且,這小子也得帶回莊去。”頂著招風耳的角色不由一怔,迷惑的道:
  “帶個累贅回去?何必麻煩,殺了滅口多乾脆……”一直沒說過話,右臉上有著一塊青痣的中年漢子忽然斜了招風耳一眼,有些責怪的道:
  “二哥一直就是這麼魯莽。你也不是沒有看見,方才那匹叱雷誰能馴服?帶這小子回去正可充馭馬之責,弄到馴服了,再宰他也不晚呀!”坐在地上的寒山重,揉了揉浮腫的面頰,有趣的望著眼前的三個人,輕淡的道:
  “好吧.反正人也打了,命也在各位手上,現在,咱們便啟程吧?”紫臉膛的大漢哼了一聲,厲色道:
  “小子,你別俏皮,在我們‘六劍三英’的面前還是放老實些好,你這條狗命能活多久,哼,也得全看爺們的高興:”寒山重古怪的露齒一笑,這一笑裡包含了一股說不出的輕蔑味道,紫臉膛大漢直被笑得心裡冒火,右臉上生著青痣的漢於已沉聲道:
  “朋友,爺們都不是容易招惹的,你若想留著這條小命討媳婦,別自尋苦惱,假如你也在道上混過兩天,我大哥‘雙劍翻雲’喬忠,我‘青面虎’白化,我二哥……”寒山重孱弱的噓了口氣,不待對方說完,已懶洋洋的說道:
  “你二哥千里聞息周毅,都是響噹噹的角色,是不?你們合起來叫‘六劍三英’,也就是說你們三個人都是使雙劍的英雄……”那位號稱“千里聞息”的大耳朋友,氣得吼了一聲:
  “混帳小子,你再言中帶刺,大爺就活劈了你!”摸了摸臉上的青痣,青面虎白化嘿嘿一笑,道:“朋友,你最好留點精神養息一下,別找挨揍,昭,我看你好象還有病在身吧?”寒山重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無可奈何的道:
  “大約還有三月兩月可活……”紫臉膛的大漢像是三人中的當然首領,他不耐煩的一揮手,道:
  “三弟,叫老七他們派幾個人來縛住那匹馬,受傷的幾個也好生照料,咱們即刻帶著此人上路,天色太晚就趕不上裡程了,今夜瓢把子還等著聽消息哩……”青面虎白化答應一聲,匆匆傳令去了,千里聞息周毅已大步過來,一把揪住寒山重的後領,連拖帶拉的走出林外。
  紫臉膛大漢向四周掃視了一下,滿意的點了點頭,從容不迫,悠悠閒閒的跟到路旁,翻身上馬後,朝被縛在鞍上的寒山重惡意的笑笑,率眾策馬啟行。
  陽光仍舊有著它的餘威,雖然時近黃昏,空氣中仍充滿了揮之不去的悶熱,金紅的光輝自西方天際流燦,很美,但也有著一絲兒隱隱的蒼涼。
  黃土路一直向著前面伸展回繞,或在疏林之側,或于田原之間,或沿丘陵之麓,或向暮雲之幽,仿佛是一輩子沒有終止的。
  這一行人,約有二十餘眾,都像心有急事,加鞭策馬,趕路趕得挺急,這就苦了寒山重了,他被綁在鞍上,隨著馬身的起伏,顯得他面青唇白,五臟翻騰,幾乎累死了過去。
  他那匹愛馬,被八名大漢用八條牛皮長索牽著隨在後面,這乘龍駒,這時卻乖得出奇,馴服的跟著跑,在這馬兒的心目中,可能還以為它的主人仍在前面與“朋友”們親善呢。
  青面虎白化抹去臉上的汗水,朝他的大哥“雙劍翻雲”喬忠道:
  “大哥,初更時分,大約可以回莊了吧?”喬忠的紫紅臉膛,這時因為趕路趕得太急,更漲得像個大茄子,他拿起水囊灌了幾口水,道:
  “希望如此,狼山派得到白袍玉蕭古澄的支持,簡直要騎到咱們頭上來了,媽的,非但青河口水路碼頭不給咱們沾一滴油水,連保明暗鏢的過路生意他們也要強收一半,假如咱們咽下這口氣,日後喝西北風過日子倒是小事,‘蠍子莊’的萬兒也不要在江湖上再混了……”青面虎恨得呸了一聲,怒沖沖的道:“我就知道這次談不出個名堂來,瓢把子還不相信他們敢這麼霸道,硬遺咱們哥兒去赴這趟鴻門宴,哼,這一次,非得攤牌不可了,否則也校稱英雄,道好漢了……”忽然,寒山重振作起精神,在後面有氣無力的打岔道:
  “唏,各位竟然都是‘蠍子莊’的好漢?”千里聞息周毅哼了一聲,得意的道:
  “小子,你也知道蠍子莊?”寒山重瞇著眼一笑,道:
  “怎會不知,黑道上的江洋大盜,為非作歹之徒大都聚集在蠍子莊裡,那個地方,噴噴,十足是個強盜窩2”千里聞息氣得一瞪眼,厲吼道:
  “你給我閉上那張臭嘴!”寒山重又帶那股滿不在乎的勁兒笑笑,道:
  “是的,閉上臭嘴,只要像你一樣,用耳朵聽就行了,不過,你的耳朵又大又招風,可以千里聞息,在下卻沒有你那份得天獨厚的本錢啊……”竿裡聞息周毅大叫一聲,就待抓過寒山重來施暴,‘雙劍翻雲’喬忠哼了一聲,沉聲道:
  “老二,你這是幹什麼?和這小子拌嘴也不怕失了身份,真是……”青面虎白化驀而低呼一聲,阻止了各人的爭執,他指著前面一株大柏樹,有些疑惑的道:
  “看那顆樹,好象透著古怪……”大家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前面二十餘丈之處,路旁有一株孤零零的柏樹,這株柏樹生得又高又大,枝葉茂密,像一個伸展著多條巨臂的巨人,而且,在這條路上,就眼前的情景下有著這麼一棵大樹,卻多少透著幾分無可言喻的古怪。
  千里聞息周毅打量了兩眼,搖著頭道:
  “老三真是疑心病,這株鳥樹又不是今天才長在這裡,咱們來往這條路上多少趟,哪一次沒有看見這株柏樹?”“雙劍翻雲”忽然舉起右臂,停止了前進,雙目凝聚,仔細望著前面的大樹,口中低聲道:
  “老三說的有道理,為兄也覺得那株樹在今日確實有些特殊,好象……好象在那濃密的枝葉中隱藏著一些危險與恐怖……”寒山重索性俯倒在馬身上,輕描淡寫的道:
  “派兩個人過去探探不就成了?”“雙劍翻雲”喬忠回頭怒瞪了寒山重一眼,向他後面的兩名大漢使了個眼色,這兩名大漢已齊齊一夾腹,潑刺刺刺的奔向樹下。
  每個人的眼睛都有些緊張的瞧著那兩名奔馳過去的漢子,昭,他們漸漸接近了那株大樹,只差四五丈了,沒有什麼變故發生,大家的面孔開始有了些笑容,互相望著松了口氣……
  兩聲驀而傳來的淒厲慘叫,就似兩把鐵刷子在每人的心上倏然狠狠的刷了兩下,使他們在剎那間心口暴縮,驚震得目瞪口呆,笑容立即凝凍了,手足無措的看著他們的同伴自馬背翻落,在地下痛苦的吼叫輾轉,撕折奔撞終於倒地不起……兩雙眼睛,瞪得宛如死魚眼一般!
  雙劍翻雲喬忠一張面孔已由紫紅在剎那間變為煞白,他唇角痙攣了一下,緊促的大吼道:
  “下馬備戰!”將近二十餘名勁裝大漢迅速的翻身下馬,紛紛抽出所攜兵刃,十分利落的布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勢,每一雙眸子都不敢稍眨的凝注著前面的大柏樹,而這時,一縷幽幽的,極其特異而柔婉的笛聲已自柏樹的枝丫深處響起。
  這首曲子非常低怨,有如小橋流水,沒有絲毫殺伐之氣,像是情人們在細訴衷腸,像摯友在夜窗銀燭下緬懷往事,像久別的遊子在憑弔破碎的家園故居,有著傷感,也有著濃重的憂鬱。
  場面僵持著,蠍子莊的各人即不前進又末後退,他們一點也摸不清敵人的底細,更不知道對方的意圖。但是,他們卻必須有個果斷才行……不論這結果是好是壞,因為,他們已經損失了兩個人!
  輕輕的,寒山重轉過了俯在馬頸上的面孔,向站在他旁邊不遠的青面虎白化笑了笑,低沉的道:
  “長著痣的朋友,假如我是你,我現在就逃命,你腿快一點,或者尚能多活上幾歲。”
  青面虎白化怒瞪了寒山重一眼,寒山重不在意的撇撇嘴,淡淡的道:
  “我真奇怪,你們幾位在江湖上不知是怎麼混的,竟然連一點徵兆都看不出?你們難道不曉得這就是‘閻王笛子’沙心善安魂曲的前奏‘前情悠悠’麼?”“閻王笛子”
  四個字就像四根炙紅烙鐵,猛一下烙在青面虎的心上,他驚得一哆嗦,嘴巴鼻子全變了位置,寒山重又“嘖”了兩聲,悄然道:
  “等到這位沙老兄的第二段‘幽明隔路’奏起,各位也就永遠永遠的休息了……”
  千里聞息站得較前,他回頭狠狠的看了看寒山重,向白化道:
  “三弟,你與這小子有什麼好嚕嗦的?咱們可以現在衝上去,對方裝神弄鬼,也不過只是故作神秘,說穿了可能一個大錢不值……”青面虎白化這時已稍微定下心來,他抽了口氣,生怕使自己五官再起變異似的小聲說道:
  “二哥……事情不大對頭,對方……好象的確是沙心善面老鬼!”千里聞息周毅可是字字聽得清楚,他仿佛吃人敲了一記悶棍似的呆了一呆,張口結舌的道:
  “什麼?你說什麼?真是閻王笛子沙心善?”後面這句話他說得嗓音較重,雙劍翻雲喬忠也聽到了,他那張紫紅的大臉木油著望向大樹,又恍然:
  “不錯,正是他,這正是沙心善的安魂曲前奏……”於是笛聲又轉人淒慘悲涼,哀哀切切,似淚滴灑,似彌留別言,似出殯時的嗚咽,似香煙白幃下靈堂內親人的啜泣,像在不甘的呼號,像陰曹路上淒風苦雨,愁苦在空氣中盪漾,哀痛像幽靈般在無形中徘徊……
  寒山重抬起頭,向三人惋惜的道:
  “你們三人正值壯年,就此壽終正寢,完蛋大吉,實在也是可惜,你們只能怨自己過份命苦,偏偏逢上了這個閻王……”“住你娘的口!”千里聞息周毅低低的吼叫了一聲。
  寒山重宛如未聞的道:
  “這已是沙老兒安魂曲的第二段‘幽明隔路’了,三位,g自們現在提前說聲再會吧,不過,在再會之前,可以請三位中的一位給在下鬆開這幾條綁在身上的牛皮索麼?”雙劍翻雲實在憋不住了,上步抖手又給了寒山重一個耳光,厲聲道:
  “小於,你想差了,蠍子莊並不是如此好吃的貨色,沙心善縱然狠毒,也不見得敢找到咱們頭上,而且,不論我們是勝是負,你都會先我們一步到黃泉路上報到!”寒山重右頰又腫了起來,五條鮮明的指痕紅生生的印在那張秀白的臉孔上,他甩甩頭,淡漠的一笑道:
  “我有生以來,便沒有挨過揍,更沒有被任何人在臉上賞過紀念,今日卻蒙二位一再照顧,實在滋味不同,不過,我記住了。”千里聞息周毅又氣衝牛鬥的走了過來,低吼道:
  “大爺先打碎你這滿口胡言小子的狗牙:”當他剛剛想揚起手來,前面的大柏樹上已“嘩啦啦”的一陣暴響,笛聲驟然中止,一個白髯白須,白眉善目的黃袍老人已自枝葉綠蔭處飄然落下,這位老人的手上,赫然執著一只長約兩尺,通體紅光閃動的怪笛子!
  雙劍翻雲喬忠抖著嗓子脫口叫道:
  “閻王笛子!”那黃袍老人悠閒的走了兩步,向每個人都打量了一眼,平靜得像是在與老友話家常一樣道:
  “安魂曲已奏過了,各位,你們該上路了。”雙劍翻雲喬忠咽了口唾沫,竭力使自己保持鎮定,但仍有些力不從心的囁嚅道:
  “尊駕……老人家可是沙心善沙老前輩?”黃袍老人似笑非笑的昭了一聲,語調雖然溫和,卻平板得不帶一絲感情的道:
  “老夫沙心善,又叫閻王笛子,其實閻王笛子差了,心善卻還實在,老夫誠心誠意,要恭送列位早登極樂,永享平安。”雙劍翻雲喬忠又艱辛的咽了口唾沫,顯得可憐兮兮的道:
  “沙……沙老前輩,在下雙劍翻雲喬忠,任白石口蠍子莊天干堂執事,隸屬敝總瓢把子‘長河一絕’李豪帳下,未知在下等何事開罪了尊駕,尚請看在敝瓢把子面上高抬貴手,放過在下等一馬……”閻王笛子沙心善平淡的道:
  “不能放,不能放,難以饒,難以饒,蠍子莊獨霸燕豫綠林道,石頭也要啃三分。
  我老頭子早已看不順眼,今天宰掉你們,只是給李豪一個小小顏色看,假如他再不知收斂警惕,哼哼,下次這安魂曲就要到蠍子莊去奏了……”雙劍翻雲喬忠低聲下氣的求告道:
  “前輩,在下等一定將尊意轉報敝瓢把子,只求前輩網開一面……”閻王笛子沙心善嘿嘿冷笑了一聲,道:
  “誰能回去轉達老夫的意見,用不著你這小輩擔心,老頭子自會揀個命長的帶訊,現在,昭,你叫喬什麼來著?你就先走一步吧。”雙劍翻雲喬忠面色已如死灰,他無望的向左右看了看,面孔上的肌肉在急速的跳動著,青面虎咬了咬牙,低沉的道:
  “大哥,咱們拼了,好歹也落個英雄下場!”雙劍翻雲嘆了口氣,低聲道:
  “這老鬼功力深湛、精毒詭狠兼而有之,連瓢把子都忌他三分,何況你我?擠也只怕擠不出個結果來……”千里聞息周毅紅著眼叫道:
  “大哥,就是他娘的死,也要死得像條漢子,總不能窩窩囊囊,咱們都還是蠍子莊的人物,江湖上有名有姓的角色啊2”雙劍翻雲喬忠愁眉苦臉的思付著對策,馬背上的寒山重已悄然說道:
  “姓喬的,假如你與你那姓周的同伴到我面前跪下,讓我每人給你們四個人四個大嘴巴子,呢,我就想法使你們活命!”“雙劍翻雲”狠毒的看著寒山重,冷然的道:
  “小於,你不說話,大爺還幾乎將你忘了,老三,現在就幹了他,咱們萬一有個三長兩短,也得要個墊棺材的!”青面虎白化霍的脫去長衫,露出勁裝後交叉背掛著的一雙長劍,他正要錯步搶前結束馬背上的寒山重,閻王笛沙心善卻已會錯了意,這凶煞星怪笑一聲道:
  “好,老夫早就知道你們是些不到黃河心不死的東西!”當每一個字在他舌尖上急速滾出的剎那間、他的一身黃袍已驀然發漲飄拂,六名彪形大漢,己同時滿臉鮮血的倒栽塵埃!
  沙心善看去慈和的面孔,已在陡然間變得獰厲無比,像一個揭去了偽裝面具的魔鬼厲煞,在一次幾乎不易察覺的騰躍中,另外七名大漢已紛紛慘叫著屍橫就地!
  青面虎白化雙目盡赤,他暴吼半聲,急衝而上,兩柄利劍宛如兩股銀電,快速絞向閻王笛子沙心善!
  沙心善淬然一跳,右三晃,左三偏,迅捷得令人不及喘息的挺前而進,笛子的紅光一閃,青面虎白化仰身翻倒地下,在他栽倒的一剎那,可以清晰的看到沙心善笛子的尾端,正從他的敵人額頭內拔出!
  鮮紅的血,濃白的漿,噴得左右五尺斑斑點點,而青面虎白化卻竟連死前最後一聲不甘的慘叫都來不及發出!
  這時,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才堪堪嚎叫著衝上,在等他們夠上攻擊距離這一瞬息空間,閻王笛子卻又已輕描淡寫的用他那雄渾的掌風兜翻了五人!
  雙劍翻雲喬忠悲憤至極的大吼一聲,劍芒賽雲,灑灑點點的包向敵人,千里聞息周毅卻自側旁瘋狂的猛劈出十一劍。
  閻王笛子沙心善“哧”的一笑道:
  “真是小孩子玩的把戲!”笛子淬而上下翻飛攔砸,紅光閃射,如千萬條紅蛇伸縮竄舞,在一片叮噹聲中,已將雙劍翻雲及千里聞息的攻擊完全擋了出去。
  像長虹初射,沙心善競沒有乘勢痛下殺手,他奇異的直直飛出五丈之外,手臂猛揮,已將兩名正倉皇逃逸的大漢砸得頭裂骨碎,尸身摔出九尺之遙。
  目前除了喬忠及周毅兩人還活著外,就只有一個仍然趴在馬背上的寒山重了,其它的,沒有一個還存著半口氣!寒山重以兩手支頤,安詳而舒適的注視著這場殘酷的訂鬥,他並不覺得如何刺目,因為,在以往,他經過的這種場合,實在是太多了,太多了。
  閻王笛子沙心善仿佛是個慣於生存在虛空中的人一樣。在掌斃那兩名大漢後,又閃電般倒折而回,一連七笛十九腿,已將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逼得手忙腳亂,東跳西竄!這位武林中素以人命為草芥的閻王、飄逸的一笑道:
  “別跑,嘿嘿,英雄不是像你們這樣裝的!”出手隨著笑聲,似追魂的引索,笛子東指喬忠,左手西劈周毅,得手取命,就在眼前。
  忽然……
  伏趴在馬背上的寒山重輕輕一曬,快捷的道:
  “老沙,這兩條命我姓寒的要了!”閻王笛子沙心善聞聲之下,驀而一個大旋轉,在劃過一道美妙的弧線後,已如黃雲一朵,落在寒山重前面。
  他有些不敢相信的仔細向馬背上那個神色憔悴的青年人注視了片刻,驚震的脫口叫道:
  “是你?閃星魂鈴!”寒山重嘆了口氣,道:
  “也不過只有兩年不見,怎麼你這老小子連寒山重都不認識了?”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宛如一下子掉進了萬丈深淵,渾身無力,頭重腳輕的雙雙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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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4 PM

第02章 鬱毒情債 母子強盜

  閻王笛子沙心善擦了擦眼睛,又看了寒山重一會,疑惑的道:
  “寒山重,聽說你在不久前被白龍門秦潔那妮子擺了道,除了身中巨毒外又被白龍門埋伏高手多名襲殺,據一傳言,你已作了古呢……”寒山重笑了笑,道:。
  “老沙,你好象很遺憾我還活著似的,是麼?”閻王笛子沙心善連忙搖頭道:
  “你別瞎猜,我姓沙的對別人心狠手辣,對你閃星魂鈴,嘿嘿,可決沒有這種心眼,老實說,老頭子我很高興,呵呵,高興你還活著。”寒山重想了一下,道:
  “老沙,煩你替在下將手腕及身上縛著的牛皮索弄斷。”閻王笛子沙心善望著寒山重身上的牛皮索,並沒有立即行動,眼睛眨了兩下,詭秘的笑道:
  “寒山重,你在說笑了,憑閣下的一身能耐,莫說這區區的幾條牛皮索,便是再加粗幾倍的鋼絲繩,只怕也難不倒你……”寒山重雙目凝注著面前的老人,低沉的道:
  “老沙,你在想些什麼,你心裡又在動著什麼邪念頭?”“我?呵呵,沒有,沒有,你別誤會,我只是奇怪。”“奇怪?奇怪我姓寒的會求你辦這麼一件舉手之勞的小事?”
  “不,不,欸,寒山重,兩年多不見,你這火辣脾氣還是一點都沒有改,咱們老朋友了,沙老頭豈會胳膊彎子向外拗幫著別人打你主意不成?真是笑話,真是笑話……”一面說著,閻王笛子沙心善已過來欲待為寒山重解開繩索,當他的手剛剛伸出一半,寒山重已朗朗一笑,四平八穩的伸了個懶腰,綁在他身上的牛皮索,俱已在他伸腰之際,仿佛敗絮腐綢般紛紛落地。
  閻王笛子神態一怔,面孔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之色,隨即呵呵笑道:
  “好個閃星魂鈴,竟然開起我老頭子的玩笑來了,老夫早就知道你寒山重是在故弄玄虛,尋老夫開心……”寒山重既不承認,又不否認的揚了揚眉,道:
  “老規矩,在下不問你自何來,你也莫詢在下意欲何為,現在,可願賞個臉將那兩個狗頭交給在下處置?”閻王笛子沙心善猶豫了一下,佯笑道:
  “其實,這也沒有什麼不可的,只是,餵,老弟你知道老夫我的慣例,吹過安魂曲,便不能留一個活口……”寒山重摸了摸面頰,語聲幽冷的道:
  “老沙,別忘了閃星魂鈴也有個慣例,在下想,在下這點面子總不會沒有吧?”寒山重在武林之中聲威顯赫得足可列為獨霸一方的雄才大豪,他自來便是言出不二,有諾必行,閻王笛子在多年前曾與他為了細故交過一次手,而那時,寒山重時方弱冠,可是那一次的交手,卻已使這個老煞星烙印心版,終生難忘,因為,那也是他在江湖上闖盪以來,所遇到的最強對手之一,栽幾次最大跟鬥的一次,而他的對手,又竟是如此年輕,那時,他卻已經年過六旬了。
  說穿了,閻王笛子對寒山重實在有著幾分顧忌,他雖然感激在那次交手之後,寒山重非但掌下超生,更守口如瓶,但是,他卻並不是一個氣度如何恢宏的人,因此心中也多少有著幾分懷恨與不滿,只是在目前,他尚不敢表露出來罷了。
  撫了撫雪白的長髯,這位面善心惡的閻王笛子呵呵笑道,“也罷,衝著你寒山重三個字,說什麼老夫我也得松鬆手,老弟,你可別多心,這兩個小輩,便交給你處置罷。”
  寒山重咧開嘴唇笑了笑,大步行向雙劍翻雲及千里聞息周毅面前,自寒山重目前的矯健看起來,他好似一點沒有傷痛的形狀,而此刻喬周兩個人早已驚懼得面如死灰,通體顫慄,握在兩手中的四柄長劍,軟弱無力的垂觸地下,因為肢體的抖索,劍尖早將地上的塵土劃點出無數條小小的溝窪。
  於是,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輕輕咬咬下唇,灑脫的道:
  “二位,在下匪號閃星魂鈴,大約二位多少有個耳聞,現在,承蒙閻王笛子老沙將二位性命交由在下處置,在下也並不做那趕盡殺絕之事……”語聲未已,他雙掌候揚,幾乎令人連他的手勢都未看明,一連串“劈啪”暴響已清脆而密集的響起,幾十個大耳光早抽到喬忠及周毅的臉孔上,打得兩人東倒西歪,兵器脫手,鼻子及嘴巴鮮血狂噴,而正當兩人腳步踉蹌,眼冒金星的時候,寒山重已一手一個,分將兩人的手臂扳過了身後。“□嚓”一聲,硬生生的折斷!
  雙劍翻雲喬忠及千里聞息周毅,喉頭窒息著痛苦嗥叫了半聲,像兩灘爛泥一樣僕倒地下,寒山重拍拍雙手,微微笑道:
  “姓喬的用左手打人,所以斷他左臂,姓周的用右手打人,所以斷你右臂,這是個小小的懲罰,因為閃星魂鈴已經準備修心養性,做個好人了。”閻王笛子站在遠處,深沉的笑笑,道:
  “寒老弟,你曾吃過這兩個角色的虧不成?”寒山重俊俏的面孔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慘白,他急忙強自支撐,閉閉眼睛,嘴裡卻笑吟吟的道:
  “吃虧談不上,只是被這兩個小小佔了點便宜,所以,現在就要找回來。”閻王笛子陰惻惻的哼了幾聲,嘿嘿笑道:
  “寒老弟,老夫看你好似有幾分不適,是否在白龍門的圈套下身受毒創未曾痊癒?
  可有需要老夫代你效勞之處?”寒山重古怪的注視閻王笛子一下,平靜的道:
  “老沙,你就試試。”閻王笛子沙心善面色瞬息萬變,他仿佛在迅速思考著一個重大的疑難問題,半晌,這老姦巨滑堆下一臉佯笑,道:
  “寒老弟,你別又想差了,老夫我純是出自善意……”寒山重淡雅的道:
  “在下亦是如此想,你的大名原來便是心善,心善之人,豈能為惡?”閻王笛子忽然煞有介事的道:
  “寒老弟,請勿調侃老夫,老夫只是在想,這兩年以來,你一身功力定然更有精進,老夫亦聯想到多年前你老弟挫敗老夫的那一招‘銀河星崩’絕式,這兩年來,老夫苦思對策,已想到一些端倪,寒老弟,假如老夫以‘羅旋九手’中的‘氣吞蒼宇’一招配上老夫的‘盤擊三掌’同時攻拒,老弟你是否還可以制勝,你又以哪種方式應付?”寒山重面帶淺笑,心裡卻連稱僥倖,他迅速的道:
  “很簡單,在下以‘飛星雷鳴’作頂砸,下以‘流虹縛星’為兜截,左以‘千纏手’封你退路,右以‘大劈掌’取你老命!”閻王笛子神色大變,冷汗涔涔,他強顏笑道:
  “老弟果然功力高絕,智敏聰慧,老夫實不及你,欸,老了,老了,也罷,且從此暫別,咱們後會有期!”轉過身去,像飛鶴一只,這老煞星帶著滿懷懊惱,流雲掣電般幾個連起連落,落荒而走。
  一直等到他的身形隱冥不見了,寒山重才長長籲了一大口氣,黃豆大的汗珠已自額際滾滾淌下,他疲乏得像散了骨頭似的坐倒在地,面上灰敗而痛苦,不錯,他早已看出閻王笛子心存異念,為了嚇阻對方,他只好勉強運起功力震斷繩索,再出手懲罰喬忠及周毅兩人,他十分明白,這樣做,除了更形加深自己的毒傷外,生命的裡程亦會因而越漸縮短……假如找不著他想找的那幾味奇丹靈藥的話,可是,這也總比當場與閻王笛子較手而送掉性命要好多了。
  寒山重用力搓揉著額角,喃喃的道:
  “可不是,像這樣做,最少還可以多活兩天,假如被沙老鬼看出破綻,與他硬幹起來,只怕現在也和地下躺著的各位朋友一般無二了……”他憐惜的向四周遭巡視了一遍,搖搖頭。目光已發覺他的愛馬叱雷正在用牙齒咬嚼連在他馬身上的牛皮索,嘴裡尚在低促的嘶叫著。
  一抹安慰的微笑浮上他的唇角,他沙啞的呼喚道:
  “叱雷,你別急,待我休息一下,順過這口氣來,再為你小子解開那些繩索……”
  忽地,寒山重的微笑又凝集在唇邊,他皺著眉側耳聆聽了一會,深深的嘆了口氣,又道:
  “叱雷,別動了,好好待在那裡,又有人來了,欸,希望不是仇家才好。”馬兒十分聽話,果然己停止了動作靜靜的呆著不動,一雙巨大的紅眸,卻骨碌碌的看著它的主人。
  沒有多久,—陣得得蹄音己遙遙傳來,這蹄聲並不急,好似馬上騎土十分悠閒似的在欣賞暮色景致。
  漸漸的,三乘騎影已在夜空中隱約的現出,片刻間已接近到五尺以內,而幾聲驚異的低呼,亦自馬上騎士口中發了出來。
  寒山重在黝黯的光線下亦看得十分清晰,但是,他卻在心裡叫起苦來,馬上騎士雖不識他,他卻全認得,而這又是幾個難惹難纏的怪物。
  這時,馬背上的三個人完全下了馬,一個尖細的嗓音怪聲怪氣的叫道:
  “娘,看這滿地的臭皮囊,臭死人,大約方才又有人在這裡幹了場事呢。”聽這尖細的口音,這裝腔作態的言詞兒,不知道還以為是個娘們,但是,隨著語音出現的,卻是一骨瘦如柴,油頭粉面的大男人!
  他手裡捏著一條大紅綢,放在嘴裡咬著,忸忸怩怩的東說西望了一會,一個身材臃腫,肥胖如缸的老婦人已行到他的身邊,這胖女人己五十來歲了,臉上的脂粉卻擦得有五分厚,身穿著鮮紅衣裙,頭上戴著一朵大牡丹,金釵子,玉簪子,將那叢黃疏疏的頭髮裝飾得像似刀山劍林一樣,她過來看了看,哼了一下,聲如破鑼般道:
  “這些死鬼都是蠍子莊的小角色,又不知撞上什麼霉星了,蠍子莊近日來老是流年不利,剛與關外‘凌南派’拼戰了一場,又和狼山派搞得一團糟,現在再吃上人家來上一記攔路刀,可真叫慘。”,這娘娘腔的男人長長的“喲”了一聲道:
  “娘啊,咱們站在哪一邊?”胖女人搖搖頭道:
  “乖兒,咱們哪邊都不站,什麼油水都沒有,何苦去自尋麻煩?”這時,一個粗豪的叫聲自那邊傳了過來:
  “大娘,這裡還有兩個活的,叫人家打得滿臉開花,一地碎牙,連手臂都斷了,可要過來看看?”胖女人不耐煩的呸了一聲,答道:
  “看個屁,咱們與蠍子莊素無交往,井水不犯河水,不打他落水狗已是夠交情了,莫不成還幫他們照顧殘廢?真是迷糊!”娘娘腔的男人左膘右瞧了一會,忽然一扯胖女人,指著站在那邊的叱雷緊張的道:
  “娘,看,那匹馬的形態好神氣,像是傳聞中的叱雷!”胖女人忙隨手望了過去,不禁也頓時緊張了起來,低呼道:
  “不錯,是叱雷,閃星魂鈴的坐騎!”大男人疑神疑鬼的向四周搜視,嘴裡急道:
  “這小子怎會在這裡?他從來是與他的坐騎形影不離的呀,莫非這些人都是叫他殺的?娘,假如他在這裡,咱們可要與他打一場?”胖女人將嘴巴“抿”了兩下,嘿嘿笑道:
  “只要他有興趣,老娘早就想試試他那幾手三腳貓了。”寒山重躺在地下,暗暗笑了一下,心想:
  “這江湖黑道上的‘胖大娘’焦銀花與她的寶貝兒子‘笑西施’俞俊兩個,號稱‘母子盜’,最是古怪潑辣,倒要好生應付才是……”想到這裡,他故意裝成痛苦不堪似的發出一聲呻吟,一聽到這聲音,那娘娘腔的大男人已“咦”了一聲往這邊瞧了過來,一面道:
  “喲,這裡還有一個半死的,娘啊,孩兒過去瞧瞧。”說著,這男人已姍姍走來,行到寒山重身前,就著星光向他全身上下仔細打量了一番,尖細的道:
  “餵,你這人倒是會說話呀,是誰將你們打成這樣子的?是寒山重那醜小於嗎?還是另有其人?”寒山重又好氣又好笑,卻連忙哼呢了兩聲,低弱的道:
  “這位英俊大俠請了……欸,在下不識得什麼寒山重,只知道在下被蠍子莊的幾位好漢打傷擄來,要在下為他們馴馬,誰知道在半路上又碰著幾百個蒙面大漢,他們一見面就亂殺一通,幸而在下躲藏得快,要不然也早死在於此地了……”這男人只聽到一句“英俊大俠”早已樂得眉開眼笑,他用火紅綢巾掩住嘴角,手指輕輕戳了寒山重額角一下,嘻嘻笑道:
  “你這個人倒是挺會奉承人的,現在你可以不用再為他們去馴馬了,哼,蠍子莊里里外外全是強盜一窩呀。”胖女人踏地有聲的走了過來,淡淡瞥了躺在地下的寒山重一眼,若有所思的凝注著那匹叱雷出神。
  大男人又與寒山重談了幾句話,偎到他娘懷裡,嗲聲嗲氣的道:
  “娘啊,這人是被蠍子莊的強盜擄去馴馬的,他也受了很重的內傷哩,娘啊,咱們給他醫治一下吧。我很喜歡這個人呢……”胖女人摟著兒子親了一下,轉身走到寒山重身前,粗厲的道:
  “小子,老娘有話問你,那邊有匹黑毛白鬃的駿馬是自何處而來的?要講老實話,否則我胖大娘焦銀花也一樣送你到閻羅殿上轉一遭!”寒山重心裡罵了一聲,卻故意做成畏懼之狀,抖索著道:
  “焦大……娘……胖銀花……饒命…………”胖大娘焦銀花大吼一聲,怒道:
  “什麼焦大娘胖銀花?老娘是胖大娘焦銀花,江湖黑道上的老姑奶奶!”大男人連忙拉著胖大娘的粗臂膀,細聲細氣的道:
  “娘,你老人家嚇他做甚,這人似小雞一樣嫩,又何苦對他如此吼喝嘛?”胖大娘慈祥的看了兒子一眼,語調放得緩和了不少:
  “好,你乖乖說吧,老娘不嚇唬你便是。”寒山重這時又開始覺得周身發冷,五臟如焚,滿身的骨節里都像是有蟲蟻嚙啃一樣;他憋住一口氣,孱弱的道:
  “老姑奶奶……那乘馬兒可真是珍品,不過小的也不知道他們自何處得來,他們將小的擄來之時,那匹馬兒已經在了,只聽到他們言談間好似說到什麼……什麼白龍門……
  什麼星啦鈴啦,又說在一處荒野之地的腐屍旁發現了這匹馬,因為難以馴服,所以將小的強擄了來代他們賣力。”胖大娘忽然嘻開了血盆大嘴,像貓頭鷹一樣格格笑了起來,拍著手道:
  “好極了,好極了,閃星魂鈴這小白臉一向風流成性,孤芳自賞,這一下準是傳言成實,被白龍門秦潔那妮子整掉了,真是老天有眼,他這匹寶馬竟留到了咱們手裡,這是緣份啊,活該蠍子莊的角色沒有沾上邊,又白白送掉了不少人命……”大男人想了一下,低聲道:
  “娘,孩兒想……就叫這人替咱們去馴服那匹馬好不麼?順便也給他治治傷,這人也怪老實可憐的……”胖大娘搖搖頭道:
  “不行,你別忘了,咱們此行不是游山玩水,主要是去為你訂親呀,‘哄於店’玉馬山莊那丫頭你不是成無想著她嗎?”大男人扭扭身軀,以大紅綢遮遮面,嗲聲的道:
  “呢……娘取笑人家,人家不來了……”胖大娘呵呵笑了起來,連道:
  “看你這孩子,這麼大了還怕害羞,在娘面前還有什麼害臊的嗎?那丫頭娘也挺喜歡,呵呵只等著抱孫子……”寒山重眼看著這母子倆在把肉麻當有趣,腦中卻急快的分斷著自己該採取如何的措施,他想道:
  “胖大娘和笑西施母子倆個性孤僻,行事不近情理,卻也並不是天生歹毒之徒,自己目前毒創深重,若要強行奪馬衝出,只怕不太容易,且會洩漏了身份,如今若跟了他們去,設法找個清靜地方先救救這條性命亦無不可……”正想著,笑西施俞俊已纏著胖大娘道:
  “娘,你便允了孩兒吧,家裡不正也缺少一個馬夫麼?乾脆叫這漢子去充當好了,也免得物色麻煩……”胖大娘焦銀花仔細向寒山重注視了一會,喃喃的道:
  “噫,這小子長得倒是挺俊……”寒山重忙道:
  “大娘謬獎了,小的像貌粗陋,哪裡及得上令公子十之一……”胖大娘正待開口,笑西施俞俊又滿心受用的膩著她道:
  “娘,快允了孩兒吧,你看這人的舌頭多靈巧啊,又很懂規矩……”胖大娘無可奈何的道:
  “好吧,乖兒,你叫彭老六過來招呼他。”笑西施高興的轉過身去,尖起嗓子吼叫:
  “彭老六,彭老六呀,你這殺千刀的老甲魚跑到哪裡去了?”一條雄偉的身影隨即出現,嘴裡一連聲的答應著奔了過來,這是個高頭大馬的彪形大漢,滿面于思,紫頭巾配著紫衣衫,背上斜背著一個又闊又長的布袋,神態裡透著十分的沉練與粗悍。
  笑西施俞俊埋怨的道:
  “彭老六呀,你大約又去向死人身上發財去了,當心冤魂纏身呀,快,去把這位受傷的朋友抬到馬上去。”這個彭老六乃是自幼跟隨笑西施父親的,在笑西施的父親“橫目”俞喜病故之後,他一直侍奉著故主的妻子,是一個忠肝義膽的直腸人,江湖上的人提起“一把刀”彭老六,也是個名氣硬朗的角色呢。
  他這時一聲不響,一把抱起寒山重,輕若無物似的放到一匹健馬的鞍上,胖大娘向兒子招呼了一聲,四人四騎,已抖韁絕塵而去。
  一路上……
  胖大娘焦銀花嘴巴不停的與她兒子談論著做下一筆無本生意的計劃,瞧這位胖大娘那旁若無人肆無顧忌之狀,就像是天下財寶予取予求一樣的簡易。
  笑西施俞俊與他娘談了一會,忽說:
  “那匹叱雷,娘,就送給玉馬山莊的於大妹子如何?自古美人配烈馬……”胖大娘換了隻手握了馬韁,笑道:
  “兒子,你別鬧笑話,美人襯羅裳才對,像娘年輕時那樣,英雄才配烈馬,這匹叱雷,還是留給你自己用算了。”笑西施得意的笑了兩聲,又道:
  “這叱雷的主人寒山重真是可惜,聽說有不少絕色女子傾心於他呢?這一下完蛋了,齊天艷福不也永世享不到啦!”胖大娘嘿了兩聲,道:
  “其實,白龍門秦潔那丫頭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老娘就不明白姓寒的為什麼那樣死追活纏,姓寒的女人極多,像太微仙子花小怡,凝珠孫茹等等,別人想都想不到,卻都曾與他成為膩友,這小子呀,哼,用情太不專了,活該死在牡丹花下,讓他做個風流鬼算了。”寒山重後面聽得直皺眉,他忍不住插口道:
  “大娘,說不定那姓寒的也有苦衷,不像外間傳說那般風流浪蕩吧……”胖大娘焦銀花格格一笑,又倏而沉下臉來,道:
  “你懂什麼?寒山重是你什麼人值得你來幫他講話?難道老娘知道的還比你這毛頭小於知道的少不成?”寒山重唯唯喏喏,沒有答腔,笑西施俞俊回過頭來道:
  “寒山重是武林中一個了不起的人物,年紀輕,武藝精,非但人長得漂亮……其實比起我來也算不上什麼,而這小子的聰慧智機更屬絕才,他曾經獨自以一雙肉掌活劈了關外的荒原七鷲,一夜之間橫掃牛鳴山虎頭幫五百餘眾,用他一柄‘戟斧’力鬥少林派十二長老,更在長安鬧市中殺得六扇門的有名鷹爪頭子二十餘人狼狽逃竄,這傢伙確實有兩手,就是在脂粉圈子裡混得太可惡,這一次也算栽於石榴裙下,嘻嘻。”寒山重咽了口唾沫,低沉沉的道:
  “為什麼女人會喜歡這個人呢?”笑西施俞俊愣了一下,迷惘的道:
  “這個,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他那臉盤兒生得美吧?”寒山重笑了笑,道:
  “男人同女人不一樣,就算生得俊,也不能當飯吃啊。”胖大娘凝望著前面婉蜒黝黑的道路,忽道:
  “我一直在奇怪,那寒山重生前的死黨不少,為什麼他死了卻沒有人到白龍門去為他報仇……更且落個屍骨曝野,真是可嘆……”寒山重又笑了笑,閉口沒有答腔,笑西施俞俊也呢了一聲道:
  “是呀,據孩兒知道的,那姓寒的得力臂助就有‘金刀呼浪’遲元,‘黑雲’司馬長雄等人,光憑他們幾個,哪一位也是響噹噹的角色,怎麼也不該如此的悶聲不出頭!”
  寒山重舔舔嘴唇,想說些什麼又住了口,他心中在暗暗想著:
  “遲元與司馬長雄早被我派到南疆去尋找那塊可以雕鏤‘五雄圖’的璣玉去了,此刻只怕還不知道我已出事的消息,‘浩穆院’中其它各人亦已接到我的指渝,曉得我尚未死去,他們沒有我的同意,又怎敢輕舉妄動呢!”笑西施俞俊又與胖大娘說了幾句什麼,已忽然歡呼起來:
  “到了,到了,前面即是南甸,娘,咱們在這裡打個尖住一宿,明早起身趕路,大約午時就可趕到洪子店與於大妹子見面了……”胖大娘笑道:“瞧你高興得那副樣子,像小時候等著吃娘的奶一樣。”笑西施呢伊了兩聲,又做出一副嬌不勝羞的模樣,胖大娘回頭道:
  “彭老六,你先進鎮去找個乾淨客棧,要兩間上房,叫他們準備吃的用的,咱們到了也免得多等。”一把刀彭老六在後面答應一聲,策馬加鞭,急奔向前面的三裡處燈火明滅不定的南甸鎮而去。
  胖大娘與笑西施、寒山重等三人四騎進入鎮裡後,笑西施望著熱鬧的街景,路上擁擠的行人,嘻嘻笑道:“這個鎮集到挺熱鬧,很有……”他說話只說到一半,忽然又噎住了,胖大娘奇怪的轉首望著兒子,又順著兒子的目光看去,嘿,原來笑西施的一雙眼睛,正直勾勾的瞧著一個女孩子,那女孩子穿著一身淺紫色的衣裙,柳眉兒,大眼睛,小巧的鼻子配著一.張像蘊藏著蜜汗舶的小嘴,可愛極了,尤其是,甜得膩人呢。胖大娘笑笑,拍拍兒子肩頭,道:
  “乖兒,別看了,你已快訂親啦,於家姑娘也不比這位丫頭差呀,再看看,人家丫頭好象還帶著不少心事呢。”笑西施俞俊不依的扭扭腰身,令人有些作嘔的撤賴道:
  “不,不嘛,娘,孩兒要看看那妮子,要和她做個朋友,或者她與孩兒談得攏,也不妨和于家妹妹一起收了過來。”胖大娘皺皺眉頭,胖敦敦的臉一板,道:
  “這是什麼話?你於大妹子知道了不活剝你的皮才怪,還沒娶過門已動了歪心,她肯跟你一輩子呀?”寒山重亦好笑的轉首望去,這一望,卻嚇得他一哆嗦,趕忙低下頭去,掩飾的用一隻手遮住了半邊面孔。
  這時,那位姑娘也發覺了笑西施在垂涎欲滴的注視她,她毫不畏怯的反瞪著笑西施,一雙大眼睛卻充滿了嗔怒與不屑。
  笑西施俞俊樂得不可支的向胖大娘道:
  “快看,娘,那姑娘也在看孩兒了,晴,那雙眼珠兒多滑溜,小嘴巴多甜,欸喲,可真美啊……”一面說著,笑西施已下了馬,像是失魂落魄般向那女孩子湊過去,他張著大嘴,擺出一臉難以言渝的怪相,女孩子哼了一聲,轉過臉去,目光一瞥,卻正好看見了寒山重遮著臉的窘態。
  那女孩子仿佛受到了極大的震蕩,面色倏忽慘白的搖晃了一下,她仔細瞧著寒山重,腳步已不由自主的向前移動。
  笑西施還以為眼前的姑娘是迎向自己,他回頭的向胖大娘做了一個得意的笑容,張開雙臂迎了上去,口中嗲聲道:
  “好妹妹,讓哥哥與你親熱親熱……”那女孩子仿若沒有看見,沒有聽見,就像沒有他這個人似的自笑西施身旁擦過,直奔向寒山重之前。
  笑西施俞俊傷了楞;尚未體會出這是怎麼一檔子事來,兩個扎著豹皮頭巾,身著黑色銅扣勁裝的三旬大漢,已冷漠陰森的分別站到他的兩側。
  女孩子一直奔到寒山重身前站定,冷冷的瞪著他,半晌,語聲幽恨的道:
  “姓寒的,放下你的手來。”笑西施這時向左右兩名大漢一瞧,著急的朝著那女孩子叫道:
  “餵,姑娘,我才是少爺公子,那人只是我新雇的馬夫而已,你別搞錯了,主人是我呀,方才你瞧的人也是我……”胖大娘隔得較遠,不過她已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剛想下馬前去問個究竟,一個駝背彎腰的兇惡老人已站到她的一旁,冷沉的道:
  “你是胖大娘焦銀花?”胖大娘打量了這個滿面橫肉的駝背老人兩眼,格格一笑,道:
  “正是老娘,駝子莫不是‘仰天摘月’皮址!”駝背老人哼了一聲,道:
  “胖大娘,闖江湖有聞江湖的規矩,跑碼頭要有跑碼頭的道義,足下如今算是進了我的‘千梭幫’的地界,非但不拜拜碼頭,更縱容令郎對本幫幫主之妹無禮,這又是哪一門子的混法!”胖大娘氣得一張銀盆大臉一哆嗦,怒道:
  “駝子,老娘與你千梭幫不沾親,不帶故,三桿子撈不著,五鞭子抽不上,憑什麼要我來拜你個狗熊碼頭?你想找碴就擺下話來,我老娘決不含糊,少跟老娘來這一套臭道理。”駝背老人面色一沉,轉身向他身後面的三位粗壯大漢打了個招呼,四個人已迅速站好了方位,大有立即拔刀相向之勢。此刻,在另一邊一一寒山重咬咬牙,無奈的放下手臂,向眼前的少女強顏一笑,低澀的道:
  “唐姑娘,你好?……”少女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炫然欲泣,她哽著聲道:
  “你還記得我?半年前在青岩頂上你是全在騙我,害得人家回來稟明哥哥,什麼都準備好了,你卻不來迎娶,你……你叫我怎麼做人?你一定要羞死我才行?天下沒有良心的男人,以你為最了……”寒山重微喟了一聲,低沉的道:
  “唐姑娘,現在我實在沒有時間解釋,我只求你暫且不要洩露我的身份,等過了這個時間,我一定把真情實話告訴你……”這女孩子這時已是淚水盈盈,抽噎著道:
  “不,我不會再受你的騙了,我要告訴哥哥與駝大哥,一定要他們洗雪我被你欺騙的恥辱,我恨你,我要報復你。”寒山重嘆了口氣,深摯而柔和的道:
  “好吧,我隨便你,小蜜……”這一聲“小蜜”叫得溫柔極了,悠遠極了,又低回極了,仿佛長絲千縷,情意萬端,那甜麗的少女不由全身一陣顫慄,淚水奪眶而出。
  此際,笑西施向他身側的兩名頭扎豹皮頭巾的大漢拋了個媚眼,妖怪似的道:
  “呦……你們兩個大塊頭左右把我這麼一夾,是存的什麼心眼兒?難道就我笑西施俞俊還怕了你們兩個不成?走走走,要打架到外頭去,別在這裡張牙舞爪的惹人家笑話。”
  他們在大街上這麼一站,可招引了不少看熱鬧的行人,但是,這些行人剛剛朝附近一圍,眼睛一看見那駝背老人及這兩個彪形大漢,卻又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似的紛紛閃避走開,再也不敢逗留了。
  就在這混雜的當兒,笑西施俞俊已回過頭來叫道:
  “娘啊,有幾個朋友要砸砸孩兒的腳指頭呢……”“呢”字還在他口中拖著,笑西施的左右雙肘已閃電般向兩旁搗出,一個大轉身,雙腿又如飛般踢向迅速跳向兩側的那名大漢。
  這邊一動手,胖大娘焦銀花已格格一笑,一掌劈向駝背老人,胖大娘的身子在馬背上就勢一撲,左掌帶起一片狂□,呼啦啦的兜向其餘三名大漢,這胖大娘出手之快,力道之雄,確實非同小可!那生得甜甜蜜蜜的女孩子俏眼一膘,帶著淚珠的臉蛋兒一仰,朝眼前的人道:
  “寒山重,你現在跟我出城,我立刻要聽你的解釋。”寒山重無可奈何的笑了笑,候而撮唇發出一聲尖銳而悠亮的口哨,在後面踢蹄低嘶,開頭不安的叱雷已“希寧寧”
  的揚聲人立,快捷的奔到主人身,寒山重愛憐的摸摸它那雪白的鬃毛,朝那小甜蜜道:
  “好吧,請上馬,小蜜。”這叫小蜜的女孩子,那張甜而膩人的臉蛋上實時湧起一片喜色,她也顧不得什麼儀態了,雙手摯鞍,飛身而上。
  寒山重一騙腿已坐到自己的馬上,回頭朝正在狠鬥的胖大娘笑了笑,雙手一抖,馬兒已如狂風般,暴衝而出。
  胖大娘不看猶可,一眼瞥見,怒氣衝上心田,她有如一只豎毛立冠的老母雞一樣,敲破鑼似的大吼道:
  “好個死馬夫,你這小雜碎竟然敢落井下石,吃裡扒外,盜竊老娘寶馬……”笑西施俞俊連出九腿十七掌,將兩名對手逼退三步,他奮力騰身追去,一面尖聲怪叫道:
  “小馬夫,死馬夫,你死定了,你竟敢搶去少爺的寶馬,搶去我的心上人,我要割你的肉,剝你的皮……”一邊叫著,一面有如脫弦之矢,急迫而去,胖大娘也突出重圍,連罵帶喊的趕上,駝背老人站在當地呆了呆,又驀然中風似的跳了起來向前使跑,口中氣急敗壞的也大叫道:
  “不好了,大小姐被人擄走了……”於是,分成三撥,也不知是誰追誰,成串的往鎮外狂奔力追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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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5 PM

第03章 拘魂守魂 勿回崗上

  叱雷四蹄飛揚,像在騰雲御風,狂衝向前,周遭的景物似發了瘋一樣往後急速倒退,空氣被割裂了一般響起“哩”“哩”之聲,蹄聲有如焦雷轟鳴,震入耳膜。
  寒山重又感到氣浮心悸,冷汗如注,在身後,那小甜蜜柔若無骨的雙臂緊緊摟住他的腰,胎兒貼著他的背脊,呢,有點癢麻麻的。
  一陣陣狂勁的風迎面撲來,令人有些窒息,寒山重用力呼吸著,一面回頭吃力的大叫道:“小蜜,在青岩頂上說的話,並不是騙你,只因為當時與‘大鷹派’爭奪一座礦山,所以把時間耽擱了,而我又聽到了你與別人交換信物的消息,更覺得此事已成過去,不用再來自尋苦惱……你別以為我是個薄倖之人……”
  將臉兒貼在寒山重的背上,這少女有著一種浴在冬陽下的溫暖,強烈的男性氣息,令她的心葉兒在興奮的跳動,寒山重的話她都聽見了,她的雙臂更緊了一點,口中卻恨恨的道:“誰叫你自己不早來?難道我還比不上一座破礦山?”
  寒山重喘了口氣,又用力道;“不是這樣說,那座礦山不算什麼,但山裡卻埋藏了一些奇珍異物,這些東西很重要,不能讓大鷹派得了去反來對付我們……”
  小甜蜜在寒山重背上咬了一口,道:“你們,你們,你心裡就沒有我,什麼奇珍異物?難道還值得上我與你之間的:情感?你這負心的冤家……”
  寒山重抿抿嘴唇,沒有繼續說下去,回頭向後望瞭望,幾條談淡的人影,在後面趕命似的狂追著,隱隱怒叫之聲傳來,但是,卻越來越拖得遠,逐漸模糊不清了。
  這女孩子也跟著回頭望了一下,輕輕湊在寒山重耳邊道:“他們在後面追來了哩……”
  寒山重有氣無力的道:“這是白費功夫,他們一輩子也別想追上我的叱雷……”
  一馬兩人,像在黑暗中追逐著空中的星辰,疾若流星千里長瀉,在短暫的時間裡,己奔出了數十裡之外!馬兒翻飛著四只鐵蹄,馳上了一座滿是大麻石的山上,這些大麻石一塊塊的矗立著,巨大得嚇人,或臥或豎,或方或扁,奇形怪狀,在夜暗中瞧去,像是一個個的妖魔鬼怪張牙舞爪,景色陰沉而恐怖。
  小甜蜜向周圍一看,不由驚的低呼道:“這是‘勿回崗’山重,咱們快走……”
  寒山重緩緩勒住了馬韁,虛弱的俯倒在馬頸上,語聲沙啞的道:“勿回就勿回吧,小蜜,我實在太疲乏,請讓我休息一下……”
  少女恐懼不安的左右張望著,甜麗的面龐上浮著發自內心的畏怯,她用力搖著寒山重的肩膀,急促的道:“山重,你怎麼了、?是不是不舒服?山重,咱們快走,這‘勿回崗’是‘魔幽兩子’的修真之地,他們從來不許任何人擅自進入,凡是闖進來的,都是被他們強迫服下一種怪藥,使人變成瘋癲,終生殘廢,生不如死……”
  寒山重轉過臉來,面孔神色慘白如紙,汗珠盈盈,孱弱的道:“小蜜,你騎著叱雷先走吧,到六十裡外南甸鎮邊你再放它回來,我實在已受不了任何顛簸,假如你還願意我再多活兩天的話……”
  這女孩已被寒山重那蒼白痛楚的形態嚇呆了,她掠恐的道:“山重,你受傷了?你為什麼不早對我說?山重,哦,臉色好白……白得嚇人,山重,跟我回去,我會立刻找附近最好的大夫為你醫治……”
  寒山重苦笑了一下,低沉的道:“回去,小蜜,假如我再像這樣在馬背上顛一陣,我所受的毒傷會加速發作;等到毒氣進入內臟,我在‘天地之橋’所聚集的這一口真氣就無法再凝固了,那後果你會知道,小蜜,你聽話,先走吧……”
  女孩子固執的搖搖頭,淚珠又紛紛灑落,她緊抱著寒山重,嗚咽著道:“我不回去,我不能丟下你一個人走……山重,是哪個狠心的賊子將你害成這樣?山重,我要替你報仇……我死也不離開你……”
  忽然,這位小甜蜜覺得眼角的餘光裡,仿佛隱約閃動著一些朦朧的藍色光芒,她驚栗的轉首一望,已不由激靈靈的一哆嗦,雙目中透出一股極度的恐懼與緊張,嘴角不可察覺的在微微抽搐……寒山重已經明白了,他順著她的目光瞧去……在兩丈外的一塊大麻石上,有若鬼魅似的站著一個人,這人衣襟上佩著五粒龍眼大小的明珠,這五顆明珠正發散出一種慘藍色的光暈,光暈映在那人的臉上,朦朦朧朧,幽幽淒淒,像是一個睡夢的冤魂,一個死不瞑目的殭屍,恐怖極了。
  緩緩的,那人向前移了一步,滲合著藍色的臉孔似是才自地獄中轉回了人世般的冷厲,沒有一丁點活人的味道。
  小甜蜜顫抖著緊依在寒山重懷裡,語聲早已斷續不清:“他……他……來了……是……
  那是……幽……幽冥子……”
  寒山重也覺得心口在跳,血液流循加速,但是,老實說,在目前,生死兩字,他已看開多了,於是,他拍拍坐下微感不安而在蠕動的叱雷,提起力氣道:“幽冥子,活在陽世,何苦扮鬼?早若看透了人生,還不如早求解脫來得乾脆,糟蹋人家大好生命卻未免有些犯不上呢。”
  站在石巖上的幽男子沉默了一會,語聲有如來自九幽之境,空茫而飄渺,宛似山谷中不見人影的回音:“這是‘勿回崗’,魔幽兩子只留靈魂,不留人體,將你們的本性放在此處,帶著你們的軀殼離去……”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你這算是超度眾生,還是在煉人根本?‘勿回崗’竟會是一塊人間的魔境,陽光下的地獄麼?”
  幽冥子不另多言,僅一再空洞的反覆著幾個字:“留下靈魂,帶走軀體……”
  語聲朦朧而盪漾的傳出,在大麻石的阻擋下反回,嗡嗡沉沉,像來自天上地下,來自陰冥陽間,來自每一塊大麻石的吼叫。
  寒山重懷中的女孩子驀然咬咬牙,J顫著嗓子叫道:“幽冥子,請你別下辣手,我是千梭幫幫主‘金梭貫日’唐百畏的妹妹翠鳳唐儀,我哥哥曾經拜渴過你的……”
  幽男子仍然沒有回答,“留下靈魂,帶走軀體”的空盪回音依舊在周遭的大麻石間,繞回飄遊,肅然而冷酷。
  寒山重哧哧地笑了起來,輕輕在唐儀耳邊低語:“小蜜,你大約知道我是誰,腦袋掉了無所謂,這口窩囊氣卻不能叫我嚥下去,小蜜,這幽具子尚值不得我去求他,天下任何人也值不得我去求他,別再說了,現在,你還可以藉著叱雷衝出去……”
  翠鳳唐儀急得硬咽著道:“不,山重,不,我不要一個人走,我要你跟我在一起,我知道你的本事多大,我更明白你在武林中的地位如何崇高,但是你現在毒傷深重,絕對再經不起一場激鬥了,山重,為了我,求你暫時忍忍氣,求你……”
  寒山重痛苦的痙攣了一下,卻仍然哧哧笑著道:“命丟了,丟了也罷,小蜜。原諒我氣不能竭2”
  大麻石的周圍忽然又亮起了一片昏暗的黃光,夜風吹得這片黃光搖搖晃晃,在黯淡的光芒搖晃中,六七條鬼魂也似的幢幢身影,也在隨著動盪,影子忽地彎了,忽地直了,一會粗大,一會縮小,像是閻羅殿的索魂者在靜待著最後的審判,這些身影,卻又出現得何其詭異與飄渺。
  寒山重瞧向這些突然出現的人影,昭,一共有七個,一人在前,六人在後,三盞琉璃燈無力的挑著,風一吹,陰森森的鬼氣。沁骨。
  在前面的那人年約五旬,穿著一身雪白的長衫,隨著夜風飄舞不息,這人的身軀瘦長,面孔細小而清矍,他的整個外形,都散發著一種虛無幽渺的氣息,使人覺得他隨時都會在空氣中消失,都會被一陣風吹走一般。
  抿抿嘴,寒山重低低的道:“又來了七個,小蜜,那穿著白衣,似欲乘風歸向廣寒的瘦小老人,是否就是另外的所謂‘魔’?”
  唐儀轉首一看,心驚膽顫的道:“是的……那就是魔影子方康……”
  寒山重輕輕拍拍唐儀的肩頭,用力把持著翻身下馬,唐儀一面急忙用手扶他,一邊驚慌的道:“你想幹什麼?山重,別傻……”
  寒山重低促短截的道:“放手,小蜜,別扶我,免啟敵疑!”
  唐儀又趕快縮回手來,自己也匆忙下馬,寒山重用手扶著馬頭,朝魔影子方康似笑非笑的道:“方老兒,可願交個朋友揭過這段不必要的梁子?”
  魔影子方康飄然一笑,靜靜的回道:“這是勿回崗。”
  寒山重道:“除了動手,沒有其它折衷之法?”
  魔影子方康仿佛沉吟了一下,向對方的幽冥子輕輕舉手,又輕輕放下,雙目半睜的瞧著寒山重,淡漠的道:“看在幹梭幫唐百畏曾經來拜渴的面上,老夫等可以從輕發落,但不能破例,假如小友你能擊敗老夫六名弟子,你便偕唐儀離去,否則,便留下你們的神智與精魂再離去。”
  寒山重揉了揉沉翳的胸腹,故示輕鬆的一笑道:“怎麼個擊敗法?方那兄。”
  魔影子方康不可捉摸的一笑:“至死不休。”
  寒山重滿不在乎的道:“不嫌閣下的弟子們太嚴酷了麼?”
  魔影子方康古怪的道:“現在,年輕朋友,你該擔心的是這種方式對你自己是否太嚴酷了,誰能達到目的還不可預料,你說是麼?”
  寒山重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一笑,道:“任是千曲百回,勝者定屬在下。”
  魔影子方康向身後微微揮手,淡淡的道:“再過片刻,只怕你會為此言而慚愧!”
  這時,魔影子身後的六個人已如六片落葉般飄然站到大麻石下,六個人一式的白色長衫,同樣的冷酷平板,有如自一個模子造出來的偶像。
  寒山重笑了笑,這六個白衣人已齊齊將背後的右手現出,六柄湛藍的巴首在黑光下閃過一片寒芒,有些森森的味道。
  步履有些蹣跚,山重步了兩步,艱辛的蹲到自己愛馬腹下,他輕輕摸索了片刻,一個扁平的闊大的皮囊已取在手中,這個皮囊除了平扁之外,有一邊完全是黑光油亮的毛皮,因而它綁在叱雷腹下,便好似這匹神駒的肌膚一部份一樣,假如不仔細去瞧,是極不容易發覺的。
  翠鳳唐儀憂慮而焦急的靠近寒山重,痛苦的道:“山重,你不能打這個仗啊,你想你自己的毒傷,想想我……山重,我可以立即為你退還商家的信物,你別太衝動……”
  寒山重沒有回答,默默解開這個怪異的扁平皮囊,伸手一探,一柄精光閃耀,鋒利無比的“戟斧”已握在他的手中!
  唐儀一見到他的兵刃,已忍不住熱淚流淌,輕輕的啜泣起來,寒山重左手再伸進皮囊,一面圓形的,紫紅色的皮盾已套在手上,他緩緩站了起來,朝著唐儀一笑,溫和的道:“小蜜,別哭,我死不了的。以後咱們倆再多回憶回憶,這種情調不是也蠻有韻味麼,餵?來,親親我。”
  翠鳳唐儀禁不住又是淚珠紛紛,她好象要與寒山重訣別似的湊上香唇,依依切切的在他嘴唇上那麼輕輕柔柔,淒淒慘慘的吻了一下。
  山重露齒一笑,悄悄的道:“真乖,小蜜,下一次必須記住要熱烈一點,別怕,不要忘了,小蜜,我是閃星魂鈴!”
  兩個人這股子忸怩,這陣子纏綿,簡直是旁若無人,如進了虛空之境,魔幽兩子表面深沉,心裡卻俱已感到憤怒無已。
  寒山重掂了掂右手那柄斧端帶著尖戟的心愛武器,左腕向懷中輕輕一探,呢,一陣清脆悅耳,卻又令人心旌跳動的銀鈴之聲巳微微響起。
  當這片鈴聲響起的剎那,魔幽兩子的神色已在黑暗中葛地一變,而那六名白衣人亦已同時向寒山重撲到!寒山重嗤的一笑,向左一閃,呼的卻朝右側暴旋六尺,左手皮盾橫迎當面四人,右手臂倏曲猝揮,一名白衣人已哀嚎半聲,鮮血噴灑的摔出尋丈之外!
  場中人影一花,戟斧的尖端又自另一名白衣大漢胸前拔出,那名白衣人尚未倒地,已被寒山重的皮盾推擊得翻滾而出。
  這些動作幾乎是一連串的,在剎那間開始,又在瞬息裡完成,好象那兩名白衣人早就已經躺在地下一樣。
  魔影子方康雙目怒睜,暴庚的喊:“網!”
  僅存的四名白衣人倏忽退後,四柄巴首舞起一片海波似的湛藍光芒,左手齊抖齊揮,四張黑黝黝的怪網已飛罩而來。
  翠風唐儀驚恐的大呼?
  “小心,山重!”
  寒山重只要一眼即已看明,那四面網里都綴滿了焦黑的倒鉤小刺,而且,必然淬有劇毒!於是,他嘴裡“噴”了兩聲,猛然迎上,卻在相差分許的乾鈞一發之間驀而沾著網沿翻滾擦過,在身形有如流星的芒尾縱掠長空之中,鈴聲急響,三股熱血已怒濺紛飛,另一個白衣人正膽顫心驚的跳到兩丈之外的一塊橫臥大麻石上,而寒山重那堅硬如鐵的紫紅皮盾已隨著他以不敢置信的快速反撲而到,“砰”的一聲悶響,將這名碩果僅存的白衣人生生砸翻到大麻石的另一邊!
  從寒山重出手開始,到現在六名白衣人全部殞命為止,翠鳳唐儀驚畏的清楚這段時間……她一共只急促的喘息了三次而已!魔影子方康臉色寒如冬霜,他幽冷的道:“朋友,你是閃星魂鈴寒山重?”
  寒山重幾乎打了一個踉蹌,他連忙穩住腳步,笑道:“不敢,今日用了兵器與方老兄弟子交手,實是不該。”
  魔影子方康毫無表情的瞥了地下死狀至慘的六具屍體一眼,冷冷的道:“寒山重,你真狠。”
  笑了笑,寒山重道:“我們是彼此。”
  魔影子方康驀然仰天長笑,悠悠的叫:“勿回崗,勿回崗,歲月渺渺恨事長。”
  幽冥子冷蕩蕩的接著:“恨事長,恨事長,魂魄幽幽哭昔往……”
  字語的尾音尚在空氣中飄搖,兩條人條,有如驚鴻一不瞥,分自兩個不同的方向急速撲向寒山重……在一聲尖長的喊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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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6 PM

第04章 脫走續命 神蟒蛇眸

  寒山重厲烈的一笑道:“好,這就是幽兩字的信諾!”
  “好”字自他魔舌尖中進出,“諾”字還在空氣中滾動間,他的身軀已暴旋七圈,連連翻越過了九十多塊聳立的大麻石!翠鳳唐儀尖銳的叫道:“魔幽兩字,你們要講信用,你們說過不親自動手的。”寒山重那雙澄澈的雙目,候而閃射著金蛇電火似的精芒,與他方才的溫雅瘦弱神韻,在這剎那之間成了一個強烈的對比,多厲烈,多兇狠,似在突然之間,他已變了另外的一個人!
  魔影子方康飄然跟上,目光一瞥之下,心頭暗暗的一跳,他一言不發,連環十九掌己連成一串飛擊而去。
  寒山重突然暴叱一聲,幹斧斜砍倏回,身軀在斧前粹轉,敵人掌影己在落空下被逼退五步,而這時,他的皮盾亦硬生生的將身邊側掠進的幽冥子逼迫出去。
  幽真子襟上的藍色明珠,發散出淡黯的光暈,在幽冥“可嚇死我了,山重,你真厲害,想不到身子有傷還競能打敗那兩個老怪物,山重,你先坐下歇歇……”
  寒山重點頭蠕動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鮮血,又連連再吐了兩次,他痛苦的按著自己胸腔,面色慘白如死,冷汗在點點流淌,唐儀已經嚇呆了,她驚叫了一聲,拼命拉著寒山重,一條小絲帕因為顫抖而在寒山重的唇邊不住的哆嚷著,這甜蜜的少女哭泣著道:“山重,山重,你怎麼了?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離開我,山重,山重啊……”
  寒山重不敢說話,他閉著眼睛,喘息了良久,當他覺得稍為舒適了一點之後,才依著唐儀的肩頭緩緩坐下。
  唐儀微張著小嘴,淚痕斑斑的為寒山重拭淨嘴角血跡,她硬咽著道:“好一點沒有?
  山重,你還感到哪裡不舒服?”
  寒山重輕輕搖搖頭,語聲低弱的道:“小蜜,我想,這一次麻煩了。”
  唐儀驚疑的道:“什麼事情麻煩了?”
  嘆了口氣,寒山重放下手中兵器,黯淡的道:“我這條命。”
  唐儀全身一抖索,有些癲狂的大哭起來,她俯在寒山重肩上,淚湧如泉,像個淚人兒似的,泣不成聲的道:“不……山重……你不能死……山重,你還這麼年輕,你的前程充滿了光輝………山重,你不能拋下我一個人而去啊……”
  寒山重忽然抬起頭來,眸子裡閃過一道奇異的光彩,他嘴角動了動,終於又低唱了一聲,若有所失的撫著唐儀秀髮道:“小蜜,不用難過,我會為我自己的生命掙扎,直到那實在不可避免的結果來臨為止,不過我希望能抗拒那一天,能在生與死的爭鬥上得到我所欲的結果,我也沒有活夠,小蜜,這世上的一切,有時,也是極美好的,美好得令人留戀……”
  唐儀滿臉淚痕,大眼睛又紅又腫,他抽噎著道:“你會活著嗎?山重,你會娶我嗎?
  山重……”
  寒山重笑了,他苦澀的道:“我現在不能答覆你,因為我不知是否能再活下去,經過一再的意外,現在,我只有七天的時間來找尋救命的方法,那已是我的力量所能給自己最長的期限,小蜜,你不用等我,那是一種虛渺的傻辦法,或者我們有緣份,能在這個世界上再與相見,或者我們無緣份,那麼,我們也算已是相愛一場了……”
  唐儀又傷痛欲絕的哭了起來,寒山重拍拍她的肩,低微的道:“別哭,凡事要多看開一點,生與死只是一個相同的意義,活著,便是等待死的那一天到來,死了,也等於達到活著的目的,假如實在不能活下去,便走那死的一條路也無妨,小蜜,聽說在另外那個世界,也是別有韻致的呢。”“你……你現在還有心緒說笑?山重,人家都說你狠……
  現在,我才明白了你狠在什麼地方……”唐儀雙手摀著臉,泣不成聲。
  寒山重粗燭的籲了口氣,道:“我不是狠,只是看得開,小蜜……”
  他深深的注視著眼前這又甜又美的可人兒,輕輕的道:“你該回去了,我讓叱雷送你,在你快樂的時候記著我,在你哀傷的時候忘記我,因為,我常會為人家帶來煩惱,現在,小蜜,我們該說再見了……”
  唐儀哽咽著凝視寒山重,淚跟迷離中,她覺得剎那間一切都失落了,一切都已變成過去,目前的這個人,與她距離得好遠好遠,好陌生,像是根本就不曾相識,根本來自極端的兩個地方,淡漠而又冷硬。
  寒山重也已發覺了唐儀雙目中那股忽然陌生的神色,他淒然的一笑,語聲裡帶著濃重的傷感:“怎麼,不願與我說再見麼?昭……或者我們是真的不能再見了—……”
  唐儀緩緩的站了起來,似一尊石塑之像一樣瞪視著他,良久,良久,平靜得出奇的點了點頭,似另外一個人在說話:“再見,山重,再見……”
  寒山重也沉重的站了起來,緊緊的握了唐儀的小手一下,孱弱的道:“珍重,珍重,傳語心兒相遇……”
  唐儀木油的轉過身去,默默的認鐙上馬,於是,叱雷己低鳴一聲,揚蹄衝入夜色之中。
  一直待蹄聲冥寂,寒山重才氣長的嘆息了一聲,頹然坐倒,他盤膝坐著,雙手重疊腹前,開始運功調治內傷起來。
  經過剛才勿回崗上的一陣拼鬥,他的毒傷已無法再作隱壓,大部傷勢開始發作了毒性,在他的經脈血管中逐漸升迫循流,寒山重自己知道,他目前已經沒有把握控制那毒性蔓延之勢了,但是,他仍舊堅持到底的要與死神爭抗至最後方休!
  於是……一陣熱騰騰的白色氣體開始自他的頭頂上升起,全身毛孔中汗出如漿,他的跟緊閉著,鼻翅急劇翕動,整個人就宛如置于蒸籠裡一樣,而且,假如你看得仔細,那麼,你將可以察覺他身上的汗水竟尚帶有一絲兒粘粘的烏紫之色!
  如若此刻有武林人物經過此處,一定會大大的吃驚了,不為別的,只是寒山重目前所運用的調息療傷之法,乃是內家至高之技的一種……“散濁聚桔”,在寒山重這種年紀,能在內家功夫上練到這一地步,已是彌足驚人了。
  約莫著過了一個時辰……寒山重緩緩的睜開了眼睛,長長呼吸了幾次,他現在的氣色已稍微轉好了一點,雖然不見紅潤,卻也沒有方才那種駭人的慘白了,等到呼吸調順,他有些吃力的站立起來,蹣跚的在田埂上踱了幾步。
  在離著這田埂約有六丈之外,一叢雜樹零亂的生長著,這時,在那片雜樹的間隙裡,赫然正有一雙眼睛在向這邊注視,這雙眼睛是碧藍的,冷得怕人,帶著一種不似人類應有的那種無形的尖厲與殘酷,這雙眼的眼珠深邃而怪異,仿佛沾不上,摸不到,極像是……
  極像是一雙蛇的瞳孔!寒山懶懶的伸了個腰,他轉身向著那叢雜樹,輕淡的道:“十分感謝朋友你沒有乘人于危,不論在下能否在調息吐納中防範外侵,朋友也總算未給在下增加麻煩。”
  一陣輕悄的嗦嗦聲響了一下,閃眨的星光裡,一個扁平鼻子,下腮呈三角形,全身散發著冷瑟氣息的銀衣人已走了出來,他睜著一雙碧綠而古怪的眼睛,帶著冷酷與深沉的表情,像在欣賞一件獵獲物似的望著寒山重不動。
  一瞧他那雙眼睛,寒山重心頭也不禁跳了一下,他驚異的想著:“奇怪,這是一雙什麼眼睛?那麼懾人,那麼恐怖,碧綠綠的,好似一條貪婪的蛇目……對了,這雙眼像蛇!”
  心中想著,他沉和的笑了笑,道:“夜來星光眨閃,季風吹拂,到是能軀走人們幾分悶躁之氣,朋友好興致,大名可否見告?”
  這人平板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他生硬的眨眨眼,話聲僵直的道:“你真不錯,年紀輕輕,已有了如許深厚的內家根底,在我三十年後二人中原,尚是首見,年輕人,你的毒傷很重?”
  寒山重直覺的有著極不舒服的感受,因為那雙眼,那平直而毫無音韻喜怒的語聲,那張一點沒有人味的面孔,使寒山重覺得他很像不是與一個人類在講話,宛如是只憑了這些言詞在空氣中的波動而像兩條蛇在瞅叫著表達那些令人不懂的意義一般,確實有些彆扭。
  他勉強點點頭,道:“不錯,朋友好眼力。”
  這銀衣人向前走了一步,他那質料怪異的衣衫,在夜黯裡像波浪似的閃起一片流動的光輝,他木訥的道:“我看得出,年輕人,我想,我們做個有條件的交換,好麼?”
  寒山重談談的一笑,道:“交換什麼?”
  銀衣人毫無平仄的道:“由我治癒你的毒傷,由你去為我做一件事。”
  寒山重嘴角一挑,道:“很公平,只是在下不知朋友是否能治癒在下體內毒傷?而朋友你所言之事又是何事?”
  銀衣人那碧綠的眼瞳驀然擴張,又候而收縮,生硬的道:“你不願意?”
  寒山重搖搖頭,道:“不是不願意,只是不相信。”
  沒有笑,沒有怒,沒有任何表情,銀衣人那張外突的嘴又啟言了:“你的毒傷大約潛伏在體內有七八天左右,是麼?這毒物是屬於流質的,顏色一定帶點粉紅,它的名字最可靠的一種,大約是‘龜花’,你一定被人將此物滲在飲料中混喝下去的,喝下去之後兩個時辰內沒有感覺,兩個時辰後便感到全身發冷,虛汗盈盈,內臟如焚如炙,年輕人,我說得可對?”
  寒山重驚奇的點點頭,有些希望的道:“不錯,朋友你全說對了。”
  銀衣人平板的望著他,又道:“這種毒藥屬於慢性一種,但劇烈無比,但凡吞食,不論何人也會中毒至死,只是由於此人稟賦體質如何有遲緩之分而已,一般人食入此毒,至多三個時辰定然因全身痙攣而斃命,習武之人亦不會超過一日,年輕人,你竟已挺了八天仍然健在,我實在認為是種奇蹟,但是,只怕你不會再挨過明午……”
  寒山重灑脫的一笑,道:“不敢,大約尚可再挺七天而有餘,朋友,這七天中在下已經可以做許多事了,不過,能再活七十年在下當認為更佳。”
  銀衣人不大相信的看著寒山重,半晌,他才道:“就算你能再活七天,年輕人,你說得對,七十年會比七天更好,只要你能為我做一件事,你會得到那更好的。”
  寒山重眨眨眼,輕沉的道:“當真?”
  銀衣人沒有表情的道:“古莫羅娑寺的噶丹從不說假話。”
  寒山重微微一怔,嘴裡低聲咀嚼著這幾個字的意思:“古莫,羅婆寺?噶丹?……”
  .銀衣人那只碧綠的眼睛深沉得有如一泓潭水,他幽冷的道:“願意不願意做成這筆交易?我們彼此間沒有情感,沒有認識,這件交易完全是互利互用,你得到所需的,我求我所要的,交易一完,便各自分手,從此再不相識,就好象我們原來般不相識一樣。”
  寒山重凝目瞧著眼前這諱莫如深的銀衣怪人,好似這銀衣人是隱藏在一片雲霧之中,在魂夢的遙視裡一樣,是如此不可揣測,如此神秘虛無。
  沉吟了一陣,他終於頷首道:“也罷,但可否請閣下說出需要在下為何事效勞?”
  銀衣人面孔僵硬的搖搖頭道:“我並未問你為了何事中毒,你也無庸問我必須你去做何事,當然,這件事一定是你能力之內所做得到的,不過,年輕人,你們中原自古流傳下來的一句話你可記得?只要體答允了我,你便不能反悔!”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就是這樣,君子一言,重如九鼎!”
  銀衣人那冷漠得不帶一絲兒情感意識的眸子微微一亮,道:“你同意了?”
  寒山重用力點頭:“同意。”
  銀衣人垂下目光,凝注著他自己伸出長袖的雙手,寒山重順著他的目光瞥去,啊!
  那是一只多麼可怖的手,就像兩只枯乾的鳥爪一樣,瘦癟而細長,在那紫黑色的肌膚上,更有著無數醜惡的痙瘤疤痕!
  他沉默了片刻,低沉的道:“我實不願說,因為我想你會遵守諾言,但我卻仍要忠告你,假如你事後反悔了,無論到天涯海角,我都會尋著你報還你今夜失信的代價!”
  寒山重驀然又感到內腑一陣翻湧絞痛,他窒了一窒,緩緩的道:“我們是彼此。”
  銀衣人深深的盯著他,又深深的點點頭,一步步的行了過來,說他是在行走,未免有些言不盡實,他在每一跨步之間,身軀都是飄飄蕩蕩的,仿佛他的雙腳沒有沾著地面,而是被一陣陣的微吹送過來一樣!
  忽然……這銀衣人在寒山重身前五尺處站住,他傾耳聆聽,生硬的道:“有馬奔來。”
  寒山重不在意的一笑:“那是在下愛騎叱雷,餵,這畜生回來得晚了。”
  在二人一問一答之間,一乘騎影已乘風破浪一般急奔而至,夜色裡,雪白的鬃毛一拋一伏,像煞怒海中旋濺的白色浪花。
  那是叱雷!
  它低低嘶鳴了一聲,在寒山重身旁停下,巨大的頭顱噴著白色霧氣,輕輕向著主人身上摩蹭……寒山重目光忽冷,愛憐的撫摸著馬兒的皮毛,低低地道:“他們打傷你了,寶貝?”
  是的,馬兒的身上有著幾處擊打的浮腫與擦傷,血水潺潺,毛皮脫落,它卻似毫不在意的仍然用舌頭舐著主人的手掌。
  寒山重咬牙切齒的道:“好個恩將仇報的千梭幫……”
  銀衣人一直沉默著,這時,他又向前行了一步,嚴肅的道:“現在,年輕人,你該擔心自己的毒傷才是上策。”
  寒山重抿抿嘴唇,輕聲道:“朋友,你說得也對,我們何時開始交易?”
  銀衣人冷冷的道:“立即。”
  “在何處先行療傷?”寒山重又問。
  銀衣人木油的,答非所問的道:“你先躺下,脫去上衣。”
  寒山重略微遲疑了一下,終於脫掉上衣,就在田埂上平躺下去,在他躺下去的剎那間,左腕上的鈴串己被他脫下握在手中,九枚銀鈴的邊緣,在他五指拈握執下俱皆豎立向天,成為一個多角星形。
  銀衣人亦緩緩蹲下,一雙鳥爪也似的怪手在寒山重全身血脈按揉推拿起來,這推按之力,起初甚緩,越來越漸加重,每一推拿,他口中必定低嘿一聲,隨著他低嘿之聲,那雙枯瘦黝黑的雙手已沉緊澎漲,血管粗亮,於是,嘿聲越來越急促,推揉之勁趙來越強,正在寒山重覺得骨也欲折,氣也欲窒的時候,他的動作已忽然慢了下來,雙掌平貼著寒山重的肌膚,緩慢的順著血氣流循之路推按,而一陣陣滾燙的,那火炙一般的熱力,已貫入寒山重體內,直使寒山重五內如焚,仿佛置身熊熊火爐之中,全身毛孔責張,汗漿狂湧。
  過了盞荼時分,這銀衣人又驀而自懷內掏出一根尖銳的銀針,起落如飛的在寒山重周身關節穴道刺扎起來,每一扎下,俱是入肉三寸,但寒山重卻毫不覺得疼痛,相反的,在銀衣人一刺一拔之間,他直覺的想到體內的一股毒熱都被帶去,五臟六、腑宛如受著一只冰袋在緩緩的貼熨著一般,舒適極了。
  這時,銀衣人自己已經滿頭大汗,喘息籲籲,但他那一雙冷酷而深邃的碧綠瞳孔、卻仍然沒有一絲表情,他停止了銀針的刺孔,又自身上摸出了一方白木小盒,啟開盒子,捏出一只周身蛤蜊,尚在呱呱嗚叫的罕見蛤蟆來,這只醜怪的蛤螟睜著一只紫藍的怪眼,不停的在銀衣人五指緊捏下掙扎跳躍,一根紅色的舌信急速伸縮,在每一伸縮之間,這蛤螟背上幾條交叉成一個奇異骷髏形的金絲就在蠕顫不已,似欲脫之而出,令人作嘔之極!銀衣人仿佛極為不舍的看看這只怪異蛤蟆,緩緩將他湊近了寒山重嘴巴,寒山重有些發麻的正待啟聲相詢,銀衣人已迅速將寒山重的下頷一抬一拉。五指用力一擠,這只怪異蛤蟆“呱”的叫了一聲,口內噴出幾條黑色小汁,卻散發著麝香之味。一滴不漏的噴入寒山重嘴裡。銀衣人順勢在寒山重咽喉一撫、讓他乾乾淨淨的完全吞下了肚去。
  於是,銀衣人放下寒山重,吃力得幾乎站不起來的緩緩站了起來,打了個踉蹌,長長籲出了一口氣。
  靜靜的,銀衣人仰望長空,似在默數星辰,沒有動作。
  緩緩的,寒山重正覺得又是作嘔,又是窩囊的在反著胃,他已糢地感到體內有一點熱,這一點熱迅速上升,剎那間已遍及四肢百骸,七經八脈,而幾乎在他來不及思慮這是怎麼回事的瞬間、已在急速的收縮鼓漲,全身滾熱如火,他痙攣著,抽搐著,痛苦的在地下翻側.而大量的穢物,大量的汗水.已自他口中.自他身上的千萬毛孔中沁了出來。
  過了一段長久的時間。
  那雙烏爪似的手;已靜靜的又在寒山重起伏的胸膛上推揉起來,而三粒雪白的丹丸,也在一股淡淡的芳香中塞入寒山重口內。
  久久,久久………寒山重悠悠的睜開了眼睛……其實,他早已可以睜開眼睛了,在他睜眼前的這一段時間裡,他已試著將一股丹田真氣,揉合著心口的一團陽元之力,在體內做了數次流轉,昭,暢通極了,澎湃極了、幾乎較他未受毒傷前更為適意,再也沒有那股鬱悶沉重的感覺了,再也沒有那種絞痛如裂的苦楚了,更沒有那阻擋消懈的現象了,不可否認的,他所受的毒傷已被治好,或者,完全治好了。
  腕鈴又套回左腕,寒山重小心的站了起來,他靜靜朝銀衣人看去,銀衣人的面孔仍刻板如昔,毫無表情,但是,面上氣色卻更慘白及憔悴,好似在這短暫的時間之內,他已突然衰老了十年!二人對望了一會,寒山重緩緩的道:“雖然我們是互相利用,互為幫助,但是,在下仍為感謝朋友你的療毒之賜,真誠的,萬分感謝。”
  寒山重真有些控制不住內心的雀躍與喜悅了,雖然這股強烈的喜悅中,尚攙雜了那重擔未釋前的沉甸。
  銀衣人沉默了一下,語聲低冷的道:“不用感謝,只因你幫我,我才幫你。”
  寒山重欣慰的使自己相信生命已屬於自己了。他強迫自己不去計較對方那種不帶一丁點人味的態度,於是,他輕鬆的道:“朋友,可否示以大名?”
  銀衣人驟而不悅的瞪了寒山重一眼,澀緩的道:“噶丹。”
  寒山重恍然一笑,道:“啊,這就是閣下尊姓大名?這種姓氏很奇怪……”
  銀認人平板道:“在藏邊,你便不會覺得奇怪,我是羅婆寺主持的師兄。”
  寒山重在中原一帶,威名赫赫,凡是江湖上各門各派稍有點名望的人物,他大部份全都曉得,但他足跡卻未涉邊荒,故而邊荒一帶的武林人物他卻十分陌生,假如知道眼前的怪人乃是藏邊幾座主廟之一“古莫羅娑寺”方丈的師兄“神蟒”噶丹,假如他知道這“神蟒”噶丹在藏邊聲威之隆,他一定會大大的吃驚了。
  心裡存了一些疑竇,寒山重想了一想,沒有再問下去,他舉起左手,輕輕揮了揮,於是,腕上的脈鈴便清脆而使人心腔微跳的響了幾下,噶丹那只碧綠的眼仁詭異的一閃,道:“現在,我知道你了,年輕人,你是中原武林道上的煞手,閃星魂鈴寒山重,是麼?”
  寒山重並未感到如何驚異的淡淡一笑,噶丹冰寒如水的道:“我總算找對了人,這魂鈴之聲,一直是你的標記與特徵。”
  寒重山輕輕撇撇嘴唇,道:“或者,閣下早已知道在下是閃星魂鈴寒山重,中原武林,有這魂鈴為記的,只有在下一人。”
  噶丹對之未置可否,不加爭辯的冷然道:“我想,這些事,與我們彼此間的諾言無關係。”
  寒山重頷首道:“當然,便賜告所言之事如何?”
  噶丹仰首向天,望著黑澄澄的夜空,仿佛在整理著他的思緒,又好象在回憶昔往,他那刻板而冷酷的面子L,這時竟亦浮起一片迷濛與傷感的神色,但是,在這片隱約的迷濛裡,微妙的傷感中,卻有著一股極難察覺的怨毒與仇恨。
  寒山重見微知箸,目光敏銳,他在仔細注視之下,已經大半明白了這是一件屬於什麼性質的事情,於是,他在噶丹的嘴唇激活之前,已平靜的道:“朋友,這件事情中有個女人,是麼?”
  噶丹像被一只骨刺突然刺了一下似的抖了一抖,碧綠的雙瞳頓時射出一股毒蛇也似的狠毒光芒來,這片光芒隨即反應,他幽冷的道:“在五台山半山之陽,有一處‘石巖’,白岩之上,有一座精舍,名叫‘大飛山居’,這座精舍之內,住著一個女人,她平昔都喜歡穿著一件純白紗袍,套著白緞馬甲,寒山重,我須你所做之事,就是要你將這女人殺掉,取她首級予我。”
  寒山重眨眨眼睛,笑笑道:“就是這麼簡單?朋友,你既然知道在下之名,我就定然曉得在下以往的作風,這件事於在下眼中,十分輕鬆,哦,輕鬆得與你傾耗真力,迫洩精元,費了如許困難為在下除毒療傷之舉,有些輕重失調,不成比例了,在下想,朋友,你大約不會如此善待在下吧?”
  噶丹森冷而狠厲的注視寒山重,幽幽的道:“寒山重,你想毀諾?”
  寒山重平靜的搖搖頭道:“姓寒的不是那種人。”
  “那麼,”噶丹陰毒的道,“你便不該追問此事內蘊,你要做的,只是殺她,取她之頭予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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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6 PM

第05章 舊仇新恨 豹齒蓮刃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像牙質的閃光在黑暗中起了微微的一絲晃幻,使他看起來有些詭秘,於是,他淡淡的道:“在下當然會做,但是,在情理上,在道義上,閣下似乎也應該告訴在下,在下將會遇到些什麼困難,什麼阻礙?
  譬如說,那女人是否有自衛之術?她既居於五台山,五台派之人與她有無淵源?會不會庇護於她等等……”
  噶丹陰沉沉的道:“寒山重,你既然允諾,這些事,你便該自己去注意。”
  寒山重微微一愣,哧哧笑了起來,他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好吧,在下便自己前去探詢,朋友,取得此女首級之後,在下將於何處何地交付於你?”
  噶丹毫不思索的道:“蟠龍山下有座古廟,我在那裡等你,時間是一月之後的午夜。”
  寒山重微妙的瞧著噶丹,一笑道:“閣下倒是早已成竹在胸了,昭!”
  噶丹冷冷瞧著他,道:“寒山重,我知道你是一個極工心計,智能超凡的人物,由我方才給你療治毒傷之時,你一直保持著心頭的陽元之氣未散,以備隨時發難的這一點上,已可看出你為人之精細深沉……”
  寒山重曬道:“因為如此,也使閣下增加了療毒困難,耗費了更大的勁力,不錯,在下久經江湖風浪,人心陰詐看得太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卻不可無,在下的習慣與本能,使在下不會輕易將生命交付於一個完全陌生之人手中,這一點朋友你或可見諒,昭,其實,方才除了在下一直保持元陽之力未散外,在下手中的魂鈴亦已排好‘罡星九煞’之勢,隨時準備飲血奪命,自然,這是說,假如朋友方才未存善意的話。”
  噶丹的碧綠瞳孔映幻出一片難以言喻的神色,他望望地下的那只怪蛤蟆的遺骸,平板的道:“寒山重,言止於此,一月後……”
  寒山重笑道:“一月之後,在蟠龍山下的古廟,當午夜來臨,在下定會攜著一顆女人頭顱前往見你,只是,不知這女人長得美麗抑是醜惡?”
  噶丹古怪的瞪了寒山重一眼,冷煞的道:“你記著最好,寒山重,我想,我們被此間都不願意樹下對方這種仇敵,一月以後的午夜,我會在那裡等你。”
  寒山重抱拳道:“在下準到不誤。”
  噶丹轉身走了,走得輕俏而虛渺,就像一朵雲彩,一陣輕風,或者,也像一條滑溜的蛇。
  寒山重望著他的身影消失於黑暗,自己已陷入沉思之中,是的,這個噶丹是一種什麼樣的人物呢?他為什麼要殺死五台山白岩上的那個女人?那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噶丹一定懷有一身精湛的武功,但他為何自己又不去動手,而要轉這麼多的彎子?
  其中到底有著什麼不為人道的內幕與玄妙?
  寒山重深深的沉思了良久,卻不能得到一個肯定的答案,他籲了口氣,活動了四肢一下,目光一瞥,卻已看見地下的那只死蛤蟆!忍不住心頭乾嘔了一聲,寒山重低呸了一下,正待轉過臉去,卻又被地下這只死蛤螟的怪異形態吸引住了,他走近去仔細查視了片刻,腦子裡忽然掠過一個念頭,他眼睛睜得大大的,想了一陣,再看看這個蛤蟆,於是,他撕破衣衫,將蛤蟆包了起來,置于鞍囊之中。
  伸了個懶腰,他拍了拍叱雷的頭顱,倦怠的道:“寶貝,現在,你想做什麼,我認為,最需要的是洗個痛快澡,然後大睡個三天,對不?”
  他回去將兩件兵器拾起來放好,翻身上馬,輕輕一抖韁轡,馬兒已如疾雷長鳴,潑刺刺飛奔向前。
  天色已經快亮了,這一夜以來,在碌碌的塵世之中,會有著很多變幻,或者有人得到了很多,也或者有人失去了很多,但不論失去抑或得到,它都有一個冥冥中注定的結果,這結果是否與得到及失去的表面成為正比,那就不是人們所可以揣測的了。
  已經是三天以後。
  烈陽仍在散射著那炙熱的光芒,路上,塵土滾揚得老高,叱雷放步疾奔,鞍上的寒山重精神奕奕,面色紅中透白,顯得健康極了,他已換了一套海藍色的絲綢長衫,頭上扎著一方純白文土巾,顧盼之間,襯著他那俊俏的面容,灑脫的韻味;特別有一股飄然出塵的逸致,好一個美男子。
  前面是范家莊,寒山重對這條路十分熟悉,他已來往過很多次了,他曉得自范家莊到五台山,尚要有六七天的路程,這是以叱雷的腳程來計算的話。
  在這五六天的時間內,他可以有一段很長的時間思想那有著一雙蛇眼似的噶丹到底是存著何種意圖,老實說,殺個把人,在寒山重眼中並不算了一會事,雖然他也是抱著能饒則饒,該殺便殺的宗旨,不過,寒山重卻極不願向一個女人下手,不論這女人是否習諳武功,他總覺得女人是屬於柔弱一形的,而且,要他去對付一個素未謀面,毫無恩怨可言的女人,這也未免有點太殘酷了。
  “但是,這是一種交易呀,我不願承受別人的恩惠,尤其是那個噶丹……而且,我更不能失信……”
  他有些困擾的甩甩頭,在蹄音攙和著輕脆的銀鈴聲裡,前面的范家莊已愈來愈近,莊裡莊外的人影也隱約可見了。
  一帶馬韁,叱雷己偏了個方向,沒有進莊,繞著外面荒野小徑馳去,寒山重皺著的雙眉像打了個結,他忽然用力抹了抹眉心,自己朝自己一笑道:“管他的,到時候再說吧,只是不知道那個女人多大年紀,生得美不美,昭,那噶丹看樣子總不會是為了感情上的糾紛吧?”
  他露齒一曬,展目四望,這時已來到一條滿布著鵝卵石的大河旁,馬兒在堤岸上奔著,遠遠可以看見青山濛濛,含黛似笑。
  河的兩旁,是些莊稼地,卻因為沒有好好利用這條河水的灌溉,而荒蕪了一大片,遠近隨時可以見到一些如荒野,生滿雜草樹叢的田地,而非常奇異的,寒山重卻更看見了兩個人在遠處各拿著一根長長的東西,在驅趕著一群動物。
  他遙遙瞥了那邊的兩個人一眼,兩個人都似乎穿著紅衣,餵,莊稼人出去牧羊放牛,倒是很少有這種穿章打扮的……忽然,寒山重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輕輕的拍拍馬頭,雙目卻驚異的睜大了直往那邊再看,天哪,那兩個紅衣人所驅趕的一群動物,既不是羊,也不是牛,竟然是一群大小不一,斑潤皮毛的金錢豹:寒山重等馬兒停了,他再揉揉眼睛,緊攏目光瞧去,不錯,那果然是一群為數約有二三十頭的豹子,那兩個紅衣人,一個身材魁梧,滿頷黑髯,另一個身材嬌小,體態竊宛,敢情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呢。
  “這是怎麼一回事?光天化日之下,距離人群居集之村莊不遠,這兩個人竟敢驅著這群猛獸在田野之間漫戲,簡直是驚世駭俗,不顧後果嘛……”
  寒山重搖搖頭,大大的不以為然,這時,那群在草叢裡奔躍追逐的金錢豹,已逐漸接近了河的對岸,寒山重坐下的叱雷,開始不安的低嘶起來,後路也在輕輕的刨舉不休,一雙火紅的眸子睜得滾圓滾圓的。
  嘴裡輕輕“噴”了兩聲,寒山重自言自語的道:“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尤其在江湖之中,更是臥虎藏龍,詭異百出,這二位仁兄算是怎麼一碼子事嘛?怪物,真是怪物……不過,我還是少惹麻煩的好,叱雷,咱們走……”
  說著,他一抖韁繩,叱雷己長嘶一聲,前蹄人立而起,正在欲奔未奔之際,隔岸已糢然響起一聲沉重而猛厲的嗥吼,黃影倏閃,一頭犢牛大小的金錢花豹,竟飛躍過這條將近兩文寬窄的河流,利齒森張,直撲叱雷後臀!此雷“唏聿聿”的仰首烈嘶,後蹄猛然上挑,但那頭兇猛的花豹卻極為矯捷的一偏身,反咬向騎在馬上的寒山重後頸!
  寒山重皺皺眉頭,欸了一聲,左掌往後候揮,揮到一半,又淬然變掌為爪,在一片急促的銀鈴聲響中,他頭也不回的一把抓住那個花豹的頸部毛皮,振臂猛拋,只見水花“嘩啦啦”的濺起老高,那頭兇猛的花豹已經重重的落入河中!在水花的飛濺淋漓中,隔岸黃影又連連閃動,三頭金錢花豹,再度喉頭低啤著躍撲噬至,其勢兇戾無匹。
  寒山重另手輕輕拍拍馬頭,突然又在半空中劃過一個半弧,一掌劈去,已將先至的一頭花豹斜斬堤上,幾乎在同一時間,他的左手微微一顫一抖,奇妙至極的避過了第二頭花豹的利齒,反手一掌,又將這頭花豹擊得血肉橫飛的摔入河中,當這第二頭花豹的身軀尚未沾到水面,那最後撲來的一只亦被他雙手驀而舉起,猛烈的損到石質的河堤上,這頭花豹翻了兩滾,四爪一陣抽搐,又已寂然不動。
  自他出手拋出第一頭豹子起始,到這第四頭豹子斃命,只是眨眼的事,而其動作之快逾電閃,出手之狠毒利落,令人不敢置信!於是……一陣尖銳的,波蕩甚急的“唔”
  “唔”之聲忽然響起,隔岸的草叢雜樹裡起了一片騷動,起落的吼嗥聲卻逐漸低沉了下去,終至寂然。
  寒山重籲了口氣,拍拍手,好整以暇的望著對岸,他表面上十分悠閒平靜,心裡卻已在暗暗叫苦,他知道,這一場麻煩又避免不了啦。
  果然,片刻之間,那一男一女的兩個紅衣人已撥開草叢雜樹,站到堤上,二人手中都執著一條長約兩丈的青竹竿子,竿子頂尚各綁著一枚蓮花瓣似的倒刃鉤,數片鉤刃,在陽光之下精芒閃閃,看得出十分銳利。
  那男的身材確實雄偉高大,滿身肌肉如栗,一塊塊的突起,黑褐的面孔上留著一大把如戟虯髯,年紀約在五十歲上下,卻十足是個“力”的表現者!
  他身旁的那個小女人,卻是嬌小玲瓏,生著一張團團臉,白嫩嫩的,俏生生的,纖腰不盈一握,而且,看起來也最多在十八九歲之間,恩,這正是如花的年齡呢。
  兩個人的四只眼睛睜得圓鼓鼓的,毫不稍瞬的瞪視著寒山重,自然,寒山重也不是傻子,他早已看出這兩雙眸子裡所含蘊的強烈憤怒與不滿!於是……我們這位玩世不恭,飄逸脫塵的寒山重,輕淡淡的笑了笑,他爾雅得很的向對岸兩人抱抱拳,道:“在下十分遺憾,二時失手傷了二位……二位豢養之愛獸……”
  那虯髯紅衣大漢雙眼一瞪,聲如金石般道:“賀某的四只花豹,乃是自幼撫養至今,花了多少精力與心血,閣下就是這麼輕描淡寫的一句‘遺憾’便可了事麼?”
  他旁邊的小女人亦自鼻腔裡冷冷一哼,尖刻的道:“你說得倒是怪輕鬆,失手?一連‘失手’殺了我們四只豹子?你一點也沒有內疚之心,僅是口頭上的幾句歉意便能補償回來我們的損失嗎?真是笑話,你也太看輕我們了!”
  寒山重忍不住心頭冒火,但他又強忍了下去,依舊緩和的一笑道:“二位之言差了,那四頭豹子平白無故的侵犯在下,在下總不能毫無反抗的伸頭入它利齒之下吧?老實說,二位在這人煙稠密之處,任意驅使這一群兇獸游弋,實在是過於危險,在下雖受一場虛驚,尚無所謂,假如換了一個不識武功之人,豈不早已遭了豹吻?所以……”
  他的語句尚未說完,那小女人已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滿面寒霜的道:“所以什麼?
  你殺了我們四頭花豹,還竟敢編排我們的不是,好象你殺得很對,做得很應該羅,是不?”
  寒山重不禁呆了一下,他奇怪面前這位小女人說話應對之間,竟是如此老辣塌實,好象道理全叫她佔住了似的。
  寒山重苦笑了笑,轉首對那虯髯大漢道:“這位仁兄,在下實無意與令嬡發生爭執,此事還請那虯髯……”紅衣大漢面色一沉,冷冷的道:“這女子是賀某妻室,朋友你出言過於無狀了……”
  寒山重暗吃一驚,脫口呼道:“什麼?她是你的老婆?”
  虯髯大漢神色更冷,怒道:“怎麼?不像嗎?”
  急忙尷尬的咧嘴一笑,寒山重掩飾的道:“像,像,像極了,二位真是神仙眷侶,天設地造的一對,咳,請仁兄恕過在下方才失態……”
  虯髯大漢巨目一膘他的妻子,生硬的道:“卻不能饒恕你故意殺害畜生之罪!”
  寒山重搓搓雙手,左腕上的銀鈴兒微微低響,叮叮的聲音仿佛在挑撥人們的心弦,對岸兩個紅衣人即似有些驚疑不適的朝他腕上看了看,想了想,又緩緩朝左右分開了七步,手中所執的青竹竿子已橫握在雙掌之內。
  寒山重心裡嘆了口氣,暗忖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這一對夫婦真是有些蠻不講理,何苦非要動手才行呢?一個弄不好,又是流血。”他舔舔嘴唇,忍氣的道:
  “二位,在下願奉賠紋銀三百兩,算是在下做為誤傷四豹的補償如何?”
  虯髯大漢忽然“呸”了一聲,咆哮道:“去你的紋銀三百兩。我‘豹膽紅翼’賀人傑還會被你的幾兩臭銀子迷花眼睛麼?小輩!”
  寒山重沉吟了一下,卻記不起曾在何處聽過這“豹膽紅翼”賀人傑的名號,他微微一笑道:“君子交絕,不出惡言,朋友不論是何方神聖,口下積德為佳:”
  小女人冷哼了一聲,雙臂一彈,手中所執的青竹竿子已猝然點戳向寒山重咽喉,幾瓣倒鉤刃在陽光之下一閃,活橡一頭金錢豹倏而攫來的利爪:寒山重嘿嘿大笑,挺立馬上的身軀毫不移動,左臂伸縮之間,已“砰”然將戳來的青竹竿子盪開五尺!
  小女人身形一個踉蹌,花容大變,而“刷”的一聲破空銳風候響,另一根青竹竿子己到了寒山重右胸!
  真有些憤怒了,寒山重冷厲的喝道:“二位,這可是二位自找!”
  他掌聲倏起,片片相連,掌掌銜結,是烈的勁風呼盪縱橫,澎湃回激,在空間織成千百條勁道,交舞成渾厚的氣流,濃烈極了,威猛極了!兩根青竹竿子倏起候落,忽上忽下,一會點,一會戳,一會絞,一會拉,像兩條青蛇在飛旋織舞,竿頂的蓮花形倒鉤刃精芒點點,閃爍不息,像是銀河星尾在流燦回繞,無止無休。
  極快的,雙方已較鬥了十五招左右,寒山重騎在馬背,依然未曾稍做移動,僅靠雙掌之力迎拒進退,而對方那兩個紅衣人卻在長堤上左奔右挪,前翻後躍,穿插奔掠得好不快捷!寒山重此刻所使,乃是他的幾種護身絕技之一“返魂八掌”,這套武功主在防衛,次在攻敵。而一旦將這“返魂八掌”使出,除非對方的功力與自己太過懸殊,否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確實一套極為精絕深湛的武技。
  這時,雙方的招式已越來越快,兩個紅衣人的攻擊更越來越狠,他們早已心中焦慮無已,因為,他們看得出寒山重一直是使用著簡單的八個掌式在應對,但是,他們卻無法攻破他那看去簡易的八掌,更找不出這八掌之間的空隙來!老實說,這兩個紅衣人的一身功力。較之勿回崗上的“魔幽兩子”,實是遜了一籌,但是因為他們的竿法詭異,而寒山重又一直沒有移動還攻,所以場面也便拖延了下去,到現在,寒山重連兵器尚未出手呢。
  迅速的,三十招已經過去了……寒山重眨眨眼,高聲叫道:“餵,你們這對夫妻到底是有完沒完,難道說還要以在下的一條人命去抵那四頭畜生的狗命不成?”
  小女人連擊十掌,尖聲道:“正是如此!”
  虯髯大漢雙臂肌肉墳起,青竹長竿在他雙手揮舞之下旋幻成一片青光,帶著寒芒幾縷,仿佛波浪滾滾,不停不止的猛攻敵人,邊沉厲的吼道:“今日任你說破嘴唇,賀某夫妻也要取你性命一條以祭豹魂!”
  寒山重再出十掌連環,低喝道:“二位,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在下這兩手莊稼把式二位也看見了,二位,在下的貨色如何?”
  小女人冷笑一聲,青竿子忽化雲靄層重,忽幻流波長瀉,忽似千山雪傾,忽如瀚沙滾滾,自前後左右,從四面八方,狂風暴雨般灑砸不絕。
  上十掌,下十掌,右三肘,左五拳,寒山重氣定神閒,大馬金刀的磕攔截架,眨眼之間,又已七招過去。
  他瞄準了虯髯大漢自斜刺裡刺來的一掌,右掌候然斜劈,在對方一彈一跳之際,右腳尖脫鐙飛出,“唆”的一聲,已將那根青竹竿點盪出三尺之外,虯髯大漢的身形也不由隨著竿子旋了半轉。
  寒山重冷冷笑道:“這就夠了……”
  左掌驀的迎折向小女人自腰際揮來的青竹竿,右腳又脫蹬飛起,雙攻雙拒,在小女人急忙抽竿變位的剎那,寒山重已霍然用足尖鉤住金鞍,長身偏出,雙手閃電般一抓一拉,已握緊了那根青竹竿子,順著他身軀返座回來的勢子,那小女人已驚叫一聲,墜入河中!
  而這時,虯髯大漢方才倉忙立樁站穩,回過手來,這瞬息中的變化,可說太快太快了,只幾乎是人們的意念一閃:小女人的尖叫聲驚動了虯髯大漢,他已顧不得再去攻擊寒山重,長竿一抖,急忙兜向乃妻,小女人在接近水面之前,才萬分不情願的松了握竿之手,身形沾著水面斜斜飛起,美妙而又有些狼狽的抓住了丈夫伸來的長竿,險險落回岸上。
  這時……寒山重已將奪來的青竹竿斜倚在馬身上,他雙臂環抱胸前,似笑非笑的注視著對面這對手忙腳亂的夫妻,他那模樣兒實在令人哭笑不得,瞧那股子瞄人韻味,真是俏落極了。
  小女人一灑軟紅緞花鞋底上的水漬,委屈之極的“唔餵”了一聲,哭今今的,虯髯大漢連忙低聲呵慰著,體貼得了不得,他說了幾句話,又拍拍妻子的肩頭,抬頭怒視寒山重,手臂一抖,那根長愈兩丈的青竹竿子已“嘩啦”一聲縮短了一大截,成為七尺長短的武器,這根青竹竿子,原來是中空的以環套相連,長短可以如意隨心,確實十分方便。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賀人傑,賀朋友,怎麼著,還想來一次近身肉搏之戰麼?
  在下方才若略施手腳,你那娘子,只怕便不受傷也要成為落湯之雞了,難道朋友你便不感激在下這未曾乘人于危的磊落胸襟,光明氣度麼,昭?”
  那虯髯大漢……“豹膽紅冀”賀人傑,聞言之下不由一怔,他想了一下,又憤怒的大吼道:“住口,你少跟姓賀的來這一套假惺惺,賀某妻子豈也是如此容人折辱的麼?
  小於,你報名受死!”
  寒山重哧哧笑道:“賀朋友,你安靜一點,我們彼此一無殺父之仇,二無奪妻之恨,又何必非拼得你死我活不可呢?”
  豹膽紅翼賀人傑重重的哼了一聲,正待說話,小女人已尖叫著道:“傑郎,他在討你的便宜!”
  一聲“傑郎”,叫得寒山重心裡一麻,他有趣的搖搖頭,豹膽紅冀賀人傑已恍然大悟似的大吼道:“好個混帳小子,你竟敢調侃譏諷於我,尚取存有謀奪賀某妻子之心,真是下流卑鄙……你報上名來,稍停死了也好知道你的來歷是出自哪個混帳所在……”
  寒山重不帶煙火氣息的笑笑,道:“只怕說出來嚇著了你……”
  豹膽紅翼賀人傑虯髯箕張,憤怒的道:“你說!”
  寒山重輕輕舉起左手,微微一搖,於是,他繞在左碗上的魂鈴串兒又發出一陣清脆的,卻撩人心神的叮噹之聲來。
  豹膽紅冀賀人傑遲疑的凝注著寒山重左腕上微微晃動的串鈴兒,默然沒有出聲,明顯的,他正陷入了沉思之中。
  他那嬌小可人的妻子卻恨恨的睜著眼睛,十分不友善的瞪著寒山重,氣籲籲的,滿臉體然之色。
  寒山重有些奇怪的道:“咦,朋友,假如你也曾在江湖道上混混,你會不知道在下這個獨家標記?真是奇怪……”
  驀地,豹膽紅冀張大了眼睛,手指著寒山重,急促而古怪的叫道:“你是閃星魂鈴寒山重?”
  寒山重爾雅的一笑道:“不敢,正是在下區區。”
  豹膽紅翼賀人傑回首望向他的小妻子,這小女人也瞪大了眼睛,帶著極端驚異與痛苦的神色注視著寒山重。
  賀人傑激昂的道:“妮妹,咱們要替明弟報仇!”
  小女人忽然悲哀的哭了起來,豹膽紅翼賀人傑困惑的道:“你為什麼哭,妮妹?眼前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小女人垂淚搖頭道:“不,傑郎,只怕明哥的仇永遠不能報了,他的武功太強……”
  豹膽紅翼賀人傑像被針刺了一下似的跳了起來,暴怒的道:“強,強有什麼可怕?
  難道我弱麼?妮妹,難道賀人傑是弱者麼?你的丈夫會畏怯麼?”
  小女人淒切的道:“不,我不願再失去你,傑郎,我已不能再失去你,我怕你萬一與明弟走上了相同的路,我要留著現在的……”
  寒山重不免滿頭霧水的瞧著這對老夫少妻,他看了一會,又想了一會,莫明其妙的道:“餵,二位是怎麼回事?在下又在什麼地方得罪了二位了?怎麼二位忽然對在下變得如此切齒痛恨起來?”
  豹膽紅翼回過頭來,眼裡像要噴出火焰一膠怒視著寒山重,嘴唇在翕動著,滿面孔的仇根之色。
  那小女人止住了哭泣,冷幽幽的問寒山重道:“在五年以前,在豫境‘龜母頂’,你可記得一個叫杜明的人?”
  寒山重想了一下,點頭道:“我記起來了,有這麼個人,像是一個年紀與在下相仿的青年,長得白白淨淨的,左頰上好象有一塊小指大小的紅斑……”
  小女人淚眼迷濛的盯著寒山重,帶著深刻怨恨的道:“不錯,寒山重,你記得十分清楚,你大約也會記得‘龜母頂’在五年之前忽然發現了一塊‘萬年溫玉’吧?”
  寒山重毫不猶豫的點頭道:“是的,當時在下曾遣所屬‘黑雲’司馬長雄率領十餘人前往尋掘,而他們亦已不辱使命,順利得……”
  小女人忽然泣不成聲,雙手摀著面孔悲泣起來,寒山重正想不出自己的話裡有什麼地方使她如此難過,豹膽紅翼賀人傑已厲烈的道:“寒山重,你總算從實招了,司馬長雄既然聽命於你,你便是主兇,你可知道那塊‘萬年溫玉’是由賀某內弟杜明先行掘到麼?你可知道他親隨司馬長雄到你的宅居地是想得到些許辛苦的代價麼?”
  寒山重坦然一曬道:“在下全都知道,是杜明首先掘得,他由‘龜母頂’跟隨司馬長雄等人到達在下的‘浩穆院’、由在下親自與他談妥這塊玉的代價,最後杜明以純金三千兩的價格出讓予在下,這些金子,全由在下親手換成十兩一綻的金元寶交付於他……”
  小女人驀地尖叫道:“但是,你又派人尾隨著他,在半路將他殺死,劫去身上金子,他死得好慘啊,全身都是紫黑的掌痕與裂骨之傷,七孔流血,雙目不瞑,寒山重,江湖上的人都知道,那正是你手下大將‘黑雲’司馬長雄的‘烏心掌’特徵,你這喪盡天良,狼心狗肺的狠毒之人啊……”
  寒山重有些不敢相信的愣在那裡,他正在迷惘著,豹膽紅翼賀人傑已悲憤的道:
  “杜明就是我妻子杜妮之同胞兄長,她當時孤苦伶仃,無依無靠,為恐再遭到你的毒手,由兩位好心腸的江湖朋友暗中護送,遠逃他鄉,那兩位江湖朋友一再指證杜明之死是你的主兇,並願日後在杜妮成長之時助她報仇,可憐杜妮年幼力薄,一直沒有機會與力量,只好忍悲忍辱,直到如今、她甚至連仇人的像貌都未曾見過,但是,她卻永遠忘不了‘閃星魂鈴’寒山重這七個惡魔似的名字!”
  那小女人杜妮顫抖著,抽噎著道:“我一直以為哥哥的仇人是一位年紀老大,面容兇惡的暴戾之人,卻不料他竟是如此年輕,如此俊秀,真是入不可以貌相……”
  賀人傑激怒的道:“唯似這般金玉其表的人,才更具有蛇蠍之心,寒山重,你的狠毒陰詭是武林中有名的,天可憐見,將你送入賀某夫妻之手,今日如不將你碎屍萬段,怎能慰我內弟在天之靈?怎能慰千百冤死於你手中之魂魄?”
  寒山重舔舔嘴唇,現在,他已大略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一點也不覺得氣怒,反而十分平靜的道:“二位稍安毋躁,在下想,這其中一定有點誤會,二位能否將那兩個‘古道熱腸,仗義執言’的武林朋友萬兒告訴在下?”
  杜妮圓圓的眼睛睜得老大,淚眼中,帶著無比的仇恨道:“為什麼要告訴你?難道好叫你去尋著他們殺了滅口
  嗎?好讓你這狠毒的罪行因為證人的死亡而湮滅證嗎?寒山重,你想得也太簡單了……”
  寒山重笑了笑,緩緩的道:“話不是這樣說,其實在下雖然並不富有,區區的三數幹兩黃金也尚並不置于眼中,在下不會為了這點錢而去謀害一條無辜的性命,這裡面,一定有人想乘此誣衊在下,中傷在下,藉以引起他人對在下的仇恨,二位不能僅聽一面之詞……”
  豹膽紅翼賀人傑重重的哼了一聲,轉首向乃妻道:“妮妹,當初我娶你之時,己答允為你報此血仇,現在,我們還多說什麼!還要等到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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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7 PM

第06章 林幽景雅 國色天香

  杜妮仿佛有些進退維谷的在猶豫著,寒山重心裡有數,他知道,這小女人並不是在想著自己是否蒙受冤校,她只是在顧忌著眼前的“仇人”身手過於高強罷了。
  寒山重搖搖頭,道:“二位,別太過相信別人,要知道一旦動上了手,再度流血之下,這件事情就更洗不清了……”
  在一陣短暫的沉默之後,豹膽紅翼賀人傑雙睛中閃射出一片浩烈而果決的光彩,他斷然道:“姓寒的,就讓他洗不清吧!”
  寒山重心裡記掛著五台山之事;他自己也還要到一個幽秘之地去尋訪一個人,以證實一件疑慮,所以,他實在不願在近月中發生節外之變,但目前這對夫婦卻硬要死纏活賴,將一些莫須有的麻煩往他身上推,心焦之下,他不覺也有三分怒意了。
  “餵,你們二位到底是講不講理?寒山重並不是畏懼你們,什麼事情也得認明了真假才好採取行動呀……”
  他“呀”的那個字音始才從半張的嘴唇理吐出,豹膽紅翼賀人傑忽然喉頭低低的啤吼起來,其聲沉惲而兇厲,有些栗人毛髮,像……天啊,就像方才那些金錢豹在噬人之前的吼叫一樣!
  寒山重實時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他雙眉一挑,迅速撈起鞍旁的皮囊,一揮一折,鋒利的戟斧與紫紅的皮盾已分取手上,飄然偏身下馬。
  隨著他的動作,豹膽紅翼賀人傑夫婦的臉上已有點變色,但是,矢到弦上,焉能不發?賀人傑一咬牙,瞪著早已在蠢蠢欲動,四個倨地的豹子群,大吼一聲:“烏叱……”
  草叢雜樹裡驀然一陣騷動,空中黃影團團躍起,斑斕的花紋在陽光之下油亮閃動,一片吼叫嘯啤的聲音令人心驚膽顫,賀人傑手中青竿候指寒山重,幾乎在他的竿子剛剛伸出,六團黃影已飛撲過河,猛攫而至,利齒森森,目光藍亮兇狠,好不駭人!
  寒山重大叫道:“咎由自取,怪不得寒某了!”
  叫聲中,皮盾猛然擊向前兩只豹子的頭顱,手中戟斧一個倏揮,半聲嚎叫,另一頭花豹已被削成兩半,血雨進濺的跌人河中。
  而這時,黃影連閃不息,又有十幾只金錢豹躍撲而來,這些豹子個個大如犢牛,齒利爪尖,行動之間更是快捷如風,矯猛無比,當這十多頭花豹衝向寒山重的時候,豹膽紅翼賀人傑亦長嘯一聲,躍河攻到!
  寒山重拒擋在坐騎之前,斧斬戟挑,盾砸足踢,眨眼之間,已被他活活殺死了五頭花豹,一聲厲吼起處,蓮花似的倒鉤刃又自斜刺裡遞到肋旁:他嘿嘿一笑,翻身出盾,“砰”的一聲,那戳扯而來的倒鉤刃已生生折斷了兩根,朝斧隨著他的笑聲左砍右劈,一顆猙獰的豹頭及另一條花豹的後腿俱被斬下,與賀人傑路跟的身軀同時飛出!
  “刷”的一聲,隔著河岸射來一只尺許長的三尖銀梭,寒山重看也不看的一盾磕飛,於是,緊跟著又有七道銀光閃閃飛到。
  他的戟斧沾著血漬幻成一片渾厚剔亮的光牆,一陣叮噹交擊,七枚銀梭紛紛散落墜地,而兩張豹嘴,又已咬向他的腳踝。
  寒山重臉上浮著一抹淡淡的笑意,足尖急縮候挑,那兩個露齒花豹已被他踢得翻滾而出,皮盾呼然倒擊,又將賀人傑再度攻到的青竹竿逼了回去。
  吼啤聲亂成一片,起落不息,這時,約有三十多頭金錢豹完全湧集過來,就像一片斑瀾的花紋之海,奔躍竄撲的噬攫向寒山重。
  寒山重心頭的怒火突然暴升,他又紅了眼了,嘴裡忽哨一聲,大叫道:“叱雷,你先走!”
  叱雷低低嘶叫,放蹄而去,快得就橡一縷輕煙,寒山重沒有後顧之憂,精神百倍的長衝而起,接連三度撲擊,再殺四豹,他的身形配合行動出手,快極了,狠極了,像煞星射虹飛,急速欲絕!
  瞬息之間,他那耀亮的戟斧已完全變成了另外一件奇妙的物體,一會流空上騰,一會翻滾成卷,一會如雪如風。
  一會似電似雷,皮盾旋轉著,飛舞著,像一張跳動的魔鬼面孔,像一朵沾上即死的頂形毒菌,氣流在激盪,空間在撕裂,血雨橫濺,皮毛紛拋,在起落的慘啤號聲中,夾雜著賀人傑痛苦的嘯叫連連。
  金錢豹躍跳撲上,卻又悶啤著變成一堆死肉摔出,青竹竿與銀梭點點射戳,卻又似被一只無形的魔手次次扯回,叮叮的清脆鈴聲在嚎叫悅耳的響著,更顯得如此古怪與冷森,昭,魂鈴,魂鈴,真是索魂之鈴。
  寒山重揮動皮盾再擋出了賀人傑的十一竿,飛腿踢滾了另一頭花豹,身形騰空而起,在一躍中,他大叫道:“在下不欲結怨,就此去了,在下居於湘境‘騎田嶺’‘浩穆院’,如蒙光臨,不勝歡迎之至……”
  語聲在空氣中搖曳,漸去漸遠,豹膽紅翼咬牙切齒的在後面拼命追趕,額際青筋暴露的大罵道:“你跑不掉的,老子拼了一死也要找你洗雪今日之仇,你這狠心狗肺……”
  他妻子杜妮驅著僅存的十幾只豹子自後趕來,邊哭邊叫道:“不要追了,傑郎,不要追了,他武功實在太強……”
  那邊……寒山重十起十落,已在百丈之外,他一面長奔急躍,一邊口中□哨連連,果然,在一垛稻草堆後面,叱雷這渾小子已歡鳴著跑來,嘴裡尚在咀嚼著稻桿子呢。
  飛身上馬,抖韁疾去,寒山重放好武器,拍拍叱雷的頭,笑罵道:“你倒會享受,你爹爹我又叫豹子又叫瘋子搞得手忙腳亂,你這畜生卻先在這裡吃起來了……”
  叱雷仰首低鳴,一邊奔馳,邊用鼻子去觸聞主人的大腿,好象主人的意思它都十分明白似的。
  寒山重欣悅的撫摸著愛騎的鬃毛,回頭望瞭望,自言自語的道:“真是流年不利,好不容易算揀回了這條小命,又與那怪物噶丹搭上交道,行到半路,再和那對豹子夫妻渾打了一場……欸,再想想要去的五台山,那是五台派的發祥地,到五台山去找人開刀,恐怕就免不了和五台派的仁兄們結怨了,五台派又不是好惹的……”
  他嘴裡喃喃數說著,一雙斜飛人鬢的劍眉又不禁微皺了起來,於是,快馬加鞭,趕行更急,他心裡也豁出去了,反正要來的總歸會來,到時候再說也罷。
  叱雷是一匹罕見的異種龍駒,一日千里是形容過份了,但是,兩頭見日頭一天跑個數百里路是決無問題的,它的能耐,就是奔得快,跑得穩,而且更有持久的力量,寒山重自幼犢將它撫養,至今這馬兒與寒山重的情感是深厚無比的,雖然他們一個是人,一個是獸,但寒山重與他愛馬的心意卻可溝通,寒山重熟悉他的愛馬,就像他知道自己的心裡一樣,寒山重將他的馬兒看成摯友,他常向它傾訴,向它說笑,向它低語,馬兒的火紅眸子也都是親善而真摯的凝注著它的主人,於是,寒山重就會滿足了,他不管自己的愛馬是否聽得懂,只要看見它的眸子,承受它的撫摸,這也已夠安慰了,畜生或者不會有什麼感受與思想,但是,畜生卻也知道善待它的人。
  蹄聲揚著,蹄聲響著,路途在蹄聲裡逝去,日子在蹄聲裡溜過,出了龍泉關了,再有三天,就會到達五台山麓。
  寒山重回首,凝望著長城婉蜒無際,直入山巔雲間,他欣賞的贊嘆著,啟馬奔前,這裡,已可算是五台山區了,五台派在江湖上聲威十分□赫,弟子門人俊豪傑士輩出,勢力異常龐大,尤其在他們的地盤以內,更隱揚著一股子無形的威儀。
  到了夕陽薄暮,寒山重到達了一座有如龍脊的丘嶺之下,這丘嶺並不十分聳峻,更談不上雄偉,只是靜靜而平庸的伏在那裡,像是一只衰老的野獸。
  嶺上林木幽幽,茂密蒼邃,隱隱可見飛簷一角,綠瓦數片,寒山重停了馬,向前路凝注了一會,又轉朝山上打量了片刻,他心中正在考慮著是否應該繼續趕路,因為,寒山重知道最近的一處宿頭也在百里之外,他這幾天來,實在奔勞得夠苦了,想了一陣,他還是決定到這丘嶺上尋個地方住一夜,看那林中露出的飛搪綠瓦,昭,好象還是一所廟宇呢。
  離開大道,他策馬行向一條窄狹但卻十分平坦的小路,這條小路,正婉蜒曲折而上,可能還是直通到那嶺上廟宇門前哩。
  他瞇著眼,迷戀的注視著美麗的黃昏景色,暮靄中,晚霞嫣紅,抹在大地的每一物體上,像是一片片啜泣的血。一句句深切的誓言,蒼涼而淒豔,帶著濃重的抑鬱,有著無可比擬的至真,這感受,深邃而雋永。
  馬兒緩緩的踱著步,他腕上的鈴串兒輕輕搖晃,在這寂寞的黃昏,安靜的林蔭山道上,更有著一絲兒彈拭不去的超脫之思。
  長長的,舒適的餵了一聲,寒山重被這份眼前的靜美所迷惑了,他瞧著夕陽,望著雲天深處的絢麗晚霞,將自己的心靈完全隔入其中……
  忽然……
  一陣清脆的,不緩不徐的馬蹄聲響自身後,漸來漸近,寒山重像被人在一個幽雅迷人的夢中驟然澆了一盆冷水,依然醒悟,卻又極不愉快的挑了挑眉,他懶得回頭去看看這位煞風景的騎士是誰,或者,他已在心中開始憎惡這個人了。
  他依舊將韁繩繞在手指頭上,旁若無人的繼續行去,後面的蹄聲,已仿佛加快了一點,迅速來到他的側旁。
  仍然沒有理睬,寒山重還是照樣瞇著眼在欣賞這幽林夕陽的美景,旁邊的馬兒也一聲不響的跟了十幾步,寒山重有些不耐煩的斜膘一眼過去,口中厭惡的道:“餵,煞風景的朋友,你最好遠點走……”
  他一句話尚未說完,下面的詞句兒已驀地噎了回去,眼睛好象被一道強烈的亮光懾住了一樣大睜著,天啊,在旁邊,在那乘白馬背上的人,該是如何一個美得怕人,美得像魔鬼一樣的女子啊!她的濃黑的長髮像瀑布般自然的瀉披肩頭,兩只水汪汪的,勾魂奪魄的大眼睛往上挑著,如白玉雕成的挺直鼻子下,配著一張微紅而小巧的嘴巴,微翹的嘴角上,那麼俏生生的有著一顆美人痣,身段竊宛炯娜極了,皮膚白膩如羊脂玉,毫無一絲兒理疵,上天造人之際,大約是把最美最好的條件都堆砌到她一個人身上去了,這少女靜靜的騎在馬上,靜靜的睇視著寒山重,那股美豔,那股韻味,雖未飲酒,也足以令人沉醉了。
  寒山重有點不敢相信這世界上竟然會有這般美麗的女人,他揉了揉眼,再仔細的打量了一陣,長長的吐了口氣,像是被對方這份超俗的美所壓制了一樣,有點滯重的再喘了口氣。
  那少女有趣的看著他,悄悄的,語如魂夢中的低喚:“為什麼嘆息?因為我太庸俗,破壞了這幽美的氣氛嗎?”
  寒山重平素的灑脫,這時不知道一下子跑到哪兒去了,他有些期期艾艾的苦笑了一下,臉孔竟熱烘烘的道:“不,因為,因為在下覺得,上天造人實在不公……”
  那少女美極了的一笑,嘴角的美人痣微微一動,她斜著頭,俏皮的道:“為什麼?”
  “為什麼?”寒山重不自覺的重複了一句,又忙道:“因為,好象這世上,所有的美全叫你一個人給佔去了,分明老天爺在塑造你的時候,是特別偏心,特別下了一番功夫……”
  美麗的姑娘迷人的在臉上漾起一絲倩笑,輕輕的道:“你這人真有意思……”
  寒山重閉閉眼睛,竭力捕捉回來自己的靈魂兒,抿抿嘴唇道:“你的名字?”
  少女有些驚異的睜大了那雙足以令千萬男人甘心為她去死的美麗眼睛,俏皮的道:
  “你的禮貌真差,自我有記憶以來,還記不起有誰敢這樣問過我的名字……”
  寒山重玩世不恭的磊落勁兒又回來了,他笑了笑,道:“因為他們對你有所企圖,在下卻不然。”
  少女銀鈴似的笑道:“你敢確定嗎?”
  寒山重自己也問了問自己這一句,然後,他肯定的傲然道:“不錯。”
  女孩子似笑非笑的瞅著他,這股媚勁,實在使寒山重很不好受。他甩甩頭,又加強語氣道:“假如你不願講,在下也不願再問。”
  少女似是嘆息的餵了一聲,輕輕的道:“好吧,我叫夢憶柔。”
  寒山重瞇著眼,低低的呢喃:“夢憶柔……夢憶柔……這名字真美……夢憶柔……”
  美麗的姑娘笑了起來,俏細的道:“夠了吧?”
  寒山重依然驚醒,掩飾的道:“啊,這名字真美,也只有這麼美的名字才配得上你,現在,夢姑娘,芳駕欲往何處?”
  夢憶柔輕輕咬了一下唇兒,道:“我錯過了宿頭,想到達嶺上找個地方借住一晚,我在下面好象看到那林中有一角屋簷露出……”
  哧哧笑了笑,寒山重道:“可能不太方便,那大約是個和尚廟呢……”
  夢憶柔怔了一怔,微慍的瞥了寒山重一眼道:“說不定也是個尼庵……你,你這樣笑我不喜歡,有點邪……”
  寒山重一拂衣,淡淡的道:“喜不喜歡隨你,在下從不強求他人的觀感,夢姑娘,可願意讓在下護送一程?”
  夢憶柔忽而婿然一笑,嬌媚的道:“你很有趣,而且,生得極英俊……”
  寒山重伸手接過夢憶柔坐騎的韁繩,緩緩上嶺,一邊微笑道:“這種贊譽,在下聽得太多,就像姑娘也聽過別人的稱讚太多一樣,所不同者,女人的美是本錢,而男人的俊,昭,只是點綴罷了。”
  兩條馬輕緩的揚著蹄,夢憶柔大眼睛一轉,道:“對了,你的名字呢?”
  寒山重笑著看看她,隨隨便便的道:“寒山重。”
  這三個字,像有著無比巨大的力量,震得這位美麗的姑娘心腔一跳,寒山重笑道:
  “怎麼了?是因為在下的名字太冷?”
  夢憶柔緊緊的盯著他,好半晌,才道:“閃星魂鈴就是你呀?我一直以為這人一定滿臉橫肉,兇狠暴戾,而且,年紀也不會太小呢……”
  寒山重嘆口氣道:“這是我在一天裡面兩次聽見這種評語了,夢姑娘,為什麼我就會是滿臉橫肉,兇狠暴戾,而且,一定要年紀很大呢!”
  夢憶柔巧倩的笑笑道:“因為,閃星魂鈴是個江湖上出了名的心黑手辣之徒,眾所週知的煞手,他在十年之前就已經成名了……”
  寒山重無可奈何的道:“在下今年二十五歲,確實說,還要再有三個月才滿二十五歲,在下在十四歲起就在武林中打滾,如何成名在下也不敢斷言,在下出道時的環境十分惡劣,由於情勢所然,很多人欲要在下生命,進一步說,在下若是雙手沾血,實是萬不得已,因為,在下若不殺人,人即殺我,人若逼我走絕,我焉能束手就戮?在下自問從未濫殺無辜,更未白流任何人的一滴血,縱使在刀山劍林,刃頭舔舔血的日子裡,也必每夜深省,捫心自問,嚴審自己是否曾做錯事,是否有過不當……”
  他說到這裡,啞然失笑。道:“萍水相逢,貿作深言,只因一時感觸,夢姑娘心巧神慧,當不笑我失慎。”
  夢億柔方才一直專注的聽著,這時急忙搖頭道:“寒……寒俠士不要客氣,我一直在注意傾聽著,一點也不覺得你言有失慎之處,真的,我很感激你未將我視為陌路之人,肯告訴我這些話,現在,我想,江湖上一定是傳錯了話了,一般人往往見著表面,而不去追尋事情的真偽根源……”
  寒山重灑脫的一笑道:“只要在下問心無愧,背後閒言且任它去……”
  他目光一瞥,又笑道:“夢姑娘,看情形,今夜姑娘宿處頗成問題了。”
  原來,二人一路輕談,不覺已到了丘嶺之上,這條窄狹山路的盡頭,盡頭上,古松森然,在饒有古趣的枝丫盤結下,一座小小的廟宇靜靜聳立,這座廟宇的楣上,有著三個金色篆字:“小空寺”。
  和尚廟,是留不得女施主的,這是三歲小孩也知道的事,眼前這位美麗的姑娘焉會不知?她失望的瞧著這所廟宇,低低的道:“糟了,今夜住在哪裡呢?我總不能露天而宿,更不能生了翅膀飛回五台山啊!”
  五台山?寒山重驚異的回頭望向她,廟宇忽然已輕輕啟開,一個瘦骨嶙峋,面如骷髏般駭人的老和尚,像幽靈似的飄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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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8 PM

第07章 苦僧魅影 玉軸藏迷

  一片淡淡的疑惑在寒山重腦子裡閃了閃,他顧不得再去仔細回味夢憶柔那句話裡的意思,目光轉向廟裡出來的怪和尚。
  這和尚年紀應該很大了,面孔上皺紋重疊,兩只眼睛深陷,骨顴高聳,小小的扁鼻子幾乎只剩下了兩個窟窿,嘴唇乾癟,一眼瞧去,實在像極了一具包著皮肉的骷髏,予人一種十分陰森的感覺。
  夢憶柔平靜的望著和尚,她的膽子好象很大,一點也看不出有驚懼的模樣,寒山重想了一想,雙手抱拳道:“大師請了。”
  老和尚擺動著身上那襲灰色的僧袍,雙手合十,垂著眼簾,語聲低沉的道:“施主請了。”
  寒山重輕輕下馬,莊重的道:“在下寒山重,因心急趕路、錯過宿頭,原欲徵得大師允許,藉寶寺暫渡一宿,奈何逢遇這位姑娘,寶寺恐不便留住女客,在下若任由這位姑娘獨自露宿郊野,又不放心,是而只好打消人寺借宿之念,勞及大師聞息啟門相詢,倒是好生不安。”
  夢憶柔似乎料不到寒山重一開口消了獨自借宿之意,她又向寒山重盈盈一笑,這一笑的韻味十分耐人尋味,裡面好象還包含了一絲傲然與得意,仿佛,在這一笑裡,表明了她千嬌百媚的迷人力量是沒有一個男兒可以抗拒似的。
  怪和尚一聽到寒山重自報姓名,已微微怔了一下,但卻是極為含蓄的,極不易察覺的,他稀疏的黃眉蠕動著,那半圓的眸子倏睜又閉,仍然安詳的道:“出家之人,本是為天下眾生行方便,但縱使靈台澄靜,心無點塵,卻也不好違件佛門的規矩,施主當然明白,老僧亦不多饒舌了。”
  在怪和尚的雙目開合之間,寒山重尖銳的視線已體察出這位佛門弟子那雙瞳仁裡所含蘊的完足神光,他淡淡一笑,道:“在下冒昧,敢問大師法號?”
  怪和尚沉穆的宣了一聲佛號,道:“老憎無緣。”
  寒山重嘴角勾出一抹微笑,道:“流水浮萍鏡裡花,夢中羅裳霧中煙……”
  老和尚瞥瞥了寒山重,靜靜的道:“俱是成空,俱是無緣。”
  寒山重灑然一笑,道:“無緣大師雖然隱身佛門,但二十年前之紅塵往事,仍為武林中人所津津樂道,而大師於空門中自號‘苦僧’,聲威亦自懾人呢。”
  無緣大師多皺的面孔起了一絲湛然而怪異的光彩、但僅僅一掠即逝,他仍然古井不波的道:“施主謬譽了,出家人四大皆空,無人無我,去者去矣,恍如前生一夢,施主年輕名盛,卻正該有一番作為,莫似老僧,視功名利祿醇酒美人如鏡裡之花,霧中之煙才是。”寒山重長揖為禮,含笑道:“打擾大師清修,極感歉疚,大師明理悟道,自較在下深知處世三昧,在下不再相煩,且容此別。”
  無緣大師仔細向寒山重看了一陣,微微點頭,道:“江湖中雲及施主有詩:沉靄古道雨霏霏,遙聞魂鈴愁百回,此言或者有誤,施主本性並非暴慶之徒,老僧看來,倒是頗有可取之處。”
  他又古怪的向夢憶柔看了一眼嘴裡低喃:“桃花如面,卻具痴誠之心,少見,少見……”
  說著。雙手合十頂禮,緩緩轉身步人廟內去了。
  夢億柔望著無緣大師身形隱入門內,始嫣然一笑道:“這位大和尚好象極精佛理,說話之間,含有不少禪機呢?”
  寒山重舔舔嘴唇,道:“玄虛,玄虛,無緣大師昔年在武林中也是一把響噹噹的好手,只為了他的愛妻遭到橫死,報仇之後,心灰意冷而遁身佛門,說來,也是一位至情中人呢。”
  夢憶柔向左右看了看,這時,夕陽下山暮雲四合,周遭的光線已漸漸黯然淡下來,她低低的道:“謝你肯伴著我,要不,一個人露宿荒野,可真有點害怕……”
  寒山重牽著兩匹馬的韁繩,緩步行向嶺下,聞言露齒一曬,道:“老實說,你實在美絕了,令在下目不忍釋,心不旁鷙。”夢憶柔銀鈴似的笑道:“這種話兒,在你口裡說出來十分流利,寒大俠,你一共對多少女孩子說過哪?”
  揉揉麵孔,寒山重緩緩道:“夢姑娘,你一共聽過多少次了?”
  夢憶柔撫媚之極的瞧著寒山重,低俏的道:“我聽得記不清,聽得厭煩了,但是,現在由你口中說出,卻好象另外有著一股味道。”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夢姑娘,在下骨頭輕了一半,大有飄飄欲仙之感了。”
  他的笑聲十分宏烈,與眼前的措施氣氛非常不調和,於是,夢億柔似乎有些慍怒了,冷冷的白了寒山重一眼,沒有作聲。
  寒山重止住了笑,有趣的瞅著夢憶柔,半晌,他嘆了口氣:“你真美,尤其在你含嗔的時候,夢姑娘。使你這樣美的人生氣,實在是一種罪惡,原諒在下放浪慣了,言行之間難免有時失慎……”
  夢憶柔沉默了,沒有回答,馬蹄的聲音緩慢而清脆的敲在地上,在林間回盪,在暮色中繚繞,氣氛顯得特別靜寂,難耐的靜寂。
  望著夢憶柔低垂的眼簾,那彎長絨密的睫毛,在無形中,她的豔麗已仿佛凝成了一個可以抓著,可以撫摸的有質之美,是如此溫柔,如此含蓄,又如此令人窒息。
  寒山重徐徐的吸了口氣,輕輕的道:“別生氣,算在下不對就是了。”
  夢億柔抬起眼來,如波的眸子流動著,一絲微笑隱隱浮上她的唇角,似有似無的哼了一聲,她平靜的道:“我就是要聽你這句話,寒山重,沒有任何一個男人在我面前會不低頭,而你,大名鼎鼎的閃星魂鈴,也沒有例外。”
  寒山重摹然凝注著她,雙目精光如金蛇電爍,一閃即逝,半晌,他挑挑眉梢,哧哧笑道:“昭?或者,你是對的,但是,美人兒,在你沒有了解寒山重之前,可乾萬不要懷有太大的自信啊?”
  夢憶柔輕輕的笑了一聲,道:“寒大俠,我會記住。”
  寒山重抿著唇,將馬兒牽到路旁一棵大松樹之下,松枝婢嬸如蓋,地上有著一片如菌的綠草,他將馬兒放了,夢憶柔文靜的下了磴,姿態美極的斜坐到草地上。
  向四周打量了一下,寒山重平和的道:“這地方還可以,是麼?”
  夢憶柔眨眨眼睛,道:“很好,但是,主要的,因為你是君子。”
  寒山重望著她,似笑非笑的道:“良夜悄悄,清風柔拂,周遭洋溢著詩情畫意,眼前有著撫媚的笑願,這種環境,這種氣氛之下,夢姑娘,是否尚能保持君子之風,坐懷不亂,在下可也不敢確定呢。”
  夢憶柔用手理理鬃發,換了一個話題道:“寒大俠,聽到傳聞,你的意中人似乎很多?”
  寒山重搓搓手,腕上的鈴兒輕輕響了一下,他不置可否的道:“這是一般人的猜測罷了,你好象知道在下不少事情?
  夢姑娘,恕在下直言無狀,姑娘與五台山可有什麼淵源?”
  夢憶柔稍微猶豫了一下,坦然道:“本來不應該告訴你,但是,說了也無妨,五台派的執法于罕是我的舅父,也等於是我的恩師,所以,我在六年以前便自一個極遠的地方隨著母親遷到五台山居住,舅父也好就近照料我們……”
  寒山重忽的聯想到另外一件事情,他有些擔心的再問:“假如你願意,夢姑娘,可以告訴在下你居於五台山何處麼?五台山範圍十分遼闊呢?”
  夢憶柔古怪的瞪了寒山重一眼,道:“寒大俠,你為何有此一問?”
  寒山重有些尷尬的道:“只是興之所至,夢姑娘,你不願講就不講吧……”
  夢憶柔想了想,促狹的道:“好,我告訴你,但是你可別想差了,我早已有了佔住這兒的人……”
  她說著,用手向心房指了指,又輕輕笑道:“就好象你也有佔了你那兒的人一樣,我,我住在五台山白岩的大飛山居。”
  寒山重心頭大大的一跳,脫口道:“你是否來自藏邊?”
  夢憶柔驚異的怔了一下,迷惑的道:“是的,但是,你怎麼知道?”
  腦子裡亂得哄哄的鳴響了一陣,寒山重甩甩頭,呢喃道:“不會吧,不可能便是她吧?怎麼會這麼巧?又怎麼會這麼殘酷,簡直是在毀滅一件無價之寶……”
  夢憶柔有些怔仲的瞧著寒山重,低低的道:“寒大俠,你在說什麼?”
  寒山重十分痛惜的將目光移向那張美麗絕倫的面龐上,忽然,像一道電光在他腦子一閃,他已注意到夢憶柔身上所穿的衣裙,那是一套長可曳地的鵝黃色羅衫,對了,噶丹說過,要寒山重替他去殺的那個女子,最喜歡穿著純白紗袍,套白緞子馬甲,夢憶柔卻完全不是這種打扮呀。
  他眉宇舒展,心情又寬鬆了起來,但是,當這絲如釋重負的喜悅剛才在他面孔上浮起,他又驀的一冷,緊張的道:“夢姑娘……”
  夢憶柔也禁不住有些忐忑了,她睜著一雙驚異的眼睛瞧著寒山重:“昭?”
  寒山重咽了一口唾液,顯得艱辛的道:“你剛才說,你是自藏邊遷來,住在五台白岩大飛山居。
  你,除了你以外,是否還有令堂與你住在一起?”
  夢憶柔懷有莫大的疑惑,緩緩點頭道:“是,我和母親住在一起……”
  寒山重緊張的接道:“令堂是否平素喜歡穿著白紗長袍,並且,加一件白緞子小馬甲!”
  這一下,夢憶柔驚奇得險些跳了起來,她微張著小嘴,愣愣的注視著寒山重,幾乎有些難以置信的道:“你……你怎麼會知道?你見過我母親?”
  寒山重想努力裝出一張笑臉,但是,他失敗了,僅是嘴角的肌肉僵硬的牽動了一下,於是,他像是呻吟般嘆息了一聲,望著眼前這張美得足以令人甘心去死的面龐搖搖頭,他想不出,若與這麼美的人兒結下了深仇。會是一種什麼滋味。
  “我在問你,寒大俠,你可曾見過我的母親?”
  夢憶柔如柳的眉兒漸漸鬱結在一起,說話的聲音也低沉了許多。
  寒山重“啊”了一聲,苦澀的一笑道:“沒有,在下與姑娘尚是初見,又怎會與令堂相識?在下只是隨意猜測罷了,卻不料竟會巧中……”
  老實說,寒山重自己也知道,這個謊實在撤得太不高明,但是,除了如此之外,你又叫他如何自圓其說呢?
  現在,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寒山重凝望著無邊的黑暗,凝望著那條條幢幢的林木黯影,沉默了一陣,輕輕的道:“夢姑娘,這片黑暗,像不像一張灰鬱的蒙死包?”
  夢憶柔全身一冷,有些寒意的道:“為什麼談到這個?”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對你,美人兒,在下恐怕攀不上邊兒了,不談這些,又談什麼?”
  夢憶柔有些迷憫,猶豫的道:“你……寒大俠,你在血液中,流循的先天冷酷感又要發作了?你的意思,我一直不明白,但是,我知道你剛才在道及我母親的事時,曾撒了個謊,是不?”
  寒山重有些粗暴煩躁的道:“不要再談這件事,我問你,你母親可會武功?五台派是否有人保護她?你舅父的幾手把式如何?”
  夢憶柔佛然不悅,小嘴嘟得老高的道:“寒大俠,你的‘禮貌’呢?我並沒有得罪你,何必用這種態度與我說話?”
  寒山重長長的籲了口氣,緩和的道:“假如你不願說,也就罷了,姓寒的從不勉強別人,尤其是,像姑娘這種美麗的尤物。”
  夢憶柔這次是真的發怒了,她霍然站起,走過去解下馬匹的韁繩,回頭瞪著寒山重,冷冷的道:“寒大俠,我們如能重逢,希望再見你時,你這狂傲與囂張之態能改變一些。”
  寒山重平靜的笑笑,道:“再會。恕在下不遠送了。”
  重重的哼了一聲,夢憶柔氣得花容變色,她認橙上馬,頭也不回的抖韁馳向山下,而這時,山頂的小空寺已遠遠傳來一陣低沉而清越的鐘聲,在鐘聲裡,沿著山道,已有三條黑黝黝的人影飄飄而來。
  這三條人影來勢並不急促,但是卻快得驚人,好似乘著晚風衝空而至。
  寒山重抿抿嘴唇,舒適的坐到夢憶柔方才坐過的地方,目光半攏,靜靜的注視著那三個飄然到來的怪客,此際,正在驅馬下山的夢憶柔亦已看見了,她似乎怔了一怔,又勿勿繼續策馬奔去,但是一一三人中,右側的一個忽然伸出手臂橫攔,口中低沉的道:
  “下來。”
  這人的語聲雖然低沉,但卻含蘊著無比的威嚴與冷厲,連遠在五丈以外的寒山重,都聽得清清楚楚,心頭微跳。
  夢憶柔似是一驚,突然勒緊了馬韁,於是,她那匹純白的馬色便“希聿聿”的人立而起,瞞,這妮子好俊的一身馬上功夫,那俏生生的身段兒一點也未見搖晃,依舊穩坐馬上,待到馬兒的前蹄落地,三人中,那伸臂攔阻的怪客已踏上一步,威嚴的道:“丫頭,山嶺上是和尚廟,你一個孤身的女孩子上去何為?”
  坐在樹下的寒山重隨手摘了根草莖放在嘴裡咬著,心裡好笑:“呢,這一下,美人兒又遇見了不懂禮貌的朋友了,她大約現在後悔對我太過嚴苛,天下之大,並非只有姓寒的是粗人吧……”
  夜色中,夢憶柔那雙明媚的眸子像是迷惑的閃眨一下,她好似被眼前的三個怪客震慴住了,聽得出她是憋住了一肚子怒氣在回答:“我本是上山找住宿之處,就因為是所廟宇,我才又匆匆下山來的,這……這與各位又有什麼相干?”
  三個人互望了一眼,原先說話的人仔細向夢憶柔全身上下打量了一遍,搖搖頭,語聲較為緩和,卻仍然冷冷的道:“天下沒有這麼巧的事,丫頭,無緣和尚交給你帶走了些什麼?”
  夢憶柔楞了一下,吶吶的道:“交給我帶走了什麼?”
  那人驀然睜大了眼睛,黑暗中精光暴閃,他粗悍的道:“別裝傻,把‘九折十三曲’的玉軸拿出來!”
  “九折十三曲?玉軸?你在說些什麼?”夢憶柔滿面孔的驚疑,不安的呢喃著。
  一陣猛厲的狂笑出自那人口中,他向夢憶柔逼近了兩步,於是,星光淡淡映在他的臉上,這是一張生有兩道濃眉,一雙豹眼,卻自左耳到嘴角橫著一道血紅疤痕的面孔,他兇惡的吼道:“無緣和尚也太過聰明了,但白虹、奔月、河魔也都不是白痴,拼失了五條人命,卻讓這老禿驢得去玉軸,天下會有這麼便宜的事麼?呸!”
  白虹、奔月、河魔,這六個字,仿佛是六只魔手,一下子猛然攫住了夢憶柔的心弦,她打了個寒栗,呆呆的望著眼前這三個人,呼吸變得急促而翳重。
  “說話呀,拿出玉軸,或是死!”這人又厲吼著,再度踏上一步。
  夢憶柔畏怯的退後一步,囁嚅的道:“不,我沒有……我不知道什麼九折十三曲,更沒有拿過什麼玉軸……我……我真的不知道……我甚至連和無緣大師說話都沒有……”
  “胡說,你這舌上生蓮的賤丫頭!”這人的刀疤隱泛紅光,滿臉殺氣,模樣兇惡暴民之極!當中的一人,那是個容貌清透,滿面書卷氣息的文士,看他樣子最多不過四十上下,但是,卻已滿頭白髮如銀了,他這時微微一笑,古怪的注視了夢憶柔一眼,拍拍刀疤怪客的肩頭,平靜的道:“三弟,你別嚇著這位姑娘了,慢慢問,不愁她不從實招來。”
  他說完了話,又向夢憶柔點點頭,溫和的道:“在下奔月後幽,方才向姑娘說話之人乃是在下三弟白虹公孫塵……”他又指指另外那個一身黃布長衫,面色枯槁蠟黃的怪客道:“這位乃是在下大哥,人稱河魔的金易,姑娘想亦不會陌生吧?”
  夢憶柔勉強頷首,低低的道:“三位大名,我都聽過,但是,你們總不能向一個晚輩如此強按罪名啊,我實在什麼也不知道……”
  老實說,提起武林中這三個人的名字,凡是曾在江湖上混過的莫不聞而結眉,敬鬼神而遠之,他們三個都是怪物中的怪物,年紀全己超過半百,一般的心狠手辣,趕盡殺絕,又自三個極端不同的地方巧妙的聚集一起,做出一些令人毛髮悚然,膽戰心驚的血腥事來,但是,這三個煞星卻竟會氣味相投的結成莫逆之交,日常行動俱是聯合一致,守望相助,在武林中,願意主動去惹他們三個人的,還實在不多。
  奔月後幽凝望著夢憶柔淡然一笑,道:“姑娘真美,足當國色,在下實不忍做那摧花憾事,但,若是姑娘不肯從實招述,那麼,三年前秦準河畔的青樓名花趙巧巧就是一個榜樣!”
  白虹公孫塵哼了一聲,冷森的道:“你大約也知道這件事,我們將趙巧巧那賤人毀去容貌,以利刃將其割成一千零十六片,拋入河中飽餵魚蝦,留其首級高懸竿頂五日示眾,這賤人直到將她割到第七十三刀時方才氣絕,為的便是她不肯坦然的告訴我們一件江湖之秘!”
  秦淮名妓趙巧巧之慘死,確曾在江湖上轟動一時,但是,因為下手之人乃是這三個難惹的煞星,是而一般武林人物空自滿心氣憤,也卻不敢自己找禍上身,這件事已隔三載光陰,卻仍然令人難以淡忘,自然,夢憶柔亦曾聽聞過此事大端。
  奔月後幽一拂衣袖,輕鬆的道:“號稱南海俠女的魏翠姑可能姑娘也會記得,呢,她竟不自量力,想與在下等公然爭奪大內流失在外的一柄古珍奇劍,後來麼,在下先剜其目,裸身,袒懸大樹枝丫之上,窮十二個時辰再斃其命,姑娘,這些……”
  他邪惡的擠擠眼,道:“姑娘願意選擇哪一種享受?”
  夢憶柔的嘴唇蠕動了一下,目光焦切而希冀的向寒山重這邊瞧來,奔月後幽頭也不回的道:“姑娘,不要希望有人來救你,這是不可能的事,目前,有誰在此?有誰夠膽?
  別忘了在下等江湖上的字號!”
  白虹公孫塵目光如電,向四周環視了一道,暴烈的道:“先問明了這賤人,再找無綠禿驢算帳,二哥,咱們快點!”
  奔月後幽忽然面色一沉,神態中頓時顯露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淒厲與冷酷,他滿頭銀髮蕭蕭,有如一個落魂的殭屍:“現在,姑娘,告訴在下,九折十三曲的玉軸在何處?
  無緣和尚可交給你了?他現在身在何處,可曾約請幫手接應今夕之會?”
  夢憶柔實在慌亂了,她明白眼前三個人那殘如豺狼的天性,更知道他們在憤怒後的恐怖行動,她的一身所學,她自己曉得決非三人中任何一個之敵,他忘不了在早日她舅父的殷殷叮嚀,一旦行事在外,切莫去招惹這些冷血的怪物!
  但是,現在,她卻被對方纏上了,她不能眼睜睜的等死,更不願就此束手就縛,不過,她打得過人家麼?她能打得過這三人中.任何一個麼?
  那美麗的面龐已變得蒼白,細凝如玉的肌膚在輕輕抽搐,心狂跳著,冷汗涔涔,夢憶柔覺得自己幾乎快要癱瘓,快要昏絕了……她深深吸了口氣,艱澀的道:“後前輩……
  這些事……真的,我真的全不知道……”
  奔月後幽冷森的一笑,而就在他這令人寒懼的笑容方才浮上嘴唇之際,兩只手掌已若一陣狂風般卷向夢憶柔!
  一聲尖銳的驚叫,夢憶柔急速的旋舞而出,但是,白虹公孫塵已如鬼魅般自後掩上,夢憶柔慌亂的再度躲躍,卻在一聲刺耳的裂帛聲中搖晃著退出三步!
  星光黯淡,映出這位美豔的少女那張羞憤得痛不欲生的痙攣面孔,是的,她的羅紗前襟己被撕裂一道口子,隱隱露出裡面粉紅色的內衣來:奔月後幽負著手,悠閒的踱了兩步,嘿嘿笑道:“姑娘,別怕,但是你若還要固執下去,那麼,在下可要一件一件的替你寬衣解帶了。”
  白虹公孫塵亦哼了一聲,兇惡的道:“那時,賤人,你還要死得更痛苦些!”
  一陣出奇的悲哀,攙合著羞辱,絕望,像一股澎湃的潮水般衝入夢憶柔的心田,她忍不住雙手摀面,痛苦的吸泣起來。
  奔月後幽斜著眼珠子笑了笑,陰陽怪氣的道:“暖,姑娘,別哭別哭,哭也解決不了問題,假如你再想拖延,在下可又要繼續下手了……”
  白虹公孫塵自來不近女色,更無寡人之疾,他這時狠狠的“呸”了一聲,吼道:
  “閉嘴,哭什麼?少給老子們來這一套煙視媚行:”
  奔月後幽嘿嘿一笑,正待上前,在夜影中,一個深沉的聲音已緩緩傳來:“餵,一枝梨花春帶雨,真個我見猶憐,我見猶憐……”這個‘憐’字拉得很長,三人霍然轉身,一條瘦削的人影,已慢步向他們行來。
  白虹公孫塵厲聲吼道:“哪個江湖鼠輩,市井走卒,報上你的狗名!”
  這悠哉行來的人影,嘴裡“噴”了兩聲,毫不緊張的漫吟道:“天地白虹連,奔月踩雲橋,浪舞嘯河魔,不爭遲與早。
  三位仁兄閣下,今夜真是幸會了!”
  幾句歌訣甫始出自來人之口,三人已不禁微微一怔,奔月後幽詭插的一笑,道:
  “既知在下等名,便該明白在下等的習性,好朋友,你的萬兒?”
  來人哧哧一笑,已在各人五步之外站住,朦朧的夜色中,呢,正是我們已經熟悉了的,寒山重那滿不在乎的面孔。
  他望著雙手蒙著臉的夢憶柔,憐惜的搖搖頭,道:“夢姑娘,欸,真是世風日下,這年頭,知書識禮的人可難得碰上了,遇見的淨是些老粗。”
  白虹公孫塵大喝一聲,怒道:“乳臭小子,你在指誰?”
  寒山重瞇著眼,望著白虹一齜牙,笑嘻嘻的道:“你!”
  白虹公孫塵額上青筋暴起,刀疤紅中透亮,他暴厲的道:“老子先劈了你!”
  一直沉默著沒有任何舉止的河魔金易,這時一把拉住白虹公孫塵,上上下下朝寒山重打量了一陣,低啞的道:“朋友,樹有個影,人也有個名,閣下高姓?”
  寒山重舔舔嘴唇,緩緩的道:“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河魔金易閉著眼在追思,奔月後幽已驀然大叫:“寒山重!”
  寒山重雙手抱拳,一笑道:“不敢。”
  河魔金易霍然睜開眼睛,直直盯著寒山重,半晌,他沉重的道:“姓寒的,你在江湖上雖然獨霸一方,我們也是橫行四海;自來是河水不犯井水,從未相擾,現在,你想如何?”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問得好,在下不管各位如何殺那秦誰的趙巧巧,更不理那魏翠姑是否豐滿誘人,在下只要眼前這位姑娘就此無事。”
  奔月後幽聞言之下,眼珠子斜吊了一下,皮笑肉不動的道:“寒少兄素來風流調慌,求‘花’如渴,今日一見,果真不差,寒少兄,這姐兒夠美,是麼?”
  寒山重背負雙手,雙眉一挑,笑道:“後兄對在下之事倒是十分清楚,不錯,這姑娘夠美,只是你奔月後幽早生了幾年,若晚幾年出世,或者尚可與在下一爭青睞呢。”
  奔月後幽語風一窒,沒有接下去,只氣得一張面孔通紅,滿頭銀髮倒豎,河魔金易輕輕擺手,目注對方道:“姓寒的,老夫希望閣下再加三思,莫輕易與老夫等結怨,閣下固屬武林絕材,但是,哼哼,老夫等亦非庸碌之輩:”
  寒山重咬咬嘴唇,回首望向夢億柔,夢憶柔已放下雙手,淚光盈盈的凝注向他,那模樣可憐見的,真是動人極了。
  於是……寒山重向夢憶柔努努嘴,做了個“吻”的表示,頭也不回道:“金易老小子,為了這美人兒,在下便與你結怨也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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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39 PM

第08章 血濺屍橫 生死為貪

  一陣淒冷的笑聲出自奔月後幽口中,這笑聲仿佛一千萬個小毛蟲爬在人們的心上,令人難受極了,而就在笑聲尚在空氣中繚繞的時候,一陣突起的狂風已猛然拂向寒山重身上!
  “好狠哪!”
  寒山重怪叫了一聲,腳尖一撐,人已滑出五步之外,一個大迴旋,有如流星候掠,暴起十六腿踢向奔月後幽,雙臂一圈淬揮,分劈白虹公孫塵及河魔金易。
  公孫塵突起發難未果,這時已在連續躲閃敵人反擊之下毫不遲滯的再度撲上,河魔金易哼了一聲,飄然移出,冷冷的道:“寒山重,你太狂了,以一致三,只怕閣下的道行還不夠吧。”
  寒山重目光一閃,復出九掌攻向避至右側的奔月後幽,一邊滿不在乎的一笑道:
  “你是井底的蛤蟆……—見過多大的天呀?”
  白虹公孫塵連連大吼,滴溜溜的連旋七轉,掌腿狂猛如風,疾勢環掃,聲威嚇人的衝撲而上。
  寒山重背脊微弓,人已倒射而出,奔月後幽冷冷一笑,兩掌已悠悠揮來,這兩掌回勢不急,但卻迅捷無匹,待到近前,剎那又幻為掌影千百,迷迷濛濛,縱橫交錯,像是天網罩墜,強韌的勁風亦似綿密的網繩一樣穿織包圍,奇詭之極。
  身形像電光一樣,左右兩偏,寒山重的兩手成為刁羅之狀,滾旋絞纏,像蛇般的攀緣向對方的掌勢,他的雙手,因為出招太快,已根本看不清是什麼形狀了。
  空氣中的氣流起了一陣波蕩,奔月後幽已哼了一聲,倏而撒手退後,白虹公孫塵乘時而進,邊叱喝道:“姓寒的,老子也來領教你的‘千纏手’!”
  寒山重大笑道:“還是請你聽聽魂鈴的美妙之音吧!”
  說話之間,二人已迅速的如電光石火般互相攻拒了七招,在寒山重語聲甫落,他已適時松去了運在左腕上的真氣,於是,他手腕的肌肉不再鼓漲,一陣清脆悅耳的卻又懾人心魄的叮噹聲已急促的響了起來:
  奔月後幽面色冷淒的再度揉進,飄忽不定的連連遞入九腿十一掌,在寒山重的盤旋反擊中,白虹公孫塵知道,在這時,她多少已有點對那飛閃的星兒產生仰慕了。
  河魔金易沉著臉,目不稍瞬的注意著鬥場上的轉變,他此刻已在腦際中浮起一個狠毒的念頭,是的,他不得不如此,因為,他萬萬估不到,在他心目中認為充其量最多只能與他們兄弟三人之一戰個平手的閃星魂鈴,竟然大刺刺的以一敵二,而且,更絲毫未露敗像:
  寒山重在一次驚險至極的閃挪中,一連串的纏手湧上,同時逼退了奔月後幽白虹兩人,他露齒一笑道:“各位,想不想見點彩?”
  白虹足尖一點,倒射而回,反手就是三掌,七肘,十六腿,奔月後幽卻似輕煙一縷,飄飄來到,悠然而飛舞的掌影,似落英擯紛,朵朵灑旋。
  像一只憤怒沖天的利矢,寒山重淬然在一片拳腿交織中長射而起,一個翻滾,在叮噹震顫的魂鈴聲裡,他已落在他的愛馬“叱雷”背上。
  “姓寒的,這麼孬種麼?”白虹公孫塵撤步追上,口中大叫。
  河魔金易眼珠子一轉,倏叫道:“注意,這小子取傢伙!”
  語聲未落,黃衫飛舞,河魔金易已暴襲而上,一道白色閃光,直攻寒山重!於是,這道白色的閃光甫始展現,已與再次自馬背上掠起的一片銀芒撞個正著,一聲巨大的金屬震響中,兩條人影分由兩個不同的角度錯開!
  在空中一個翻折,寒山重猛撲白虹公孫塵,在公孫塵的喝罵避讓中,斬斧的鋒刃已斬到奔月後幽天靈!奔月後幽急忙拋身斜步,如流水行雲,瀉出七步,河魔金易手上白光輝耀,搖晃不定的刺向寒山重腰側兩腿。
  在那片如怪蛇伸縮的流芒中,寒山重已看出河魔握在手中的兵刃,乃是一柄細窄彎曲,前端分叉如蛇信的短劍,晶瑩澄澈,想必鋒利無匹。
  他毫不轉動,左手皮盾用力迎去,幾在同時,一條粗如兒臂的黑影,已呼嘯卷向他的腳踝。
  輕輕的移出兩步,那粗長的黑影帶著勁風拂過,呢,原來是白虹公孫塵的一條烏紫色的蛟皮長鞭!
  寒山重哧哧一笑,迅速的道:“披著長髮的冤鬼會來尋你麼?”
  河魔金易連出十九劍,聞言之下,不禁有些迷憫的微微一怔,寒山重上攔下架,同時擋開了公孫塵的十鞭與後幽的八腿,又自言自語的道:“不會,因為他是自願到那冥寂世界裡去的。”
  白虹公孫塵的蛟皮鞭揮卷如風,層層重重。像山疊,浪舞,雲滾,沙崩,口中兇厲的喝道:“你少***裝神扮鬼!”
  寒山重忽地似流星的曳尾,欣然退去,語聲在剎那間變得冷酷而陰森,像是出自另外一個人的口中,像是來自輪迴殿上的宣判:“寒山重‘神斧鬼盾絕六斬’在招呼你了。”
  夢憶柔聽在耳中,像是一把冰碴子灑在她的心上,寒透了,使她禁不住激靈靈的一顫,兩只眼睛恐怖的大大睜著。
  河魔金易淬然後退,冷沉的道:“今夜,要分生死了。”
  不待白虹與奔月後幽答話,寒山重已靜靜的道:“正是,我們既已動手,不死兩個似乎不太夠刺激,今夜,三位,正是要分生死,而且,時候已經到了。”
  白虹公孫塵大叫一聲,蚊皮長鞭抖成卷卷,暴揮猛抽,鞭梢子劃破空氣,帶起尖銳的嘯聲,摟頭蓋腦來到寒山重身上。
  寒山重仿佛是空氣中的一個幽靈,飄然盪出,一片掌影,又如山岳齊頹,呼轟壓到,奔月後幽已同時發難!
  於是……寒山重左手一抬,魂鈴劇響中,有如惡魔的冷笑,紫紅色的皮盾突然旋飛,映出一團淡濛濛的光暈,戟斧卻似電閃雷鳴,神鬼莫測的劈向白虹公孫塵,這乃是他平生煞才之一“神斧鬼盾絕六斬”中之開山首式:“二神垂眉”。
  白虹公孫塵只覺眼前寒光暴閃,犀利的斧刃已到了頭頂,他的蚊皮長鞭已來不及收回攔截,無奈之下,只有狼狽而不甘心的急忙跳開,奔月後幽哼了一聲,避過敵人皮盾旋轉時所發出的強韌回盪之力,以自己成名武林的“鶴形手”猝然抓去,足尖一挑,同時踢向對方丹田下腹!
  叮噹的清脆鈴聲實在邪得厲害,就在敵人的攻勢才起,已悠忽飄盪的迅速移開,寒芒一溜,在夜色中抖起滔滔光輝,像長河經天倒懸,呼轟而落,其勢威浩,猛不可當!
  不錯,這是“神斧鬼盾絕六暫”的第二招:“鬼決天河”。
  翻飛的斧影像是無盡無絕般自九天之上連綿落下,白虹公孫塵心頭一震,蚊皮鞭舞成一道鞭牆,人卻欣然躍出,奔月後幽的鶴形手連抓九次,勁風貫透中,亦倉皇後退,但是……
  寒山山狂笑如雷,一個大側身,戟斧橫砍公孫塵,皮盾卻在奇妙的三折三轉下,猛而擊向奔月後幽。
  此乃他這絕式中的第三招“神轉天盤”。
  皮盾在他手中轉旋之下,恍如在剎那間變成千千萬萬,似遊浮的荷葉,聚集的雲朵,更像是一張張醜惡的鬼臉,而朝斧的突然橫砍,宛如在一片迷濛的雲翳中突然射出的強光一道,潑辣而厲烈,令人措手不及,難以防備,奇異極了,詭妙極了。
  白虹公孫塵將他的“騰蚊法”已反覆用了三次,卻絲毫未將局面扭轉,他直覺的感到力有不逮,好似空有一身舉鼎拔山之威,而卻在與一個沒有實質的幽靈搏鬥一樣,根本找不著落手之處!
  對方的戟斧砍到,看得如此清晰明顯,但卻偏偏已來不及出招相拒,他氣得大喝一聲,手腕一震,蛇皮長鞭一抖之下,他再度退後七步!
  寒山重這一招的主要精妙所在,其實有大部份在那皮盾之上,那邊公孫塵才自避開,奔月後幽在他的“鶴形手”,“十三戲珠式”的連連出擊自衛下,卻俱已于寒山重的千萬盾影中落向虛空,“砰”的一聲悶響裡,他那瘦長的身軀已歪斜不穩的搶出五步之外:
  這時,場外驀的黃影一閃,一條光亮耀目的蛇信叉刃,已幻成銀芒漫天,自四面八方刺到!
  寒山重澄澈的眸子掠過一片奇異而強烈的光彩,像兩股毒紅的火焰,他沉厲的大聲叫道:“朋友,來不及了!”
  第一個字在他唇中吐出,他的兩臂已霍然平伸如鵬烏之翼,身子卻似流光冷電,筆直射出,雙臂同時向內併合;於是,一大片棘林似的尖刃光影已被他拋在背後,皮盾的急速旋回,競使空氣波蕩排湧,成了一股強勁的暗流,奔月後幽被這股暗流吸引得向後一傾,而有如西天的電閃倏亮,鋒利至極的戟斧之刃已斬到了他的後腦!
  雙目幾乎在這一剎那突出了眼眶,河魔金易一擊未中,這時已將一張蠟黃的面孔急成了豬肝之色,他已失去了一個武林名手的矜持,更在這瞬息間將他原有的冷漠化為一臉的焦恐,手中的蛇信短劍,在他奮力揮擲下,快絕無倫的飛射向寒山重背後!
  皮盾在夜色裡一旋,“嗤”的一聲沉悶低響,金易的短劍已深深透人其中,而就在不及人們呼吸的十分之一時間裡,“呱”的一響熱血進濺,一個白生生的手掌,像一塊拋石般飛墜入叢草雜林之內!
  奔月後幽的輕身之術是超絕無匹的,在方才那千鈞一髮中,他拼命以心頭一口至純真氣逆轉三輪,將身形向左方帶出,但是,他的右手卻在傾力平衡身軀的去勢下遭到了斷落的厄運!寒山重冷冷一曬,一飛沖天,淡淡的道:“姓後的,這‘鬼手奪魂’的滋味如何?”
  “何”字出口,他又猛撲而下,皮盾突然一抖,插在上面的蛇信短創已急彈而起,直奔河魔金易,他手中的戟斧,卻脫指飛出,劃過一抹冷芒,斬向有些目瞪口呆的白虹公孫塵!河魔金易霍然一閃,又羞又怒的伸手攫取自己兵刃,但卻估差了,冷電一閃,被憤怒與懊惱衝昏了腦袋的這位江湖魔星,候而覺得手掌像是被炙紅的烙鐵觸了一下似的劇痛入骨,而他的右手小指與無名指,也就在這剎那的痛苦中被他自己飛來的短劍削掉!
  其實,他如果曉得寒山重在將他的兵刃自皮盾中抖還之際,早已隔著皮盾貫注了一股至剛至精的“元陽力”在內,他也決不敢如此貿然相接了。
  就在這倆蛇信短劍削落了河魔金易的手指之際,寒山重的朝斧也同時以雷霆萬鉤之勢砍到了白虹公孫塵的頭頂,白虹公孫塵大場面見得多了,經驗自是十分老到,他一瞥之下,已知道敵人這自空飛來之式其中必然含有無窮變化,而且,勁道之恢宏巨大,更不是他目前之力可以匹敵的!
  在寒山重的戟斧來臨之時,白虹公孫塵的面孔已突然閃起一片暴烈的光彩,臉上的疤痕透紅紫亮,他狠狠一跺腳,手中蛟皮長鞭如雲聚風舞,霍然卷出十二圈鞭花,團滾如龍般迎。上,腳步急撐中,他已以進為退的暴竄而出!動作的:經過快如電光石火,飛斬而來的戟斧竟像一個有著靈性的鬼怪,微微一沉之下又斜砍直劈跟到,疾如雷奔!
  滾卷的粗大鞭身倏而與斧刃相絞,在“□嚓”聲中,鞭聲前三尺已紛紛碎斷飛落,戟斧卻奇異的一轉一旋,在力竭之下,被自空掠到的寒山重一把握在手中。
  黃豆大的汗珠,滾滾從公孫塵額際淌落,寒山重緊握戟斧,微微搖頭,迷惘而惋措的低低自語:“奇怪,這第五招‘神雷三劈’在今夜為何只轉折了兩次?原該飛旋迫舞三次才對啊……”
  他的目光向眼前的三個敵人瞧去,奔月後幽仍舊挺立未動,右手齊腕以下被斬,血流之勢此刻已緩。想他已自己運功封閉住血脈,他的衣衫上,染滿了血跡,黑暗之中看去,就像是斑斑點點的紫醬倒翻在他身上一樣,這位江湖上聞名的黑心者,面色慘白而憔悴,但是,卻沉靜無比,以一雙充滿怨恨的眼光盯視著寒山重。
  河魔金易怔怔的站著,手上鮮血淋漓,他嘴唇緊閉,唇角的肌肉卻在急速抽搐,顯示著他心中那不可言喻的憤怒!
  汗珠仍不停的自白虹公孫塵額際淌下,這條自豪於天地之間相貫的白虹,此刻,卻幾乎在懷疑自己的聲名在往昔是如何得來的了……
  寒山重舔舔嘴唇,喃喃的道:“呢,聞名不如一見,一見竟是如此……”
  他倏而狂笑一聲,吼道:“你們子個虛有其名,一身稀鬆的東西,通通給姓寒的滾下山去!”
  幾句話,像針一樣刺入三個人的心中,他們的神色陡然大變,無比的羞怒浮上三個人的面孔,寒山重冷森森的道:
  “將你們的六只狗眼對準我看,看得深刻,看得仔細,認清楚我,記牢了我,別忘記今夜是閃星魂鈴寒山重給你們掛的彩,哼,以殺害一個妓女,以殘待一個女流之輩的下賤手法在江湖上焙耀揚名,是最為卑鄙無恥的行當,虧得你們還有臉說出,自鳴得意,真是不知人間羞恥為何物!”
  三人的面色一陣紅一陣白,都幾乎在氣得發抖,河魔金易強自吸了一口氣,憤怒的道:“寒山重,我們的仇是結定了,自今以後,哪裡見上哪裡算!”
  寒山重劍眉一挑,道:“憑你們三個酒囊飯袋,雞鳴狗盜,姓寒的尚不屑記之為敵!”
  在今夜的一場激鬥中,老實說,寒山重並不感到如何輕鬆,固然,眼前的三個敵人,與江湖上他們那響亮的名號相比是差了一點,但也足可高列一流強手而有餘,寒山重已拿出了他的絕技“神斧鬼盾絕六斬”應敵,否則,恐在三五百招之內,也是難能分勝負的呢。
  河魔金易雙目候睜又闔。幽冷的道:“寒山重,記住你現在所講的話;每一句,每一字都記住,河魔金易會再找你,二十餘年來,武林中尚沒有幾個人敢如此斗膽!”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姓寒的等著,騎田嶺浩穆院的大門永遠為尋仇者而開!”
  在寒山重的笑聲裡,一條黑影快絕的猝然撲到他的身後,掌力如浪,疾速猛劈,的是狠辣至極!寒山重大叫一聲:“神哭鬼嚎!”
  左手皮盾突然向空側推,身軀一斜倏轉,朝斧在夜空中帶起一片匹練白河似的銀芒,空氣中發出一陣裂帛似的刺耳巨響,一股強大的壓力猛然往四周排擠,就在人們的瞳孔尚未及將這一切景象印入,一聲淒厲得駭人的慘叫,已連著血肉肚腸紛紛進濺,一個軀體分成兩截,拋出三丈之外2這人,是奔月後幽!
  河魔金易心碎腸折的厲吼連聲,與白虹公孫塵悍不畏死的撲向寒山重:
  寒山重左腕的銀鈴響成一片,身軀貼著地面一個盤旋射出,在公孫塵的半截蛟皮鞭揮掃空隙中陡然一招“二神垂眉”,反手一記“鬼決天河”,白虹公孫塵的蚊皮長鞭竟再度經不起他這含有元亙之力的招式,“哩”的一響又削去一大段,河魔金易的成名絕技“十八復浪手”中精華:“一掀濤”“二吹紋”“三吸浪”“四鼓波”‘五傾流”一連五抬十四式,有如狂風呼嘯,怒海排山,自每一才空間,每一絲隙縫中洶湧壓去,威力之大,足令天雲為之色變!
  寒山重冷冷一曬,像煞流星曳空,一閃而出,又在身形閃出的同時,在叮噹急響的鈴聲幻迷中,再反撲而回,大旋轉之下天雷暴鳴似的一式“神轉天盤”,在寒光輝燦,皮盾迴環裡,“鬼手奪魂﹛u妖姘p三劈”一併展出,剎那風嘯氣盪,愁雲慘霧迷迷漫漫,河魔金易的十八復浪手第六式“六激旋”“七推瀾”方才施出一半,已覺得口鼻俱窒,耳鳴目眩,他雙臂一抖,大翻身,倒射而起,但是……
  寒山重那陰沉幽冷的語聲,仿佛冤魂不散般緊緊響在他的耳旁:“神哭鬼嚎……”
  一片耀眼的冷電,一股寒栗的氣息,宛如在這瞬息之間已經籠罩了天地,掩遮了萬物,全身血液猛然衝上河魔金易的腦袋,他面孔赤紅如火,厲嚎一聲,拼命將十八復浪手中的絕技之絕“十七奔河”“十八注海”同時推出,掌影暴散飛舞,縱橫交錯,有如古洞中成千的蝙蝠驚嘩震翼,飄竄漫天。
  在這千鈞一髮的生死之分一線,白虹公孫塵身與鞭連,長射而入,全身躬成一團,在進入雙方的攻拒圈後,又霍然伸屈,掌腿殘鞭,完全攻向寒山重而去。
  三人的動作像是不差前後,像是將時間停頓了再湊合在一起,黑暗中,人影翻飛,寒芒輝霍,鞭卷如蛇,掌似石濺,而在人飛,芒舞,鞭卷,掌飄的一剎間,一大篷鮮血像自一個猛力擠壓的氣囊中爆濺,噴灑周遭五丈方圓,一顆鬥大頭顱,滴溜溜的飛上半空,又漓溜溜的落在震慴於一旁的夢憶柔身前,另一條淡淡的黃影,卻彈射而起,帶著點點灑落的血星子躍竄入林木的黑暗中,一個淒厲得不似自人類口中發出的嘶喊聲搖搖傳來,宛如地獄鬼泣:
  “奔月落入冥寂了啊……白虹斷了……奔月落人絕淵了啊……白虹頹了……”
  空氣中一片沉寂,死樣的沉默,周遭的強烈血腥味在飄盪,刺鼻而嘔心,這夜,這山嶺,這林木,都像在輕微的嘆息,幽幽的啜泣。
  寒山重閉著眼站在那裡,胸前微微起伏,額際濕淋浴的汗水聚成幾顆珠滴淌下,墜落入塵埃之中。
  夢憶柔驚恐的瞪視著身前那顆醜惡而恐怖的頭顱,這是白虹公孫塵的,他那失去生命色彩的臉上泛著死灰,刀疤像一條鑽土的大蚯蚓突浮在緊繃的臉皮上,頸下血肉模糊,一雙眼球凸出目眶之外,上面蒙著翳霧與血絲,不甘心的,也瞪視著夢憶柔。
  緩緩的,寒山重已調順了呼吸,他像是有著幾分迷憫的揉了揉太陽穴,將朝斧插到皮盾邊緣的扣環上,慢慢來到夢憶柔身邊。
  這麗人兒的恐懼,鮮明的表露在她那張迷人的面龐上,她雙手緊握,不敢看,卻又中邪似的移不開目光,呆呆的注視著公孫塵那顆在半個時辰前還是活生生的腦袋……
  寒山重輕輕蹲下,靜靜的道:“這顆人頭,假如自他主人身上移了位置,不論移在什麼地方,他的情形就完全與連在原來的頸項之上不同了。”
  夢憶柔激靈靈的打了個寒栗,仿佛才從一個淒怖的夢屬中驚醒,她用手摀著心口,懼怕的道:“你……寒山重……你殺了他們……”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太殘忍,是麼?”
  夢憶柔的心神這時已大半恢復過來,她的雙目中有著隱約的淚光,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低啞著聲音道:
  “在五台山,舅父只教我武功,教我如何防身,如何在遭遇困難時自救,如何躲開那些不懷好意的歹徒,母親又是那麼呵護我,愛我;好象……好象這世界上沒有血腥與無禮,他們的親善縱然是虛偽的,但看去也那麼自然與真切;母親愛我,護我;舅父教我,開導我,他們給了我很多,予了我很多,但是,這許多年來,他們卻沒有教我如何去殺人,更沒有教我如何去承受目睹一個人在失去生命時的感覺……啊,這太可伯了……”
  寒山重眼角微挑,冷漠的道:“你說得對,夢姑娘,命一個生命毀滅,不論這條生命是美好抑是醜惡,都算是一件殘酷之事;但是,你需想一想,假如你不去毀滅他,而他卻要毀滅你時,你是否仍應該靜待受戳,毫無反抗?對方已不憐憫你,你還照樣去憐憫他麼?對方已沒有仁人之心待你,你卻仍應以慈悲之心去待他麼?夢姑娘。當對付一個嗜殺者,當對付一個喜歡血腥的惡徒,只有以其人之道還于其人,以殺止殺,以血止血,否則,那就是愚蠢了……”
  頓了一頓,寒山重又緩和的道:“生活在這種血雨腥風的日子裡,在下已經有一段長久的時間了,十年;這十年中,人曾傷我,我亦傷人,但是,老實說,這些回憶並不能令在下心中愉快,可是,你必須明白,生在江湖上,就要做江湖裡傳統的事,江湖中的規矩與生活方式,就像官場裡的圓滑拍棒,八面玲瓏乃是為了高升發財,商人的以本求利,童吏無欺是為了利祿盈餘,農夫的辛苦耕耘,秋收春播是為了收成豐盛,安渡歲月,行行有行行的途徑,行行有行行的慣性,在江湖裡闖也是一樣,我們抱著一個“義”
  字,雖然刀頭舐血,劍林打滾,為的,也是與他們同一個目的:在迥異的生活環境裡,尋求我們自己的理想與生活,或者,彼此的手段各有不同,但,大家都是為了活下去,人,活著,就該做些事情,夢姑娘,你說是不?”
  夢憶柔睜著那雙水盈盈的眸子,毫不瞬眨的睇視著寒山重,這時,她覺得已經開始了解了些對方,雖然並不完全,但是,已經開始了。
  寒山重笑了笑,道:“夢姑娘,你的衣裳似乎應該綴補—下,或者。另換一件。”
  夢憶柔赧然醒悟,她用手抓緊了裂縫,有些窘迫的向左右看看,低低的道:
  “謝謝你提醒我……可是,我沒有攜帶針線,而且,也沒有另帶衣物,我原以為今天可以趕回五台山白岩的。”
  提到白岩,寒山重不禁怔仲了一下,他甩甩頭,盡力不去想這件事,夢憶柔仿佛猶豫了一下,輕悄的,幾乎不易聽見的道:
  “我險些給忘了,寒大俠,我應該謝謝你救了我……真的,我是從內心深處在感謝你……”
  寒山重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鈴檔兒響了一下,他平和的道:“我知道你是從心裡感謝我,其實,這並不重要,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眼見似你這般的美人蒙受欺凌而不挺身相救的,就算他不識技擊之道,也是一樣……”
  夢憶柔的性格,說溫順是溫順到了極點,但是,發作起小性子來卻也極快,她嘴兒一厥,不悅的道:“寒大俠,你這句話,我認為有斟酌的必要,假如我生得醜,或者,被欺凌的是一個平庸的女子,你就不去救助她了嗎?”
  寒山重飛起一腳,將眼前的頭顱踢人林叢之內,似笑非笑的道:“夢姑娘,在下喜歡看你現在的模樣,又俏又美,恨不得一口水吞你下肚……”
  夢憶柔霍然走開兩步,又自然的停了下來,她古怪的瞪著寒山重,良久,語氣陌生而冷峻:“寒大俠,你是個君子,也是個小人,是個豪傑,也是個輕挑之徒,但是,不可否認的,你很殘忍,甚至對待敵人的遺骸也是如此。”
  寒山重知道對方指的是剛才他將公孫塵的首級踢飛之事,他並不生氣,嘴角微微一撇,淡淡的道:
  “夢姑娘,你說得對,昭,算你說得對,可是,你明白大丈夫死有其所這句話麼?
  公孫塵是個武林之士,就應該死在鬥場,不該死在婦人的懷中,孺子的哭嚎裡,假如,夢姑娘,方才那顆首級屬於在下,那麼,現在早已被他們踢飛了,或者,餵了狗,剁成了肉醬都不一定!”
  夢憶柔柳條似的眉兒一皺,憎嫌的道:“別說得那麼嘔心,請你……”
  寒山重一曬,道:“世上之事,美的太少了,姑娘,你的眉兒若皺成習慣,只怕天下令人憎惡之事便是使你皺得滿臉紋路,也絕盡不了的。”
  他擺擺手,阻止夢憶柔欲啟的嘴,笑笑道:“在下知道你不喜歡在下如此,但是,己性使然,奈何?
  你無法,也無權相質,就像在下對你也是無法、無權相質一樣,對麼?”
  夢億柔氣得一跺腳,道:“你好狂……”
  寒山重一拂衣袖,道:“不敢,此乃山重本色。”
  他這句話才說完,已霍然轉向登山之路的方位,清朗的道:“在下想,假如法駕是無緣大師,那麼,大師應該現身了,原諒在下於大師清修之地沾染血腥。”
  夢憶柔疑惑的跟著寒山重向來路看去,但是,除了山路坦蕩,一片風拂松濤之聲外,連一絲兒人影都沒有,她正在迷憫,寒山重已低細的道:“右側十步處的松頂枝丫上。”
  夢憶柔循聲望去,不由驚得她幾乎驚喊出口,原來,在右方十步左近的一株高大杉樹之頂,一個枯瘦的和尚正挺立於上,他站在一根幼細的枝丫上面,隨著夜風的拂動輕輕搖擺,好似他的身體毫無重量,更好象他與那根細嫩的枝丫原本便是生為一體似的,這種輕身之術,實已達到爐火純青的超絕之境了。
  那卓立松頂的瘦僧,果然正是無緣大師,他立在松頂,向寒山重合十為禮,語聲莊嚴的宣了兩聲佛號,沉穩的道:“施主好聽力,老僧始才潛入十步之內,己被施主察覺,這份功夫,實也令人欽服。”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道:“大師這手‘附影幻魂’的輕身功夫亦是精奧無匹,使在下嘆為觀止,不過,大師非欲藉高攀月,何不落地一談,指點指點在下心頭三數迷津?”
  無緣大師在樹頂蒼勁的一笑,雙臂微張,人已飄然如殘絮一片,自六七丈高的樹端冉冉落在寒山重身前。
  他尚不待寒山重開口,己合十道:“施主義為老僧擋去—場殺孽之債,實令老僧感激,出家之人,原便不該再生殺嗔之念,如若老僧今夜雙手沾血,不論此血屬善或惡,皆是罪過,而且,欸,在此三人聯手合力之下,老僧是否尚能全身目保,亦是疑問。”
  寒山重眨眨眼睛,道:“大師,是否在下與河魔等三人方才較手不久,大師已經聞警來到?”
  無緣大師頷首道:“不錯。”
  寒山重想了想,道:“大師當時未曾出面,是為上策,不過,在下可否知道那所謂‘九折十三曲’的玉軸所指為何事何物!”
  無緣大師深長的嘆息一聲,先向夢憶柔道了驚,緩緩的道:“反正此物於老僧亦無用途,出家之人,這身臭皮囊尤可棄而不要,何況其它?但是,為了此物,卻已有十條人命喪於其上,所謂‘九折十三曲’乃是滇境一條江水的上流發源之處,因其流急灘險,礁石岩山重疊,故名曰‘九折十三曲’,相傳此處的一片斷岩之下,水簾垂掛之中,有一所極不易尋的小小宮殿,這座宮,乃是於千年之前,滇境當地財力最為富足的一位苗王聘雇中原漢工所建,聞說其形瑰麗美雅,巧奪天工,建築材料又全為純質白玉,無論其雕梁,其飛搪,其畫棟,其堂設,俱屬豪華精美,令人目眩神迷,傳言謂建罷此宮後,那位苗王即將聘雇的中原漢工二十餘人全數殺死,以免洩密,在他自己百年之後,與陪他殉葬的妻妾十餘人,連同大批金銀珠玉盡皆葬於那秘密宮殿之內……”
  夢憶柔像聽故事一樣睜大了眼睛,目不稍瞬聽著,無緣大師語聲一歇,她,喃喃自語道:“殉葬?啊,真殘忍……”
  寒山重瞥了她一眼,平靜的道:“這個傳聞,其真實性不知是否可靠?”
  無緣大師嘆了一聲,又續道:“問題就在這裡,相傳那座小小的白玉宮殿,在落成之後,那位苗王曾著一丹青妙手詳繪一圖,置人一管青玉軸筒內,交由其子珍藏,千百年來,代代相傳,如今那位苗王家道中落,親屬四散,這管青玉軸筒不知何時競落入一個世居邊睡的中原武林人物手裡,這位武林人士又不慎將風聲走漏,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被南疆大蒙紅獅猛扎率領多人淬襲身亡,紅獅猛扎在得到這管玉軸之後,因他自己需有急事待辦,無暇分身即派遣他手下—’個最為得力的弟子飛狼卜果帶領十餘所屬兼程趕往九折十三曲踩探找尋,欸,凡是利之所在,天下有幾人能以知而不奪!因此,在他們大舉前往之際,卻已被河魔等三人不曉得自何處得知消息,帶同五名幫手暗伏一隅,將飛狼卜果等人殺得人仰馬翻,那一仗,河魔等一共十一人,當場戰死五個,飛狼卜果的十餘弟子除了他自己身受重傷外均已死戰,他艱辛的逃出七裡之遠,生命之焰已將成燼,老僧接過他的玉軸,答允他的臨終所托;將這玉軸交還他的師父紅獅,但是,河魔等人卻是一路緊緊迫來,時不我與,老僧只好懷藏玉軸,一路兼程,先行趕回中原,再作他圖,這些日子以來,老僧心神不定,是以明白河魔金易等人,遲早也會尋上這小空寺,確實些說,老僧飽經滄桑,並不畏懼這點小小血腥,無論生死,老憎早已淡然,只是我佛慈悲,有好生之德,出家多年,若尚不能戒這殺嗅二字,就也未免靈性太差了,寒施主與河魔等人拼鬥之際,老僧未曾出而相助一臂,便是此理,施主慧根鳳具,想亦不以為件吧?”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大師過譽了,俗語象以齒焚,鳥以羽亡,果然不錯,凡是天下珍罕之物,只有有緣者才能據之保之,否則,得看這些珍物,不但不是幸福,反而會帶來不可想像的災害呢。”
  無緣大師緩緩頓首,眼光卻一直在寒山重臉上打轉,神色中,有一股在決定一件大事前的嚴肅意味。
  寒山重微微一挑眼角,笑道:“大師可有賜示?”
  無緣和尚沉思了一陣,慎重的道:“兩月之後,寒施主,可願僧老僧到苗區九折十三曲一遊?”
  寒山重豁然大笑,道:“承蒙大師看重,但是,在下對於撲風捉影,空中樓閣似的財富卻並不嚮往,而且,在下薄有資產,黃金量之以鬥,珠翠盛之以箱,日常生活,無虞無乏,天下財富盡多。
  在下倒也未曾如何貪得。”
  無緣大師搖搖頭,沉穩的道:“施主豪情逸致,果如所傳,果如所聞,但是,施主之財,乃屬施主已有,施主之產,乃為施主養家活口之用,施主今昔義舉甚多,鋤惡扶弱,濟貧拯孤之事時有傳聞,但施主個人之力,到底有其極限,若吾等能說服南疆紅獅,真個尋到那所隱祕之宮,將其中財富廣散天下,救。濟窮苦病孤,則此中意義又是何等祟高?佛祖仁心救濟世人,普及大眾,其聖意也即是如此了。”
  寒山重怔了一會,沉吟半晌,抬起頭,卻與夢憶柔那清澈如水的眸子觸個正著,那雙美麗的眼睛裡,這時散射著期冀與純摯的光彩,仿佛在鼓勵他,摧促他,寒山重笑了笑,轉向無緣大師道:“大師,大師法號無緣,誰知你我卻是有緣了。”
  無緣大師枯搞的面孔上浮起一層喜悅而湛然的光輝,他真誠的道:“寒施主,你答應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佛祖有心,寒某豈敢無意?大師,二月之後,在下切身大事如能順利完滿,當再遏寶寺,跟隨大師上路。”
  一聲肅穆的佛號,出自無緣大師口中,他雙手合十,向寒山重頂膜為禮,寒山重趕忙還禮下,懇切的道:“大師休得多禮,在下本是庸夫一個,此次跟隨大師前往南疆,也不過是盡點心意,為自己今昔的罪孽減些負擔,事尚未成,大師如此重賴在下。在下卻十分汗顏與不安呢。”
  夢憶柔在旁邊輕輕扯了寒山重一下,悄悄的道:“我真不敢相信你會答允做這件莫大的善事,但是,你卻答應了……”
  寒山重撇撇嘴唇,淡淡的道:“這並不值得奇怪,夢姑娘,因為,正如姑娘所言,在下是君子,也是小人,現在,只是又從小子變回君子罷了夢憶柔怔了一怔,又氣得狠狠一跺腳,無緣大師卻已難得的呵呵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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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1 PM

第09章 有意無情 恩仇莫辨

  五台山。
  雄峻的峰嶺,高插雲表,層疊的山脊,延綿無際,林木蒼鬱,莽莽深沉,有怪石嵯峨,有飛崖凌空,有含黛巒橫,有玉瀑散珠,夠得上美,夠得上壯,也溫柔,也豪邁。
  兩匹一白一黑的駿馬,沿著一條小道來到山下,是的,我們都知道,馬上的騎士,一個是寒山重,另一位是夢憶柔。
  這時,兩乘馬兒都停了下來,風輕悄的吹拂著,夢憶柔撫媚的理了一下鬢髮,這小小的動作,也是充滿了那麼多的柔麗,她眨了眨眼睛,神色中有一股子回到家門的喜悅,仰首向山上睇視了一陣,她回過頭來向寒山重婿然一笑,道:
  “寒大俠,謝謝你親自送我回山,但是,你果真是為了送我才到這裡來嗎?”
  寒山重的表情有些莫名的沉重,他勉強笑笑,道:“可以這樣說罷,反正在下閒著也是閒著,陪你走一遭也無所謂,何況,何況還是陪著你這樣一位傾城傾國的美人,這也算……”
  他還沒有把話說完,夢憶柔已哼了一聲,迅速的接下去:“這也算是一種享受,是不?”
  寒山重不置可否的一笑,道:“現在,姑娘,請。”
  夢憶柔忽然展開一扶迷人的笑靨,索性轉過頭來正視寒山重,她低低的道:“你真願意這麼快離開我?你沒有話對我說?你送了我這麼遠就是為了因為你閒著無聊,呢?”
  一陣冷瑟的感覺在寒山重心頭升起,他輕輕的搖晃了一下腕上的銀鈴兒,語意深沉的道:
  “夢姑娘,在下心中所思,不說也罷,但是,當你再聽到這鈴擋兒響的時候,或者,我們的立場已完全迥異了,或者,你會驚奇在下像是變成另外一個人了,但不論如何,都請姑娘諒宥在下實在身有苦衷,難於回頭……”
  夢憶柔疑惑不解的望著寒山重,道:“為什麼忽然說起這些?寒大俠,我不懂你的意思……”
  寒山重籲了口氣,道:“你不懂最好,其實,早晚你也會懂的……”
  空中幾扶浮雲在澄藍的天幕上飄浮,悠悠蕩蕩,無牽無掛,寒山重默默抬首,凝注浮雲,夢憶柔在他耳邊悄悄的道:
  “你又生感慨了是麼?雲兒多麼逍遙自在,但是,為何人們卻有這麼多的煩惱呢?
  寒大俠,你心中似乎蘊藏了不少回憶……”
  寒山重坐直了身軀,平靜的道:“夢姑娘,當你了解人生,那已是很多天以後的事,在下就此向姑娘告別,有緣自當再見,無緣麼,見如不識更佳,告辭了。”
  說著,他雙腳微動,馬兒已霍的轉過頭去,夢憶柔驚怔了一下,有些匆忙的道:
  “你……你不上山到我家坐一會?百里路遙,也不喝一杯茶再走?”
  寒山重微微一笑,道:“記得你這句話,只怕日後在下想要請你素手烹茶。也是求而不得了,再會,天下難得一見的佳人。”
  夢憶柔剛想再說什麼,寒山重已微一揮手,叱雷似一條怒矢般奔射而出,滾滾塵灰飛揚中,蹄聲已逐漸消逝無嚴。
  心頭真有百般滋味交集,說不上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說不出是一種多麼難受的體會,當那人兒的身影一轉,她已宛如一下空虛了很多。
  懨懨的,夢憶柔無端的輕嘆一聲,緩緩策馬登山,她那纖弱的,窈窕的身軀裡,仿佛含蘊了太濃厚的憂鬱感。
  現在,正是一天的開始沒有多久,十裡之外,同樣的,寒山重已停止了奔馳,懶散的坐在馬背上,他呆呆望著身後的五台山青峰翠巒,今夜,呢,就在今夜,那斧刃,是否該斬向一個無辜者?那有著一個美麗女兒的陌生婦人。
  翻身下馬,寒山重牽著他的伴兒到達一棵樹下,多少年來,他做事都沒有這麼猶豫過,他問著自己,他那素為人贊的智能呢?那思維呢?那分決斷力呢?都飛到哪兒去了?
  都消散了麼?都離開自己的腦海了麼?
  時間慢得像一頭蝸牛在漫步,宛如停頓了一樣,時間裡有苦澀,空氣裡漾著生冷,難咽的苦澀,不易相隔的生冷。
  “她的母親。”寒山重道:“會是一個怎樣的女人呢?很放蕩,很隨便,不,不,一定不會,有著這樣氣質的一個女人,生不出似夢憶柔那樣美潔豔麗的女兒,那麼,她一定很端莊,很賢慧,而且,必是知書識禮,和藹可親……欸,若是她放蕩淫邪,到也罷了,若是她慈祥善良,我這戟斧又如何下得辣手!但是……但是,我是許諾過那噶丹的啊,是以他救了我的性命來做交換條件的啊……我怎麼受背信之責,又怎願平白得人恩惠?”
  他煩躁的踢飛了一塊石子,思付道:“那生著一雙蛇目的怪人,他為什麼一定要殺死夢憶柔的母親呢!他為什麼如此怨恨她呢?而夢憶柔又是與她母親在六年前自藏邊遷來,這裡面,是否有著什麼牽連?昭,或者,有一段不為人知的隱祕……”
  思想就像一條條的流光在掠閃,一顆顆的星兒在閃眨,像霧,像煙,像無數的線,無數的點,於是,這些流光漸漸凝成為一個整體,星兒結成一個模糊的輪廓,線與點連在一起,餵,霧散了,煙也淡了,這其中的奧秘,寒山重己隱隱約約的猜得一些,假如,他猜測推斷的起點未曾錯誤的話。
  時間是停頓的嗎,不,它總要過去的,而且,在不覺中溜逝得很快,假如你不注意,不把握,那麼,你便會覺得它快得有些可怖了。
  周遭的光線又已轉為暗淡,一天,又將成為以往,納入回憶,悠悠的,美的,醜的,辛酸的,或悲苦的,於是寒山重默默站了起來,默默的騎上馬,默默的策馬向五台山再進發,只要盞茶時分,他即可到達,儘管他故意行得很慢,再慢,也終是要去,再緩,也總會到臨,到臨那難以選擇的一刻。
  行著,走著,寒山重腦子裡思潮起伏,他驀的一顫:“我為何如此失常?為何這般猶豫?為什麼?為什麼?
  我難道沒有殺過人?沒有聞過血腥?難道……難道在這短短的一天裡。我會對那姓夢的少女有情?不,不,這不可能,這太荒唐……”
  他猛然一摔頭,抖韁疾馳,大笑出聲:“荒唐,荒唐……”
  笑聲傳盪在夜的空氣裡,有點顫抖,有點寒酷,還有,還有著那麼一絲兒自嘲。
  山是寂靜的,林木是寂靜的,憔徑也是寂靜的,或有蟲聲唧唧,卻更點綴得名山之夜的空曠與遼闊。
  寒山重沿著草叢暗影,有如;頭貍貓,快捷無比的連連閃進,他在腦子裡推想著日間夢憶柔登山的方向,小心,卻又迅速得驚人的摸了上去。
  轉過幾片山林,躍過一條垂溪,拐數度憔路,越兩個山嶺,在他飛登上一座巨大的灰岩之後,呢,一片純白色的石質地面已映入他的瞳孔中。
  這片白色的地面,佔地約有百丈方圓,前臨深壑,後依絕壁,有修篁千竿,迎面搖曳,有蘭花百株,散置四周,在這優美的景色裡,一座紅牆綠瓦的院房建在其中,猛然看去,幾疑身在圖畫。
  寒山重靜靜的凝視了一會,深長的吸了口氣,他不再考慮,也不敢再考慮,他知道,只要稍微一想到那雙美眸,那片笑屆,那低語如夢,那豔麗似花的人兒,他的決心就要根本移動了,可是,為了信義,為了誓諾,他是不可以稍有退縮的啊,在江湖上混,講究的也就是一諾千金的“信”字啊。
  像一顆蒼穹的流星劃過,甚至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寒山重已電閃般飛到那座院房的牆頭,在他伏身牆頭的剎那間,門招上四個鐵劃銀鉤的大字“大飛山莊”,刺得這位鐵錚錚的好漢心頭一痛。
  他向四周略一探視,目光已轉向院內,這是一座十分寬大整潔的屋宇,四合院。大天井,裡外各三進,後面,像是還有個不小的花園。
  整棟屋宇都是漆黑一片,只有左廂房及後院一隅尚有燈火亮著,寒山重沉吟了一下,已向左廂房撲去。
  窗子裡射出的燈光很亮,沿著冰花格子窗檻向內望,裡面有一個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正舒適的坐在一張太師椅上看書,他仿佛十分入神,毫不移動,面孔上的表情平靜而嚴肅,隱隱中,有一股懾人的威儀。
  寒山重瞧了片刻,又悄然退出,雙臂一抖,拔升空中七丈有奇,身軀一斜,已像似黑雲一片,瀉向後院的屋頂之上。
  他落身的這處屋頂,正是那另一個燈光洩出的地方,這房子一連五間,面對著一方菏滿花草的園圃,清雅中芬芬陣陣,倒是一處脫塵隱居的好所在。
  輕悄的翻下屋頂,寒山重竄到窗前,眼睛才自向室內一瞥,心口已不由大大的跳動起來,屋裡,正坐著一位穿著白紗長袍,外套白緞小馬甲的中年婦人,這位中年婦人生得文靜極了,周身洋溢著安詳與平和的氣息,眉宇之間,清秀而端莊,令人只要一眼看見,便會生出一股善良可親的念頭,她是那麼脫俗,那麼超凡,隱隱中,有著無形的聖潔。
  在她對面,坐著的正是那麗質天生的夢億柔,她正輕托著腮兒,像有無限心事般注視著中年婦人在待織的一雙枕套。
  房間的佈置素雅而得體,都是淺紫色的,紫色的簾幕,紫色的掛毯,紫色的紗縵,紫色的髹漆,連那燈光,看去也是朦朦朧朧的紫色,一切都是如此平靜,如此安詳,好似從未發生過什麼,也永遠不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忽然……低俏而輕細,那中年婦人開口道:“乖柔兒,你這次出去一趟,好象帶回了很多心事,柔兒,娘猜得可對?”
  夢憶柔抬起頭,眸子像蒙上一層霧,癡迷的望著她的母親,幽幽的道:“娘,你相不相信對第一次見過的陌生人,便會生出一種連自己都想不到的,難以捉摸的……的感情?”
  中年婦人像是有些意外的怔了一下,和藹的笑笑道:“柔兒,你遇見了,是不是?”
  “我……我……”夢憶柔有些羞澀的垂下頸項,沒有接下去。
  中年婦人柔和的道:“我們不是一般世俗人家,不用做那些忸怩之態,柔兒,你的年紀也大了,娘總不能照料你一輩子,娘終有一天要去的,告訴娘,那人是什麼模樣?”
  夢憶柔輕輕搖頭,又輕輕點頭,細聲道:“娘,他……他很怪,而且,又很野,只是,不知為了什麼,女兒總是忘不了他,不管是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笑,女兒與他相處僅只一天,卻好象已經在很久以前就認識他了一樣……”
  中年婦人放下手中女紅,緩緩的道:“這就是緣份了,柔兒,自從我們母女遷居五台山以來,不但山上五台派的年輕弟子曾有多人前來求親,甚至山下方圓百餘的名門大戶也都有到家裡做媒的,你卻總是不依不允,娘知道你不願意,也不勉強你,這個人,大約很不差,柔兒,娘希望能在活著的一天,看到你的終身有靠!”
  夢憶柔睜大了眼睛,驚慌的道:“娘,你為何老說這些?娘能活一百、一千歲,永遠不會離開柔兒,娘,如果沒有你,柔兒一個人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更到哪裡去談終生有靠?”
  中年婦人慈祥的笑了,伸手撫摸著夢憶柔的秀髮,道:“別伯,娘又何嘗捨得下你,乖女,告訴娘,那孩子的名字?”
  夢憶柔羞怯的將面孔埋人母親的懷裡,低低的,輕輕的道:“他……他叫……叫……”
  一條人影在窗口一閃,室內的燈光被他移動時所帶起的風拂得一暗,待燈火復明,來人已像一尊魔像般挺立室內,冷森的道:“最好,他不叫寒山重!”
  夢憶柔看清楚來人,不由又驚又喜的站了起來,吶吶的道:“你……你……寒大俠……
  你什麼時候來的?”
  寒山重毫無表情的遏前一步,生硬的道:“在下來時即來,去時即去,何須待時誤辰?”
  他說到這裡,目光已移到那中年婦人臉上,發這位美麗而慈祥的女人,正平靜的望著他,沒有一絲驚慌恐懼之色。
  瞧了一會,寒山重哼了一聲,自背後抽出與皮盾交叉的戟斧,斧刃在燈光下閃著懾人的光芒,他深沉的道:“不論你是誰,夫人,寒山重今夜需取你項上首級一用!”
  夢憶柔像是被巨雷擊頂,呆震了一下,隨即面色慘白的擋到她母親身前,抖索而憤怒的道:“你……寒山重……你……你在說什麼?”
  寒山重冷然一笑,道:“很簡單,只是要藉令堂首級一用。”
  夢憶柔顫抖著,痙攣著,肝腸寸斷,她幾乎受不了這突來的變化與打擊,淚珠兒簌簌順腮淌落。
  她的母親輕輕的將她摟向一邊,安詳的望著寒山重,平靜的道:“年輕人,我不問你為什麼要如此,但我知道你必有原因,來吧,我等著你下手,只是,求你別傷了我的女兒,她還小,人生的旅途正長……”
  寒山重冷酷得像煞地獄裡的追魂使者,他平板的執斧上前,冷然道:“夫人,抱歉了。”
  一聲尖銳而快厲的哀嚎驀地響起,夢憶柔已掙脫了母親的手,搶先衝向寒山重手握的戟斧斧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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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2 PM

第10章 虎膽柔腸 毒中之毒

  “柔兒……”中年婦人驚恐得泣血似的尖嚎一聲,瘋狂的奔過來拖扯夢憶柔,寒山重冷漠的面孔上沒有一絲兒表情,戟斧的鋒刃一閃,夢憶柔的秀髮已被削落一縷,在寒山重的皮盾猝然橫推下。這位美麗而纖弱的玉人已仰倒於她母親的懷裡。
  中年婦人臉色慘白.她痛惜而顫抖的緊緊擁抱著愛女,唯恐稍一鬆手便會被人攫奪去了一樣,眼睛裡淚水盈溢,在濛濛的淚光中,她祈求的望著寒山重,嘴角肌肉在不停的抽搐著……
  夢憶柔以身體護著母親,恨極了的瞪著寒山重,滿臉淚痕,她抖索著,悲憤的道:
  “寒山重……你……你好毒的心……我母親與你有何怨何仇,你競想如此辣手對待她老人家?你……你這空有其表的豺狼,你要殺,就先把我殺了吧……”
  寒山重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楚神色,他用力一咬牙,語聲冷得像冰珠子;“夢憶柔,我說,你讓開!”
  夢憶柔痛哭失聲倔強的道:“我不,死也不……”
  寒山重目光仰視房頂,冷酷的道:“你當姓寒的做不出來麼?假如你也在姓寒的許諾之內,這時,或者更早幾天,你早沒命了。”
  夢憶柔痙攣了一下,她淌著淚,油噎著道:“寒山重,用不著說這些話,假如你要殺,你就殺我吧,讓我的血去滿足你天生的殘忍與兇庚……”
  那中年婦人強忍著眼淚,低低的道:“寒山重,我聽過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是中原武林道上的一位好漢,我雖然是個婦人,但我卻並不把生死兩字看得太重,我自認與你沒有怨仇,我也從未與人有過怨仇,但是,我明白你有你的苦衷,我也知道你或是受人所托,我只祈求你千萬別傷害了我的女兒,她是那麼嬌弱,那麼完美,那麼令人憐惜,寒俠士,我求你,便是我死了,我也不會恨你的……”
  夢憶柔緊緊的反抱她的母親,哀哀的道:“不,娘啊,不,讓我們母女倆在一起,我不能離開你,你忍心拋下你孤伶伶的女兒在世間受苦?娘啊,你忘記你的女兒多麼需要你的撫愛?娘,讓女兒與你老人家在一起,不論生死都在一起……”
  中年婦人終於忍不住熱淚湧出,點點滴滴,墜落在夢億柔的秀髮上、面頰上、衣衫上……
  寒山重內心一陣陣絞痛,冷汗涔涔,他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燃燒,四肢百骸有如千蟲萬蟻在啃嚼鑽咬,理智與人性在激烈的衝突著,於是,他知道他握著武器的雙手已在不易察覺的顫抖了,多麼深刻的感受啊:他自有生以來,在濺血之前還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硬著心,強迫著頭腦不去思維,他緊握了戟斧,再向前緩緩走了兩步,這近近的兩步,在寒山重來說,又何其沉重與艱難啊!
  夢憶柔仰起那張滿布淚痕的淒迷面龐,語聲哀痛欲絕:“寒山重,寒山重,你放過我母親吧,你準我代替我母親去死吧……寒山重,你恢復一點人性,你稍微講一點仁慈……
  寒山重,你為什麼要這麼狠毒,為什麼要這樣對待我們母女倆?寒山重,你為什麼,你為什麼,為什麼?
  寒山重鼻腔一酸,眼眶禁不住微微一熱,他厲烈的道:“住口,不錯,寒山重的本性是狠,是毒,他不懂仁慈,沒有人性,他是豺狼,是歹徒,他是要沾血殘命!”
  一陣寒栗通過夢億柔的全身,她啜泣著,退後一步,語不成聲:“求你……—寒山重,我求求你,你要我怎樣都行,就是請你饒過我的母親……寒山重,你競忍心向兩個無依無靠的柔弱女性下那毒手?寒山重,求你,求你啊……”
  夢憶柔的母親忽然用力推開她的女兒,自己猛力闖向寒山重的戟斧,一遠哀絕的叫著:“柔兒啊,忘了娘吧……”
  寒山重覺得心弦一緊,他不知為了什麼,握斧的右手閃電般偏向一旁,自己的身軀亦儼然側斜三尺.於是,因為來勢踉蹌猛急,那中年婦人一跌倒在地下、她翻過身來,哭著道:“寒少俠,你下手吧,你下手啊……”
  夢憶柔像一條受了傷的小蛇,瘋狂的歪斜而痙攣的爬滾到母親身邊,用身軀護在母親身上,雙臂舉迎,悲切的道:“不,寒山重,不,求你,求你……”
  淡紫色的氳氤在凝凍。空氣中充滿了冷硬與血腥,充滿了陰森與淒厲,寒山重的面孔肌肉在急劇的抽搐,目光痴滯,雙手抖索,他那原本澄澈的眸子,這時布滿了血絲,他痛苦的猶豫著,痛苦的思付著,這緊要的一剎,這聲譽、信諾、自尊與人性、道義、情感相鬥相激的一剎啊!
  夢億柔自淚眼中凝注他,自傷心痛絕的悲楚下凝注他,夢憶柔的神智已近崩潰,已近斷頹,她只喃喃的,喃喃的訴說兩個字:“求你,求你,求你……”
  望著她那令人迴腸的淒涼,望著她母親那因過傷的悲慟與惜愛而痛苦得扭曲的面孔,像一陣急流在寒山重心田上衝激,像一聲聲的空谷回音在向他呼叫,是如此強烈,卻又如此深沉……
  緩緩的,緩緩的,寒山重垂下雙臂,似木塑石雕般怔怔的站在那裡,面孔上的表情趨向淡漠,淡漠……沉重的搖搖頭,他長長的嘆息了一聲,這聲音,像是一個幽靈在注視著自己的墳墓時所發。惆悵而虛突:“罷了,是非成敗全是空……”
  他漸漸的退出幾步,深刻的道:“夢姑娘,請扶著令堂起來……”
  夢憶柔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呆呆的瞪著寒山重,驀的激靈靈打了一個寒栗,痛哭失聲的伏倒在母親身上,是的,在這一剎之間,她像是在洶湧的浪濤中抱住了一塊木板,又似在墜落萬丈絕淵之際,被—一雙強有力的手臂自斜刺裡接住,這種感受是滿足而驚悸的,欣喜與恐懼的,如釋重負,但卻心膽俱顫。
  老實說,夢憶柔異常明白,寒山重決不是在嚇唬她,更不是故做大方刀下留人,夢憶柔現在曉得了為什麼寒山重在送她回山前精神上有些怔仲,心緒上顯示不寧,語氣中有著落寞,他必是不願如此的,他是有著難言之隱,現在,他已改變了初衷,但是,夢憶柔在啜泣中問著自己:寒山重在恕了自己母親後,會遭遇到什麼困難呢?這困難,又定是十分嚴重的啊。
  在夢憶柔母女輕輕的啜泣聲中,在室內朦朧的淡紫色氳氤裡,室外,火把的光亮已不知在何時映了進來,閃閃爍爍,像條條金蛇在竄舞,這已表明,五台派的人馬已聞驚而來、將此屋包圍住了。
  寒山重早已知道外面的一切動靜,他甚至曉得一個人在方才已經掩伏到窗檻之下,寒山重也知道那首先潛到窗下的人大半是夢憶柔的舅父,五台派刑堂執法一—八回劍于罕!
  嘴角浮起一絲古怪的微笑,寒山重料想于罕不敢輕舉妄動的原因,一定是因為他已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以于罕的功夫,在突起發難之下能否從寒山重手裡救出夢憶柔母女,實在是一個疑問。
  他撇撇嘴唇,低沉的道:“夢姑娘,在下實在不願使情形如此,但既已如此,在下亦不願再做他言,就此告辭了。”
  寒山重腳步才移動,夢憶柔已仰起那張清麗絕俗,淚痕斑斑的面龐,急切的道:
  “慢一點……”
  說著,她扶著母站了起來,這位脫俗的中年婦人睜著那雙好似從來沒有攙雜過邪惡與仇恨的眼睛,依然平靜而柔和的凝注著寒山重,這一母一女,互相攙扶,互相依偎著,那情景是異常安寧而動人的,寒山重暗暗嘆息,他幾乎不知道自己怎麼會忍得下心來!
  夢億柔輕輕拭去臉頰上的淚水,輕輕的道:“謝謝你,寒大俠,謝謝你……”
  寒山重僵硬的笑笑,沉重的道:“無所謂謝,這也是天意。”
  夢憶柔的母親將愛女欖在胸前,慈祥的道:“寒少俠,假如你收回了你原來的心願,改變初衷,你自己,會有什麼困難嗎?”
  這句話,也正是夢憶柔所想到的,所極需要問的,她感謝她母親已先她問了出來。
  寒山重怔了一下,苦笑道:“沒有什麼,只是有些小小的歉疚而已。”
  夢憶柔仰首望瞭望母親,中年婦人懇切的道:“寒少俠,我們母女與你素無怨仇,我想,你不會恨我們恨到這種地步,一定是有人在暗中告訴了你一些什麼,或者,你與那人有過某種承諾,使你不得不如此做,是麼?”
  寒山重目光一垂,談淡的道:“不錯。”
  夢憶柔又看看母親,低低的道:“可以告訴我們,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承諾嗎?”
  寒山重舔舔嘴唇,退後一步,緩緩的道:“既然在下已改變原意,對在下所做承諾之失信結果,在下自當完全擔負,這,說不說出來都是一樣。”
  中年婦人沉思了一會,真摯的道:“寒大俠,我們母女都希望你能將這其中原委相告,或者,我真的該得到這種懲罰也說不定。”
  寒山重搖搖頭,道:“不,夫人,你是無辜的。”
  夢億柔像要看穿寒山重的心一樣,那麼深刻的凝注著他,輕輕的,卻又柔和至極的道:“寒少俠,那麼,你是不肯講了?你要我們母女永遠又感激你又恨你?”
  她的母親緊緊摟了女兒一下,愛憐的道:“柔兒,不要這樣說,娘平時怎麼教你來著?用你的寬恕與仁愛去對待天下之人,不論這人是朋友抑是仇敵,是善良抑是醜惡。”
  寒山重的心弦痙攣了一下,他沉重的道:“罷了,在下便說與二位知曉。”
  夢憶柔與她的母親靜靜的瞧著寒山重,等待著他繼續下面的話,寒山重咽了口唾液。
  向窗外望瞭望,窗外,仍然沒有任何動靜,火把的光依舊在閃耀。
  他的面龐被窗外的火把光輝映得紅濛濛的。而他卻站在談紫色的房間角落裡.看去,令人有一種迷幻而虛渺的感覺,好似人的軀體浮在空氣之中,可以隨時飄盪隱去的一樣。
  於是。他移動了一下身軀。消脆的鈴鐺兒微微一響,他的語聲有如來自一個極為遙遠的地方:,“在不久前。我身中劇毒,眼看生命垂危。正在我四處奔波,尋找傳聞中可以救命祛毒的兒味藥之際,卻在—處曠野裡遇見廠—個來自藏邊的怪人。他自稱噶丹,並表示可以醫好我的毒傷。但是,交換條件便是來斬殺夫人。”
  寒山重已經注意到夢憶柔的母親面色蒼白。全身在輕輕顫抖,目光中有著極度的傷痛,與……與憤怒。
  他籲丁口氣,道:“後來,他治好了在下的毒傷。因此,在下便守約而來,但如今,卻不能替明丹達成所願了。”
  夢憶柔忽然驚呼了一聲,焦慮的道:“娘,你的手好冷……”
  寒山重平靜的望著夢憶柔的母親,這位清麗而出塵的中年人,深深的垂下頸項,熱淚滾滾,口中低聲呢喃:“太狠了,噶丹太狠了……”
  寒山重慢慢的道:“在下沒有做到噶丹所托之事,會有三點後果:其一、失信了,其二、白受其恩了,其三成為仇了,在下於武林中闖盪十餘年,素以信字為先,人若無信,焉能立身處世?
  十餘年來,在下未蒙受任何人點恩滴惠,但若與噶丹互許之諾未達,則等於白受他之恩,噶丹容貌醜惡,目露凶險,必非善類,只是失去信用於心難安,且在下寧死亦不願平白承受他人恩惠,此去之後,在下自會尋一妥當辦法,與噶丹了斷此事。”
  夢憶柔聽得小嘴微張,半晌,她才焦急的道:“那麼,寒大俠,你準備如何去與他了斷呢?”
  寒山重滿不在乎的一笑,道:“這事姑娘不用掛心,在下自會思付應對,倒是噶丹為何痛恨令堂如此深重,卻是在下心中欲知之事。”
  夢憶柔的母深長的嘆了一聲,幽幽的道:“寒少俠,這全是一個孽字,欸,噶丹號稱神蟒,在藏邊,是一個極有名氣的人物,在二十年前……”
  她甫始說到這裡,窗外已起了一聲輕響,寒山重身軀半旋,朝斧已閃起一溜寒光,直劈來人,那人迅速躍開,口
  中低促的道:“寒兄住手,老夫于罕!”
  夢憶柔也忙叫道:“寒大俠,那是我舅父!”
  寒山重原本便沒有逼迫來人之意,他之所以出手攻擊,只是基於一種形勢上的本能反應罷了,這時,他已看清楚這自窗外躍進之人;正是早先在前院屋中看書的那人,方面大耳,滿臉正氣,但是,此刻在神態之中,卻流露著無限的急惶。
  夢憶柔欣喜的叫著這人:“舅父,你老人家什麼時候到後院來的?”
  寒山重談淡一笑,他替全身勁裝的八回劍于罕說了話:“於前輩在夢姑娘大罵在下‘心如豺狼’的時候,便已率領著人馬到達院外,於前輩大約便搶先潛行到窗檻之外了。”
  那方面大耳的中年人,果然正是八回劍于罕,他已暗裡松了一口大氣,如釋重負的望著寒山重,緩緩的道:“寒兄威名□赫,‘浩穆院’三字震撼大江南北,于罕斷斷不敢承受這前輩二字,倒是寒兄今夕以仁慈存心,饒過了于罕孤苦的親妹姪女,于罕定將會永存心中,銘感終生。”
  寒山重搖搖頭,低沉的道:“於執法客歉了,在下才疏學淺,德更不足,今夕之事,羞於啟齒再言,在下雙手染血,屢屢不鮮,不想卻競為在下生命之諾,向一婦人下此毒手,在下不敢自言善類,但所殺盡屬江湖強梁,武林狂徒,探血手向婦弱,尚是首次,心中痛苦,不能形言。”
  幾句話,說得十分沉痛與鬱重,于罕及夢憶柔母女諒解而真摯的睇注著他,沒有;丁點仇恨,更沒有一絲兒憤怒。
  寒山重自嘲的笑笑道:“時間不早,假如夫人願意,是否可以繼續方才未盡之言?”
  夢憶柔的母親輕輕點頭,正待啟齒,八回劍于罕己深沉的道:“妹子,你休息一下,還是讓為兄替你說下去吧。”
  這位身居五台派要職的八回劍,目光伶愛的看了夢億柔一眼,很顯然,這美得伯人的少女,並不知道她的母親的這一段過往之事,她緊緊依在娘的懷裡,大睜眼睛,十分留神的聆聽著舅父啟口。
  于罕咳了一聲,平靜的道;“在二十年前,於茶全家正隨著父母遠居藏邊古漠,那時,於某之父懸壺行醫於當地,日常生活,平靜而悠閒,家父亦甚得古漠遠近之藏人祟仰,寒兄,尊駕原先欲斬之斧下的女人,也就是於某親妹于燕,燕妹年輕之時,姿容甚麗,古漠漢藏青年。愛慕者多有人在,其中,有一個最有勢力的藏族青年,便是那神蟒噶丹。”
  他愛憐的看了妹妹一眼,微喟一聲,道:“這噶丹自幼跟隨藏邊異入白鹿習藝,一身武功堪稱精絕,其時白鹿大喇嘛正掌古莫羅娑,有意將方丈之位傳於噶丹,但是,噶丹卻愛上燕妹,一直不肯剃度出家,白鹿為此甚是不悅,噶丹曾多次託人前來說合,但燕妹卻對他毫無心意可言,不久之後,於某摯友夢逸君自華山來,逸君少年老成,才學不凡,未及一載,已與燕妹互許終身,在於某極力撮合之下,於某雙親終於首肯,自此逸君便成為於某妹夫,‘柔兒便是逸君與燕妹的獨生之女。”
  寒山重抿抿嘴唇,緩緩的道:“那神蟒噶丹,一定非常氣憤了?”
  于罕嘆息一聲,道:“豈止氣憤而已!聞說在逸君與燕妹成婚之日,他在家中當即昏絕,醒來後口噴鮮血‘狀似瘋癲,日夜在曠野荒郊狂吼嘶喊,他的師父白鹿親自率人將他縛赴羅娑寺內,強迫他誦經修性,面壁思過,不准出寺一步,事隔兩年,一切倒也平靜,於某在那時遇到了本派上代掌門月合大師,跟隨大師返回五台習藝,一別藏境十七年,其中,僅只兩度歸去,一是家父母仙逝奔喪,另一次,便是六年前逸君突然暴斃,於某趕去為他料理後事,順便也將弱妹姪女接來五台……”
  寒山重靜靜的聽著,在室中平和的空氣中,輕微的傳來一陣細碎的吸泣,寒山重沒有去看,他知道是誰在難過,于罕的話聲到此停了,寒山重沉思了一會,凝注著這位五台派的執法,道:“於執法,照閣下之言,夢逸君前輩死因十分可疑了,是麼?”
  于罕頓了頓。道:“燕妹,到這裡就請你接著說下去吧。”
  夢憶柔的母親……于燕。輕輕拭去頰上淚痕,悲切的道:“自雙親去世後,我就催促逸君遷返中原,但逸君卻舍不下雙親在古漠所創的基業,他受父親的熏陶太久、繼承了父親行醫的事業,那時,白鹿大喇嘛已經圓寂,噶丹卻並未接任羅婆寺方丈,他仍舊是獨身一人,也沒有成家立室。他將方丈之職讓給了他的師弟赤須大喇嘛,自己整日與一些藏境武林人物來往,這時,他在康藏—帶的名聲越來越大。儼然有著當地武林魁首之威,而我們的藥舖之外,也開始常常發現—些神色詭異。形態剽悍的人物巡迭左近,我伯噶丹為了前事對逸君不利,就一再促使逸君早作歸鄉之計。但是,逸君卻—直拖延猶豫……在—個晚上終於發生了事情,當我在睡夢中聽到身旁的逸君一聲痛苦的呻吟後。
  就永遠也聽不到他的聲音了……”
  說到這裡,夢夫人于燕已傷心的泣不成聲,夢憶柔也抽欸著緊抱她的母親,—面為母親拭擦臉上的眼淚。
  寒山重沉默著沒有做聲,半晌,他深遠的道:“夫人.夢前輩的死狀如何?”
  這位美麗而文靜的中年婦人聞言之下,哭泣得更歷害了,她全身抖索,不能言出。
  在她那淒慘恐懼的眼神中,像是又恍榴出現了她的夫君暴斃的一幕,于罕走近他的妹妹,輕輕拍著她的肩頭,黯然道:,“逸君的遺體,於某曾經親見,他全身烏腫,肌膚上呈現紫紅色的斑點,極似中了巨毒而死,但是,他渾身上下卻找不出一點傷痕,逸君死後雙目怒睜不閉,牙齒深陷唇內,可見他去世之前,是十分痛苦的,我們雖然不敢斷定是那噶丹下的毒手,但素聞他精於此道,且逸君夫婦在古漠向無仇人,逸君如此不明不白的突然去世,在他那從來壯健的身體來說,是令人難以置信的事……”
  寒山重將戟斧插進皮盾的環套裡,置于桌邊,在房中慢慢踱了幾步,低聲問道:
  “夢前輩可識武功?”
  于罕頷首道:“逸君師出華山一脈,武術根底十分不弱。”
  寒山重點點頭,又道:“較之閣下如何?”
  他說到這裡,又迅速加了一句:“請恕在下言過唐突了。”
  八回劍于罕毫無不悅之色,想了一下,道:“在十年之前,於某與他尚相差無幾,十年之後,老實說,逸君難以與於某相抗了。”
  寒山重眨了眨他那雙澄澈而又凌厲的眼睛,嘴角微微一抽,道:“於執法攜帶夢夫人及姑娘遷回中原之際,路上可曾遭到噶丹攔截?”
  于罕瞧了他妹妹一眼,點點頭,恨恨的道:“在逸君的七七之後,於某便令燕妹收拾一切,準備起程,但那噶丹竟恬不知恥親自登門提親,可憐逸君屍骨未寒,燕妹傷痛猶深,這畜生不如的東西卻敢提出這一荒唐而又可恨的要求,他說他已苦待了燕妹一十五年,又說他為了燕妹捨棄了執掌羅婆寺的榮耀,更競威脅於某謂:他犧牲至此,已可不顧一切,若不達目的,將誓不罷休,於某眼見妹孤姪幼,又在他的勢力範圍之內,雖然於某也率著派中好手數人,但卻深恐偶有失誤損及她母女二人,若然如此,又怎能對得起九泉之下的逸君?三思之下,只有忍氣容讓,虛於委蛇,一面遣人故作渲染,一邊暗地易裝,將燕妹母女連夜送走,幸得皇天保佑,路上有驚無險,回得五台,滿想自今以後,相安無事,卻不料這畜生竟尚不死心,更又想出這一條借刀殺人之計,這畜生太狠了,太毒了,也太絕了……”
  寒山重覺得心腔跳了一跳,手心冷汗盈盈,他舔舔嘴唇,低沉的道:“假如果真是這噶丹下的毒手,在下卻幾做了一個不仁不義之徒了……”
  于罕搓了搓手,忙啞著嗓子道:“寒兄不明此事內蘊真相,為了許諾信之而出此策,自是怪不得寒兄……”
  寒山重落寂的一笑,道:“於執法一直沒有查出是否乃噶丹所為的證據麼?”
  于罕有些尷尬的道:“沒有,但除了是他,又有何人?”
  夢夫人忽然抬起滿布淚痕的面孔,語聲暗啞的道:“都是我害了逸君,是我不要大哥為逸君報仇的,我怕再失去大哥,在這世上,除了大哥與柔兒.我已沒有一個親人.我不能為了死去的而連帶失去活的。我還要將柔兒撫養成人。我還不能捨棄我做母親的責任,我不願仇恨水遠牽連不斷,我不願我的女兒對人生有著痛楚及抑鬱。我要她快樂的活著……”
  夢憶柔早巳哭得肝腸寸斷。她抱緊著母親.悲哀的泣道:“娘……娘啊……你雖然沒有告訴女兒,舅父雖然沒有告訴姪女,但是。我早已懷疑爹死得不明不白,我早已懷疑在平昔你老人家眉宇間那隱隱流露的愁絡淒苦……”
  寒山重處在這充滿悲涼的淚語愁情環境中,不覺對自己所答應噶丹的許諾發生了徹底的憎惡,他甚至對自己也痛恨起來。誰叫他偏偏遇上了噶丹?又讓他為自己療毒?更偏偏與他互許了這個幾乎喪盡了天良的條件!
  不覺中,他狠狠的一跺腳。低罵道:“都是秦潔這妮子混帳透頂.不是她。我焉會中毒?不會中毒。又怎會碰上了這個畜生噶丹?”
  夢憶柔母女早巳哭得神傷心迷,沒有聽見寒山重的自語,于罕雖然也撩起滿懷愁苦,卻聽得十分清楚,他迷憫的道:“寒兄在罵哪一位?”
  “啊?在下是在罵白龍門的那批喪心病狂之徒!”
  于罕想了一想,輕輕的道:“於某似曾聞說,寒兄在白龍門不慎吃了一點小虧?”
  于罕說話十分謹慎,字眼也挑得很保留,寒山重有些窘迫的笑了笑,道:“還是勸勸夢夫人及姑娘再談此事吧。”
  說著,他自己已行上前去,躬身為禮道:“今夕之舉,寒山重實是錯了,寒山重自在江湖行道,凡十年,絕未向任何人認過錯失,現在,特向夢夫人及於執法、夢姑娘深致歉意,人生在世,殊少無過,寒山重若未受此教訓,幾陷不義,今後,正可做為行事借鏡,三位寬宏大量,或能諒我。”
  他這一說夫人于燕不覺的萬分不安,更有著異常的快慰,她趕忙擦去淚水,忍、住心頭強烈的傷感,沙啞著聲音道:“寒少俠,請莫如此,我正應該感謝少俠不殺之恩,更感謝少俠留給我女兒一條生存之路……”
  她說到這裡,低柔的向懷裡的女兒道:“去,柔兒,去向寒少俠謝謝他的仁義之舉……”
  夢憶柔溫馴的點點頭,一面用絲絹兒拭抹淚水,邊眼圈紅紅的跪下:“謝謝寒少俠恕過我們母女……”
  寒山重呆了呆,像猛然挨了一記火辣辣的耳光,臉上熱得難受,他急忙讓過一邊,慌忙的道:“不,不,姑娘切莫行此大禮,可折煞在下了,於執法,請扶起令姪女,這……
  這未免令在下無顏……”
  于罕自旁扶起夢億柔,一邊慈祥的道:“柔兒,起來吧,寒兄已經領情了……”
  寒山重面孔猶熱熱的站在一側,心中不知道是一種什麼滋味,八回劍于罕轉身行到窗前,大聲渝令窗外之五台弟子各自撤去。
  寒山重尚在怔怔的想著,夢憶柔已親自為他端來一張坐椅,輕柔的道:“寒大俠,請坐。”
  寒山重尷尬的一笑,謝過坐下,于罕已沉和的道:“寒兄大約尚未用過晚膳吧?”
  寒山重忙道:“不勞執法掛懷,在下尚不覺飢餓。”
  說到這裡,他隱隱覺得腦子一陣暈眩,這種突發的眩暈,在近日來已經有過很多次了,每在身體疲勞或精神受到刺激之際,皆會隱隱而來,卻在他未注意的當兒又悄然消失,寒山重不是傻子.他起先還以為是劇毒方愈,身體尚未復原之故,但是,次數多了他卻起了疑心,而這每一次的眩暈或古怪的勞累之感,已逐漸與他的疑心獲得印證,這印證的結果,越令他心中憤怒與不安。
  于罕也覺得寒山重的臉色忽然蒼白了許多,且有些灰敗,他關切的道:“寒兄怎麼了,可覺得何處不適?”
  寒山重沒有回答,在這時,他又想起了前日他力鬥河魔金易等人時,他的“神斧鬼盾絕六斬”第五式“神雷三劈”使出之際,那戟斧僅只回斬兩次之事,在平昔,他有十成把握可以連續凌空劈斬三次的,這,是為了什麼原因呢?
  於罕見寒山重雙目凝瞪,似乎在思維一件事,便沒有再問,默默退到一旁,低聲囑咐夢億柔到後面去整治酒菜送來。
  他吩咐完畢,夢憶柔甫始行出,寒山重己驀然站了起來,在室中來回踱步不停,神態顯得十分急躁與不寧。
  夢夫人有些迷惑的瞧瞧寒山重,又看看他的哥哥,正想開口說什麼,于罕卻以指比唇,示意喋聲。
  寒山重轉了幾圈,坐回椅上,仰著面孔默默思付,臉上的神色迅速變幻著,忽地……
  他用力一拍桌案,霍然站起,咬牙切齒的道:“好個刁滑之徒,我寒山重幾乎栽於你這殺手之手:”
  這砰然一響,不由將于罕及夢夫人嚇了二跳,也同時將寒山重自憤怒的思維中拉回現實,他正赧然向室中二人一笑,于罕己關注的問道:“寒兄,寒兄所指是誰,可是那……”
  寒山重面色候冷,狠厲的道:“正是那神蟒噶丹,他並未根治在下所受之毒創!”
  驚異的呼聲同時出自于罕及夢夫人口中,二人幾乎不敢置信的齊齊呆住了,會是真的麼?天下真會有這種趕盡殺絕的凶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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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3 PM

第11章 往事真情 廟裡干戈

  室內的燈光仿佛黯淡了許多,寒山重的面色晦澀,他回到椅子坐下,沉默著沒有出聲,于罕看了自己妹妹一眼,上前兩步,誠摯的道:“寒兄,請不必焦慮,於某略識醫道,或可為寒兄多少盡力……”
  寒山重神色逐漸轉為緩和,他淡淡一笑,道:“不用於執法勞神了,在下中的是‘龜花’之毒。”
  于罕聽到“龜花”兩個字,不由震了一下,駭異的道:“龜花?老天,這是天下九十三味奇毒之一,寒兄怎會受人以此毒暗算?白龍門也東免太狠了……”
  寒山重又恢復了他原來的平靜,他那微挑的眼角一動,沉穩的道:“其實。在下結仇雖多,卻自來未曾被仇家所算。這次卻是被白龍門一個小妮子擺上小小一道,就因為太不在意。
  所以栽—次不明不白的跟鬥,哦,這雖也算是受受教訓,卻不知道自今而後,有沒有再受一次的機會了。”
  夢夫人垂首想了一下,慈和的道“寒少俠,那個女孩子可是與你結有極深的仇恨嗎?
  她竟然會下此辣手?”
  寒山重溫文的笑笑,道:“外面傳言,說因為在下追求這少女不遂,死纏活賴,她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對付在下的……”
  夢夫人清朗的眉宇微微一皺,又豁然舒展,她搖搖頭道:“寒少俠英俊秀逸,氣度高華,決非外傳這般不知進退,這種謠傳,我是永不會相信。”
  寒山重躬身一禮,笑道:“謝謝夫人抬舉,在下雖然不才,卻也不至於如此恬不知恥,尤其對這男女之情,在下更是看得十分遠闊呢。”
  于罕朝門口望望,不能釋懷的道:“寒兄,尊駕身體要緊,既是白龍門下的毒,他們或有解法,事不宜遲,寒兄,明日於某便親自陪伴寒兄到白龍門總壇一行……”
  寒山重眨眨眼,道:“罷了,既已成仇,何能再以卑顏相求?白龍門欲取在下一命,必不會出爾反爾,自行獻出解藥,在下性命雖賤,卻更不願賤到為此去求助仇家,在下重返白龍門之日,也便是他們流血橫屍之日,不達此一心願,在下永不會再到白龍門居地一步了!”
  于罕怔了一怔,脫口道:“寒兄,寒兄恨那秦潔也恨得如此之深麼?”
  寒山重忽然哧哧笑了,他道:“這位白龍門掌門人的千金小姐,餵,于罕執法大約知道在下口中的小妮子便是她了,雖然她下了毒給在下,在下卻不恨她,只是氣她,不過,這氣與恨,其結果乃是相同的,只是,或者多多少少在報復的手法上有些兒差異罷了。”
  于罕想了想,正要啟言,門簾兒一晃,夢億柔已托著一方描金黑漆盤蹣跚而入,漆盤上置有一個白底藍花的細瓷碗,另外四個淺紫色的小碟子,瓷碗裡是齊緣口的一碗雞絲面,小碟裡分盛著葷素不同的幾色小菜,青翠的菜梗與油黃的肉餚相映,令人見了食慾盈然,不餓世飢。
  寒山重趕忙站起,抱拳道:“勞姑娘深宵舉炊,在下實覺不安。”
  夢憶柔輕輕將托盤置于一旁桌上,文靜的還禮道:“寒大俠客套了,希望還能合你的口味。”
  夢夫人一邊微笑,示意寒山重進食,寒山重移椅桌前,一邊舉著筷道:“素手烹食,果然色香味三全,寒某來也不速,禮數失周,便大膽放肆了。”
  八回劍于罕沉緩的道:“寒兄便請進膳,只是多有些待慢了……”
  于罕的語聲裡,帶著幾分隱約的憂戚,顯然那是極為含蘊的,但寒山重也可以察覺出來,他轉首道:“於執法,敢問閣下何事憂心?”
  于罕微微一凜,半晌,嘆道:夢憶柔深沉的道:“還有法子想嗎?”
  寒山重怔了怔,苦笑道:“在目前,還沒有法子。”
  夢憶柔纖細的身軀難以察覺的晃了一下,她強撐著一股無法隱瞞的失望與淒側:
  “那,寒大俠,你就只有等死了?”
  寒山重忽然大笑起來,道:“或者,在下要噶丹相伴也不一定,不過,在下未曾為他辦成所允之事,他也騙了在下此遭,正可兩相抵銷,要他扺命只是出出氣罷了,夢姑娘,你放心,假如在下真的步上冥途,九泉路上,總會有人作伴的……”
  夢憶柔的心裡忍不住一陣酸楚,眼圈兒已紅了起來,但是,她現在如何能哭呢?又以什麼身份哭呢?對一個相識才數天的陌生男人,這麼表示關切,不是有些失去常態了嗎?尤其是,誰不知道五台山這位絕色美人是如何高傲,如何冷如冰霜;矜持,是的,她要種持下去,不能這樣太過坦棵……
  于罕方正的大臉愁雲重重,他卻又忍不住贊道:“能衝破生死關,便是真英雄,寒兄,於某江湖上矇混二十餘年,閱人多矣,能似寒兄這般心胸氣魄者,尚是絕無所見,寒兄,於某服了,但愈是如此,寒兄,你愈便不能死叼……”
  寒山重有些動容的凝注著眼前這位五台派的刑堂首要,半晌,他沉和的道:“於執法,人生在世,或有苦惱,或覺困窘,但是,我們不能否認,人生總是值得留戀,人活著,也有美好的一面,萍水初交,於執法及夢夫人姑娘各位,對在下毒傷如此關切,實令在下感懷不盡。”
  他立身而起,長揖到地,道:“僅此一端,已夠在下傾力為生命做搏,且容此別,如若不死,在下定然專程再至五台拜訪各位。”
  轉身向門前行去,剛行兩步,夢憶柔已趕了上來,低柔而意味深長的道:“寒……
  寒大俠,假如……假如你萬一與生命的搏鬥失敗了呢?那時,你再怎麼來呢?”
  寒山重心弦一跳,一陣烏雲在他的意識上掠過,於是,他淡淡的一笑道:“肉身若腐,姑娘,在下魂魄尚識至五台白岩之路夢憶柔面色煞白,她嘴唇盍動,想說什麼,卻又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一雙清澈而美麗的眸子,怔怔的,包含著太多韻味的凝注著寒山重,這目光,仿佛有縷縷長絲,無形的,但纏繞得緊。
  寒山重驀然一凜,于罕已低低的道:“寒兄,寒兄所知的那幾味救命丹藥,是否的確有用?”
  寒山重頷首道,“不會有錯的,這是一位醫術極精的武林朋友相告,但是,他雖知道如何治療,卻沒有這些藥材。”
  于罕真摯的道:“便請寒兄將這幾味藥材之名相示,於某也好看看是否有法尋得,寒兄,讓我們一起為力,多一個人的力量,也多一點希望……”
  寒山重走到窗口,目光注視著夜色中那飄渺而遙遠得不知之處,緩緩的道:“彩蓮之瓣、冠鷹之血、老蚌之珠,還有,處子之眸。”
  聽了這幾句話,于罕已呆住了,是的,彩色斑瀾的蓮花,生著長冠的隼鷹,老蚌的珍珠,少女的眼睛,這,哪一件都是難求的啊。
  夢夫人無助的嘆息一聲,夢億柔也悲淒淒的垂下頭去,她們明白,寒山重的生命,只怕難以保全了。
  寒山重回過身來,開朗的笑笑,道:“天山絕壁有紅冠之鷹,可以擒住,合浦有千年老蚌,能以金銀購之,但是,彩蓮難求,處子之眸更難,本來,在下可以不擇手段而為之,但是,一則於心有愧,再則那失目處子並非情願,便會、在取其目時令其驚慌恐懼,逆血濁目,精氣走失,便是強求而得,也毫無用途。”
  他取了自己兵刃,坦蕩的道:“生死原有定數,強求不來,在下此赴蟠龍山晤那噶丹,順路也通知小空寺的無緣和尚一下,能否與他同赴苗荒行那善舉,也要看老佛爺是否願留下咱這條性命了。”
  說到後面,他深深的注視了夢憶柔一眼,夢億柔也深深的望著他,好象要在這一眼中,彼此都在心版上永銘不忘,彼此都留下一個永不褪色的印像。
  夢夫人皺著眉,憂愁的望著自己的愛女,于罕急得直搓手,在室中踱步不停,寒山重輕喟了一聲,而當這聲輕唱在室中飄遊的時候,他那瘦削的身形已如幽靈般自窗口逸出,隱入深沉夜色中。
  一月之期尚差兩天。
  夜色迷蒙,有薄霧,霧中的蟠龍山猙獰聳立,活像一頭碩大無朋的怪獸,它靜靜的在夜霧中雄踞,似在靜靜的俯視著腳下渺微的萬物。
  一座破落的城隍廟依恃在它的半山腳,這座廟,該經歷過一段長久的日子了,殘牆頹垣蛛網塵封,梁已塌了,門也倒了,所僅存的,只是四面剝落而千瘡百孔的牆壁頂著一個搖搖欲墜的屋頂,變了位置站立不定露出泥胎的牛頭馬面與張牙舞爪的小鬼,城隍爺含愁垂眉的望著殿前階上的“善惡有報”牌匾,灰黃的布幔在夜風裡嘆息著往日煙火鼎盛時期的興旺,這座廟,很陰森,很淒怖,有一股隱約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域之氣。
  讓我們向大殿上仔細瞧一下,嗯,我們心頭跳了一下,再松了口氣,在那古舊而龐大的香案之旁,有一個黑影如鬼魅似的坐著不動,他靜靜的呆在那裡,如果不是他的眸子偶而閃眨,就和殿上木雕泥塑的鬼怪i樣難以分辨,他,正是寒山重,看情形,已來了很長的時間了。
  寒山重的戟斧與皮盾交叉背在身後,那是隨時可以解下攻擊的方便位置,他全身黑衣,抄扎得緊緊的,頭上包著一塊黑色風巾,左腕上的銀鈴套在小臂上,那樣,就不容易發出聲響,他的呼吸很輕細,輕細得猶如沒有,那雙澄澈而威厲的眼睛,不時向四周察探,他這形態,活像一頭在暗影裡準備搜撲獵物的豹子,黑色豹子!
  灰黃的布幔被風拂起,地上的塵土飛揚旋轉,像自幽冥中飄來,一條粗壯的人影,已在他那怪異的銀色衣衫波動下緩緩自門外進入大殿,那只碧綠的,蛇一樣的眸子,在黑暗中瞬眨,來得突然,是的,那是神蟒噶丹:他像鬼魅一樣進入殿中,目光冷酷而尖銳的向四處搜視,襯著周遭的陰沉氣息,他這模樣,活脫似阿鼻地獄的索魂使者!
  不待他再有動作,寒山重已哧哧一笑,深沉的道:“善惡有報,只爭遲早,噶丹,你說對不?”
  噶丹突的一驚,循聲望去,在他認清了坐在黑暗的人後,語聲有些緊張的道:“你可是寒山重?”
  寒山重仍然是坐著未動,平淡的道:“正是,朋友,在下還算有信之人吧?”
  噶丹碧綠的三角眼一眨,仔細向寒山重身側注視了一陣,道:“很好,你比我想象中好得多,現在,寒山重,是我們交換條件履行諾言的時候,那女人的首級何在?”
  寒山重聽得出對方語氣之中,有著一股無法隱諱的激動與焦急,他侵吞吞的道:
  “噶丹,在交予你首級之前,可否聽聽你殺人的理由?”
  神蟒噶丹面色一沉,冷冷的道:“不可。”
  寒山重垂下目光,道:“那就罷了……”
  一絲不易察覺的狠毒之色,已在這瞬息間浮上了噶丹的唇角,但他的聲音卻出奇的緩和下來:“寒山重,君子需以信立,我相信你是君子,你比約期早到了兩天,更證明了我的推斷不錯,希望你乾脆一點,給我那女人的首級,就像我毫不留難為你除毒保命一樣寒山重輕輕的一拂衣袖,道:“噶丹,老實說,我並沒有殺那女人,當然,更拿不出她的首級給你了。”
  噶丹神色已奇異的轉變起來,他不眨不瞬的盯著寒山重,面孔肌肉在強烈的扭曲與抽搐,這扭曲,這抽搐,組成一副猙獰而狠厲的畫面,仿佛一張變形的鬼臉令人看了心驚膽顫!
  寒山重毫不畏怯的還視於他,平靜的道:“你很憤怒,是麼?為在下的未守信諾?”
  噶丹沉重的踏上一步,一個字,一個字的,咬著牙道:“寒山重,你是在戲弄於我?”
  又是一陣令人氣煞的哧哧的笑聲,寒山重道:“我們是彼此,因為你先戲弄’於我,在下還報於你噶丹驀地大吼一聲道:“住口,寒山重你休要滿口胡言,我傾心盡力為你除去毒傷,你非但不感恩圖報,不守信遵諾,反竟誣我戲弄於你?”
  寒山重冷冷的道:“感謝你還留了一些足可再度製命的殘毒於在下體內!守你殺人夫更圖殺人妻的信諾?噶丹,你瞎了狗眼,選錯人了!”
  神蟒噶丹踉蹌退後一步,語聲兇惡的自齒縫中進出:“寒山重,你這萬死不足以惜的巧舌無賴……”
  寒山重愕然冷笑,道:“較之這狠心狗肺之徒要強得多!”
  緩緩退後,一步步的,神蟒噶丹的面色轉為青白,三角形的碧綠眼睛裡流爍著冷漠而殘酷的光彩,沒有一點人的氣息,像煞一條昂首吐信的毒蛇!
  寒山重早已嚴密戒備,他狠狠的道:“噶丹,你承認你這件惡毒的借刀殺人,一石兩鳥之計了?噶丹,你應該知道閃星魂鈴不是慣於吃虧之人……”
  呼的一聲風響,一雙手掌已快若電掣般抓向寒山重頂門,這突來的手掌慘白得毫無血色,五根手指尖削而嶙峋,來得迅捷無匹!
  寒山重輕輕一側臉,那只突然而來的手掌已稍差一絲的自他耳邊抓空,耀目的寒芒在寒山重的手臂伸縮下倏然斜斬襲來之手,閃泛著紫紅油光的皮盾同時橫推而出,藉這出手之力,寒山重的身軀已在幅度極小的七度轉挪下做了七次一氣呵成的凌厲攻擊!神蟒噶丹似流光倏然而退,寒山重緊跟而上,一邊大叫道:“噶丹,輪迴殿上咱們再分是非!”
  戟斧的光輝似匹練繞空,揮霍纏繞,塵土飛揚中,神蟒噶丹已左六右八,迅速反擊了十四掌!寒山重冷叱一聲,戟斧抖成十六個深厚的光弧,皮盾卻自光弧中驀然施出,身軀倏起,似鵬鳥振翅,急撲而下。
  噶丹默不出聲,騰飛點沾,銀衫隨風飄拂,掌腿齊出,翻折如電,像煞一個多臂魔神在舞動肢體。
  皮盾仿佛一個遮蔽天地的頂蓋,又像千萬個同形同式的皮盾在忽然間聚合,剎那問分散,來去虛渺,而在這虛渺中,戟斧的尖刃卻似雷神的金戈,自淬然裡射戮,在瞬息間收逝!
  周遭陳列的牛頭馬面,夜叉小鬼。被勁風拂掃得肢折體殘,拋摔飛散,一片片蓬濺的木屑,一塊塊沾著金泥的土塊,在勁風裡旋回,在空氣中呼嘯。
  “做了虧心事,便求神也難安、心裡不積德,就念佛也枉然,噶丹,你正是這麼塊材料!”
  寒山重嘴裡諷刺著,戟斧連劈九次,皮盾猛擊中;已三退三進,在躲過對方雄渾猛辣的交織成串掌斧下,又再攻了十斧八盾!
  噶丹的面孔沒有一絲表情,冷漠木訥得像是石塑,但是,只要一眼,就可以使人深深的覺得他目前心中所充滿的,完全是“殺”字一個!
  須臾之間,二人己快絕的互換了十七招,在狹小的房間裡,彼此做著千鉤一發的閃擊,在不容思議的攻拒裡,雙方都展出了變幻無窮的招式,像風中之雲,瞬息幻異,似水中之萍,游離千里!
  “噶丹!”寒山重一個大斜斬,叫了一句。
  神蟒噶丹哼了一聲,身形有如一個大風車,呼嚕嚕的連旋九圈,在十三個迥異的角度裡,雙掌伸縮如電,一氣攻出三十三掌!
  戟斧鋒利的刃口與皮盾堅實的層面,好象生有眼睛一樣,亦同時向攻來的十三個方向迎去,煇耀的光芒與飛舞的皮盾幾乎合成一體,毫不稍讓的奉還了四十一次完全不同的招式!
  噶丹喉頭低吼一聲,心有不甘的被逼出三步,寒山重一斧追劈,口中冷冷的道:
  “喇嘛黃教的‘小乘三三手’也不過如此,蹩腳!”
  他的語尾尚未消結,噶丹已驀地大吼一聲,身軀似一條大蟒般舒展開來,卻奇快無倫的滑出三尺,右手如舌信吞吐,一點一收,“嗚”的一聲淒布銳響己傳盪在這陰沉大殿的空氣中,這聲銳響仿佛是一根有形的尖錐,不但刺得人耳膜生疼,而在它初響之際,心弦也會跟著震動波蕩!
  寒山重心頭一跳,大翻身,飛到香案之上,目光一瞥之下,已看見敵人手上握著一件奇異的兵器,一顆赤銅所製,栩栩若生鼻口宛然的猙獰人頭!
  在他出手之間,那枚銅製人頭鼻口帶風,便會發出這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寒山重的足尖甫始在香案的邊緣一沾,他的戟斧已快若電火般掄成一個大弧斬向身後,大移挪,抖手就是“神斧鬼盾絕六斬”中的首式:“二神垂眉”!
  冷森的光華閃耀縱橫,紫紅的皮盾飛轉撞擊,神蟒噶丹陡覺頸風來自天地,滿眼光影掠奔,手中的赤銅首級來不及再作遮攔,腳步一旋,帶有幾分狼狽與急躁之意的再度退出五尺。
  “你走不脫了,朋友。”
  寒山重冷笑不息,口中一面說話,反手之間,又是一招“鬼決天河”!
  當冷電一溜,在這殘破的古廟殿堂上映起令人目眩的光輝時,他腕上的魂鈴也驟然自他小臂上滑下,帶出一陣清脆得聽來心驚膽寒的叮噹聲。
  噶丹手中的赤銅人頭“嗚”“嗚”不停,上攔下架,左砸右擋,卻依舊阻不了對方那似天河倒懸般浩蕩的光練銀輝,他大叫兩聲,又向後讓出四步,這時,他已處在這大殿的邊緣上了。
  於是……在寒山重的“鬼決天河”一式尚未用盡,他已陰沉的一笑,倏然大吼:
  “神轉天盤!”
  皮盾驀的在六個不同的位置三折三轉;似紅雲千朵,漫空而來,魂鈴驟響,戟斧在紅雲中突然橫斬而出,去勢凌厲狠辣,歹毒至極。
  噶丹面色微變,雙腿奇異的盤絞,兩臂一揉一拒,已像煞一條大蟒般豌蜒斜滑出去,順著一根撐拄,竟迅速得似飛一樣遊上,他的揉升之勢,簡直較之人走平地還要更來得自然與方便!
  寒山重嘿了一聲,豁然大笑:“好,果然不傀是條神蟒!”
  說話中,他兩臂平伸,如隼鷹之翼,瘦削的身軀似九天急電,淬然上射,雙臂同時向內收並,皮盾旋動得空氣回盪,翻湧波排,冷光一閃,戟斧已殘酷的砍向正朝廟頂遊升的噶丹,狠得像魔鬼的咀咒!
  神蟒噶丹身形詭異而古怪的在梁頂左翻右轉,在他躲讓的瞬息之間,他手中的赤銅人頭已帶著連成一片的恐怖厲嘯,疾快的攻出十六次!
  也在瞬息之間……“呱”的一聲暴響,跟著“當”的一聲清亮金屬撞擊之聲響起,火花四濺中幾滴鮮血灑落,神蟒噶丹的一片銀色長衫已被削下。
  這古舊而荒涼的大殿上嗡嗡的碰擊之聲還在裊裊回繞未散,噶丹的身軀已落向地下,寒山重也趕盡殺絕的再度衝上:“朋友,看寒山重的神軒三劈!”
  噶丹碧綠的眼珠閃發著瑩瑩的,沁人心脾的光芒,誰也看不出他此刻在想著什麼,他的額頭汗水盈盈,右手虎口已經破裂,在寒山重的戟斧像魔神的巨手在無形操縱著凌空飛來之際,他已淬然坐下,赤銅人首置于膝旁,雙掌似老僧入定的疊放驟推,狂然猛掃中,他已在幅度極小的轉展裡使出三掌。
  這三掌卻和一掌無異,但是,威力竟大逾尋常,而且,又不可思議的分成無數個角度襲出,就好似無數個噶丹在同時同地一齊出手一樣!
  寒山重脫手飛斬的戟斧“嗡”的一顫,直飛而起,在空中一頓,又忽然再度劈落,噶丹雙掌一拍,左右齊出,戟斧又已失去準頭,虛空一轉,斜斜震起,卻已自然而奇妙的恰巧落回寒山重手裡。
  寒山重哼了一聲,心裡已恍然明白了為何如此!“這是密宗絕技裡的‘般若定掌’!”
  老實說,寒山重此刻也有些讚賞神蟒噶丹這一身超絕的功夫了,現在,二人已較手近百餘招,寒山重自己知道自己的武功是如何精湛,在中原,能與他平起平坐的武林人物,實在寥寥無幾,已經有很長久的一段日子,沒有人能以一對一的與寒山重擠鬥這麼多招了。
  思付中,二人又迅捷的互鬥了七招,寒山重血液裡流匯的那股倔強而高傲的性子已被激起,他速出九斧,橫掣七盾,深沉的道:“今夜,寒山重必將你攔於此處!”
  噶丹的碧目突的射出一股狠毒的光芒,他一聲不響,猝然上下同出十一掌,因為真氣的貫注,他的兇厲面龐已漲得通紅,這上下翻飛的十一掌像是南天之門開啟後雷神憤怒拋落的電火巨錘,在空氣中穿射交織,結成一片凌厲猛烈的死亡之網,整個廟宇屋頂都隨著他的出手在顫抖了。
  是的,這正是藏邊的“般若定掌”中精華之式:“天門啟”!
  寒山重身軀一震,石破天驚的暴叱出口:“鬼哭神嚎!”
  紫紅色的皮盾候然斜推一側,整個人似滾桶般凌空翻起,戟斧在黑暗中突射毫光,宛如長江之水浩浩成柱,似匹練一條,狂掠猛旋,銀鈴輕響裡,空氣中頓時發出一片裂帛似的刺耳之聲,周遭壓力驟增,淬然排擠四方……
  這座古老的廟宇在這些威烈的內家勁力衝激之下,突然搖晃起來,吱吱的棟樑磨錯之聲清晰響起,於是,城隍爺的泥像已嘩啦啦一聲自布幔掩遮後的神台跌下摔碎,於是,屋瓦紛紛掉落……
  寒山重早已察覺,但他卻不能在此刻稍微分神,空氣中氣流潮湃,呼嘯旋盪,銀輝在閃亮,掌影在縱橫,四只眸子怒睜不瞬,“轟”的一陣巨響忽起,這座城隍廟終於經不起沉重的壓力,在發出了一聲呻吟的響聲後,塵土篷飛的完全倒塌了下來!煙灰瀰漫中瓦碟紛灑,梁柱傾斜,寒山重已經退出七步,以盾護頂,目光閃閃,仔細而冷靜的向左右察看。
  良久之後。
  一切歸向寂靜,這座古廟,只剩一堆殘瓦斷牆,只剩破門舊匾,真個淒涼,寒山重亦已看到神蟒噶丹,正倚在一株小樹之旁,喘息有些粗濁。
  但是,他那一雙冷酷得像毒蛇似的眸子,卻仍然在怨毒的,碧光瑩瑩的死盯著寒山重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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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4 PM

第12章 你狠我辣 斬盡殺絕

  咽了一口唾液,寒山重抿抿嘴唇,又大步向噶丹行去,走到噶丹五尺之前站定,他緩緩的道:“噶丹,這手鬼哭神嚎的滋味如何?現在,請你告訴我一件事,你留在我體內的殘毒將在何時發作?”
  噶丹的臉色有些蠟黃,他瞪著寒山重,半晌,才陰沉的道:“三天之後。”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你倒把日子算得很準,這恰好是我與你所約的一月之期過了一天,朋友,我常常認為自己夠狠,但是,你卻好象更勝三分。”
  噶丹的綠眼一閃,沒有說話,寒山重又道:“但是,你為了什麼?假如我做到了答允你所提的事呢?
  你也會照樣讓我在第二天毒發而死麼?”
  面上的表情冷漠得像秋霜,噶丹哼了一聲:“當然,這理由最簡單不過,滅口!”
  寒山重點了點頭,不以為怪的道:“朋友,你是心中有虧了?”
  噶丹冷森森的注視寒山重,緩緩的道:
  “夢逸君是我毒死,你的毒傷我也沒有為你根除,毒死夢逸君是為了我恨他奪了我所愛的女人,沒有治好你的毒傷是為了怕你事後將此事傳揚出去,我要你去殺那女人,只是要她永遠不再屬於別人,我會帶著她的首級在身邊,日夜不分,我要向她的首級訴說我對她是愛得多深,我要向她的頭顱傾吐多年來的抑鬱……她一定會安靜的聽著,不再討厭我,不再離棄我,更不會有所變易……”
  寒山重靜靜的聽著,渾身有一種冰涼的感覺,有點毛髮驚然的恐怖,噶丹喘息了一下,又道:“你懂不懂這種感受?這強烈的思戀,這火焰似的追憶?”
  寒山重望著他,深沉的道:“噶丹,你這想法自私而齷鐲,但也夠得上可憐與癡呆,只是,噶丹,你的手段用錯了,你的心思太毒了,記住,永遠不要做一個單方面的情感祈求者,噶丹,因為你的愚蠢,你將終生痛苦!”
  噶丹那雙蛇似的眸子又閃了一下,隱隱流露出一股古怪而詭異的神色,他陰側側的道:“寒山重,你們中原有句話,叫無毒不丈夫,又說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是的,我就是這種人,今天,對你也是一樣,因為你失了信諾:”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噶丹,別想得太好,你想,今天我會饒過你麼?雖然你多給我延長了二十幾天的生命,但是,你卻需用你的生命來報償你蓄意的欺騙與狠毒,噶丹,我若去了,你也免不了陪走一遭。”
  噶丹望瞭望執在右手上的赤銅人頭,那上面,濺了幾滴血漬,那是他方才與寒山重以真力硬擠後的結果,這時,他抬頭仰視夜空,眼睛半瞪,道:“不,你一個人去。”
  寒山重撇撇嘴角,道:“別怕,噶丹,我會帶你同走的,你武功確實很高,但是,你在最後仍然會敗在我的手上,對不?”
  所以,噶丹,陪我一起落入地獄吧,這件事由我作主,你的年紀比我大多了,世上的榮華也已經得不少,你仍算比我劃得來的噶丹神色怪異的盯著寒山重,半晌,他毫無表情的道:
  “不錯,你的功夫比我強,可是,寒山重,我一個人雖然打不過你,多幾個或者情勢便不同了。”
  聽了噶丹這幾句,寒山重驀地一凜,心中掠過一個意念,豁然轉身望去……果然不出他所料,夜色掩遮的黯影中,林幽裡,已有數十條人影閃了出來,距離約二十丈之外。
  寒山重心裡暗暗叫糟,表面上卻不在意的露齒一笑,轉過頭來,對噶丹道:“朋友,你的心思也極細密呢,但是,這些人全是你從藏邊千里迢迢,帶來的同路之人麼?”
  噶丹平板的道:“他們都是西澱白龍門的高手。”
  寒山重忽然笑了,道:“你可真會尋找幫手,大約你也知道他們與我結有深仇了?
  可是,等我毒發自己去死多好,又何苦再叫他們陪上些人命?”
  噶丹陰沉的道:“你稟賦特異,如萬一不死,或延展時日,白龍門與你之間所結之仇你焉會不報?主要的是我尚不放心,這一月中,我去了西澱一趟,親自通知了他們,因此,他們便大舉隨我至此,假如你踐了信諾,廟約之後他們便會殺你,就是你突出重圍,也會毒發身亡,有這兩端,我想,滅你之日定矣。”
  寒山重頷首道:“你這借刀殺人之汁實是高明萬分。伯只怕你所藉之刀不太鋒利呢。”
  噶丹猙獰的踏上一步,道:“再加上我,便是不利也利!”
  寒山重豁然大笑,叫道:“白龍門各位朋友,寒山重在此,你們還等什麼?”
  他的叫聲高亢而宏亮,夜黯中傳出老遠,在山壁的回音纏繞下,圍繞在周遭的幢幢人影,已往這邊圍攏;由他們的身形步履看起來,這時,他們是極為小心與戒備著。
  緩緩的,近了,可以看出約有三十個人左右,每人都穿著藍色勁裝,右肩齊袖口,中間以銀絲繡縷著一條張牙舞爪的白龍,手臂每一揮動,那條繡縷在衣袖上的白龍便好似欲騰空而去一般。
  寒山重側立著,以便同時應付站在兩個方向的敵人,他這時已看清了走在最前面的三個人,於是,他豪放的笑道:“白龍門的二當家競也來了,咱們真是冤家對頭,小靈州一別,索二當家,閣下可好?”
  行在最前面的一個人,年紀約有六旬上下,中等身材,膚色黝黑,面孔精悍而沉毅,一雙眼睛炯炯有光,沒有留鬍鬚,卻將頭頂上的稀疏頭髮扎了一根小辮垂於腦後,不錯,他正是白龍門坐第二把交椅的人物,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閃手”索彪!
  在閃手索彪身側,兩個五十左右,體魄修偉,面孔赤紅的虯髯大漢,卻是白龍門的護門雙使,武林中萬兒響噹噹的,”刀錘兩雄”陸魁、陸武兩兄弟,站在左邊的陸武,面孔上還貼著一大塊膏藥,這尚是一個多月以前,在小靈州圍堵寒山重之時,吃寒山重為他留下的紀念呢。
  這時……閃手索彪目光毫不稍瞬的向寒山重臉孔注視著,面上有著極度的驚愕與迷茫,假如你瞧得仔細,你便可以察覺,包含在這驚愕與迷憫中的,尚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恐懼與不安。
  陸氏兄弟也似乎不敢置信怔怔望著寒山重,在他們看到寒山重的身影,聽到寒山重的話音之際,他們的呼吸早己開始變為急促與粗重了,這是多麼令人不可相信,令人震駭的一件事啊,寒山重竟未如他們預料那樣死亡!
  閃手索彪直覺的感到有一絲涼氣自心底升起,他呆呆的看著對方,口中低微的呢喃著:“果然是他……真的還活著……這魔鬼……”
  寒山重傲然一笑,道:“索二當家,你們白龍門人手倒是真不少,好象宰不盡似的,又來了這麼一大堆,不過,姓寒的命中注定,難得在你們這些廢料手上送終呢。”
  閃手索彪咽了一口唾液,乾咳一聲,裝得十分坦然的道:“寒山重,尊駕確實命長,老夫想不到在小靈州一戰之後,尊駕尚能再於今日和老夫等人見面,噶丹兄跋山涉水,前往示知之時,老夫還不大相信,不料尊駕卻真個仍然健在……”
  寒山重嗤了一聲,道:“於是,你們一定有些忙亂了,順理成章的用上‘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那句話兒來,再糾集了一批酒囊飯袋跑到這裡,準備來個趕盡殺絕,對不?”
  閃手索彪目光向兩旁一膘,沉住氣道:“不錯,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老夫等正是這個意思,白龍門不願給你時間回浩穆院去招集你的手下,那樣,我們就會麻煩得多。”
  寒山重哧哧笑了,道:“你這老小子真是直爽得可愛,不錯,假如你們不如此做,日後焉能安寢?你們一定會明白,暗算過閃星魂鈴的江湖朋友,將會得到他什麼報償,好,你們來得正是時候一個瘦小的人影微微一晃,已自旁邊的暗影裡來到索彪身側,這人雖然生得瘦小枯乾,嗓門子卻大:“索師兄,時間不早了,現在不出手幹這小子,還和他有什麼好囉嗦的?”
  這瘦小的人有一顆大腦袋,頭上禿得光光的沒有一根頭髮,一對大板牙露在唇外,說起話來那紅紅的酒糟鼻子上下聳動,再配上他那鼠眼,可真是好一張尊容!
  寒山重以前在白龍門未曾見過此人,但是,這位仁兄的長像他卻耳熟得緊,於是,他有趣的注視著這人,微笑道:“霹雷虎郭長風,你不該叫霹雷虎,你應該叫啃瓜皮才對。”
  不錯,這瘦小枯乾的朋友正是白龍門王秦鼎之下十大高手之一一……霹雷虎郭長風,此刻,他瞪著兩只小眼睛,大吼道:“姓寒的,老子可不將你這毛頭小子擺在眼中,今夜老子就要為同門師兄們報仇,老子忘不了李五哥與趙七弟是怎麼死的,老子更忘不了三十七名弟子在你那鳥斧之下濺血的大仇!”
  郭長風口中的李五哥與趙七弟,乃是白龍門十大高手中排行第五的“萬花鎗”李力與排行第七的“銀鏈子”趙功名,他們都是在小靈州一戰圍襲寒山重時,與白龍門中其它三十多名弟子一起死在寒山重斧下。
  寒山重臉上的笑容再轉為冷森,他陰陰的道:“先下毒,後群毆,這就是你們白龍門的慣技,人欲害我,焉能饒人?今夜,郭朋友,這道理也是一樣。”
  霹雷虎郭長風一張黃臉氣成了豬肝之色,他吼了一聲,回頭大叫道:“青松樓六劍士何在?”
  叫聲出口,六名身材修長,氣度軒昂的年輕人己越眾而出,手中六柄長劍寒光閃閃,劍尖垂地,六個人站成一排,大有嘯天自雄之勢!
  寒山重正眼也不瞧一下,笑了笑,而另一個深沉而蒼勁的語音,又突然響自身後:
  “龍閣九爪,待命殺敵!”
  寒山重目光一掃,已看見九個高大魁梧的壯漢,分執著不同的兵器,利落而迅速的站到一個立於黯影中的老人身邊,這老人長髯如銀,雙目似鷹,臉上的皺紋重疊,年紀好象很大了,但顧盼之間,威猛自在!
  在心裡打了一轉,寒山重已經想到了這老人是誰,不錯,他亦是白龍門的十大高手之一,排行第四的“蒼龍”餘甫!現在,寒山重想:白龍門的十大高手,除了戰死的兩人外,其它己到了三個,只是不知道是否還另有能人隱蔽未出?
  他迅速將眼前的情勢估計了一番,然後,他笑了,站在五尺之側的神蟒噶丹,一直沒有開口說話,一雙蛇目,卻陰狠的凝視著寒山重,誰也看不出來,他此刻肚子裡在轉著什麼花樣。
  閃手索彪回頭低聲吩咐了“刀錘雙雄”幾句話,二人已緩緩的退到後面,他忽然又雙手抱拳,向神蟒噶丹道:“噶兄,殲此巨孽,便請噶兄依言相助一臂。?
  噶丹點點頭,陰沉的道:“噶丹自來言而有信。”
  霹雷虎郭長風大吼道:“索師兄,咱們還等什麼?”
  寒山重哧哧一笑,驀然似瘋虎般撲了上來,斧的光芒一閃,連劈郭長風十七斧,腳步一旋,皮盾已“砰砰”暴響擋開了白龍門青松樓六劍士自斜刺裡戳來的十二劍!郭長風但覺寒氣突來,已知道敵人開始出手,他雙手一抖,瘦小的身軀倒射而出,翻身之間,背後背著的一對金鉤已拔了出來。
  閃手索彪大喝一聲,左右倏晃,仿佛流光冷電,一十三掌成串攻瀉向對方上中下三盤,雙腿同時飛起,急蹴敵人兩肋!
  寒山重嘿嘿一笑,鈴聲叮噹,一式“二神垂眉”逼開了凌空撲來的霹雷虎郭長風,大旋身,讓過去閃手索彪的夾擊,再一招“鬼決天河”,白龍門青松樓的六劍士其中兩個,已狂嚎一聲,滿身鮮血的仰跌出去!
  郭長風兩只鼠眼睜得暴突,金鉤似驟雨般翻飛鉤拉,叮噹連響中,他已和寒山重的斧硬擠了三招:像空中流曳的星芒,寒山重長射而去,一記“神轉天盤”,青松樓的六劍士之一已被皮盾兜擊出尋丈之外,另一個卻被橫折突來的戟斧劈成兩半,肚腸五腑,合著血漿濺得老遠!
  閃手索彪雙目盡赤,他倏然追上,呼轟十掌,猛劈怒確,勁風四溢中,又是神火電掣般的九腿十九掌!
  此刻一一一條人影如大鳥般騰空而起,帶著無比勁力撲向寒山重,寒山重大笑一聲,“鬼手奪魂”倏出,飛來的人影大叫一聲,連推七掌中倒躍而起,同一時間,寒山重亦已閃出十步之外。
  霹雷虎郭長風似狂□般撲來,一雙金鉤閃閃生寒,左三右三,前四後四,時為鉤,時為絞,時幻拉,時變劃,像兩條入海金龍,翻騰衝刺,銳風呼嘯中,金芒織舞如天羅地網!
  閃手索彪適時跟上,他成名武林的絕技“十九閃手”已天雲變色的施展出來,快逾電光石火,來去飄渺無影,似雷鳴,如流光,快、狠、準、穩,俱已兼備無餘!
  方才被寒山重逼開的那人,此時又已反攻而回,手上多了一柄“龍鬚桿”,身影一晃,毫不遲疑的猛逼寒山重,來人力大無匹,兵器出手之間,沉雄恢宏,似有碎碎裂鼎之能!
  嗯,他正是原先立於黯影處的蒼龍餘甫!寒山重手中的戟斧與皮盾交相使用,攻拒互輔,在清脆的魂鈴聲裡,倏而斧刃揮霍,力足橫斬九牛,倏而皮盾攔磕,宛似天頂地蓋,前劈、後攔、上架、下砍,招出如長江大河,滔滔不絕,又似群星齊崩,紛紛灑灑,風銳如嚎,光練似帶,像怒海之巨浪波波不息,似蒼空之遼闊浩渺無邊。
  他現在所使年亦是他苦練多年的斧戮法之一:“七七大連環”,這七七大連環,最適宜於以寡敵眾之時施展,威猛完整,仿佛晶蓋扣蝶無懈可擊!
  “龍閣九爪,還待何時?”
  語聲未落,那九名侍立一隅的大漢已齊齊轟嘮一聲紛紛衝上,九件兵器冷芒閃爍,如驟雨狂風,自四面八方殺來!
  寒山重哧哧一笑,驀然長嘯入雲,在他施展的七七大連環中,猝然入了一式“鬼決天河”,閃手索彪側身急閃,銳風過處,“當”的一聲震響,龍閣九爪中的一名大漢,已刀折臂斷,橫摔出七尺之外!
  倏而伏身向地,金鉤在寒山重的背脊上擦過。左腕的鈴兒微響,他的皮盾猛拾,“二神垂眉”“神轉天盤”兩招已並一展出,於是一一蒼龍餘甫悶哼一聲,在一連串急驟的叮噹聲中與郭長風同退三步,而慘嚎突起,熱血與肉屑篷飛,僅存的一直在旁遊鬥的六劍士剩下的兩人,已在這剎那間血模糊的屍橫於地!
  寒山重將七七大連環速使九招十七式,身形左晃,又猝然右射,戟斧如天外飛鴻,猛劈閃手索彪,左腕在叮噹懾人的銀鈴震響中急揮,又一名龍閣九爪的大漢被皮盾硬生生的擊碎了腦袋,血漿進濺!
  他大吼一聲,一個翻身,避過了閃手索彪的連消帶打,如長虹來自九霄,“鬼手奪魂”加上“神雷三劈”併合候出,在霹雷虎郭長風的驚駭擋架中,已呱的一聲削去了他肩頭的一大片皮肉,更活劈了龍閣九爪存下的七人中的三人!
  血在灑、肉在飛,人在嚎,鬼在泣,情景慘厲而淒怖,寒山重目光如炬,精芒閃射,那精芒裡,又包含了多少令人心驚膽裂的殘酷與狠毒!
  於是……神蟒噶丹向站在遠處押陣,神色緊張的“刀錘雙雄”陸氏兄弟微微頷首,有如鬼魅般悄然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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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5 PM

第13章 橫屍闖命 遲來之情

  夜色雖然很濃,但是,神蟒噶丹面容上所顯露出的陰毒神色,即使在如此深沉的黑夜裡,也依舊可以令人體會出來,或者看不清切,卻可以直覺的感受到,像蛇一般冷,像蛇一般狠。
  他悄然撲上,右手的赤銅人頭微微舉起,左手卻不知在什麼時候已執著一個小小皮囊,碧綠的眸子,一瞬不瞬的緊緊盯著鬥場。
  寒山重在皮盾猛旋之下,人已來了一個半轉,他一斧架開了餘甫的龍鬚桿,目光一閃,已發覺了噶丹逐漸接近的身影。
  一抹冷酷的笑意浮上寒山重唇角,他倏然厲吼一聲,十三爺急劈“閃手”索彪與“霹雷虎”郭長風,皮盾橫掃,擋開了龍閹九爪僅存四人的攻擊,身形撲向蒼龍餘甫,卻在躍到一半之際猝然倒射而回,一記“神哭鬼嚎”夾雜著他傾力注於招式中的元陽力同時進出……
  神蟒噶月長叫一聲,將秘技:“大心燈”手法倏展,“嗚”的一聲淒怖厲響中,那枚赤銅鑄製的人頭己摹然抖動,幻成一片赤紅的光輝,這片勁氣四溢的光芒中,浮閃著幹百人頭,仿佛那枚銅製首級,已在這剎那之間幻化成了千百個真實的魔首一樣!
  在他那“大心燈”絕技甫使之際,他手中的那個小小皮囊已猛拋而出,於是,就在這皮囊出手的瞬間,皮囊口
  已經鬆開,一大篷數不清的,宛如米粒那般大小的帶翅紅蟻,仿佛一篷紅雲般飛向寒山重:勁風在旋回呼嘯,光影在縱橫穿插,二人的出手俱是快捷無匹,在人們的眸子尚不及追攝情形的變化時,神蟒噶丹己狂吼一聲,寒山重長射空中七丈有奇,再反撲而下,剛好迎上了衝來的閃手索彪,二人甫一接觸,己迅速的相互攻拒了五招,霹雷虎郭長風,蒼龍餘甫二人己率著龍閣九爪殘餘的四人急急圍上。
  刀錘雙雄陸氏兄弟慌忙奔向噶丹身側,尚未加以探視,噶丹已強撐著坐起,三角形的蛇目碧光黯淡,他那沒有表情的面孔扭曲著,顯然是十分痛苦,他胸前一大塊皮肉已被削落,深可見骨,血絲殘肉絞成一團,實在令人觸目心驚,另外,自股至腿,被切開了一條大口,鮮血狂噴中,隱隱可見肌肉經脈的跳動,陸魁趕忙取出刀創藥,一邊焦急的道:
  “噶大師,閣下還挺得住不?這傷勢可實在不輕……”
  噶丹大大的喘了兩口氣,搖了搖手,衰弱的道:“我……我血氣傷得太厲害……姓寒的小子……好毒……不過……他也狂不了多時了,我的血蟻……至少有幾只叮住了他的身體……最多再過頓飯時光……他就會……會五臟穿裂絞痛而死……”
  說著,他又大口喘息了幾次,探手懷中,摸出了一個羊脂玉的小瓶,咬掉瓶塞,對著嘴巴吞下了瓶中小半瓶白色藥沫,又將剩下的完全傾灑在胸前及大腿的傷口之上。
  陸武想去扶他,他卻自己搖搖晃晃的站了起來,語聲低啞無力的道:“我……我走了,頓飯時光之後,你們便可以看見寒山重那橫死之狀……別忘了砍下他的頭,剁成醬泥餵狗。”
  陸氏兄弟一陣愕然,噶丹已狠毒的回頭瞪了正在激鬥中的寒山重一眼,踉蹌不穩的行向夜色之中,終至不見。
  那邊一一
  寒山重力展他的七七大連環,攻守如電,上下翻飛,但是他自己明白,這已是強駑之末了,方才,他雖然用自己獨擅的內家精氣元陽力卷飛揉碎了噶丹拋來的一大篷毒蟻,但是,仍有三只透過空隙叮在肩背之上,現在,他可以察覺出肩頭一片火熱.有如燒紅的烙鐵在炙烤,疼痛無比,而且,這病苦更在逐漸透向肌膚。向心臟附近延伸擴展中!
  寒山重知道剛才他糅合著元豆真力的一招“神哭鬼嚎”已重創了噶丹,劈碎了他的赤銅人頭兵器。可是,對方的“大心燈”絕活反震之力也是極大,本來,在寒山重的體力正常時間,噶丹的那招“大心燈”不見得能使他如何,但是,他久戰之下,體內積毒已在隱隱擴散侵蝕,寒山重自己明白,他今夜的武力,只怕僅及平素的六七成,雖然,這也已足夠敵人膽寒了!
  霹雷虎郭長風肩頭血浸衣衫,一條絲繡的白龍已染成了血龍,但他仍然咬著牙,瞪著眼,不休不饒的力攻寒山重,與閃手索彪,蒼龍餘甫,龍閣九爪四弟子站成了一個多角方位,各人出手之間,懼皆不留絲毫退路。
  又過了半盞茶的光景,寒山重已覺得腦中的暈眩開始加強,視線也轉為朦朧起來,肩背之處的刺痛更劇,仿佛有數柄利刃,在侵吞吞的挖掘著自己的肌肉,間歇性的五腑翻湧,更令他逐漸有些忍受不住了。
  他連出七斧三盾下,一腳逼開了對方兩人,口中低沉的道:“非到血灑至盡不行麼?”
  閃手索彪倏進十四掌四肘,飄然退出,冷冷的道:“自然。”
  霹雷虎郭長風一雙金鉤揮舞更急,潑風似的狠打快攻,邊尖厲的大笑道:“寒山重,你也想不到會有今日吧?小靈州你一戰不死,今夜命喪蟠龍山麓也是一樣,你命中注定要不得好死,現在求情,已是遲了!”
  寒山重左閃右挪,連消帶打,語聲悠遠的道:“大板牙,寒爺是在為你們行善留命,你別會錯了意!”
  龍鬚桿似天外飛來,急搗猛揮,余甫大吼道:“你死到臨頭,猶自嘴硬,姓寒的,看看是誰難逃公斷!”
  寒山重冷冷一笑道:“老匹夫,你!”
  這個“你”,方始在他舌尖一滾,寒山重瘦削的身軀已突然僕倒,手中戟斧脫手飛昇一尺,左手的皮盾卻已恰巧不過的猛然撞在斧柄之上,好象是神鬼在暗中施法,又像是惡魔兇厲的詛咒,這柄沉重的朝斧已“呼”的一轉,以令人絕對不敢置信的快速猝然斬向蒼龍餘甫,仿佛就那皮盾撞上斧柄的同時,這戟斧的刃口已似飛切到了餘甫的雙腕之上!
  無法躲避,更無法救援,餘甫只見寒光一閃,自己的雙腕已連自己也不能相信在一陣徹心之痛後斷折,速度是如此快捷,宛如是自己的雙腕本來就已經折斷了一般!
  在這瞬間,蒼龍餘甫已如雷殖般怔住,那雙如鷹的雙眸立即黯澀下來,楞楞的瞧著落在塵埃,已經不屬於自己的雙手,神情木訥而癡呆。
  寒山重方才所使的這一式,乃是他在他的盾斧戰法上苦研了十餘年才練成了的“雙陽式”中的一式,名為“陽流金”!
  這雙陽式可謂是寒山重最為卓絕的幾種絕學之一,其威辣詭異之處,與他的“神斧鬼盾絕六折”有異曲同工之妙,只是雙陽式屬於散手,著重狙襲,“神斧鬼盾絕六斬”
  乃是正式招法,適於纏戰,但雙陽式威勢之凌厲,卻已對這正式招法毫不相讓呢。
  此刻……
  寒山重好象早已知道了自己兵刃將落的位置,他腳步一滑,己巧妙至極的將戟斧握在手中,身影突然一挺,驀地半旋,哉斧卻自肋下穿過,身子隨著力量淬而旋為一弧,於是,根本沒有時間給任何人思慮,更沒有時間給夠上距離的人們逃避,“呱”“呱”
  連響中,幾聲慘厲得不似出自人類口中的嚎叫倏起,血肉橫飛,肚腸濺灑,龍閣九爪存下的四人頓時再死其主,連閃手索彪的右腹也被戟斧的尖端劃破了一道血槽。
  不錯,這是寒山重的“雙陽式”中另一式……“陽燦芒”!
  霹雷虎郭長風呆了一呆,猛衝而上,口中瘋狂的大叫道:“好雜碎,老子這條性命也給你吧!”
  寒山重不易察覺的腳步一浮,他感到兩眼一陣昏黑,咬緊了牙,候然向側旁移出,他已覺得身軀沉重得太多了。
  閃手索彪久經戰陣,何等精明,見狀之下,振吭大吼道:‘“護門二使,請率眾弟子上!”
  刀錘雙雄陸氏兄弟齊齊暴叱一聲,抖手之間,一柄刺錘,一柄紫鱗金刀,已交叉襲向寒山重,同時,圍立四周,一直未曾動手的十來名白龍門弟子,也刀槍齊舉,衝刺而上!
  寒山重心頭一陣迷糊,腳步一個踉蹌,一種本能的反應,已使他身形暴轉“二神垂眉”加上“鬼決天河”兩招一起展出!
  於是……
  “砰”“砰”巨響滲著“叮噹”之聲,陸氏兄弟俱被震五步,雙臂發麻,面色發青,五顆鬥大頭顱卻滴溜溜的著串串鮮血飛拋三丈,長槍銀刀在空中穿舞越躍,落滿地!
  閃手索彪果然不愧閃手之名,窺準時機,身形倏進修,“砰啪”兩掌,已實實擊在寒山重肩背之上,而寒山重戟斧,卻稍差一線的自索彪衣角“呼”的掃過!霹雷虎郎長風金鉤伸縮如電。連鉤連掛,寒山重只覺頭暈目眩,四肢沉重酸軟,他傾力躲閉之下,身上衣衫被劃破數處,鮮血津津溢出!
  陸氏兄弟又再度撲上,刀錘揚飛,交舞而至,勁風激中,寒山重驟然撲地,又是一招“陽流金”戟斧猝閃,一悶啤過處,陸魁的半邊頭顱已經飛出尋丈,白色的腦漿紅色的鮮血四濺,在寒山重方才接過自己的兵器之剎那,武已目眥皆裂,形同瘋狂般衝到,刀光揮處,“吭”的一,寒山重腰部已被他那鋒利的紫鱗金刀切入寸許,而同時間,寒山重的左肘亦已重重斜擊在他的臉上,陸武吼一聲,顴骨盡碎的仰跌而去,寒山重雙腿齊飛,已將陸踢得在空中連轉三轉,方才砰然摔在地上!
  就在陸武始才落地之一瞬,閃手索彪又已電火似的六擊在寒山重身上,另外的一條長槍,一柄竹節鞭,已分戳砸在他的大腿與肩骨上,寒山重咬牙強忍住這些刺骨痛苦,翻滾而出,皮盾架處,擋開了郭長風又來的金鉤,一腳踢跌了另一名掩上的白龍門弟子,但是,在此刻……
  一條人影自夜色裡如一頭野獸般衝到,合身便往寒山重身上撲來,這人目光青綠,仿若鬼火磷芒,他扭曲著面孔,籲籲的喘息,喉中低嗥著,亮著一口尖厲的牙齒,硬生生咬向寒山重的咽喉,他,竟是那己斷手的蒼龍餘甫!
  寒山重這時全身好象已被凌遲了一樣的痛楚,尤其腰間的一刀,背上的幾掌,更是使他承受不住……其實,寒山重的忍耐力已是太強了,若換了另一個人,此刻便是未死,也早就不能動彈了,他的四肢,寒山重覺得宛如千斤之重,現在,餘甫的淒怖的面孔在他的眼前迅速擴大,那怨毒的眸子,那閃亮的利齒,都是這麼接近了,這麼接近了……
  一股不甘的意念,像奇蹟似的發生了一股難以言喻的力量,寒山重驀然大吼一聲,雙腿一絞一拋,已將餘甫夾個正著,只聽他喉間低嗥了兩聲,頭骨起了一陣“砰砰”輕響,那龐大的身軀,已被摔出五尺之外!
  這只是在剎那之間發生,已在剎那之間結束之事,餘甫的身軀才被摔出,厲比起處,刀、槍、鞭、鉤、掌已如’狂風暴雨般向寒山重身上落下!
  寒山重苦澀的一笑,奮起全力舉盾招架,邊拼命連連翻滾,這時,他的腿臂之上又已挨了兩下,於是,在他又滾動了三次之後,他已來到了一片小樹林的邊緣,一聲雖不響亮,卻極尖銳的呼哨之聲,已突然自他口中發出!
  隨著這聲尖銳的呼哨,遙遠處,一陣激昂高烈的馬嘶已隱隱傳來,深夜荒郊,這馬嘶聲聽來像是龍吟虎嘯!
  閃手索彪驀然一驚,急撲上來,邊大叫道:“快下手,姓寒的想逃!”
  寒山重以戟斧之尖技地,抖手便是九掌十一腿!
  皮看沉重的攔架,但是,卻已不能完全封住了,寒山重咬住牙關,身軀已被震出三步之外!
  霹雷虎郭長風兩只大板牙怒掀,率著眾人圍攻而上,他一邊破口大罵:“寒山重,老子看你今夜還有幾條狗命,媽的,老子要活活分你的屍!”
  說話中,金鉤如風,盡朝要害下手,其它的各般兵器,也紛紛暴落,寒山重傾力攔擋,傷處又增,但是,在這時,他已聽到一片急驟的馬蹄聲,那片馬蹄聲初初入耳,已若雷電來自九天,剎那間到了近前:叱雷!是的,叱雷已昂首揚步,怒奔而來!
  閃手索彪衝向寒山重,與郭長風成為一個角夾擊之勢,他:—邊焦厲的大吼道:
  “攔住那匹馬,快!”
  兩名白龍門弟子返身截去,手中一柄厚背刀,一條九節鞭,猛然劈纏向已奔到眼前的龍馬叱雷四蹄!一聲“希聿聿”的嘶叫,隨著一片霧氣噴自叱雷口鼻之中,它四蹄急撐,整個馬身已掠過那兩名白龍門弟子的頭頂,後蹄翻處,這兩個年青壯漢竟被踢出三步之外,一個踉蹌僕倒地上!
  這時……
  閃手索彪與郭長風二人的鉤掌,以及其餘的數名白龍門弟子的兵器,都己犀利的攻到寒山重的身體之前,而且,寒山重已實在無力將這所有的攻擊擋開了,他疲憊而痛楚的睜大眼睛,忽然哧哧一笑,大吼一聲:“陽流金!”
  右手的戟斧,突然拋高一尺,銀鈴響中,左手的皮盾已經迎上,自然,索彪等人不是呆子,他們早已察覺出寒山重這一招的威力是如何歹毒狠辣,每一出手,定必斷魂!
  而這時,對方又已用上了!
  於是……
  閃手索彪一拉郭長風向後急退,邊此道:“大家小心……”
  寒山重抓住這短暫而狹小的空隙,並未施展此招—一老實說,他已無力施展了,他接住戟斧,驀然向側翻出兩尺,右腳一伸一鉤,嗯,已巧妙得令人喝彩的鉤住了來到一旁的叱雷的馬鐙,叱雷奔速未減,眨眼之間,已將它的主人拖出十丈之外,寒山重傾力向內一滾,抱住了愛馬的肚腹,從起落如風的後蹄檔隙中望去,地面在迅速倒退,白龍門每個人的憤怒急惶面孔也在逐漸隱沒,他喘了口氣,沙啞的大叫道:
  “白龍門的朋友,寒山重若得生還,你們的西澱白龍碑將被血洗!”
  叫聲嘶啞,拖曳而去,這雖然已十分居弱,卻包含了無比悲毒的語聲,尚在每個白龍門的人物耳際回繞未散,那一人一馬,卻早已鴻飛冥冥了。
  閃手索彪等人迫了一段路,全都廢然而止,汗水流自每個人的面孔,粗濁的喘息出自每個人的口中,霹雷虎郭
  長風呆呆的望著遠處濃重的黑暗,滿臉流露著憤怒,仇恨,不甘之色,當然,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畏懼。
  興奮過去了,激昂過去了,理智、熱血也平緩的流循,於是,一層翳重的陰影籠罩到各人的心上。誰也沒有說話,都陷入深深的憂慮中。
  半晌。
  閃手索彪撕下衣襟一條,拭淨小腹的血槽,這小小的響聲,已將其餘的人自沉思與懊惱中拉回,郭長風一板牙,憤恨的道:
  “積山九仞,功虧一簣,未殺死這廝,實是不甘!不甘!不甘!”
  閃手索彪沒有答腔,回首注視著滿地殘屍,鮮血四濺的鬥場,不覺激靈靈的打了個寒噤,多淒涼,那睦方才還能說話能動的活人,只在這片刻之間,都已變成一堆堆的死肉,與頑石腐木無異了:郭長風咬牙切齒的罵了一陣,又道:
  “這小子一去,如能留得活命,咱們以後永無寧日了,真是縱虎歸山,遺患無窮,可恨!”
  閃手索彪嘆了口氣,道:“這倒不用擔心,據噶丹說,寒山重的劇毒並未治癒,僅是暫且用藥物將毒性壓制住了而已,至多一月,必定毒發而死,算算時間,也沒有幾天了,長風,龜花之毒,是沒有人可以救治得了的,而且,寒山重身受重創數處,又被那噶丹以毒蟻咬上一通,據為兄判斷,這次寒山重便有兩條命也該完了!”
  郭長風卻不以為然的哼了哼,道:“師兄,你以前還判斷寒山重早死了呢,今夜他卻又活生生的出現在這裡,又給了我們這記下馬威,連四哥及陸家兄弟都斷送在他手上了,六劍士也全完了……這小子太邪,我老是覺得……覺得他好象有一股子超然的力量,而且,他的生命之火也好似較之一般人來得強烈與根固!”
  閃手索彪看了郭長風一眼,道:“老六,別胡思亂想!”
  郭長風肩頭的傷口血液已經凝固,他現在感到有些痛楚,索彪說完了話,他僅悄悄的朝前面瞥了一眼,緩慢的道:“師兄,回去收屍吧,這麼多死人,要麻煩一陣子呢,欸,掌門不知道會有什麼想法,這都為了些什麼呢,僅是為了替潔兒出這一口氣麼?出這一口氣的代價卻是太大了,太大了……”
  閃手索彪不悅的道:“老六,你怎麼了?”
  郭長風淒苦的回身走去,喃喃的道:“沒有什麼,我只是為四哥他們不值,可憐的四哥到現在還是獨身,連個接傳香煙的人都沒有……”
  壓制在心底的傷痛也被鉤起,閃手索彪目眶一眨,他卻強忍住了,回頭向僅存下的七名弟子道:“你們去將一幹戰死兄弟的遺骸就地掩埋掉,將四師叔及二位陸使者的屍骨用布里好帶回西澱,行動要快,天亮前我們得起程……”
  七個人領命去了,天空,仍是黑沉沉的,蟠龍山寂寞的聳立,仿佛在憐憫的望著他們,一切都已成過去,但是,有的過去仍能使身經之人得以在日後緬懷,有的過去.卻永遠便歸向冥滅了。
  夜風在吹,頹倒成一片瓦礫的古廟。那方“善惡有報”自殘垣中斜斜伸出的匾牌,仿佛在向人們眨著冷眼說,有報,有報。
  天已大亮了,不過,這卻是個陰沉的天氣。
  濃重的烏雲在天空中堆積著,黑壓壓的,像鉛塊,像素債人那陰沉的面孔,風在蕭蕭,嗯,是個山雨欲來的日子。
  這仍是蟠龍山的南麓,前面有一片密林,這裡,有一塊黑色的巨岩平伸,岩下是一條山溪,溪後是塊高坡,順著高坡向上爬,就上了蟠龍山了。
  寒山重滿身血污,衰頹得不保人似的倚在巨石之旁,他那一身黑衣,破爛不堪之外更染滿鮮血,由於時間過久,衣上的血跡已轉為紫褐色,襯著他全身上下可怖的創口,襯著他篷亂的發警,慘白而瘦削的面孔,實在有點怕人。
  半睜著疲乏的眼簾,他毫無意識的望瞭望天色,快下雨了,他喃喃的說了一句,又艱澀的笑了笑,下雨?下雨幹他底事,這世界粉碎了他不會覺得關心,因為,這所有的一切,這天地之間的萬物,都將與他沒有關係了啊。
  “人生便是逆旅。今去了又何妨?唯假他人之手,心有不甘,自小至長;奔波二十多年,所為何來?躺在這裡,目注空山寂寂,烏雲漫漫,流溪棕棕,林木森森,我的功名威勢何在?可嘆,可嘆!”
  寒山重閉著眼,想到這裡不禁微微苦笑,嗯,有輕柔的小雨滴飄下來了,多俏,多軟,涼冰冰的,下大吧,雨下得愈大愈好,最好是狂風暴雨,移山倒海,將這天下醜惡一概衝向虛無!
  小小的雨滴,在寒山重面頰上輕輕撫摸,那麼輕巧,那麼細膩,但,為什麼卻又有著一股淡淡的,清新的芬芳?
  寒山重驀然睜開眼睛,濛濛的雨絲,使他一時看不真切,他閉閉眼,再睜開,天啊,那是誰?那一張美得令人心痛的面龐,正哀愁的凝視著他,臉上濕漉漉的,不知是雨水抑是淚水,她,夢憶柔!
  簡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寒山重沉重的搖搖頭,再仔細的瞧去,不錯,是她,是那個豔麗得像月裏嫦娥似的姑娘!
  於是,寒山重心弦急速的震蕩了一下,他竭力想裝出一個笑容,但是,他失敗了,只能使唇角牽動了一下,夢億柔半跪在他身前,一只柔若無骨的小手輕輕的撫摸著他的面頰,二人互相凝視著,沒有說一個字,於是,如珍珠斷了線,串串晶瑩的淚珠,已自這美人兒的眼睛裡滴落。
  寒山重掙扎了一下,聲音低啞而乏力的道:“真想不到,夢姑娘,你會在此時來到這裡……”
  夢憶柔流著淚,她搖搖頭,哀痛的道:“寒大俠……答應我,你不要死……”
  寒山重苦澀的撇撇嘴,道:“這是天意,夢姑娘,你為何來此?為何?”
  徐徐的望著她,夢憶柔的眸子裡有一股令人覺得顫慄的光彩,她拉著寒山重的雙手,仿佛決定了一件大事,深刻的道:“因為,我愛你。”
  寒山重忽然全身抽搐了一下,他似乎不相信的瞪著夢億柔,半晌,又像呻吟一樣哧哧笑了起來。
  夢億柔並沒有因為他的笑而不悅,僅只靜靜的凝視著他,臉上的神色真摯而聖潔,像一朵散發著芬芳的白蓮。
  寒山重臉上的笑容,逐漸變成了痛苦的痙攣,他看著夢憶柔,看得那麼長久而深刻,好似他這樣看著她,已經有了千百年了。
  緩緩的,寒山重吃力的道:“夢姑娘,你很美,美得足以令天下的年輕人為你去死。”
  夢憶柔沉靜的望著他,憂戚的道:“我不管別人,我只要你活著……”
  寒山重沉重的喘了口氣,夢憶柔急忙用手在他胸前揉著,寒山重安靜的瞧著她,道:
  “夢姑娘,在下只怕已沒有多久時間,不要安慰我,不要說愛我,夢姑娘,請別在我臨去前再給我留下遺憾,寒山重永不愛人,也不需別人愛……夢姑娘,我們若早些日子相逢,情形或者會好一點……現在,卻已晚了……”
  夢憶柔忽然痛苦起來,她雙手蒙著臉,抽噎道:“不,不晚,一點也不晚,寒大俠,至少,我們還有一些時間,這些時間已夠長了,已夠使你知道我對你的情感了……”
  寒山重想抬手去撫摸她的秀髮,但是,全身的劇烈痛楚已使他放棄了這個意圖,於是,他嘆息一聲:“罷了,夢姑娘,在下便帶著你的心意好吧……”
  夢憶柔俯下那張淚痕斑斑的面龐,悲切的道:“不,寒大俠,也帶著我一起去。”
  寒山重的心底起了一陣痙攣,他咬著嘴唇,雙目有些朦朧,這剎那間的深刻感受,可以說在他這二十五年的生命以來從來沒有過的,如此強烈,如此刻骨,又如此甜蜜而溫馨!
  一滴滴的,夢憶柔的淚水滴在他的臉上,滴在他的眼睛,鼻子,嘴唇,那麼冰涼,那麼冷沁,但是,卻韻味深長。
  寒山重迷憫於他自己,方才,他連自己的死亡都絲毫沒有放在心上,更沒有覺得如何悲哀,所以,只是不憤與不甘而已,但是,他現在卻覺得無限的酸楚,覺得不願死去,人生,仿佛在突然之間值得依戀起來。
  夢憶柔傷心的吸泣著,抽噎的道:“他們……他們太狠了……將你傷成這個樣子,他們就不想想,自己有沒有父兄親友……我趕到那座古廟的時候,只看見一堆瓦礫,滿地的血跡,和一片墳堆……我全身都冷了,以為你也遭了毒手……”
  寒山重咽了口唾沫,輕輕的道:“在下不是還活著麼?昨夜,除了噶丹之外,還有白龍門的數十個高手隱伏於側,在下雖然傷得不輕,但是他們卻陪上二十幾條性命……”
  夢憶柔點點頭,眉頭緊皺,道:“我知道,昨夜你們拼鬥的時候,有一個樵夫恰巧便宿在一株樹上過夜,他全看見了,我發覺他的時候,他還嚇得全身不能動彈,幸虧他告訴了我,我才知道你已經騎馬逃走……”
  寒山重撇撇嘴唇,沙啞的道:“夢姑娘……請恕在下無禮,寒山重從來不用‘逃走’二字……昨天,那是突圍,突出重圍。”
  說到這裡,他雙目煞光又現,語聲激厲的道:“若非在下毒傷未愈,若非貪功之心太切,噶丹與白龍門的鼠輩,一個也別想逃出寒某手下,必將他們個個誅絕!”
  他的情緒一轉激烈,身上的傷口與體內的毒傷又似錐骨扯腹般發作了起來,他全身起了一陣巨大的抽搐,黃豆大的汗珠順額淌下。
  “別,寒大俠,別再去想他……我要看見你快樂,我要你好起來……寒大俠,請答應我……”
  寒山重籲出長長的一口氣,輕輕的道:“夢姑娘,我十分感激你,在我處在目前的絕境時來陪伴我,但是,夢姑娘,你過於糟塌自己了,我瀕接死亡,姑娘盛意,又要我如何承擔?”
  夢憶柔美麗的面孔像蒙上一層如夢也似的光芒,她低怯的道:“即使你已化灰土,我也會跪在你的墓上告訴你這些,我不要對你虛偽,不要對你矜持,你若變鬼……那叫我也變鬼吧……”
  一陣寒冷在寒山重身體內掠過,他激靈靈的一顫,深長的嘆了口氣,夢憶柔的小手輕撫在他的臉上,幽幽的道:“告訴我,你不會嫌棄我,不會怪我太……太無顏吧?”
  寒山重沉痛的搖搖頭:“夢姑娘……以你的品貌才德,足能與帝王公侯相匹,天下男子,誰不傾倒?寒山重浪蕩江湖十餘年,狂放已慣,且粗魯成性,毫無氣質可言,如今,更已到此絕地,姑娘,寒山重縱使有心,但天不假年,奈何,奈何啊……”
  夢憶柔拭去自己的淚痕……新的淚水又再淌下,她毫不瞬眨的注視寒山重,小巧的鼻翅微微闔動:“寒大俠,你可以左右我的心不?”
  寒山重一怔之後輕輕搖頭,夢憶柔幽幽的道:“我愛你,你無法逸強我不愛你,假如你不幸去了,我也會抱著你的遺骸一起、去,那時,你不能阻止我,是不?你若不要我,憎惡我,我也厚顏跟著你,我會告訴別人,說我如何愛你,便是你否認,你打罵我,我也會為自己遭到你的打罵而滿足,因為,你心裡總算有我的,是不?”
  寒山重凝視著她,低沉的道:“多少人對姑娘夢寐以求,猶不能稍得顏色,寒山重毫無所長,去日在眼,姑娘,你卻為何要拋棄尊嚴,舍去將來而相就?姑娘,為什麼?”
  夢億柔深情的瞪著寒山重的目光,勇敢的道:
  “在小空寺山下看見你,當你的影子第一次映入我的眼裡,我的心已狂跳起來,我知道我完了,你就是我一直想著的人,自孩堤時候心中的幻影,我好象和你在千百年前已經認識,我們好象在另一個陌生而長遠的時代裡已經很熟悉了……這感覺令我振奮與欣喜,然後,你在河魔金易他們的魔掌下救了我……我在白岩,寧願毀約而恕過我的母親,我感激你,自心中感激你,但,我知道我對你的情感不會是源自這感激,我忘不了你那明亮的眼睛,那撇唇的微笑,那神態裡的狂傲與豪邁,粗獷與溫柔,一言一語在主宰我,一行一動在支配我……你或者不知道,可是,我已經要瘋狂了……”
  寒山重眼眶溫潤起來,他藉著轉頭而掩飾過去,是的,他終於找到了,浪跡江湖十餘年,風流放蕩了十餘年,他終於找到了,這強烈的,深刻的,永恆的,甘醇而濃馥的愛啊,這又何嘗不是他夢寐以求,日夜期待的呢?
  心弦在顫慄著,肢體在抖索著,但是,他的面孔卻出奇的紅暈,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要中毒,為什麼要受傷,這一切,他的夢,他的理想即將實現,但,卻太晚了,太晚了啊……
  大滴淚水在目眶中轉動,寒山重咬著牙,硬生生的吞忍回去,他不要哭,不能哭,便是死,便是失去,也要像個大丈夫!
  夢憶柔說完了話,淌著淚,淒哀的道:
  “對你,我要說的,我已毫不顧一個女孩子的自尊與羞恥,完全告訴你了,你若要譏諷我,要恥笑我,那麼,你就說吧,你就笑吧……”
  寒山重轉過頭來,面孔上有一片湛然而煇耀的光彩,這片光彩,明亮得使人不敢逼視,他一字一字的,有力而清晰的道:
  “我即將去了,但是,我要告訴你,姑娘,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也正是我要說的,我對此生一無遺憾,我的基業有人承擔,我的大仇人有人報還,若我此去,最不能甘心的,姑娘,便是我對你的情感發覺得太晚,但是,我已滿足,我已得到你,至少,我已擁有了太多的溫馨。”
  夢憶柔淚如泉湧,合著雨水,沾濕了寒山重的衣襟,也沾濕了寒山重的心,她吸泣著,低柔的道:“你不會死……寒大俠,你不會死,像你這麼善良的人若尚不能長命,老天也太沒有公理了……”
  寒山重艱辛的移動一下身軀,人鬢的劍眉因為痛苦而緊皺著,他知道自己身上的傷口都已因血液凝固而止住了流血,但是,只要身體一開始發燒,傷口便會崩裂而再度流血,那時,也就是生命告終的時候了。
  夢憶柔關切而痛心的望著他,臉上淚痕未乾的問:“痛得厲害不?”
  寒山重舔舔嘴唇,苦澀的道:“還好,夢姑娘,你大約還沒有進早餐吧?肚子不餓?”
  夢憶柔依然一驚,道:“寒大俠,自昨夜至今,你不但未進飲食,又折騰了一宵,一定餓了,我下山去為你買點吃的東西,順便也請個大夫來……”
  寒山重嘴角肌肉牽動了一下,本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點點頭道:“也好,姑娘,在下讓叱雷送你。”
  “叱雷?”夢憶柔正問了一句,寒山重的咆哨已尖銳的出口,前面的密林里,應聲響起一陣馬嘶,那匹忠心耿耿的龍駒已飛奔而來。
  馬兒奔到寒山重身側,親熱的用鼻端嗅觸著它的主人,寒山重用臉頰在馬鼻上擦了兩下,像是在對一個多年老友說話:“叱雷寶貝,引著夢姑娘下山去買點東西,以後,可別野了,乖乖聽姑娘的話,夢姑娘會好好對待你的,寶貝,你將來的日子一定很快樂……”
  他的語聲,有一股出奇的淒涼與惆悵,夢億柔聽在耳中,肝腸寸斷,她急忙阻止寒山重再說下去:“寒大俠,不要再說了,你如有了不測,我……我她一跺腳,站了起來,雙目含淚的道:“我去去就來,你千萬別走開,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這位多情的少女轉過身去,在馬身前稍一猶豫,已認鐙落鞍,她回頭幽幽的道:
  “寒大俠,千萬別走開,我立即就回來……”
  寒山重努力擠出一絲微笑,眸子裡卻閃眨著淚光,他依戀的凝視著夢憶柔,這神色,深切而雋永,有著令人黯然魂斷的淒涼韻味。
  夢憶柔直覺的感到有些不妥,但是,叱雷已低嘶一聲,放蹄奔去,等她回過頭來,已經在密林之內了,甚至連多看一眼也沒有來得及。
  蹄聲遠了,漸漸逝去,終至杏然,寒山重深深的嘆息,目光望著前面,像痴了似的凝聚著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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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5 PM

第14章 幾絕竟生 毒有毒製

  空中的烏雲越聚越厚,山風也越吹越強,草也搖晃,樹在擺動,雨,傾盆而落,狂猛如注,像是老天爺在號陶大哭。
  寒山重用皮盾與戟斧為支柱,艱辛而蹣跚的向山坡上行去,他走一步停一停,走一步喘一口,身上的傷口,又有幾處在進裂溢血,而且剛流出來,就被雨水沖刷到了地上,成為一條條的小細流,再至淡散。
  是的,他不能再等夢憶柔回來了,他不能讓這麼一個美豔而享有青春生命的少女為他奉獻,為他犧牲這太過殘酷,他不忍再糟塌這麼一個善良而多情的女孩子,寒山重明白,便是兩人能再多處幾天,直到他的生命之火燃盡,直到他的末日來臨,這,又會有什麼收穫?又會有什麼益處?
  只是增加更多的折磨,更多的痛楚,更多的眼淚罷了,早晚皆要分離,又何苦非要受盡淒涼的等到那一天呢?在他獨處荒山,生命垂危的時候,能得到這位美麗少女的關注與陪伴,雖然只是這麼短暫的—刻,他已覺得很滿足了,真的很滿足了。
  上山,確實比下山難啊,他實在走不動了,只有在地上爬,用他的盾,用他的斧,一寸寸的,一段段的,他要趕快,否則,那女孩子回來了,一切計劃都會白費了,這將毀滅他們兩個人,毀滅兩個人,倒不如一個人承擔來得好!
  大雨似江河倒懸,嘩嘩不息,幾尺之外,便是一片模糊,什麼也看不清楚,寒山重爬著,爬著,抹去臉上的雨水,又被雨水遮眼,全身濕透得夠狼狽,發披散,喘息租濁,他問著自己:“這就真是寒山重的末日到了麼?”
  他大笑了,笑得全身抽搐,傷口破裂流血,他不管雨水灌在口中,淒厲的向聳立的高山大吼:“老天,你要寒山重死去麼?你要寒山重就這麼無聲無息的死去?閃星魂鈴的聲威震慴天下,朝斧皮盾的標記揚名五嶽,我,騎田嶺的主宰,浩穆院的霸主,就會這麼平凡的死去?我不服,不服,不服……”
  他的聲音嘶啞了,低沉了,而“不服”“不服”的巨大回音仍然在山的左近回盪,在大雨中裊繞,宛如上天也在代他不平。
  衣衫上染滿了污泥,寒山重的面頰貼在地下,一臉的泥水,他用牙齒啃著泥土,用皮盾擊打地面,雨水淋在他身上,衝開他破碎的衣衫,那一處處可怖的傷口都明顯的露了出來。
  他喘息著,怒罵著,憤恨著,吼叫著,直到他疲累了,才俯在大雨如注的地上休息,他好象已經沒有絲毫感覺,任受風吹雨淋,動也不動。
  忽然……寒山重微微仰頭,雨水濺得他瞇著眼睛,嗯,他用力眨了兩下,三尺之外,竟然立著一雙人腳,好象,好象還是一位老太婆的小裡腳呢!
  一絲古怪而有趣的笑容浮上寒山重失去血色的臉上,他順著那雙小裡腳慢慢望上看,黑綢褲套著油布水靠,大紅帶子束腰,縷繡著金絲邊的白色衣褂,再上去,是一張嚴肅而黝黑的面孔,滿布皺紋,頭髮在腦後挽了一個嘏,果然,是一位差不多五十多歲的老太太,她手上,正擎著一把怪異的乳羊皮傘,這傘成為一個半弧,撐起來一滴水也透不進來,拿在這老女人手裡,卻有著幾分可笑與不調和。
  這老太婆正冷冷的注視著寒山重,寒山重也瞇起眼來打量她,這一打量,卻使寒山重全身一震,天啊,這女人的眸子競一邊有兩個瞳仁!
  本來,在這荒山野地,在這大雨傾盆的天氣裡,忽然出來這麼一個穿著古怪的老太婆,實在是一件十分突然之事,但是,寒山重早就什麼也不管了,天崩地裂他都不會在意,又何況是眼前的怪事?
  於是……他毫不在意的眨眨眼,雖然心中非常納悶,卻做得再去多想,又將臉貼到地上,看也不再看一下。
  那老女人的雙腳往前移了一步,寒山重知道,但是沒有理睬,這時的空氣十分不調和,有著極度的生澀與冷硬,又待了一會,一個平板而嚴酷的語聲已傳了過來:“小子,你給老身站起來,滾下山去,這蟠龍山的‘長豪坡’也是你躺得的麼?”
  寒山重動也不動一下,有氣無力的道:“在下如滾得動,早就滾了,用不著老夫人費心來趕,天下著這麼大雨,老太太你不在家裡多歇著,出來管這瑣碎閒事,真是太也不會納福了。”
  老女人的語聲驀地冷了下來:“毛頭小子,你竟敢對老身說起俏皮話來,你知道老身是誰?”
  寒山重咳笑一聲,沙啞的道:“管你是誰,閻王老子在下都一腳踢開,何況你這活蹦亂跳的大活人?真是貽笑大方了。”
  寒山重滿以為說了這幾句話,對方一定會勃然大怒,甚至上前動武(看她那副神情打扮,也一定是個江湖中人無疑),但是,他猜錯了,那老女人卻一點動靜反應都沒有,過了好一陣,才又傳來她的聲音,但是,令寒山重奇怪的卻是,這老女人的語聲競似換了一個人似的如此柔和:“小夥子,好一把硬骨頭,老身就喜歡有著硬骨頭的孩子,你好象受傷受得不輕,是嗎?”
  寒山重苦笑一聲,孱弱的道:“不錯,大約再有一條命才能活回來。”
  那位老女人顯然是怔了一下,她隨即又道:“既然傷得這麼重,小子,你為何不快些到村鎮裡設法醫治,卻往山上跑?莫非是活膩了?”
  寒山重沉重的仰起頭來,舔了一口雨水,吃力的道:“假如那些蒙古大夫醫得好在下之傷,老夫人,在下卻也想多活幾年,現在,除了找個乾淨地方埋骨,在下實在想不出還有什麼事要做了。”
  老女人“呸”了一聲,怒道:“年紀輕輕,竟然滿口悲觀輕生之想,簡直狗屁,來,讓老身為你看看,到底傷了你幾兩肉!”
  說話間,這老女人已移了過來,一手拿傘,一手迅速檢視了寒山重身上的大小傷勢,於是,一聲聲的驚呼已出自她的口中。
  寒山重本來就不抱任何希望,他依舊靜靜的俯在地下,眼皮子也不撩一下,老女人嘴裡不知嘰咕些什麼,她檢視完了,面對面的蹲在寒山重身前,目光在接觸到寒山重的面孔時,已不由吃驚的“阿”了一聲:“老天爺,你的眼膜上已生出紅絲斑點,你可是中了‘龜花’之毒?我的天,到底你受了多少傷?有多少人要取你這條小命?”
  寒山重一聽,這老太婆竟然尚能在一眼之下便能看出自己身中何毒,倒是頗有兩分來頭,他感到一點興趣的望了老女人一下,緩緩的道:“看不出老夫人竟能識出在下身中之毒……不錯,在下確實被人暗算,誤服那‘龜花’巨毒,又在昨夜被一位好朋友用一種紅蟻咬叮肩頭……再來,身上的傷都在眼前了,這些,老夫人,大約那些荒村郎中治他不好吧?……”
  老女人重重的哼了一聲,道:“老身玩毒玩了四十多年,連自己丈夫的老命也玩進去半條,若再看不出這‘龜花’是什麼名堂,還能混麼?小子,假如老身能為你治好這毒傷,你將何以為報?”
  寒山重整個呆住了,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老女人能治好自己的毒傷,自己真的命不該絕,會在死前再碰上救星?這不是太也玄妙了麼?他搖了搖頭,有些疑惑的道:“老夫人……你……你真能治好在下身上創傷?不是在說笑吧?”
  老女人又“呸”了一聲,叫道:“說笑?我‘老毒婆’伍蓮香與你這毛頭小子說笑?
  簡直是豈有此理,莫名其妙……”
  聽到“老毒婆”伍蓮香這六個字,寒山重不由一楞,他在腦子裡想了一下,輕輕的問道:“伍蓮香?記得在十五年前,那時在下尚未出山,江湖上有一位善使百毒的女人,號稱‘毒娘子’,名字也是叫伍蓮香,不知與老夫人可有瓜葛?”
  老夫人哧哧一笑,道:“好記性,小子,虧你還記得,那時候,大約你還在家爬路吧?嗯,老都老了,毒娘子不改叫老毒婆叫什麼?還能老是和那些新出道的丫頭們攀呀?
  自己也該知道時光不饒人嘍……”
  寒山重心裡想道:“這老毒婆聞說在年輕時十分豪爽,但卻其毒無比,很多與她結仇之人,連事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十五年前她忽然斂跡江湖,卻不料會歸隱在這裡,欸,這也真是天意了,說不定我一命尚可保全……”
  想到這裡,他的思潮已忽然被老毒婆打斷:“小子,咱們橋歸橋,路歸路,一馬歸一馬,攀交情是攀交情,談正事是談正事,小子,假如老身為你治好這一身要命的傷勢,你將出什麼代價來報答老身?”
  寒山重也正不想承人以恩,他想了一下,低沉的道:“老夫人之意下不知如何?”
  老毒婆伍蓮香笑了一笑,直爽的道:“老身最不喜虛偽,更不講客套,這十多年來老是坐吃,一家三口開銷也實在不小,老身正等著錢用,給你治好這一身毒傷,紋銀一千兩如何?”
  要知道紋銀一千兩在當前確實是一個不小的數目,積得這個數的,足足可算是一個小康之家了,寒山重毫不考慮,衰弱無力的道:“老夫人若能治好在下所負之內外傷勢,在下敬奉老夫人紋銀三千兩,金葉一百張,外加綢緞三百匹!”
  老毒婆喜出望外,笑呵呵的道:“好小子,看不出你還有兩個錢,家道倒挺富裕的嘛,來,咱們擊掌為諾,互不失信!”
  說著,她抓起寒山重的手,往自己手上一拍,一手擎著羊皮傘,一手將寒山重抱起,邊道:“好小子,你這一身破銅爛鐵倒還不輕呢。”
  雨仍下著,老毒婆小心的挾著寒山重向山上如飛而去,寒山重皺著眉,垂著頭,目光穿入山下迷濛的雨霧中,或者,那美麗的少女已經回來了吧?她會不會焦急,會不會怨恨自己呢?假如能有重生的一天,寒山重憧憬著遠景,那將是如何值得興奮與歡愉的事啊。
  老毒婆走了一陣,忽道:“小子,你的姓名叫什麼?能不能說來聽聽?”
  寒山重竭力忍受住因顛簸而引起的痛苦,咬著牙,道:“寒山重。”
  “寒山重?”老毒婆在嘴裡念了一遍,搖搖頭道:“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十五年前老身歸隱江湖之際,你一定還沒有出道,小子,你在江湖上闖得如何?可還有點門道?”
  寒山重喉結顫動了一下,他艱澀的道:“在下,勉勉強強支撐一個小場面。”
  老毒婆低下頭來看了寒山重一眼,腳步如飛,看不出她身材瘦細,力量倒還不小,挾著個大人,仍然在行動上十分利落。
  寒山重身上的傷口像要扯裂他一樣又痛了起來,內臟也似燒著一把火,熊熊如焚,他緊閉著唇不做聲,但是,每在老毒婆的身形移動之際,便宛如一只無形的鋼刷子向他全身裡外猛撩而過,痛苦非凡!
  又奔行了一陣,老毒婆已高興的叫了起來:“到了到了,這山坡還倒真不近哩,小子,你現在是否感到十分難受?”
  寒山重連苦笑都做不出來了,他擺擺頭,呻吟似的道:“尚好……”
  老毒婆呵呵笑道:“別充能,老身看你也有點吃不住勁了,其實,你小子還真不賴,換了個人哪,只伯早連氣都喘不動了,別慌,眼前就到了……”
  這山坡盡頭,有一大片松林,松林中闢著一條小徑,順著小徑往內走,嗯,在幾塊灰褐色的巨大岩石之旁,築著一棟小巧的,完全以天然松木幹建成的小屋,屋外有一片小小的花圃,雨水洗得花圃裡的繽紛花朵兒越加鮮豔,圍著這棟小屋的,是一圈修剪得十分整齊的常青樹,小屋後面,便是聳拔雄偉的蟠龍山主峰了。
  寒山重舔舔嘴唇,提起精神語聲低弱的道:“老夫人,夫人這清居之處,真是世外桃源,人間仙境,雅緻脫塵,不帶絲毫煙塵之氣……”
  老毒婆高興的笑道:“看不出你這小子還挺有點書卷氣息,講話文質彬彬的.老身這草野寒屋呀,卻還真的清靜,在這裡,與那老不死的和老身的寶貝女兒,已住了將近十四五年嘍,地方也確實值得人留戀……”
  二人說著話,已到了小屋之前,老毒婆扯開嗓子喊:“開門呀,小巧兒,你娘回來嘍……”
  幾乎她的喊聲還未完全出口,那扇松門製就的笨重門兒已被拉開,一個瘦瘦小小的,甜甜蜜蜜的小人兒已站到門兒,這女孩子看來只有十七八歲的模樣,穿了一身湖綠色的衣裙,一頭閃亮的黑發像波浪似的自然披在肩上,她睜一雙俏麗而水汪汪的眼迷戀的微張著小嘴,朝她母親肋下的寒山重打量著。
  “巧兒,接過娘的傘呀,發什麼愣?”老毒婆嘴裡嘰咕著。
  女孩子急忙接過羊皮傘讓到一旁,有些想不透的問:“這是誰呀?娘,你老人家出去採藥,一去就是這麼老半天,爹爹又在不耐煩了……”
  老毒婆進了屋子,將寒山重安置在一張寬大的籐榻上。
  鼻孔裡哼了一聲,氣籲籲的道:“不耐煩?這老骨頭又有幾天沒挨罵了,老娘出去這麼—會他也挨不得呀,真不害臊!
  巧兒,去,先到廚房打一盆滾熱的水來,順便拿些淨布軟墊什麼的,再請你爹出來一趟……娘在山坡前面遇到這小夥子,傷得可真重,娘是帶他回來治傷的,這是積陰德呀……”
  叫巧兒的女孩子溫柔的答應一聲,又看了蓬頭垢面,血污狼藉的寒山重一眼,俏無聲息的向後間行去。
  寒山重躺在這張寬大的籐榻上,一身骨頭都像被生生拆散了一樣,心裡更似在被烈火炙烤著,難受得恨不能就此死去。
  老毒婆熟練而迅速的收拾著一切,進進出出的擺了一些奇怪的對象在一張白木桌上,她行到寒山重身邊,將寒山重一直緊握在手中的戟斧與皮盾拿下放在一邊,她抹去額上的汗水,道:“小子,老身活到這一大把年紀,便是養也養得下你這麼大的孩子了,稍停老身為你療傷之際,必須褪除衣物,到時你可別心裡靦腆呀。”
  寒山重面上發熱,這種經驗,他倒還從來沒有經過,眼前這種情勢,不如此做也實在沒有別的辦法了,他只有苦笑了一下,微微點頭。
  不一會,巧兒已端了一大木盆的熱水出來,另外一束淨布,半疊棉墊,都放在一旁,她面孔紅紅的道:“娘,東西都準備得齊了,爹老人家這就來……”
  話還沒有說完,裡間的木門已“呀”的推開,寒山重轉過頭來,準備向出來的人打招呼,但是,他卻沒有看到一個人影,正在他覺得驚愕的時候,一個粗大響亮的嗓門已響在他的耳邊:“嗨,老弟,你真是鬼門關上的過客了,這一身裡外明暗之傷,換了個人,只怕挨不到現在哩……”
  聲音就在旁邊,但是,人呢?人卻為何不見?寒山重正待四周尋視,一張紅潤而肥胖的老人面孔已移到他的眼前;可是,為何這老人的高度卻只及榻緣呢?竟像是個幼兒似的?
  怔了一下,寒山重的目光已注意到老人的軀體,這一看,卻使他全身一震,差點脫口叫了出來,老天,這位紅光滿面的老人,不但一雙腿己完全失去,連一雙手也齊肘沒有了,只剩下中間這一塊,看去十分刺眼而古怪,好象一個光禿大肉球一樣,實在令人心中彆扭。
  寒山重是久經大風大浪的人物,場面陣仗見得多了,克制自我之力十分老到,他雖覺得突然,表面上卻絲毫沒有表現出來,竭力浮出一絲笑意在唇角,他真摯的道:“前輩請了,在下因創傷在身,過一會再起立肅見,尚請前輩恕過才是。”
  這殘廢老人一直目光炯炯的注視著寒山重,這時,他贊譽的一笑,由衷的道:“好小子,果然是個人物,老夫素來不善客套,咱們免了,老弟,也用不著老夫那渾家引見,老夫便自我吹噓一番吧,老夫馮萬喜,二十年前在江湖上有個匪號,叫‘鐵拐神腿’,呵呵,如今卻拐失腿去,只剩下這一塊痴肉了。”
  老人說話之間,談笑自如,豪氣乾雲,但是,自他狂放的笑聲裡,寒山重卻可以聽得出其中包含了多少壯土末途,嘆今惜往的傷感意味。
  老毒婆輕輕拍了他一下,道:“好了好了,老骨頭,你就給老娘讓到一邊去,待老娘打起精神為這小哥把毒傷治一治……”
  這位昔日的“鐵拐神腿”馮萬喜,寒山重並沒有聽說過,但是,看他這情形,當年也一定是位曾經叱詫過一時的人物吧?只是,不知道他為何卻落得如此殘廢?
  寒山重正想著,老毒婆已走了上來,三把兩把,已將他的上衣完全扯下,寒山重心頭一跳,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那位叫巧兒的女孩子是否還在房內?他急忙滿臉漲紅的轉頭,老毒婆已接住了他:“別亂動,這房裡除了老身與老骨頭,沒有外人的,巧兒早已出去了,小子,你安靜點……”
  說著話,老毒婆已迅速而又小心的將寒山重全身衣衫盡除,馮萬喜待在一邊,噴噴的道:“好狠,這外傷少說也有幾十處,虧你還挺得住……”
  老毒婆熟練的用淨布浸了熱水,為寒山重將全身傷口血污洗淨,滾燙的水沾著傷口,就像火烙一樣,寒山重不禁急劇的痙攣著,額上汗落如雨,馮老人在旁邊撮起嘴唇,輕輕的向他臉上映著,邊道:“忍著點,小夥子,就快好了,長痛不如短痛,老夫的渾家善除百疾,保管治得好你……”
  寒山重咬著牙,臉上的肌肉緊繃,雙目痛苦的大睜著,老毒婆手腳不停,將瓶瓶罐罐的藥粉,藥膏,東調西混的敷到他的傷口上,當這些藥物抹好開始包紮的時候,奇怪,傷口處不但已轉為清涼,痛楚也隨之大減了。
  老毒婆絕不遲延,她打開兩個小錦盒,取出六根閃亮的金針與一柄鋒利的玉刀來,一句話都不說,雙手連揮,那六根金針已完全扎入寒山重的中盤六大重穴之中,但是,怪的是寒山重卻並不感到疼痛!
  老毒婆用一塊淨布拭去額上的汗水,十分慎重的拿起三個只有拇指般大小的翠綠瓶子,這三個小小的瓶子形狀十分雅緻,晶瑩無暇,滑潤流燦,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平易之物。
  她打開第一個瓶蓋,將寒山重的身子微微側起,右手玉刀輕輕劃下,“嗤”的一聲,寒山重肩頭那被噶丹血蟻所釘鑽的紅腫肌膚,已被割開一條深深的口子,烏紫的血液剎時泉湧而出!
  寒山重只覺得肩頭一涼,隨即打了個寒噤,好象全身的炙熱都已從肩頭的切口之中瀉出了一般,跟著來的,便是一陣刺骨牽腸的巨痛!
  老毒婆神色凝重.,舉目的四顆瞳聚集,精芒閃射,有一股特異的光彩,她仔細向切口瞧了一陣,舉起玉刀,再向深處割了一下,然後,她的面孔上已綻開一絲微笑,但是,卻更包含了極度的驚異!
  “嗯,那三只血蟻還釘在血肉裡,這些毒物已老了翅膀,該是血蟻中最毒的母蟻,照時間算,它們早已鑽進你的心臟了,但是,奇怪……為何才只鑽進了肌膚寸許而已?”
  寒山重牙齒深陷在下唇之內,肩頭的肌膚宛如被一點點的撕裂,他吸了口氣,孱弱無力的道:“這……沒有……什麼奇怪……在下已用一口元陽之力將那傷處的血流經脈完全封閉……堅如木石……這三只血蟻竟然尚能鑽進寸許……這才叫奇怪……”
  旁邊的馮老頭驀的怪叫道:“好小子,老弟,你如此年紀,竟已有了元陽真力的造詣?”
  寒山重緊皺雙眉,吃力的道:“區區……區區小技……實在……貽笑方家……在下……
  以此功保住心……心脈,才得延命……至今……”
  老毒婆瞪了她丈夫一眼,道:“老骨頭,怪叫怪吼個什麼勁?真是越老越迷糊……”
  她一面說話,已拿起一把小鉗子,輕輕將那叮在血肉之內,尚在蠕蠕而動的三只血蟻鉗子出來,望著這三只大如米粒,吮吻醜惡的毒蟻,馮老頭在一旁也不禁呲牙,老毒婆用力一擠,已一一將這三個毒蟻捻死,她又換了那柄玉刀,像在刮豆腐一樣,毫不容情的將周遭的腫潰肌肉削去!
  這刻骨的痛楚,使寒山重面色全變,他已將下唇咬出血來,卻拼命忍住,吭也不吭一聲。
  馮老兒又為他輕輕吹著涼,邊贊道:“好小子,硬是有種!”
  老毒婆穩緩的用棉墊吸出了傷口處的污血,將一直拿在左手的翠綠小瓶傾下,一蓬淡黃色的藥沫,已清香四溢的傾入切口之內,她迅速將傷處包了,吸了口氣,又拿起另外那個翠瓶,面色冷肅的道:“小夥了,這瓶裡裝的是‘丹頂紅’與‘七步絕’,只要一滴即可斃命,現在,你張開嘴,要吃下兩滴。”
  寒山重痛得滿身大汗,幾乎已支持不住了,這時間言之下,不禁一楞,老毒婆一把捏開了寒山重的嘴唇,正色道:“‘丹頂紅’與‘七步絕’為烈陽,‘龜花’之毒乃柔陰,陰陽交合,藥性自調,小子,這叫做以毒攻毒!”
  說著,她已小心翼翼的半傾翠瓶,兩滴殷紅濃醇的膠液,已緩緩的滴人了寒山重的口中!
  剎時,寒山重像吞下兩把火,全身即刻炙熱如焚,他雙目突瞪,仿佛口鼻生煙,五臟六腑,俱在一股可怕的熱流中滾盪翻騰,寒山重覺得像掉在熊熊的烈火中,似綁在炮烙之鐵柱上,這滋味,難受之極,活像十八層地獄的刀山油鍋,苦不堪言。
  老毒婆毫不敢大意的凝視著寒山重的反應,過了約半炷香的時分,她已驀的雙手齊揮,在寒山重全身三百六十處大小穴道拍打起來!
  於是……如千蟲萬蟻在啃嚙,似鋒芒炙針在扎戳,人間的實質之痛,肉體之苦,只怕以此時為最了,他的意志與精神,幾乎已承受不住這痛苦的凌遲般的煎熬,像被一片片的撕碎似的可怕……忽然,寒山重“哇”的一聲,一大口一大口的紫黑色污液粘漿,己自他口中吐出,腥臭四溢,不能卒聞!
  老毒婆面色一松,長長吐了口氣,停止了拍打,一掌抵住寒山重背心,一股熱騰騰的暗流,已綿綿注入他身體之內,循著血脈流轉。
  寒山重吐得幾乎斷了氣,直到污液流盡,鮮血現出,老毒婆才停住了運氣逼毒,洗擦淨了寒山重的唇邊污穢,又忙著將他全身如漿的汗水拭去,潔白的布沾上寒山重身上排泄出來的汗水,竟在剎那間變為焦紫!
  老毒婆將三個翠瓶的最後那個瓶子拿起,仿佛十分難舍而珍惜的拿在手中猶豫了一會,馮老頭在旁邊嘖嘖嘴巴,叫道:“別心痛了,東西還可以再尋到,人命去了卻再也無法挽回了,快,快,老婆子,還等什麼?”
  老毒婆橫了丈夫一眼,捏開寒山重嘴唇,輕輕一倒,翠瓶裡一股半透明的淺藍色液體,已散發著一陣出奇的幽香,完全傾入寒山重口中。
  這時,寒山重早已昏死過去,四肢尚在微微的痙攣,鼻孔裡氣息粗濁,面孔滾燙如火,他的精神體力,已伐傷得太厲害了。
  老毒婆也全身汗透重衣,她拔出六根金針,將一件外衫蓋在寒山重身上,微微喘息,神色疲憊,臉上透著灰白,看情形,她也像跋涉了千山萬水,顯得異常吃力。
  馮老頭憐惜的望著寒山重,低沉的道:“好個硬朗的小夥子,有種,有骨氣,受這麼大的折磨,竟然連哼也不哼一聲,真是一條好漢!”
  老毒婆洗淨了雙手,困乏的坐到椅上,向裡間喊:“小巧兒,快給娘端杯茶來,可累壞了……”
  她又轉過頭望了躺在籐榻上的寒山重一眼,道:“老骨頭,說真的,等我完全驗明了這小子所受的內外之傷,實在吃驚不小,說真話,憑老娘這兩手,什麼奇毒劇創沒有見過?到了老娘手裡還不是照樣回春?可是,今天這小夥子的傷勢可真叫沉重,老娘奇怪他竟然尚能活到現在,換了個人,只怕早連骨頭都化成灰了!”
  馮老頭笑了笑,道:“所以說,這小夥子的生命力實在強!”
  老毒婆又籲了口氣:“老骨頭呀,剛才,老娘真擔心這小子受不了治傷時的痛苦,真不容易,再硬朗的人,也恐怕不能支持一半呢?”
  馮萬喜齜齜牙,笑道:“婆娘,你替人家治傷的時候,真是心狠得緊哩……”
  裡間的門這時開了,巧兒已姍姍進來,手上端了杯茶,恭敬的雙手奉給老毒婆,老毒婆滿足的喝了一大口,道:“不狠心怎麼治得好病?假如在十五年前你這老骨頭中了‘蛇蠱子’的劇毒那次,老娘不當機立斷給你勤勤懇懇除掉四肢,今天你這老甲魚哪還能在這裡與老娘講話呀?真是不識好歹……”
  “別提了,還不是為了你這婆娘,為了一口氣,硬要和人家‘蛇蠱子’較量毒計,我怕你吃虧,先找上門去和他鬥上,結果自己反鬧了個殘廢終生……”
  老毒婆瞪起眼來,四顆瞳仁一起發光:“誰叫你這老不死的充能先去呀?害得老娘為你幾乎也栽了斤鬥,再說,老娘取了那‘蛇蠱子’的一條性命,還不夠抵償你這老甲魚的兩臂兩腿麼?你簡直是蠻不講理嘛!”
  萬喜苦笑了一下,平靜的道:“不錯,婆娘,你取了‘蛇蠱子’的一命為我報仇,但是,婆娘,你丈夫的手腿卻永遠失去了,永遠也長不回來了……”
  老毒婆呆了一呆,傷感的垂下頭去,深長的嘆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巧兒大眼睛一眨,趕忙過去扶著馮萬喜,溫柔的道:“爹,你老人家別再和娘吵了,爹的四肢雖然失去,但是,爹,你卻使娘改變了往日倔強性子,甘心退出江湖與爹過那悠遊日子,爹,這麼多年以來,我們溫馨而甜蜜的生活,還不夠補償你老人家的傷痛嗎?”
  馮萬喜深深的點著頭,雙目中流露著釋然而帶著點感傷的光芒,他嘆了口氣,道:
  “是的,爹已很滿足,能與你娘與你這孩子團聚一起,不問世事,同享天倫,是爹今生最大的心願,如今,爹已得到了,兩條臂,兩條腿,失去,也就讓他失去吧……”
  室中,一片沉靜,但是,卻沉靜得安詳而平和,有著溫暖,有著情,自然,也洋溢著天倫。
  老毒婆難得的溫柔的看了丈夫一眼,立起身來,上去扶著丈夫,回頭向巧兒道:
  “小巧兒,今兒個午飯由娘親自下廚調治,還有,榻上的小夥子你多照應一點,可真是個好孩子哩……”
  巧兒答應著,目光在娘臉上溜了一轉,又溜到爹的臉上,然後,停在寒山重的臉上,笑了笑,笑得欣慰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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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6 PM

第15章 心澄情暖 伊人堪憐

  整整暈暈沉沉的睡了三天,寒山重才算真正的清醒過來;現在,正是黃昏,一抹夕陽,自窗外印入,美得淒涼。
  房子裡靜悄悄的,沒有一丁點聲息,他腦中十分平靜,雖然,他仍覺得渾身酸楚而刺痛,像癱瘓了似的乏力,但是,他卻的確是清清醒醒的。
  內腑的翻湧感覺沒有了。身上的痛苦減輕了,那一股強烈的疲乏感也已消失,嗯,寒山重牽動了一下嘴角,真的已好了麼?這次不會再是暫時的了吧?遠境開始在他的憧憬中成形,幸福在他的心裡壅塞,有很多事情在等著他,有很多心願尚未實現,但是,寒山重自己也有些奇怪,為什麼在他清醒後第一件進入他腦中的事,不是別的,竟會是夢憶柔那美麗的眸子呢?
  室中太靜了,靜得寒山重可以聽見自己的呼吸,他想著,不知夢憶柔現在怎樣了?
  她在哪裡?在做什麼?如果她知道自己已重獲生命,不曉得會高興成什麼樣子,寒山重笑了,一種迫切希望看見夢憶柔的念頭越來越強,越來越濃,他恨不得現在就起身出去……
  一陣輕輕的啟門聲傳入他的耳中,細碎的腳步聲近了,在他躺著的籐榻之前停住,一個怯怯軟軟的語聲,帶著幾分喜悅的響起:“你醒了?寒……寒大哥……”
  寒山重半轉過頭,映入他的眼中的,是一張嬌好而羞怯的面龐,那雙大大的眼睛,瀑布似的長髮,含著幾分天真,也蘊孕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醉人神韻。
  望著這張面孔,寒山重迅速的在腦中回憶,啊,對了,這是那位老夫人的女兒,當時他身受重創,早己視覺不清,心意迷亂,未曾細瞧,現在,他是看得如此接近,如此清楚,嗯,多標致的人兒,好一個美人胎子!
  寒山重感激的笑笑,低聲道:“謝謝姑娘關注,在下自覺已好得多了……”
  巧兒羞澀的將手中一個帶蓋細瓷碗擺在榻旁小幾上,目光望著自己腳尖,輕輕的道;“這三天來,寒大哥老是昏睡不醒,真叫人擔心。……娘說,寒大哥一定會平安無事的,真的,寒大哥果然好了醒了。”
  寒山重真摯的道:“在下多虧令堂之高超醫術,方得回生,令堂所賜,實令在下傾盡所有,難以報還于萬……”
  巧兒白淨的面孔沒有來由的紅了一下,羞怯的道:“寒大哥太客氣了……對一個身受重傷的人,任何人都應該如此做的……”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巧兒又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似的:“啊,對了,寒大哥,給你煨的燕窩湯已經好了……這幾天,老是端了來又自端回去,你一直沉睡未醒,今天,我以為又要端回去了……”
  巧兒這股純然出自及茨少女的天真與嬌柔,不由使寒山重覺得十分有趣,也由衷的感激,他舔舔嘴唇,道:“多謝姑娘,在下實在有勞各位了,萍水相逢,得蒙如此厚待,銘感由自五內……”
  巧兒忽然掩著小嘴一笑,道:“寒大哥,你怎麼說話老是這麼文皺皺的呀?酸死人了,你也是武林中人,為何卻一點也沒有粗魯之氣呢?”
  寒山重閉閉眼睛,低低的道:“在姑娘面前,寒某如何能以如此無禮?粗魯,也需分時分地呢。”
  室外的松木門在這時忽然開啟,老毒婆伍蓮香手提竹籃,大步踏人,一見二人,已喜呵呵的笑了起來:“小夥子,你醒過來了呀?可真是在鬼門關打了一轉了,好,好,醒過來就算是痊癒了,只是身子太虛,最少還要休養兩三個月以上才能活動自如,巧兒啊,燕窩湯可煨好了?這次不用再端回去了,也免得你那老饞蟲的爹白佔便宜,可好生照應著你寒大哥呀……”
  巧兒的小臉又微微一熱,心裡有著一絲奇妙的喜悅感覺,寒山重目注老毒婆,誠懇的道:“多蒙老夫人聖手療毒,在下得免身幻異鬼,老夫人所賜宏德,在下有生之日,定將永憶不忘……”
  老毒婆連忙揮手,道:“別,別來這一套,小夥子,老身是收錢辦事,咱們兩不相欠,今後彼此交個朋友倒是真的……”
  寒山重有些虛弱的道:“在下自當以晚輩之禮奉侍。”
  老毒婆心中十分受用,過來一屁股坐在榻旁椅上,笑道:“老身說呢,你小於就是個知書識禮之人,嗯,老身這一大把年紀,認個老也不算過份,如此,老身就以山重呼你了。”
  寒山重笑了笑,道:“老夫人只管稱喚便是。”
  說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一個問題,向老毒婆道:“老夫人,在下體內之毒,不知老夫人是以何種藥物治療?在下曾蒙一位醫術甚高之友人相告,謂在下所中那‘龜花’之毒,必須要有四種藥材相配才能治癒:一為彩蓮之瓣,二為蒼鷹之冠,三為老蚌之珠,四為處子之眸,這四種藥材實在難求之極,在下本以無望,但老夫人莫非卻早已藏有?”
  老毒婆得意的呵呵笑道:“不錯,山重,你那朋友果然也有兩分道行,,他說得可是都對,只是,你那友人的腦筋卻太腐迂了,譬如說,從這裡到蟠龍山的摘月峰,有一條山徑可通,但是,又何嘗沒有另外一條橋道可達呢?目的相同,手段卻迥異,做成一件事,不僅只有一個方法,會有很多法子的呀,三加二是五,二加三又何嘗不是五呢?”
  寒山重十分贊同的的領首,老毒婆又道:“老身是用‘丹頂紅’及‘七步絕’為你攻除‘龜花’積毒,待三毒相合,互為傾軋之際,便以‘拍穴法’激起你血氣的湧盪,將三毒徘出體外,老身在你身體上插的六根金針,乃是封住你四肢穴道以免殘毒流竄,待你將體內之毒排盡,老身再以珍藏已四十餘年的千載‘龍涎香’為你保氣固元,消散體內虛火。”
  她頓了一頓,繼續說道:“‘丹頂紅’與‘七步絕’乃天下九十三種劇毒之屬,為陽性,正與蒼鷹之冠,彩蓮之瓣功用相同,而老身的千載‘龍涎香’亦正和處子之眸及老蚌之珠的藥性類似,且更勝一籌,治好你身上劇毒,用這些正可奏功,又何苦非要毫無把握的去尋找蓮瓣鷹冠等物?而且,老蚌之珠能購,處子之眸卻需傷伐人命,太不人道,為了自己,再去殘害他人,未免有些失德了,山重,你說是麼?”
  寒山重稍微移動了一下身子,籲了口氣,由衷的道:“老夫人不僅善調百毒,醫道更精,在下今日也算開了眼界了。”
  巧兒在旁邊抿著小嘴一笑,道:“寒大哥,別只顧說話,你的燕窩湯快要涼了。”
  老毒婆伸了個懶腰,慈祥的道:“巧兒,你寒大哥身子不便,你便餵他吃吧。”
  小巧兒白嫩的臉孔像染上了一層紅霞,但是,她卻溫柔而馴從的端起瓷碗,將蓋子打開,送到寒山重前面,瓷碗裡,還有一柄小巧的銀匙。
  寒山重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口中連說自己來,但是,天曉得他的一雙手軟得毫無一點氣力。
  老毒婆呵呵笑道:“傻丫頭,用匙子呀。”
  巧兒羞愧的用小銀匙舀了一湯匙,輕柔的送到寒山重嘴裡,纖細玉手卻不住在微微顫抖。
  外面的木門又開了,馮萬喜那肉團子似的半截軀體卻像風一樣的蹦了進來,一見這情景,不由嘻開大嘴笑道:“婆娘,我們的丫頭真是長大了!”
  小巧兒那張明媚的面孔越發紅了,她卻沒有像一般世俗女孩那樣羞奔入室,僅只有些情急和哀求的默默瞧了父親一眼。
  老毒婆兩口子相視而笑,笑容裡,流露出一股奇特的喜悅之色。
  馮萬喜別看他手腿俱失,卻能藉著兩截大腿根的鼓彈之力行動如風,毫不顯得盡鈍,只是行動起來跳跳蹦蹦有如一個大蛤蟆,看著不大雅觀罷了。
  寒山重躺在榻上,緩緩的吸吸著由那個白嫩小手哺餵的燕窩湯,他心中有一股異常的溫暖感覺,這種感覺是深刻而柔軟的,不似豪士們的粗獷,不似情人間的低語,不似兄弟們的敬愛,也不似稱雄時的狂邁,這是像溶在冬日之下,和風之中的感覺,有著平靜、安詳的意味,有著一個“家”的溫馨。
  他一直喝完了小半碗,才微笑著向巧兒道:“謝謝姑娘,在下已經很飽了。”
  巧兒文靜的朝寒山重笑笑,輕輕將碗取開,蓋上蓋子,像一個小貓一樣無聲的行向裡面。
  馮萬喜望著女兒的背影,感慨的道:“在這裡一住十多年,我們兩塊老骨頭倒覺得清靜悠遊,只是巧兒正值含苞待放之時,住在這深山幽谷之中,未免耽擱她的青春了……”
  老毒婆愕了一聲,道:“姻緣自有天定,誰也強求不來,住到城去也未見得便能找個王侯當東床,山重,你說是不?”
  寒山重笑笑,低沉的道:“令援姿容秀麗,性情端莊,更是溫柔識禮,正為一般年青兒郎所祈求不得,將來一定會有個美滿歸宿的,俗語曰:兒孫自有兒孫福,二位老人家又何必早早擔憂?”
  馮萬喜眨眨眼睛,點頭道.:“小子說得有理,婆娘,咱們便等著吧,看誰家兒郎有些福份,不是老夫自誇,小女馮巧兒,可確實是個難得的好姑娘哩!”
  老毒婆正要回答,卻又忽然轉了話題,道:“山重,老身有一件事要問你,你左腕上戴的那串小鈴鐺兒是啥玩意?看起來相當別致嘛,前幾天老身執著你的手紉看之時,那鈴檔兒輕輕搖響,卻響得有些邪門,老身心頭好象跟著那鈴鐺的響聲直在蹦蹦跳……”
  說著,她那兩眼四珠,又注視向寒山重左腕的銀鈴,寒山重淡談一笑,輕輕的道:
  “此乃魂鈴,可以懾人心魄,為在下先祖所傳之物,也是在下於江湖行道時的獨門標記。”
  馮萬喜靜靜的瞧著寒山重,半晌,他若有所思的道:“小子,老夫想,你在武林中的名氣只怕不會太小,你說只是支撐一個小小場面,大約是歉虛之言了,是麼?”
  寒山重垂下眼簾,緩緩的道:“名氣大小不值一笑,威勢強弱更屬過眼煙雲,前輩,人活著,需要名利點綴,但是,也只是點綴而已矣。”
  馮萬喜喝了聲彩,大聲道:“好小子,果然是個豪士!”
  老毒婆正白了自己丈夫一眼,門外,遠遠的,一聲隱隱約約的馬嘶之聲己傳人各人耳中!這聲淒涼而高昂的馬嘶聲,像一個木棒驟然抽在寒山重的身上,他全身一跳,雙目大睜,不由再聽第二次,他已知這是誰的馬兒在叫了:“叱雷!我的叱雷!”
  榻前的老兩口子正愕然相視,一陣急劇的蹄音已經入耳,仿佛他們才聽見這蹄聲而這蹄聲已像飛掠穿過了松林,經過了小徑來到屋前!
  “好馬,但,這會是誰?來到這暮晚林幽之處?”馮萬喜喃喃的自語著,顯現出滿臉迷憫。
  老毒婆哼了一聲,立起身來,寒山重已吃力的咳了兩聲,急促的道:“老夫人,外面這匹馬兒乃為在下坐騎,尚煩老夫人啟門一探,看看馬上是否坐著一位姑娘?”
  老毒婆面色一緩,點點頭,剛剛走到門邊,外面已經響起一陣輕微的拍門聲,只聽外面那人拍門的聲音,便會知道一定是個受過良好教養的溫文之人。
  老毒婆口中說了一句“誰呀”,己將那扇笨重的松木門拉開,嗯,就像一陣明亮的光輝驀然閃耀,一個美麗得驚人的少女正房弱而失神的倚在門柱上,她那—身素色的衣裙雖已污皺不堪,她的神倩雖然因過度的傷疼而顯得黯淡,但是,她那一雙流露著悲哀的眸子,那張淒怨的面龐,仍舊散發著一片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於是,老毒婆顯然也為面前這少女那出奇的美而怔住了,馮萬喜也睜大了眼睛惕著,只有寒山重,他顫抖著,以攙雜著無限喜悅,傷感的語聲低喚:“夢憶柔……夢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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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7 PM

第16章 情真意長 將心連系

  纖弱的身軀依在門柱上,夢億柔輕輕的擺擺頭,以陌生而又遙遠的目光投向寒山重,像是在注視著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一樣,終於,她的臉色在看清了是寒山重後突然轉變,那雙美麗的眸子透射出一股令人見了垂淚的光芒,這股光芒,揉合了驚喜、哀怨、顫慄與欣慰,她的唇角抖索著,面龐煞白如紙,整個形體,都散發著一片強烈而使人顫抖的韻息,而這強烈,卻又包含在無限溫柔與摯誠之中。
  寒山重強掙著半坐起的身子,艱澀的咽下—口唾液,低啞的道:“夢姑娘……想不到你會來這裡……你……你可好不?”
  夢憶柔深深的凝視著寒山重,—眨不眨,看得那麼緊,那麼專,那麼切,又那麼長久,像是她如此看著寒山重,在豆古以來便是這樣了。
  很靜,四只眸子在彼此注視,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但是,假如你曾經過,你便會知道這裡面含蘊了多少心意一—一這是綿長的,永恆的,像月光似的柔軟,像太陽似的火熱,更像千萬條蠶絲連接在一起,無盡無絕。
  時間像忽然停頓了,凝凍了,將老毒婆伍香蓮摒在一邊,這位有著一雙怪異眼睛的毒中聖手,愣愣的向二人注視著,緩緩的,夢憶柔溫軟的笑了一下,輕輕向寒山重道:
  “寒大俠……我們……我們不是在夢中麼?”
  寒山重搖搖頭,道:“不是,夢姑娘;這是真實的。”
  夢憶柔像孩子似的抽噎了一聲:“那麼,寒大俠,上天對我們太仁慈了,它救了你……
  現在是第三天,與你離開後的第三天……寒大俠,你是真的活著了……”
  寒山重覺得鼻端發酸,他閉閉眼睛,道:“我是活著,而且以後也怕不容易死了,夢姑娘,在下想,你會與在下同樣的感到高興……”
  夢憶柔是那麼美得使人心碎的笑了笑,道:“比我自己活著還高興,寒大俠,我無法想像你會死去,我更不知道在以後的日子裡要以什麼方法去遺忘你……你原是那麼完美,那麼令人感到親切……”
  寒山重咬咬嘴唇,用力使波濤洶湧的心頭平靜下來,他低柔的道:“夢姑娘,原諒在下忘記請你進來,請恕在下抱恙在身,不能扶你。”
  老毒婆這時才似悟了過來,她急忙跨到門外,扶著夢憶柔,邊憐惜的道:“欸呀,這位姑娘怎生被折磨成這般模樣,可憐真是一朵鮮花似的美人兒哩,老身也幾乎被你迷住了,快,快進屋裡歇息一下,欸呀,好可憐今今的……”
  夢憶柔輕輕向老毒婆福了一福,腳步沉重的進入屋內,老毒婆親自扶她在一張寬大的斑竹椅上坐下,扯起嗓子向裡間叫:“小巧兒啊,端杯茶出來,有位小姐姐到了……”
  一直站在寒山重榻邊沒有出聲的馮萬喜,這時悄悄湊到寒山重耳旁道:“小夥子,這位姑娘可是你的意中人?”
  寒山重想了一想,低聲道:“或者,以後會是。”
  馮老兒怔了怔,呵呵笑道:“老夫看來,現在已差不多了……”
  他這一笑,聲音十分粗大,夢憶柔有些吃驚的循聲尋視,這才發覺,房中原來有這麼一位老人,方才,因為馮萬喜一直站在榻邊,被寒山重遮住了他那粗短的身軀,又在夢憶柔心緒激盪的當兒,所以沒有察覺,現在看見了,那確實使他有些驚異呢。
  老毒婆狠狠的瞪了丈夫一眼,吼道:“餵餵,你這老小子是怎麼回事,狂聲大笑也不怕嚇著人家?”
  馮老兒又哈哈笑道:“好,好,我不笑就是,婆娘啊,你的嗓門那也不妨放低一點……”
  他又向夢憶柔道:“姑娘,這有著四粒眼仁的兇婆子是老夫的渾家,姑娘,假如老夫製斷力不錯,你可是姓夢?”
  夢憶柔文靜的點頭,老毒婆跟著問:“可是做夢的夢?”
  夢憶柔低柔柔的道:“是的……”
  馮萬喜插上嘴道:“姑娘,可是‘夢回芳草思依依’的哪個夢?”
  夢憶柔又輕輕點頭,馮萬喜得意洋洋的向老妻看了一眼,道:“婆娘,這才叫做‘雅’,懂麼,嗯?”
  老毒婆恨得牙痒痒的,正在這時,裡面的門兒無聲開了,小巧兒正端著一個茶盤姍姍走來,於是,當她一眼瞥見了坐在椅上的夢億柔,也不禁大大的呆了一下,夢憶柔撐著椅子站起身,軟軟的道:“謝謝你,妹妹。”
  巧兒走上前去,親手將茶杯捧給夢憶柔,有些迷恫的道:“不,別客氣,我叫巧兒,這位姐姐,你真美啊,我從來沒有看過像你這麼美的女孩子……”
  夢億柔羞澀的笑笑,道:“妹妹,你太誇譽我了。”
  馮萬喜忽然向老妻作了個眼色,叫道:“夢姑娘,你大約尚未用晚膳吧?婆娘,還不與巧兒到廚房裡看看整治些什麼吃的,淨呆在這裡也不怕待慢了客人麼!”
  老毒婆正想回敬兩句,看見丈夫的眼色,也恍然的將已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夢憶柔急忙道:“不,謝謝兩位老人家,我,我不餓。”
  老毒婆笑道:“這樣晚了,還說不餓,姑娘,你可別客套啊,山重在老身這裡養傷,可也是付銀子的呢。”
  說著,她已拉了女兒行向裡面,邊朝丈夫低罵道:“老不死,你還不走,賴在這裡煞什麼風景……”
  馮萬喜呵呵一笑朝夢憶柔及寒山重點點頭,粗短的身子像跳豆似的一彈一蹦,已隨著妻女到了裡面。
  於是,室中靜了下來,兩個人互相注視著,都像有很多話要說,但是,千頭萬緒,又都不知自哪一端說起。
  寒山重舔舔嘴唇,笑笑,低低的道:“憶柔……”
  夢憶柔正也想開口,聽到寒山重直呼她的名字,全身不知為何,競激靈靈的打了個寒噤,手中茶杯一晃,茶水已溢出了杯口,她痴痴回瞧著寒山重,嘴唇盍動,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寒山重蒼白的面孔浮起一抹丹朱也似的紅熱,像白玉的一片赤痕,他將雙手伸了出去,語聲竟有些顫抖:“憶柔,你願意過來?”
  幾乎沒有一絲兒猶豫,夢憶柔層弱的行到寒山重身前,將那一雙細長白膩的柔荑交到寒山重手上,於是,寒山重緊緊將雙手合攏,手心裡,熱得像一團火。
  夢憶柔深深的看著寒山重那一雙澄澈有如古潭般幽邃的眼睛,緩緩的道:“我為什麼會不願意過來?我既然已剖白了我對你的一切,那麼,已經無庸對這些世俗的規束退縮了。”
  寒山重輕輕的道:“但、憶柔.你為什麼在發抖?”
  夢憶柔吸了口氣,道:“因為我不曾接近過任何一個男人,當你倚坐在那塊岩石之上,我握著你的手時,我也一樣在顫抖,因為你傷毒很重,未曾發覺,而我,也不希望你發覺。”
  “為什麼?”寒山重問。
  夢憶柔屈下膝,輕輕倚跪在籐榻之側,用那雙夢一樣的眼睛望著寒山重:“只為了你,你很世故,成熟,我……我喜歡你,我不願你將我看成一個毫不懂事,不知情感的女孩子,那樣,我怕你會覺得我太生澀,所以,我需要裝成自然,其實,我心裡實在很慌亂……”
  寒山重沒有笑,他感動的將夢憶柔一雙手按在自己胸前,夢憶柔甚至可以覺出寒山重那劇烈的心跳。
  她垂下眼簾,長而密的睫毛輕微的跳動,那模樣,美極了,寒山重用一隻手輕輕摩裟著她的一頭秀髮,俏柔的道:“億柔,你並不生澀,你是個懂得情感的女孩子,而且,懂得很深刻,但是,縱然你不懂,我也會和你待我一樣的待你,更強烈……”
  “真的?”夢憶柔仰起臉。
  寒山重用力點點頭:“或者我編謊話編得太多了,但我是真的。”
  夢憶柔咬咬嘴唇輕輕的道:“但是,你為何不等我回去便先走了?你若愛我,會以這種方法來表露嗎?會用這種幾乎使我傷心得死去的方法來打擊我嗎?”
  像一股巨大的電流驟然觸在寒山重身上,他一陣拌索,肯定的道:“不是,憶柔,我不是這個意思,憶柔,你想想,你可以承受我臨死前給你的負擔麼?你願意看見我死後那恐怖的形態麼?在你將來的日子裡,你願意回憶起那時的悲淒麼?假如我死在你面前,你會有什麼益處呢?你會有什麼收穫呢?我不願用我瀕死前短促的生命,來換取你終生的幸福……”
  夢憶柔平靜的搖搖頭,道:“我不會有負擔,不會有恐怖,不會有悲淒,將來,假如沒有你,更不會有幸福,因為我早已決定,如果你真的去了,那麼,我也會去的,只是你可能先走一步,這個決定,並不是在尋著你以後才有,也不是現在才有……當你在五台山白岩轉身飄入黑暗的一剎那我已有了,你的影子才去,我已覺得似已失去了一切,於是,我決定跟你去,不論是陽世或幽冥……當我把這個心意……也是決定告訴娘與舅父,娘她老人家只是哭泣,舅父一直嘆息,但是,她們並沒有攔止我,因此我跟著你來了,臨行,,娘哭了一夜,舅父嘆息了一夜,我沒有攜帶任何衣物,但是,我卻拿了一小瓶‘蝕心’。”
  “‘蝕心’?”寒山重恐懼的叫了起來:“那是只要十滴便足可殺死一條壯牛的毒藥啊!”
  “所以,我想,一小瓶也足夠我去追尋你了,是不?”夢億柔淒迷的說。
  寒山重覺得一陣冰冷,冰冷之後,一股熱血直衝頭腦,他一把抓住夢憶柔的秀髮,將她的臉龐仰了起來,夢憶柔的雙眸迷濛,淚光隱隱,柔紅的嘴唇在顫抖,於是,一滴涼涼的水點滴在她的面頰上,寒山重有些哽咽的道:“為什麼?為什麼?你是這麼美,這麼善良,那麼好,天下多少年輕人喜歡你,阿諛你,但是,你為什麼偏偏看上我?我在那時已臨絕境,我在眼前重創瘦骨,我有什麼強?有什麼傑出?有什麼超脫?憶柔,你這使我心碎的冤家……”
  夢憶柔淚流滿腮,微微搖頭,濕潤的嘴唇在蠕動,卻沉默著沒有吐露一個字,寒山重俯視著她,緩緩的,緩緩的,眼前那張美麗的面龐在擴展,晶瑩的淚波向他包圍,成為一片濛濛的柔水,於是,他全身抖索著用嘴唇接觸上夢憶柔那滑膩而濕冷的唇片,這是奇妙的一刻,而又含著無比乾坤旋轉的震撼的力量;夢憶柔身軀急劇的顫抖了一下,面色在煞白中突然轉為嫣紅。紅得嬌豔欲滴,她只覺得一片模糊,頭腦中充滿了熱,熱,熱,像是剎那之間,天地倒置,一切都己墜向迷茫,遙遠,遙遠迷茫,什麼事情都已變得那麼渺小與微不足道……
  良久……寒山重坐好了身子,深情無限的注視夢憶柔,這位美絕了的少女,卻低垂眼簾,呼吸急促,她的心腔狂跳著,白嫩的頰兒嬌紅得似五月的榴火,那麼羞澀,那麼炙熱,卻又那麼摯情如水。
  輕輕的,寒山重將夢億柔擁近了一點:“柔……你不會恨我吧?”
  夢憶柔垂著頸項,惆悵的道:“不,我為什麼會恨你呢?”
  寒山重吸了口氣,道:“真的,我實在不敢相信,有一天我會得到你,在以往,我經過的女孩子也不算少,但是,她們不論在哪一方面,都比不上你,差得太遠了,憶柔,我不是一個容易動感情的人,尤其在男女之情上,我更把持得很謹慎,進一步說,己謹慎得幾於冷酷,有人評論我,說我冷血、殘忍,與我在一起過的少女也都在心裡恨我,詛咒我,因為我沒有給她們一絲一毫情感,好使有,也少得可憐,她們都認為我用情不專,行止狠毒,沒有一丁點人類應有的‘愛’,但是,她們卻不知道,她們除了都長得很美之外,她們還有些什麼?她們能與我生死相共麼?她們能拋舍一切路著我麼?她們能全心全意愛我麼?她們能為我而獻出所有麼?她們除了軀殼,又有多少靈性?她們口中說愛我,卻又明白我多少心靈深處的寂寞與狂熱?我若真心愛一個人,我決定可以做到我所希望她們對我所做的,但是,我沒有遇到,我沒有求到,你叫我怎麼有情,怎麼生愛?天下雖大,又能哪個女孩子值得我愛?值得我真正的去愛?……”
  寒山重一口氣說到這裡,胸口起伏。喘息甚急,雙目中光芒隱隱,夢憶柔怯怯的仰起麵龐,有些訥訥的道:“你……你……現在找到了嗎?”
  寒山重輕輕撫摸著她那滑如凝脂的面頰,愛憐的道:“是的,現在已尋到了,或者可以說,在三天前已經尋到了,憶柔,還要我說出來她是誰麼?”
  夢憶柔深深的注視著寒山重,一眨不眨的道:“我要你告訴我,我要你親口告訴我。”
  寒山重托起她的下額,平靜的道:“你是個好女孩子,憶柔,我要用這一生的時間來愛你。”
  晶瑩的淚光又在夢憶柔的美眸裡閃泛,像一個淡淡的夢,她將寒山重的雙手挨在自己的面頰上摩挲,哽咽著道:“山重,謝謝你這句話,我……我要十輩子的時間來愛你,假如你不嫌棄我,我……我永遠也跟著你……”
  寒山重捧著她的面孔,俯下身去密密的吻,語聲低沉:“天有白雲,水有浮萍,莫做白雲,不效浮萍,在地連雙枝,在天為比翼,憶柔,我恨自己遇見你太晚,使這麼多美好的日子白白流逝了……”
  夢憶柔將面龐埋進寒山重懷裡,幽幽的道:“只要你記住這幾句話,莫以對待別的女人那樣來待我,這一生,我就很滿足了……”
  不顧自己的傷痛尚未痊癒,寒山重用力將懷中纖弱的身軀摟緊:“別說傻話,憶柔,一個人的情感,只能真正的用一次,現在,我要全部將它傾送給你,我再也不能沒有你,憶柔,你要相信,只有你能撫慰我心底的寂寥,也只有你能發掘我靈性中的狂熱……”
  “那麼……山重……”夢憶柔語聲如夢般回繞:“你就用你的狂熱燒化我吧,讓我與你的軀體,靈魂並而為一,我早就這樣想的,在你三天前生命瀕絕的時候,我恨不得……
  恨不得讓我替你去死……我已想過,我要用我的眼睛給你做藥引……”
  又是一陣急起的寒栗通過寒山重的心臟,他緩緩的推開夢憶柔,有些恐怖的呢喃:
  “老天……這念頭多可怕……你的一雙眸子是如此清澈,如此明亮,我……我實在無法想像……假如你萬一做了這件傻事,會變成什麼模樣……殘害了你這雙世間最美的眼睛;就算我幸而痊癒,也永遠會是我一生最大的痛苦……這樣,還不如死了乾淨……”
  憶柔,你這想法太可怕了夢憶柔安詳的浮起一絲笑意,這一絲微笑,平靜極了,深邃極了,也純真極了,像一個殉道者在面臨著追尋理想的絕崖之上,雖然,他的結果是肉體的毀滅,但是,卻不也是希望與追求至真的實現嗎?或者有些淒涼,但在他自己,感受的卻是最大的安慰及滿足,夢憶柔有此心意,她的感受已由她那一絲湛然的微笑中流露無遺。
  這是無法虛偽的,也無法假裝的,即使是世上最好的劇人,也不能將這種捨己救人的至高犧牲精神,這種只求獻出而不求佔有的愛僅由一扶微笑中表達出來!
  寒山重深深的覺得盪氣迴腸了,是的,以他在武林中的地位,在浩穆院的威信,當然有人肯捨命而報他,但是,卻不會是如此豔麗的一個少女,更不會在僅僅相識一個多月後的時間,愛的力量是會浩瀚而不可思議,它有著無比的力量與狂熱,尤其是,男女之間的愛。
  寒山重努力平靜了一下自己激盪的心潮,嘆息一聲:“憶柔……我相信你會為了我這樣做,縱使這樣做的結果是怎麼淒慘,我……我實不配你如此的……”
  夢憶柔怯生生的將面頰貼上寒山重耳畔,低低的道:“別這樣說,當時,在我做這個決定以後,心裡覺得十分平靜,就好象這樣做了我才會得到最大的快樂一樣……假如你不幸去了,只留下我,那麼,我便有這一雙美麗的眼睛,這令人稱讚的面孔,又有什麼意義呢?又有什麼歡愉呢?好象……好象上天生我,生我的眼,我的鼻,我的唇,我的一切,完全是……是為了給你……山重,你願意要嗎?願意永遠不捨棄嗎?”
  輕輕的摩挲著,面頰與面頰之間,有一股足以融化一切的熱力在交流,寒山重沉靜的道:“即使要我立刻去死,我也不能失去你了……”
  默默的享受著這雖然短促,卻令人永久也難以忘懷的柔馨,這刻骨樓心的甜蜜過了很久.夢憶柔才悄細的道:“山重……治好你身上創傷的,可是這位老婆婆?”
  寒山重幸福的晤了一聲,道:“是的。這位老夫人,乃是江湖上有名的老毒婆伍蓮香,那位殘去四肢的老前輩,是她的丈夫‘鐵拐神腿’馮萬喜,方才出來為你送茶的小姑娘,是這二位老人家的獨生掌珠。”
  夢憶柔笑了笑,道:“長得好甜喲……”
  寒山重不置可否的撤撇嘴唇,道:“據我判斷,老毒婆伍前輩除了精通天下萬毒之外,她那一雙生著四顆瞳仁的眼睛,也一定有著異於尋常之處怯生生的,夢憶柔道:
  “啊:是了,我也覺出她的眼睛有點怪,不過……因我只想到你,別的事,也就沒有去太留意,我想,在剛才,就是有一只大老虎在旁邊,我也不會去留心的……”
  說到這裡,她又羞澀的垂下頭去,這欲語還休,嬌俏無邪之狀,實在令人又憐又愛,這韻味,足極了。
  於是一……裡間的門,輕輕的啟開,老毒婆伍蓮香含笑行出,親手托了幾色菜看,一面朗桌上放,一邊目注二人頷首道:“山重哪,你與夢家姑娘可真是一對壁人,男的俊,女的俏,實在打著燈籠也不容易找啊,老身看了也替你們歡喜……”
  夢憶柔的面頰倏忽紅了,她低垂著頸項、雙手盡在撫弄著裙角,心裡直感到又甜又熱。又藍又喜,自然,缺不了那回眸—睇則時掩不住的風情萬千。
  寒山重有些疲乏的依在榻上,有些尷尬的道:“老夫人過譽了……在下,嗯,在下……”
  老毒婆呵呵笑道:“好個寒山重,少給老身來這一套,你們未是鴛鴦侶,豈能效那哀鴻離?呵呵,寒山重哪,你可知道十五年前武林中的‘癩頭和尚老蛤蟆,雙目四眼毒娘子’都是滑溜精明得出油的厲害人物哩。”
  寒山重微微抱拳,笑道:“老夫人,在下末學後進,豈敢不尊前輩?前輩英名,在下已是久仰多年了,天下之大,誰個不知前輩‘雙目四眼毒娘子’的聲威?”
  老毒婆受用得很的笑了起來,道:“好了,好了,你這小子傷勢才有起色,就如此油腔滑調,老身悔不多給你吃點苦頭,來,夢姑娘;先來吃點東西,填填五臟廟再說。”
  別看這位毒中聖手外貌嚴峻冷漠,怪異突出,骨子裡卻十分豪邁爽落,不亞鬚眉,她在江湖上能闖出個不小的名聲,也並非僥倖了。
  夢億柔也沒有推拒,大方的道了謝,在站起之前,輕輕問寒山重道:“你餓不餓?
  可要我侍候你吃點什麼?”
  老毒婆道:“這一下非但老身少了麻煩,也用不著巧兒啦,以後湯湯水水,就都委託夢姑娘代勞得了……”
  夢憶柔只好羞怯的笑笑,不敢再表示什麼,她實在怕眼前這位老毒婆繼續再取笑下去,再怎麼說,她與寒山重,都還沒有正適名分啊,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處在這種情景之下,多少總是有著幾分窘迫的呢。
  老毒婆拖了一把椅子坐到寒山重身前,慈祥的道:“老身也不與你們小兩口玩笑了,說真的,山重,在養好傷後,你準備前往何處?以後還到山上來不?”
  寒山重沉思了一下,道:“老夫人,在下想離開此處之後,先回浩穆院一轉,看看家裡有無事故,然後,在下擬赴邊睡一行。”
  老毒婆道:“和誰?”
  寒山重一笑,道:“無緣大師。”
  老毒婆“啊”了一聲,道:“這個老小子還活著?老身往昔曾見他數次,那時他尚未出家,嗯,他做了和尚可是為了他老婆的緣故?”
  寒山重輕輕點頭,道:“正是,如今大師業已到了古井不波,無相無我之境了,只是,大師的慈悲之心卻似乎較之一和般善士更來得大呢!”
  老毒婆想了一下,道:“既然出家,自然就要以慈悲為懷嘍,山重,老身問你,外面那匹馬可真是一匹罕見龍駒,靈異得緊,那可是你的?你得自何處?”
  寒山重似乎陷入回憶之中,他慢慢的道:“那是在下坐騎,名為‘叱雷’,是在下於十八歲時,由一位遠居白山黑水之處的師執所送,相傳此馬乃是一種深山大澤中的‘虹龍’一類,所謂‘虹龍’,亦是良駒異種這一,傳言能上天人地,渡海臨淵,奔馳如風電,神駿如雄獅,在它奔跑之際,雲霧湧生,似長龍經天,有虹光繞回,且靈異無比,忠心不二,古來豪士,俱求得此一馬,於願足矣。”
  老毒婆嘴巴張了一張,疑惑的道:“果真如此不成?這豈不是成了神話了?”
  寒山重一笑道:“傳言自是過其,但是,在下叱雷,奔行如雷鳴電掠,風生雲舞,這卻是不差,兩頭見日,一日之間可以足行五百里,人在其上,宛如乘雲馭風,飄飄欲去,且此馬只認一主,忠心之情,較人尤甚。”
  老毒婆喟了一聲,道:“那馬上配的是金鞍銀蹬,華貴鮮明,越發襯得神駿不凡,古來驃騎之將,也不過如此了。”
  二人又隨意談了一陣,老毒婆收去碗筷,泡上兩杯香茶,只留下用過晚膳的夢憶柔與在榻上漾著輕笑的寒山重於室內,這位老毒婆、年紀雖大,似乎,兒女之間的事她卻體會得不少呢。
  早已掌上燈火了,不知在什麼時候,燈光在壁間的琉璃罩子裡吐出淡黃的光芒,暈瑩瑩的,卻映得屋裡一片朦朧。
  寒山重凝視著燈光下的夢憶柔,輕輕地:“柔……”
  “嗯!”夢憶柔溫馴的湊了近來,怯怯的望著他。
  “我……我要你的唇。”
  “我……”夢億柔有些羞澀,她訥訥著,但是,終於,四片嘴唇又緊緊的膠合在一起了……在這迷濛如夢的氣氛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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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8 PM

第17章 小別賦歸 肘腋之變

  三個月,很快的,三個月像酣睡中的三個夢一樣,那麼無聲無息的,輕輕悄悄,卻又甜甜蜜蜜的過去了。
  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裡,寒山重已將他那幾乎致命的內外創傷完全養好了,現在,他又矯健靈活活潑得和以前一樣,像一只又快又狠的黑豹!
  老毒婆一家人與他,以及夢憶柔二人,都已產生了真正在苦難中相處的純摯情感,老毒婆甚至主動的推翻了自己原先的要求—為寒山重療傷所需的金銀代價,但是,寒山重卻堅持一定要送給這家人,自然,寒山重出得起,更重要的,並非是這些金銀的表面價值,而是付出人的一片心意。
  老毒婆抹了一下眼睛,依戀的道:“山重哪,你上山是時三伏天,現在卻要立秋了……
  真捨不得你走,欸,你是個最使人喜歡的好孩子……還有夢姑娘,你們可別忘了一定要再來啊……”
  寒山重手裡挽著韁繩,夢憶柔嬸嬸立在一邊,他帶著傷感的向四周環視,輕輕唱了一聲:“老夫人,秋天本來就是容易令人神傷的季節,在人間的生離別苦,也都會有意無意的選在這個時間,長安雖好,卻沒有不散的宴席,老夫人,且容此別,只要在下有暇之時,一定偕夢憶柔至府拜見……”
  他又向一旁的馮萬喜.及巧兒道:“前輩,巧妹妹,在下去了,湘境騎田嶺浩穆院自在下以上,隨時隨刻歡迎各位光臨,浩穆院的‘大威門’永遠為各位而開。”
  馮萬喜故做歡容的呵呵一笑,道:“小子,老頭子我說不定也會去個一兩趟,不過,也總是老了,骨頭一硬人也懶得動彈,小子,找個閒暇,老夫我倒想叫小巧兒下山去見見世面,那個時候,你可得多多照料點呀。”
  寒山重躬身道:“巧妹妹一到湘境,只要提起在下之名,便會有人接待,在下當即會遣人迎接,到時希望接到的卻是前輩全家福。
  巧兒神色落落,一直扶著父親沒有說話,這時,她望望山重,又瞧瞧夢憶柔,神情之中,有一股“未到分離,偏要分離”的惆悵。
  馮萬喜古怪的看著寒山重,緩緩的道:“小子,你在湘境,勢力一定很大,是麼?”
  寒山重想了一下,笑笑道:“不敢說大,人面較熟而已。”
  老毒婆過去擁著夢憶柔,低沉的道:“孩子,你算找對人了,山重是個溫和、豪爽而又歉虛的青年,這三個月中,他甚少提及他自己如何,但是,他雖不說,老身卻看得出,他定然不是等閒之輩,老身十五年未出江湖,可是,一個傑出之輩的風度氣質,卻逃不出老身這閱入無算的眼睛!”
  夢億柔文靜的一笑,輕輕的道:“謝謝前輩誇譽山重,他,他是真的很好……”
  說到這裡,這位美麗的姑娘己不禁面龐微紅的垂下頭去,老毒婆笑呵呵的摟緊了她,邊叫道:“巧兒,你寒哥哥及夢姐姐都要走了,你也不說幾句話呀,真是個傻丫頭……”
  巧兒羞澀的盍動著嘴唇,怯怯的道:“寒……寒哥哥,你和夢姐姐都要再來啊……
  我們,我們會想著你倆的。”
  寒山重抱拳為禮,道:“巧妹妹,山遠路重,後會有期,我與憶柔也會念著你們全家。”
  他轉身再向二位老人行禮,扶著夢億柔上了馬,豪邁的道:“別了,別了,今日分別在此,他日再會有處,三位。
  雲天高誼,在下將永懷心田!”
  像一朵黑雲,寒山重翻身上馬,馮萬喜有些哽咽的大叫:“小子,別忘了我們……”
  寒山重再度抱拳道:“前輩,永不相忘。”
  叱雷昂烈的高嘶一聲,揚蹄奔向林外,夢億柔回過身來一一招手,邊向巧兒大聲的道:“巧妹妹,希望你能早點下山……”
  語聲揚曳而去,巧兒待要回答,一馬二人,消失在松林之外,只有蹄音如雷,漸去漸遠。
  老毒婆回身望望女兒,嘆息著道:“真是兩個好孩子,醫好了寒山重的創傷,可能是我這一生中最高興的事了。”
  馮萬喜用身子撞撞女兒,笑道:“怎麼?寶貝,怎麼不吭不響的?看見人家成雙成對,你也有點動心了麼?哈哈哈。”
  巧兒面龐微紅,她不依的啐了一聲,轉身奔向屋裡,如波浪似的黑發披揚,那背影,俏麗極了。
  老毒婆倚著丈夫,感慨的道:“說真的,老骨頭,巧兒也大了,咱們不能老讓她呆在山裡,該出去見見世面才對……”
  馮萬喜又呵呵笑了起來,連連點頭,不過,那雙眸子裡卻流露出絲絲感嘆,是的,女兒大了,已到了動情的年紀了,但,自己,自己不是也老了麼!時間是多麼殘酷的東西啊。
  路是崎嶇的,蜿蜒於水涯雲深,蹄音得得,一會急劇,一會輕脆,一會緩揚,一會平和,而在這急劇裡,這輕脆裡,這緩揚裡,這平和裡,叱雷的四只鐵蹄,已將路程一大截,一大截的遺落在後面了。
  沿著刀子河,現在,寒山重與夢憶柔已來到豫鄂邊界處的豐家堡左近,這裡,距離襄陽僅有百十裡地了。
  寒山重抹了抹額角的汗水,低頭向夢憶柔道:“累不?前面就是豐家堡了,大約再有十幾天,就可以到達浩穆院,嗯,那是我們的家……”
  說到浩穆院三個字,寒山重的眸子裡漾起一片懷念而欣慰的光影,這光影很柔和,但卻深刻無比,只有在一個遊子要回到久別的故土家園時,才有這種渴切而依戀的情感流露。”夢憶柔甜蜜而溫柔的笑笑,憧憬著道:“山重,那地方一定很美,是嗎?”
  寒山重眼睛望著天邊,低沉的道:“是的,美得迷人,你一定會喜歡那個地方的……”
  夢憶柔仰起麵龐,輕輕的道:“山重,你為什麼不准我騎我自己的那匹馬‘雪瑩’呢?這樣,叱雷負擔輕了,我們就可以早點到達浩穆院。”
  淡淡的一笑,寒山重在夢憶柔滑膩的額角吻了一下:“傻孩子,假如我不堅持將你那匹‘雪瑩’仍然寄託在蟠龍山的農家,現在我還能與你並體連心的做那神仙伴侶麼?”
  “你好壞……”夢憶柔羞澀的垂下頸項,身子卻更緊切的偎到寒山重懷裡。
  寒山重摟緊了她,道:“我們兩個人共乘一騎,雖然比雷會辛苦些,但是,柔,這馬兒的心裡也一定在為它的主人享此艷福而欣喜呢。”
  夢億柔粉面配紅,她咬咬下唇,聲如遊絲:“厚臉皮……”
  寒山重豪放的大笑,抖韁奔馬,盞茶光景,豐家堡的房舍街道己在眼前不遠。
  這豐家堡,名雖日堡,卻連個土圍子式木柵欄都沒有,因為地處兩界之間,商旅所至,市面也相當繁華……”
  寒山重輕快的為夢憶柔解釋著前面的地方情形,夢憶柔聽著,又有些怯怯的道:
  “那,山重,我們兩人共乘一馬,不嫌有些招搖嗎?”
  寒山重傲然一笑,道:“誰敢正眼相視?在兩湖左近的地面?”
  他正說到這裡,豐家堡裡己忽然衝出十餘乘鐵騎,而十餘乘鐵騎奔馳的速度,已近乎亡命一樣,似狂風一陣,潑刺刺的直向寒山重坐騎之前奔來。
  夢億柔驚呼一聲道:“山重,他們瘋了?”
  寒山重入鬢的雙眉微皺,倏然石破天驚的大喝一聲:“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八個字似八個突起的釜雷霹雷,超過人叫馬嘶混亂之聲,馬上的騎士在聽到這八個字的同時,連吼喝的人面孔尚未看清,已個個面如死灰神色倉皇,身不由己的紛紛用力勒住馬韁!
  於是,馬兒昂烈的嘶叫著,人立而起,在塵土迷漫中,馬上的騎土幾乎是連滾帶爬的慌忙下馬,看得出他們內心是如何恐懼的緩緩向前面走來。
  夢憶柔做夢也想不到只憑寒山重的八個字,就能將眼前那群橫衝直闖的大漢們完全喝止,而且,他們還像是十分驚恐呢。
  其實,夢億柔哪裡知道,寒山重的威望,不僅震慴整個中原武林,更是兩湖一川的大豪霸主,根本掌握著兩湖一川所有武林道的命脈,兩湖一川的黑道固然全在他調度之下,甚至連白道上的幫派人物,對他的“大威令”也不敢不遵,方才,他的第一句“浩穆一鼎”即是表明他的身份……浩穆院之主,兩湖一川的司命之神在此!
  夢憶柔驚異極了,她還沒有來得及說話,寒山重已低低的在她耳邊道:“這幾個小子倒有一半負了傷,看情形,他們大約是忙著逃命才如此慌亂的,嗯,尚可饒過。”
  夢億柔定下心來,仔細瞧去,果然,那十來個體魄修偉的彪形大漢,有五六個頭破皮開,身上血跡斑斑,形狀十分狼狽。
  這時,走在最前面,一個滿臉橫肉,鼻孔朝天的大漢已停了下來,他戰戰兢兢,卻又帶著幾分疑惑的抱拳道:“借問閣下可是浩穆院的大哥?”
  寒山重冷冷哼了一聲,抬起左腕,於是,那九枚精緻的銀鈴檔兒在午辰的陽光下微微一閃,響起一陣清脆而又令人心跳的聲音。
  這叮噹的聲音一響,那大漢己像猛然被人砍了一刀似的全身一抖,雙臂高舉著“撲通”跪下,哆嗦著大叫:“寒當家在上,小的廣水‘一字教’大執法擔山熊孟源率教下弟子叩見老人家。”
  這“擔山熊”龐大的軀體一下矮了半截,他身後的各人也同時跪了下來,這十來人剎時跪了一片。
  寒山重默默的瞥了一眼;道:“坦蕩大路,豈容爾等如此橫行霸道?爾等眼中尚有區區寒山重麼?”
  擔山熊孟源一陣顫抖,滿臉的橫肉直在抽搐,他盡力吸了口氣,誠惶誠恐的道:
  “小的不敢,小的天膽也不敢稍有冒犯你老人家之處,只因教下弟子魯莽無知,于豐家堡前頂撞了貴院雙翼,小的唯恐貴院雙翼大開殺戒,心慌意亂之下.帶著這些畜牲奔路逃命,實不知你老人家在此……小的等僧懂處,萬乞你老人家恕過……”
  寒山重想了想,沉聲道:“你們遇見了鵬冀巫堯與鷹翼韋峰!他們兩個人都在麼?”
  擔心熊用膝蓋前行了一兩步,恭謹的道:“回你老人家的話,兩位大哥都在,好象還有些貴院的大哥們散於左近,可恨小的管束無方,那些畜生竟敢上虎嘴拔須……”
  哧哧一笑,寒山重一攏手道:“罷了,你們都起來吧,巫堯他們一定沒有佩帶虎皮披風。也難怪貴教一幹弟子不明就裡……”
  擔山熊孟源頓時如釋重負,大大的松了一口氣,但是,他這口氣還沒有吐完,一片擂鼓似的蹄音,已像煞密雷陣串,自身後緊迫而來!
  這位體魄修偉,肌肉結實的大漢,一雙膝頭尚未離地,又“撲通”跪了下去,急不成聲的道:“大當家,你老人家救救命吧,貴院的各位大哥們已經追來了……”
  寒山重嘴角一撇,道:“你們起來。”
  擔心熊孟源卻是不敢,他一直跪著不動,滿臉惶急之色,馬上的夢憶柔輕輕回手捏住了寒山重的手。
  “山重,別這樣對人家……叫你的朋友住手吧……”
  寒山重握緊了夢憶柔那滑嫩的小手,笑道:“我的朋友根本還沒有動手……”
  二人就說了這兩句話,蹄聲猛烈中,七八乘鐵騎之影己可見到,為首二人,一個神色沉冷,雙目如縫,生著一顆龍眼大小的紅痣在下額之中,另一個肥胖高大,頭頂光禿無發,卻留著一撮小鬍子在唇上,二人都是四旬左右的年紀,形態之間,卻又一樣的冷酷森嚴。
  這七八乘鐵騎才一見到擔山熊等人,奔馳速度已更形加快,都是清一色的黃騎駿馬,黑皮銅扣鞍橙,怒馳而來,更見聲威懾人!
  擔心熊孟源全身都嚇軟了,他乞求的望著寒山重,嘴唇泛白,身後的各人也全是滿臉無告之色,似一個個已快到鬼門關口的冤魂。
  於是,只隔著不足七文之遙了,當先一騎,正是那肥胖高大,唇留小胡的中年大漢,他眼皮子也不眨一下,如裂金石般驀然大吼:“浩穆雙冀,大威震天!”
  當每一個字在空氣中跳躍,擔山熊那些人就大大的顫抖一下,甚至已恐懼得連那乞求的眼色也變得那麼軟弱無力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雍容環胸,沉聲道:“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他的語聲,如此沉和,卻又如此有力的進入追騎各人之耳,不用再加絲毫辨識,為首大漢已神色一肅,掩不住又掠又喜的翻身下馬,落身在馬首之前來到寒山重左邊五步之處。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語聲裡含有無限的親切與真摯:“巫老鵬,你與老鷹都來了?”
  這禿頂的胖大漢子,果然正是騎田嶺浩穆院“卷雲閣”首座鵬翼巫堯!
  巫堯恭謹的抱拳行禮,敬肅的道:“院主久離浩穆院,全院上下,無不焦慮異常,巫堯等謹奉‘紫星殿’首座禹殿主之令前往西澱白龍門探查院主蹤跡。”
  寒山重劍眉又待皺起,另一位下頷生有紅痣的瞇眼大漢亦已一個箭步來到前面,他那細瞇的眼睛倏忽睜開,精光閃射中,抱拳躬身,一面欣喜的道:“院主離此半載有奇,四月前聞得消息,說院主在白龍門中伏受傷,消息傳來,全院上下沸騰不安,韋峰等雖不相信,卻也奉渝整裝待發,自禹殿主以下,點齊院中各殿、各堂、各閣好手三十餘名,率院中壯士三百名,準備向白龍門大舉進襲,使小靈州水為血染……”
  巫堯又急急接口道:“大隊已將探手遣出,哪知尚未啟程,卻接到院主派來的一位武林朋友攜來院主親筆令渝,令雲院主有驚無險,嚴令院中上下前往白龍門尋仇,禹殿主已遣出數批院中好手分往四處尋探,卻俱是資訊無著,為恐江湖上驚盪起浪,又不便撤武林帖傳告,待至五日以前,禹殿主與全院上下實已不能再候,是以再度派出巫堯等人共分六批前往各地查探,巫堯等便是直赴白龍門的一支……”
  寒山重習慣的撇撇嘴唇,籲了口氣:“才這幾天功夫,你們這些老寶貝就鬧了個雞飛狗跳,連禹殿主這麼深沉的人也沉不住氣,浩穆院的一殿雙堂三飛閣大約又像如臨大敵一般緊張了……”
  鵬翼巫堯咧嘴一笑,語聲卻深切無比:“院主,浩穆院如一日沒有院主一鼎,則浩穆院存在又有何義意?全院上下又有什麼指望?”
  鷹翼韋峰的目光在夢憶柔婿紅的臉蛋一掃,似乎震了一下,又迷惑的瞧往寒山重,鵬翼巫堯一直沒有向夢憶柔注視,這時,他講完了話,才有時間打量了夢憶柔一眼,卻與韋峰同樣驚異的顯著迷茫的神色愣了愣。
  寒山重笑了笑,緩緩的道:“巫老鵬,你與韋老鷹來見見夢億柔夢姑娘。”
  巫堯與韋峰雙拳一抱,上身微躬,夢憶柔已羞紅著臉,欲待下馬還禮,巫堯連忙踏前一步,宏烈的道:“方才本閣只顧與院主談話,對姑娘禮數失周之處尚請姑娘恕過,只要姑娘抬舉,馬上馬下都是一樣!”
  夢億柔羞澀的頷首致意,低柔的道:“二位對我太客氣了,我有不懂事的地方,也請二位多多擔待……”
  韋峰細瞇的雙目倏睜又閉,肅然道:“不敢。”
  寒山重哧哧一笑,沉聲道:“老鵬,放一字教的朋友去吧。”
  巫堯這才想起旁邊還有一批自己等人原先追趕的目標,他恭應一聲,回頭朝著擔山熊孟源狠狠的瞪了一眼,吼道:“一字教的朋友,江湖上混的日子長了,就該把照子放亮一點,上線開扒也要看看對象,吃雜八地也挑個軟骨頭的;別淨往刀刃上碰,以後在堂堂大道上,坐騎放慢一點,別再為了奔馬賣狂而弄個灰頭土臉。”
  擔山熊孟源如獲大赦,急忙率眾自地下站起,朝寒山重等人一拜再拜,口中唯唯諾諾,寒山重忽然道:“對了,孟執法,回到廣水,請代問候貴教主‘一字橫天’黃池!”
  孟源連連稱是,唯恐寒山重等人變卦似的趕緊狼狽上馬,紛紛揚蹄而去,嗯這一次,馬跑的速度可是文雅多了。
  寒山重輕輕聳肩,喟道:“一字教黃池倒是個有骨氣的漢子,怎麼手下弟子卻竟這般窩囊?在江湖上闖,到了這種貪生畏死的地步,也就隔著瓦解恐也不遠了。”
  鵬翼巫堯大嘴一咧,道:“這些角色在官道上放馬疾奔,橫衝直聞,如入無人之境,咱們手下弟兄看不慣罵了兩句,這些小子們竟敢圈馬回來,準備虎鬚拔毛……”
  鷹翼韋峰平靜的接道:“於是,他們的結果就險些應了‘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那句話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好了,放他們去,也算積德,巫堯,你立即派遣眼前的各人前往四處,將其它五撥遣出的弟兄們找回,別令他們太過辛勞,卻又勞而無功。”
  鵬冀巫堯領命招集手下調度去了,寒山重又問韋峰:“司馬長雄與遲元尚未來麼?”
  韋峰搖搖頭,道:“按說司馬右衛與遲左衛也應該回來了,大約半途有事阻礙歸程也未可定,禹殿主也有些掛念著。”
  在浩穆院裡,除了寒山重為主掌一切之魁首而外,就數“紫星殿”殿主“承天邪刀”
  禹宗奇為首要人物,再下則是雙堂之“銀河堂”“兩極堂”,依序才屬“長風閣”“卷雲閣”“金流閣”,其殿堂閣之各首要,聲威赫赫,俱為武林中足可獨霸一方的人物,在浩穆院中地位更是崇高無比,每一殿堂閣所屬之下,皆轄有好手眾寡不等,而這些江湖高手們,則分別掌理著浩穆院在兩湖一川各處宏大的產業,自然,這些產業的經營,有些是光明正大的,有些,卻為了多種的環境原因而與江湖黑道上有著關連,換句話說,浩穆院所主持的各行生財之路,是有多種方式分為明暗兩面的,這道理很簡單,假如江湖上闖,討生活,就不能離開它傳統的生活範疇與規式。
  寒山重的左右雙衛,在浩穆院的地位是十分超脫的,不受任何殿堂閣首要的調度,直接聽令於他自己,當然,寒山重本人武功之高,己不需要任何人代為護衛,這只是一個江湖霸主所必須有的排場及威儀而已,浩穆院的左右雙衛,一身藝業之強,決不下于院中各堂閣首要,而且,最主要的,卻是他們忠心赤膽之程度,已經足以到達為寒山重捨命效死的地步了!
  此刻;鵬翼巫堯已轉了回來,他左右的六名壯士早已領命上馬分奔而去,寒山重叫二人上了馬,不緩不徐的朝豐家堡馳去,巫堯不止一次的向夢憶柔瞥視了幾眼,神色間,仿佛有些忌諱著什麼。
  寒山重機智無比,他在巫堯溜來第二眼的時候已經注意到了,望著即將進入的豐家堡街道,他淡淡的道:“我們不在豐家堡打尖了,到前面的‘河伊府’再說。”
  巫堯與韋峰二人齊齊頷首。相互看了一眼,巫堯咽了一口唾液,笑道:“院主,請你試試巫堯這乘新選的黃騾馬腳程如何,本閣看來,雖及不上叱雷,也相距不遠了。”
  韋峰亦笑著道:“光說不算.試試便知,老鵬,來、咱們哥倆騎一匹馬……”
  二人在此時此地,忽然說出這番話來,未免令人有些突冗的感覺,而且,似乎他們在形態之間有一股欲語還休的意味。
  寒山重心裡有數,他知道,這二位卷雲閣的正副首座,一定有話要和他說,而要說的話,又必定是極度隱祕和重大的,當然,因為寒山重太過了解他這兩位相處多年曾經出生人死過的手下,才會猜到二人心中的意圖,換一個人,任誰也不會明白他們真正是在打著什麼主意。
  夢憶柔婿然一笑,輕柔的道:“山重,你不去試試嗎?”
  巫堯呵呵一笑,道:“老鷹,我這就移過來……”
  三乘鐵騎,此際已經過了豐家堡,又來到堡外的大道上,寒山重輕輕樓過夢憶柔的細腰,露出牙齒一笑,道:“不用了,我的浩穆雙翼。”
  二人不由齊齊一楞,迷憫的瞧著寒山重,他們曉得,這位年輕而敏慧的主人,一定已經明白了自己所以如此的意思,但是,既已明白,為何又不換騎而乘呢?只有在騎馬奔馳中談話,才能保持最高的秘密,才不會有被別人竊聽之虞,而且,眼前這位姑娘,依寒山重往日的習性,可能又是在逢場作戲時一起玩玩的女友而已,雖然她是如此美麗,但是,任何關於浩穆院中的隱密內幕還是不被她知道的好,尤其是眼前他們要向寒山重票報的這件重大之事。
  寒山重撇撇嘴唇,目光凝注前面蜿蜒的驛道,深沉的道:“二位,夢姑娘不同其它,這一次,是在下今生最後一個伴侶了,真正的伴侶,她已確確實實的存於我心。”
  巫堯與韋峰十分驚奇的互望一眼,極快的,一片由衷的喜悅已浮現上他們的面孔,巫堯雙手抱拳,在馬上躬身:“恭喜院主終於有女以長絲相系了。”
  寒山重眼角一挑,笑意盈然,那表情,滿足而欣慰,夢憶柔微微咬著唇兒,聲音低細的得有如蟻納:“哼,終於?山重,你果然風流如傳聞……”
  寒山重急忙俯嘴到她耳邊,輕輕地:“柔,那些已成過去,你別生氣,因為你一定會知道我對你的心,你會清楚,那是真摯得血淋淋的……”
  夢憶柔臉蛋兒配紅,她扭扭身子:“以後你再和以前一樣,我就一輩子不睬你……”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如果那樣,我就算毫無心肝人性了,柔,沒有心肝人性之人,留在世上何益?你說是麼?”
  夢憶柔驚懼的摀住寒山重的嘴唇,惶急的道:“不,山重,你別對自己苛責太重,我不是這個意思,真的,我相信你……”
  忽然,鵬翼巫堯輕輕咳了一聲,夢憶柔這才想起一側還有兩個老江湖在,她羞澀的縮回了手,而那手,又被寒山重一把握得緊緊的:“柔,我的一切,今後都會與你相共,我說自今而後,現在,就開始吧。”
  夢憶柔正感到有些迷茫的微微一怔,寒山重已神色肅穆的道:“巫閣主,你有何事欲報於我?”
  巫堯雙手握韁,又吞了一口唾液,看看夢憶柔,有些喏喏的道:“回票院主,此事十分嚴重,而且有著極高的秘密性,關係……關係著整個浩穆院的安危……”
  “難怪你們原先如此不動聲色,講吧,夢姑娘不是外人。”
  夢憶柔已經意識到寒山重與他這兩名得力的臂助間有異常重大的問題要談,於是,她低低的道:“山重,我迴避一下,可以嗎?”
  寒山重搖搖頭,又道:“巫堯,我不說第二遍了……”
  鵬翼巫堯連忙正襟危坐於馬上,低沉的道:“是,院主,事情是這樣的:自從院主離開院中,已有半年之久,前一個多月,還沒有什麼異狀,就在第二個月的月梢,大鷹教的探馬已在咱們騎田嶺左近出現……”
  寒山重神色一冷,嚴峻的道:“大鷹教?他們一年前與我們爭奪‘孤山’時所栽的跟鬥還不夠大麼?這些小子們竟然還有種跑到騎田嶺來?”
  鵬翼巫堯肥胖的面孔漲得一紅,忙道:“本閣也是這樣想,大鷹教的朋友莫不成全活得膩味了?本閣得到消息,當即一面稟報紫星殿,一邊親率本閣所屬好手十餘名快馬趕去搜索,但是,卻連個鬼影子也沒有看到……”
  寒山重極為不悅的哼了一聲,他這輕輕的一哼,卻使得一側跟隨的浩穆雙翼齊齊一凜,寒山重緩慢的,卻極度冷森的道:“浩穆院雄踞兩湖一川,威揚五嶽三江,哼,卻連個大鷹教遺孽的幾個奸細都捉不住,而被人家逃逸而去,竟然是在浩穆院的所在地騎田嶺,好,好極了,在自己的地界上栽斤鬥!”
  鵬翼巫堯嚇得一聲也不敢再吭,他深深明白寒山重的性格,在他發怒或不悅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便是悶聲不響,否則,後果堪虞!
  寒山重搖搖頭,深沉的道:“二位,浩穆院的雄風何在?”
  鷹翼韋峰盡在毫無意識的摸著自己領下的紅痣,這時,他鼓足了勇氣,先扯出一個笑臉,但是,語聲仍不免有些忐忑:“院主,韋峰當時是跟隨大閣主一起去的,我們去得很快,毫未耽擱時間,照算起來,他們不可能逃得這麼快,而且,長風閣與金流閣也隨後遣人來援,我們一見來人失蹤,當即以‘大威令’檄召騎田嶺方面弟兄戒備,協同搜查,院主,你是知道的,在騎田嶺,沒有任何一個陌生人可以隱藏得住,但是,在我們按了個天翻地覆,更召令騎田嶺左近同道效力,卻仍沒有著落……”
  寒山重冷沉的想了一會,道:“是哪一個報告你們有大鷹教奸細出現的消息?靠得住麼?”
  鵬冀巫堯這才敢接上,惶恐的道:“是住在騎田嶺的‘灰鬍子’老九與本閣所屬‘紅眼’關浩二人所稟報,而且,銀河堂的‘萬聖劍’曹波及長風閣的‘無回拐’張子誠在以後的半月中亦曾發現了三次,對方大約都在五六人左右,身穿大鷹教的灰色緊身衣,披著鷹羽坎肩……”
  鷹翼韋峰小心翼翼的道:“來人身手極為超絕,像是大鷹教的好手,他們每次出現,卻懼皆不肯與我方之人正面接觸,一旦發覺,不論我去對方之人是多是少,實時匆匆隱逸,行蹤飄忽,有如輕煙薄霧……”
  寒山重面色寒如秋霜,他毫無表情的道:“嗯,還不止一次了?”
  巫堯與韋峰又喏喏著不敢接腔,夢憶柔雖然依在寒山重身上,卻也隱約的覺得心上的人兒那一股森森懾人的氣息,於是,她壯了壯膽,怯怯的道:“山重……有事慢慢講……
  不要生氣嘛……人家二位壯士又沒有得罪你……”
  寒山重劍眉倏轉,卻又剎時平展,他嘆了口氣,輕輕拍拍夢憶柔的眉頭,語聲轉為平和!“巫老鵬,告訴我,他們都是在哪裡發現這些奸細的?
  我是說,在什麼方向與位置?”
  巫堯心頭暗暗一松,如釋重負,他知道,只要寒山重山叫他一句‘老鵬’,即已等於消了氣了,他忙道:“回院主,老九與曹波他們都是在騎田嶺與浩穆院之間的林幽山徑上發現的,每次人數多少不等……”
  寒山重沉吟了一下,道:“這距離太近了,只不足五裡路……你們在接訊多久開始圍搜?”
  韋峰在旁插口道:“最多不會超過半炷香時間,而且,每次發現,必定由發現的人分出一個回來報訊,另一個立刻追上,但是,每次都在騎田嶺與浩穆院中間這五裡來路的山林子裡失去了奸細蹤影……”
  巫堯又接著道:“照時間,照距離計算,他們便是肋生雙翼,也難以逃脫,騎田嶺周圍百餘裡盡是我們的人馬,連兩湖一川的江湖道都完全受我們調度與節制,他們大鷹教地盤在甘陝一帶,能混入兩湖已算不易,怪的是竟然更能滲到騎田嶺左近,又競如此神出鬼沒的在我們手掌心裡打滑溜……”
  寒山重澄澈的眸子映出一片浩然而又冷酷的光彩,他撇撇嘴唇,決斷的道:“曹波與關浩都是我們當年一起出生人死打江山的老弟兄,他們的話決非戲言,這已證明,大鷹教方面有奸細來此臥底已無疑問,但是,他們如果敢來,一定不會僅僅只有五六個人而已,必定還有一些人隱而未出,那麼,有這些陌生的大鷹教黨羽進入兩湖之境,為何我們沒有接到各派各門的消息?甚且他們竟能摸到騎田嶺尚未曾被製,以我們的威勢與人手佈置的嚴密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是,目前已經發生了,二位,這其中原因只有一個,你們說說看!”
  巫堯與韋峰互相膛目而視,半晌,在馬蹄的悠揚起落裡,二人忽然齊齊一哆嗦,同聲大叫:“不,不可能,院主之意是說……”
  寒山重陰沉的露齒一笑,道:“不錯,我是說,兩湖地界裡有同道背叛了我們,而且,極可能浩穆院與騎田嶺兩處,也有我們的人被收買而與他們暗通消息!”
  巫堯楞楞的怔了一會,舔舔嘴唇,有些難澀的道:“大鷹教本身勢力就極為雄厚,本閣曾諭知院中派駐各地眼線加意打聽,約略明白了在近數月來,大鷹教已與狼山派相互結盟,而和中條山的‘七首會’也往來頗密,本閣最初推斷,大鷹教必是有了狼山派及七首會的支持,才敢興起報復孤山一戰戰敗的念頭,韋二閣主曾經提及他們可能與兩湖境內的同道有勾結,本閣還不大相信,競想不到他們還有這大神通插一腿到我們老窩來了,但是,假如真的是這樣,那又會是誰呢?浩穆院上上下下都如同手足,忠義不苟,誰會去做那吃裡扒外的喪心病狂之事?誰又敢冒著不仁不義不忠不信的萬世臭名去出賣我們?”
  寒山重眼簾半垂,神色淡漠,他平靜的道:“巫閣主,是禹殿主忽然遣你們出來找我回去的麼?”
  巫堯連連點頭,韋峰卻恍然掠呼道:“是了,怪不得禹殿主近幾個月來老是落落寡歡,仿佛心事重重,他在前幾天命令我們出來尋訪院主之際,神色之間好象極為焦慮與沉重,臨別之前,他猶殷殷叮囑,一旦尋得院主,不要耽擱時間,即刻便迴轉浩穆院……”
  巫堯肥胖的兩腮也一抖,怪叫道:“不錯不錯,這三四個月以來,紫星殿的人手極少看見,便是偶而見了,也多形色緊張而匆忙,打個招呼便走了,本閣上次還取笑他們在瞎摸索,天哪,本閣竟然尚瞧不出情勢已經嚴重到如此地步,看情形,禹殿主早經已預作佈置應變了……”
  寒山重深沉的一笑,道:“所以,禹宗奇便能獨當一面,一手撐起紫星殿!”
  說到這裡,他冷冷的仰視天空,緩緩的道:“我想,你們再回憶一下,大約銀河與兩極雙堂也情形相似吧?本院派在外面的好手也一定往返頻繁了?”
  巫堯與韋峰呆了一下,齊齊點頭道:“是的,現在想想,果如院主所言……”
  巫堯又胖臉熱烘烘的乾笑一聲:“呵呵,只有我們三閣上下還像呆鳥一樣成天吆吆喝喝在唬人……真是……真是慚愧……”
  寒山重淡淡的望著前面延展的驛道,似欲啟口,卻又閉嘴無言,半晌,他有些感嘆似的說道:“浩穆院威震江湖,固然靠著院中上下弟兄一片赤膽忠肝,也倚著眾家弟兄的勇悍兇猛,但是,勇則足矣,智卻不足,上天賜我禹宗奇襄助一臂,有禹殿主在,我放心太多了,他的的確確是一位智勇雙全,耿耿忠心的老弟兄……”
  巫堯與韋蜂紅著面孔垂下頭去,慚愧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寒山重轉眼望著他們,語聲由淡漠改為真摯:“老鵬,你與老鷹不必難過,寒山重與你們有過命之情,山重身為浩穆院一院之主,說你們兩句,看在老兄弟面上,你們也不會感到受不下吧?”
  二人急忙抬頭,惶誠的道:“不,不,院主說得對,我們是太懵懂了,幾乎誤了大事……”
  寒山重眼角微微一挑,輕喟了一聲:“前車之鑑,勿蹈覆轍,注意一些也就是了,咱們快點趕路吧,說不定禹殿主他們等得急了。”
  夢億柔仰起頭來,溫柔的道:“那麼,山重,我們在河伊府也不要停下,趁著時間還早,可以多趕一程,我是說,假如你們都支持得住的話。”
  寒山重豁然大笑,緊緊將夢憶柔摟入懷中:“好一張巧舌,好一番心意,鬚眉男兒怎會比不得柔弱女子?浩穆雙翼,你們聽見了?吾等快馬加鞭,直赴騎田嶺!”
  巫堯與韋峰目心底對夢憶柔發生了好感,這不僅是她的美豔與風儀,是他們察覺了夢憶柔有一顆仁慈而誠摯的心,於是……二人轟諾一聲,猛一揮手,鞭梢子劃得空氣在嘶叫,兩匹黃驃馬放開四對鐵蹄,揚塵搶先奔去。
  寒山重迅速的低下頭來,在夢憶柔頸項上輕吻了一下,急促的道:“柔,你好得使我想哭了 ”
  當夢億柔感到這一下輕微的麻癢,當寒山重的語聲送人她的耳中,叱雷已候忽似騰雲駕霧一般,以令人驚骸的快速猛馳向前,嗯……夢憶柔緊緊依在寒山重的胸膛上,在那兒,她可以聽見他急劇的心跳,可以貼切的覺出那火熱的,發自靈魂深處的呼喚,而這些,不是比一切言語都要更加令人感受深刻的慰藉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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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49 PM

第18章 大威浩穆 騎田橫嶺

  這是一片無際的高地,有著荒疆大漠平原似的浩瀚與雄壯,也有著江南山水般的細緻與秀麗,有白水寒煙似的淒涼,也有著林幽楓紅的如畫景色,這片高地真美,而在秋天,更是美得迷人。
  遠處,有一片連衡綿長的房舍,好比相築於一塊較這片高原更高的平坦山嶺之上,一叢叢的林木環繞著那不算小的集鎮,幾座峻削的峰巒零落的散置于旁,雖己深秋,峰巒仍然清鬱翠綠,襯著天空的白雲朵朵,越發顯得這處市集的超拔清幽,不錯,這就是騎田嶺,大名鼎鼎的騎田嶺!
  寒山重全身是黑衣,扎著黑色頭巾,披著有褐黃色花紋的虎皮披風,在叱雷的雪白鬃毛飛揚飄舞裡,在金鞍銀鐙映著陽光閃耀下,他這模樣,簡直英挺極了,而在這英挺中,更包含了一股說不出的狂傲與剽悍的意味。
  夢憶柔仍然緊緊的依偎在寒山重懷裡,就好象她在半個月以前便是這個樣子而一直沒有移動過似的,假如她現在不是已經換了一件緊扎的灰藍色衣裙的話。
  巫堯與韋峰二人還是老扮相,越近目的地,二人的神色裡越是透露著焦慮與不安,像是恨不得插翅飛回。
  寒山重目瞇凝聚,低沉的道:“我們不進騎田嶺,直返浩穆院。”
  巫堯與韋峰二人答應一聲,偏過馬頭,直向遠處那片鎮集的右側奔去,那兒,是在騎田嶺的正後方,有一大片濃密的樹林遮擋著視線。
  夢憶柔的長髮在強烈的秋風裡風舞,雖然她已扎上一方束髮的藍色絲巾,卻仍無濟於事,不過,那長髮的飛舞,舞得美,舞得令人沉醉,就像一絲絲柔軟的夢,柔軟得醇膩。
  輕輕的,她側過臉來:“山重快到了吧?”
  寒山重點點頭,指著騎田嶺道:“那一片高聳而頂端平坦的半嶺,就是騎田嶺了,住在騎田嶺的居民,差不多全是我們自己的人與他們的家屬,浩穆院就在騎田嶺後面約五裡之處,憶柔,我們即將到了,希望你喜歡那個地方。”
  夢憶柔的表情裡有一股掩不住的興奮與渴望,她欣恰的道:“我一定喜歡,當我們早晨進入這片高地,我已深深愛上它了,山重,尤其是那險削峻拔的騎田嶺,更顯得如此清逸而出塵,好象整日與白雲為伴,林泉為伍,悠悠然不帶一絲兒煩囂之氣……”
  寒山重輕輕在她的長髮上一吻,笑笑道:“柔,我想,你在這裡長住,一定更會美得絕俗如凌波仙子了……”
  夢憶柔低低咿唔一聲,臉兒紅著,忽然,她有些驚奇的道:“山重,對了,你即是此地之主,那麼,為什麼到了現在還沒有人來接你呢?而且,自從進入騎田嶺,好象一個生人也沒有看見……”
  寒山重哧哧一笑,道:“你真是個傻孩子,現在是什麼時候了?危機四伏,戰雲密布,不知道有多少敵人正在四周窺伺,我怎能再顧到那些排場?柔,你曉不曉得在這半個月的時間裡,我已經接觸過兩湖地區內十一個幫派的掌門與瓢把子?我已給分布在兩湖一川所有的浩穆院明暗人馬發出了十七道渝令?嗯?”
  夢億柔迷憫的搖著頭:“我們一直在一起,你是什麼時候做這些事的?”
  寒山重有趣的摟緊了她,低低的道:“在你尋夢的時候……憶柔,有些時,我真願我能像你這樣純潔而天真,不要有這麼多的煩惱與思想,晚上,我望著你那甜蜜的睡容,聽著你勻細的呼吸,我多想一直陪著你直到天光,但是,外面,又有那一幫或那一派的首要在等著我了……”
  說到這裡,他輕輕的道:“柔,我們踏人兩湖之境的第一步,我的一道渝令,便是嚴禁一切所屬迎送,但是,我們的行蹤,卻每天都有快馬飛報浩穆院,也可以說,在我們到達這裡很久之前,浩穆院早已確定了我們可能到達的日期了……你大約還不知道,我們每天都在浩穆院或友好的幫派所屬暗地環護之下,就是現在,也有多少弟兄暗伏四周,就是你沒有注意,難以察覺罷了。”
  夢憶柔決想不到,寒山重一旦行動起來,竟還會有這麼多的麻煩與佈置,她驚奇的轉目向四周打量,目光過處,卻禁不住激動的呼叫起來:“啊……多美……真是太美了……”
  現在,他們已進入一片幽密而又深邃的樹林中,這片樹林,方圓約有數百丈,外面是松柏,裡面,卻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楓海2紅得似火,艷得令人心跳,多美啊,那一張張,一片片的楓葉,招展著,搖晃著,飄拂著,密密的,疏疏的,遠的,近的,有如離人的眼淚,美得淒迷,美得深刻。
  寒山重味哧一笑,策馬加鞭,沒有多久,已穿林而過,嗯,就在騎田嶺的嶺腳,在一條清澈的山溪之側,在白頭的蘆葦滿眼裡,有一條寬闊得足供十匹怒馬狂奔的白石大道筆直通往一排高大的龍柏之前,而在這條大道的盡頭,一棟恢宏而廣大的巨廈傲然矗立,有如一頭巨大無朋的怪獸,這片靜靜峙踞的大廈完全是由光滑而整齊的黑色大理石所砌就,浩浩然,威威然,自然流露出一股聳天立地的森森氣息,懾人極了,雄偉極了,這幢巨廈,不錯,就是浩穆院。
  巨廈靜寂無聲,那兩扇重逾萬斤,金光湛湛的巨門緊閉著,門上所鑄的一對金獅獸環,與門上突出的每一個金雕玉砌相映輝,閃耀焙目,門楣上,鬥大的三個銀色篆字:
  “浩穆院”。
  門的兩側,有純白色的石雕麒麟各一,雕工精細;栩栩若生,四只巨眸仰視長空,似欲藉嶺上之雲飛騰而去,神態狂猛,氣魄浩壯。
  夢憶柔望著這幢巨大的屋宇,那延綿伸展的黑色大理石圍牆,簡直有些呆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浩穆院的範圍是如此遼闊,建築是如此恢宏,威勢是如此厲烈,來至公侯之府第,想亦不過如此了。
  寒山重在大門之前五丈之遠下了馬,巫堯與韋蜂側早已領先到了門前,寒山重挽著馬韁,向鞍上的夢億柔一笑,語聲裡流露著極度的安慰與依戀:“柔,這就是浩穆院,我自幼生長的地方。”
  夢億柔怔怔的注視著,嘆了口氣:“真高大……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寬闊的房屋,氣勢好嚇人啊……”
  寒山重傲然一笑,緩緩的道:“浩穆一鼎,大威震天……”
  金色的大門,在他自豪的語聲裡慢慢啟開,門內,有兩百名左右身著純黑緊身衣,披著虎皮披風的彪形大漢,靜靜的肅立兩邊,這兩百名大漢之前,有四個人已急步向外迎了出來。
  這四個人,走在最前面的一個,年紀約在五旬左右,面色赤紅似火,漆黑的頭髮結成一個高鬃,雙目如鳳,開闔間光芒閃射有如金蛇流燦,挺拔的鼻樑下,有一張方正的嘴,嘴角微微下垂,顯示著這是一個具有堅強毅力的人,他沉雄的走到寒山重面前,躬身行禮:“紫星殿禹宗奇率眾恭迎院主。”
  寒山重親自上前扶他,邊坦蕩的大笑道:“禹殿主,半載以還,院中一切瑣碎之事,多有偏勞了。”
  這雙目如鳳的老人,果然正是浩穆院掌管紫星殿,坐於第二把交椅的“承天邪刀”
  禹宗奇,武林中人聞名喪膽的霸才!
  他連聲不敢聲中,另一個面目粗獷,留著一大把于思鬍子的獨目豪士,亦已抱拳肅立,另外兩個枯瘦如竹的老人,也早已恭謹的站在一邊,神態異常崇敬,這三個人,可都不是等閒之輩,那位面目粗獷的中年人,乃是浩穆院雙極堂堂主,江湖上提起來素有“生死一拋,左回金刀”的左回刀仇忌天,一個承天邪刀,一個左回刀,是浩穆院的兩根砥柱,力能頂天地,功可泣鬼神,這兩把刀,不知道曾經使多少黑白兩道武林人物見而飛魂!
  那兩個瘦長枯乾,仿佛欲乘風歸去似的老人,則是金流閣切正副閣主,叱詫江湖垂三十餘年的“妖老”留仲、“鬼叟”凌玄,這兩個老人,都是出了名的狡詐百出,心黑手辣,纏不得惹不起的人物。
  寒山重笑著向各人還禮,邊為大家引見了夢憶柔,承天邪刀禹宗奇冷電似的目光在夢憶柔臉上一轉,莊重的一笑道:“院主,夢姑娘美豔清麗,足當國色,此後院主將有人管束了。”
  寒山重哧哧一笑,挽著羞澀不堪的夢憶柔,大步向門內行去,在二人足尖剛剛跨過那尺許高的金色門檻時,肅立兩側的勁壯大漢,已驀然暴雷似的齊喊三聲:“大威,大威,大威!”
  夢憶柔想不到還有這種排場,嚇得她一激靈,心腔兒似小鹿亂撞,而龐蒼白,寒山重微微向兩邊壯士頷首,邊低低的道:“柔,你已進了象徵浩穆院的大威門了。”
  夢億柔心神未定,只有緊緊依著寒山重,承天邪刀禹宗奇率著眾人一直跟隨左側,寒山重並沒有問他其它堂閣之人為何不見,因為,寒山重知道,必定有著他們不能出面的原因,他們才會不在場的。
  進入大威門,是一條打磨得光可鑑人的信道,直入三十丈,三十文前,有三棟宏大的樓閣一字矗立,那實時“長風”“卷雲”“金流”三閣了,在三閣前的三十丈空間。
  除了有數排龍柏種植,小亭三兩處之外,全是空盪一片,在三閣左近的任何一個角度,皆可一目了然。
  三閣之後,有花庭九方,此際正時滿秋菊,粉黃紅白,清雅引人,九方花庭之幽,便是左右分開的兩幢黑色屋字,這兩幢屋宇建造得方方正正,卻是高大雄偉,有如兩幢黑色行宮,這便是“銀河”與“兩極”兩堂了,兩堂之後,有楓林一片,婿紅欲滴,楓林之側築著粉牆,三個小巧的月洞門留做通路,但是,此刻雖是白天,每個月洞門卻都有八名黑色勁裝的大漢持刀挺立著,看倩形,浩穆院的機要重地便在後面了呢。
  寒山重等人緩緩行向銀河堂,邊走著,寒山重頻頻顧視,狀甚欣慰,他一面察看,邊沉和的道:“禹殿主,大概情形,在下都已清楚,現在形勢可有變化?”
  禹宗奇趕上一步,低聲道:“昨夜自甘陝傳來快馬探報,謂大鷹教已有好手三十餘名整裝出發,方向似朝兩湖,五天前,‘紅巾隊’的瓢把子遣專人來報,狼山派的大部人馬忽然在深夜失蹤,極可能亦潛向兩湖……”
  寒山重哼了一聲,道:“我們自己地方之內,有哪一道的同源不穩?”
  承天邪刀禹宗奇雙目一閃,迅速的道:“這一點,請恕本殿尚未查明。”
  左回刀仇忌粗悍的道:“院主,咱們還等著幹什麼?咱們應該採取主動,先行調集人馬,一舉將這些雞零狗碎斬絕吧!”
  微微笑了笑,寒山重緩緩的道:“敵暗我明,且不知到底有多少江湖朋友欲與吾等為仇,是而吾等兵力不應分散,集中固守,以逸待勞。”
  說著,各人已來到以銅匾草體大書著“銀河堂”三字的黑色石階之上,在踏上階石之前,寒山重忽然止步,回首向一直沉默無言的“妖老”“鬼叟”道:“留閣主,煩你與二閣主實時率人將本院紅旗掌法趙思義逮捕,為敵人臥底者非他莫屬。”
  此言一出,在場之人俱皆有如焦雷轟頂,瞠目結舌,寒山重卓立台階之上,冷峻深沉,將懷中一面作三角形上雕有一座臥佛之像的白金令牌,交到妖老手中,再度狠辣的道:“趙思義若欲拒捕,便做強仇格殺勿論!”
  妖老手持令牌,微微猶豫,寒山重神色一沉,厲聲道:“留閣主,寒山重的話你聽見麼?”
  這位金流閣的閣主連忙躬身稱是,腳步卻移動得緩慢,鵬翼巫堯慌忙上前,惶恐的道:“啟稟院主,趙紅旗乃為本院開山功臣,跟隨院主出生入死,忠心耿耿,本閣擔保,他決非臥底之人……”
  寒山重淡淡的一笑,笑容又在剎那間變為冷厲:“巫堯,你敢袒護於叛逆麼?”
  鵬翼巫堯全身一震,黃豆大的汗珠順臉而下,而低弱的道:“本閣不敢,但……”
  “住口!”寒山重大吼一聲,轉向妖老及鬼叟:“你們還不拿人,莫非尚要寒山重親自動手?”
  妖老連連答應,招呼鬼叟一聲,像兩道飛虹,直奔前院而去。
  巫堯顧不得擦汗,以祈求的眼光投注紫星殿殿主禹宗奇,這位舉足輕重的奇才卻微微搖頭,轉目他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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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50 PM

第19章 是耶非耶 內憂外患

  空氣中充滿了冷瑟與沉悶,像是凍結了一般,是的,寒山重這突然的舉止,實在是太出人意外了,怎麼會呢?在浩穆院執掌紅旗的首座趙思義,他是那樣的公正無私,赤膽忠心,在浩穆院十年以還,誰不知道“紅旗趙”是一個忠義坦蕩的正直之人?他又怎麼會私通於敵?這,簡直令人不敢置信。
  每張面孔都緊繃著,沒有人敢大聲喘一口氣,但是,每一雙眸子都含有無法隱諱的痛惜與淒苦,他們知道,在浩穆院的規律之下,通敵是一種什麼樣的後果,那令人想起來就不寒而慄的後果!
  夢憶柔顯然也被這突來的轉變所駭住了,她怔怔的站在一邊,想勸勸寒山重,卻又不敢啟齒,只要一看到那雙冷酷而森嚴的眸子,她又如何敢啟齒呢?
  像是一下子鼓足了勇氣,“左回刀”仇忌天嘴角抽搐了一下,艱辛的道:“院主,這……這可是真的?”
  寒山重冷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承天邪刀”禹宗奇以目光阻止了仇忌天再問下去,他穩重的道:“趙紅旗掌握本院一切刑職,他之心懷為人,院主所知,不會較吾等鮮薄,院主若沒有十成原因,亦絕不會做此驚人之事,各位,一個人,不論他是如何精練卓越,到了賣友通敵,舍義求安的地步,也就毫不足取了!”
  “但是……”仇忌天仍然微弱的爭辯道:“這似乎不可能……趙紅旗會做出這罪大惡極之事……”
  “承天邪刀”禹宗奇哼了一聲,冷冷的道:“天能傾頹,海能倒流,雲會變,地能震,仇堂主,除了已經證明之事,天下沒有不可能這三個字!”
  寒山重沉著臉,一直沒有再講話,“鷹翼”韋峰舔舔嘴唇,暗中扯了“鵬翼”巫堯的衣角幾下,巫堯流著汗,又提心吊膽的道:“稟院主……這件事,本閣認為……認為是否應該再做仔細審查推敲?這恐怕,恐怕有冤……”
  寒山重厲烈的狂笑一聲,道:“冤枉?巫堯,這會是冤枉?在下已獲有趙思義通敵之據,罪證確鑿,足可令他死而無怨,巫堯,你以為寒山重是一個樂意向他自己多年兄弟探上手的無情之輩嗎?”
  巫堯連忙垂下頭去,一邊用力撥開了扯著他衣角的韋峰的手,“左回刀”仇忌天跺了跺腳,正待做最後努力,前面人影晃閃,一個體魄修偉,方面大耳,頷下留著一大把黃須的六旬老人,已像瘋狂了一樣飛奔而來,他的身後,緊緊跟隨著“妖老”及,“鬼叟”,另外還有五名身披虎皮風披的浩穆壯士!
  這留著黃須的老人此刻面容扭曲,那張方正的面孔,已全然被一片悲戚、憤怒,痛苦的神色所擠變了形,他喘息粗濁,一到寒山重面前,“噗通”一聲跪在地下,瀝血似的嘶喊著:“院主,院主,老夫接到院主的大威令了,院主,老夫會做奸細嗎?老夫會是如此不仁不義不忠不信的小人嗎?院主,老夫執法十餘年,老夫跟隨院主在刀山打滾,劍林舐血,院主你相信老夫會做出這種事情嗎?院主,老夫自院主幼年相護,親如兄弟,老夫會喪盡天良在老夫遲暮之年再出賣院主嗎?院主,院主啊,你要睜開眼睛,睜開眼睛看看我趙思義是一條什麼樣的漢子啊!”
  寒山重冷漠的面孔上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愧疚之色,他緊咬下唇,仰首望天,趙思義的每一個字,每句話,都像尖錐一樣深深札入他的心底,他這時的歉疚與抱憾,實較面前跪著的老人更難受千百倍!
  “鵬翼”巫堯大叫一聲,“噗通”跪到在寒山重身前,顫著嗓子道:“卷雲閣閣主‘鵬翼’巫堯愿以性命為趙紅旗求情,乞請院主看在趙紅旗往昔忠誠,一番汗馬功勞之面,予以恕過……”
  韋峰細瞇的雙目倏忽大睜,淚光映閃,他跟在巫堯身後跪下,“左回刀”仇忌天強忍悲苦,再踏前一步:“院主,請院主……”
  “住口!”寒山重驀然大吼一聲,厲色道:“仇堂主,你身為兩極堂首座,紅旗通敵你竟尚朦在鼓中,這失察之罪已是難逃,你尚有臉面再為他人說情?”
  仇忌天神色一黯,低弱的道:“是,本堂當自請議處。”
  “妖老”留仲及“鬼叟”凌玄忽然詭密的互視了一眼,這極快的,卻已含有難喻之意的一眼是甚堪尋味的,但卻因為太快,沒有人注意,此刻,他們兩個也緩緩跪在一邊,垂首無言。
  “承天邪刀”禹宗奇面色謹肅,他躬身道:“本殿忝掌紫星殿,卻疏於防範,致出內奸,失察之罪,尚請院主發落。”
  寒山重目光不動,冷冷的道:“寒山重自會聚召全院首座定議。”
  說到這裡,他忽然高聲叫道:“長風閣閣主何在?”,隨著他的呼喚,一條人影已似閃電般自銀河堂虛掩的紫銅門內躍出,向寒山重長揖到地道:“長風閣大閣主‘生死報’姜涼謁見院主。”
  這位三閣之首的長風閣閣主,是一個一眼望去就會令人產生無限寒瑟的人,他只有四十上下的年紀,面孔上不帶一絲表情,冷漠而刻板,五官突出而鮮明,有如刀削斧鑿,給人一種強烈的,代表力量與殘酷的感受,尤其是,他身上的一襲黑色長衫,右手食指上戴著一枚龐大“千錐環”,更散發著一股森森的寒意。
  寒山重平靜的道:“姜閣主,你陳述趙思義的罪狀!”
  姜涼轉過身來,刻板的大聲道:“本院掌法趙思義,半年前乘院主他去之際,即有通敵臥底之嫌,他私通匕首會,有來往信函三件可資證明,包庇隱藏大鷹教遺孽,有本閣所屬張子誠目睹為證,同時策劃刑堂所屬叛逆響應,刑堂執事兩人可以為證,他亦曾遊說銀河堂之‘萬聖劍’曹波及‘赤眼’關皓同流合張,亦有該二人之秘報可作左證,罪行確鑿,無可遁避!”
  趙思義悲憤之極的狂喊道:“冤枉、誣衊、陷害……院主,你認清老夫是誰,老夫是‘萬字血奪’趙思義,趙思義啊……”
  寒山重胸膛急劇的起伏著,他厲吼一聲,吼道:“禹教主,你親自押送趙思義入紫星殿‘困龍洞’聽候處決!”
  “承天邪刀”禹宗奇恭應一聲,目光一瞟,後面的五名浩穆壯士已拔出雪亮的朴刀,擁著狂喊怒叫的趙思義向一側的月洞門行去。
  禹宗奇微微躬身,大步跟上,直到他們身影消失,寒山重的臉色才稍見緩和,他撇撇嘴唇,平板的道:“仇堂主,通令所屬,嚴格戒備,只怕就在這幾天就要發生事故!”
  “左回刀”仇忌天躬身答應,寒山重已微微頷首,攜著夢憶柔行向後面,夢憶柔古怪的凝注著寒山重側著的面孔,那是一張俊俏得令人迷醉的男性面孔,但是,此刻卻又為何有如許濃厚的殘酷與嚴厲!
  經過了月洞門,有兩條白麻石的信道分向左右,中間隔著一片方圓二十餘丈的大花圃,雖已深秋,仍然百花爭艷,繽繽紛紛,鮮麗奪目,花圃間有小亭,有涼閣,有棚榭,有幾桌,景致幽雅,耐人流顧,向右看,樓閣連綿,寬大深沉,那裡,即是紫星殿。
  寒山重輕挽著夢憶柔行向左側,沿著道旁的兩排蒼松後緩緩踱著,像有無限心事。
  夢憶柔板著臉孔,沉默了一會,冷冷的道:“山重,你的威風可真不小!”
  寒山重轉過臉來,平靜的望著她,夢憶柔又憤怒的道:“本來,這是你們男人的事,尤其更是在你自己的基業之內,但是,我就算沒有資格說話,我仍要說,你太狠了,山重,對別人,對自己,你都太狠,有時候,你幾乎狠得沒有一丁點人性!”
  寒山重並沒有慍怒,他輕嘆一聲:“柔,我之所以尚能活到現在,就是靠了一個狠字,如事事慈悲,樣樣慈悲,憶柔,恐怕別人就要將那狠字移送到我的頭上來了。”
  “你……”
  夢憶柔氣得粉臉兒通紅,她激動的道:“你忍心向你這麼多年的弟兄下手?你忍心漠視他以前對你的忠誠和勞苦?人是有感情的,並非木石,怎可如此兇戾冷漠?山重,就算他私通仇人,你也應該原諒他,恕過他這一次……”
  寒山重平淡的一笑,卻深沉的道:“他如有心通敵,即已不當我是多年手足了,更不重視我們以前的患難情感,他既已拋舍,怎能再怪我不仁?”
  夢憶柔語風一窒,嘴角抽搐,面已由酡紅變為蒼白,她掙扎了一下,冷冷的道:
  “我說不過你,但是,我知道你這樣做是錯了,山重,你有時太過份,無論如何,你不該這麼狠,你的所屬全都敬畏你,可是,你為什麼不使他們在敬畏中再滲進親切與情感呢?”
  一絲奇妙的笑意,在寒山重眸子裡浮起,但是,他掩飾著,故意沉著臉道:“寒山重所作所為,豈是婦人之見所能左右者?”
  一陣因為氣憤與失望相揉的悲切感受,使夢憶柔全身起了無法自製的顫抖,她是那麼奇異而陌生的瞪視著寒山重,珍珠似的淚水汨汨淌下。
  寒山重有些失措的緊握了她的小手,急急的道:“柔,柔啊,你……你為何傷心?
  我方才的話不是有意的,你別當真,憶柔,你不要這樣……”
  夢憶柔輕輕抽回握在那雙大手中的小手,平靜的搖搖頭,又平靜得出奇的道:“山重,我想,你是不愛我的,你一點也沒有把我放在心上,一點也不為我想想,愛一個人,該不是這麼專橫與跋扈,山重,我對你失望極了……”
  寒山重的雙目似欲噴火,他強烈的注視著夢憶柔,語聲深刻:“憶柔,你屬於我,你應該了解我的苦衷,我是不得已才這樣做,真的不得已,柔,你會知道我是怎樣一個人,你不久即會知道,那時,你再罵我,再責我也不算晚,今天,我要應付內憂,應付外患,我必須做一些連我自己都感到無限痛苦與歉疚的事,別忘記,我是一院之主,有許多人要在我的努力下活下去,憶柔,或者我這努力會令一些人對我不滿,但是,他們終究會了解我的,這時間已不會太遠,他們會知道,我是在怎樣的忍受著內心煎熬下為他們尋求未來。”
  緩緩的,夢憶柔的神色已轉為迷惘,她喃喃道:“我不明白你在做些什麼,但,山重,難道你是對的?”
  寒山重一把摟過她來,重重的吻,重重的親:“三天后……你就知道……你愛的人是一個如何仁慈的豪士……”
  吻著,吻著,四片唇,膠合得那麼緊,那麼急,這是白天,且有著迷惑與憂慮,但,管它呢。
  夢憶柔微微掙扎了一下,悄悄移過嘴唇,低低的道:“山重,恐怕有人會看見……”
  寒山重嗤嗤一笑,道:“如果有人看見,他們也會裝做未見。”
  夢憶柔像是喝多了酒,面色令人迷醉,她依著寒山重,緩緩向前行去,轉了一個小彎,又已看見大紅的楓林一片,楓林外,有清溪環繞,溪水澄澈見底,一座寬闊而華貴的白色大理石橋橫跨於上,橋的兩邊,都有尺許高的柱石,柱石之頂,精工雕有盤龍一條,每條龍口裡,卻垂掛著一盞八角形的紫金宮燈,兩側欄杆之上,全都刻鏤著髹以金漆的鳳凰,遠遠望去,美麗極了,楓林深處,可以看見紅瓦一角,上懸風鈴,正在輕響搖晃。
  這片景致,是愈美得令人窒息的,像是一幅圖畫,又似一個迷濛的夢境,夢憶柔又看呆了。
  寒山重輕攬著她,平靜的道:“這座橋,我叫它做‘夢橋’,現在,憶柔,我似乎叫對了,他們很多人曾給它起了一些惡狠狠的名字,但我都不喜歡,憶柔,希望你喜歡這個名字。”
  夢憶柔文靜與滿足的笑了,她點頭道:“我喜歡極了,真是一座夢中之橋……”
  輕輕一笑,寒山重道:“不如說,它是夢著憶柔的橋……”
  指指楓林之中,寒山重又道:“楓林之內,便是我居住的‘太真宮’,從這裡,可以看見太真宮的飛簷。”
  “山重,這裡一切都太美了,山重,你快點帶我去……”夢憶柔興奮的呼叫著,拉起寒山重的手便奔向橋上。
  寒山重笑了笑,邊道:“憶柔,你好大膽,竟然敢在太真宮左近大呼小叫,若讓寒院主聽見,只怕難饒過呢。”
  “寒院主?哪一個寒……”夢憶柔放緩了步子,驚疑的說到這裡,忽然恍然大悟的搥打了寒山重一拳,跺著腳:“不來了,你老是欺侮人家……”
  寒山重攜著她的手悠閒的過橋而來,邊正色道:“浩穆院上上下下,全都知道這條禁令,夢橋左近百步以內,不准發出任何嘈雜之聲,除了一殿雙堂三閣的首要,沒有大威令任何人不能踏越夢橋一步,否則,即以圖謀不軌,擅入禁地之罪格殺莫論!”
  夢憶柔輕輕打了個寒顫,幽幽的道:“你這浩穆院的規矩真多,又總是離不開一殺字,山重,我也不是什麼首要,更沒有什麼大威令符,那你就叫人處置我吧。”
  寒山重露出雪白的牙齒一笑,道:“山重在此,這不比什麼令符都有效嗎?憶柔,自夢橋行到這裡,雖然只有幾十步,但是,你知道我們已經過了五暗樁了?憶柔,這就叫嚴密,這就叫規矩,成事業,成方圓,皆須如此,否則,鬆弛散漫,幪幢迷糊,天下任何事業也做不成的,浩穆院威震天下,便在於明白此理,而且力行不懈,你未習慣,初來乍見,自然覺得有些拘束不慣了。”
  這時,他們二人已進入林中,楓樹成排成行,或斜或直,趣味盎然的排列著,看去一大片一大片,搖搖無絕,高大的楓樹,在秋風裡微微搖晃,火紅的葉子上下波動,就像熊熊的火,但是,卻更像冰涼的火。
  走在成蔭的樹木之下,涼爽的空氣予人一股清悠的感覺,似是漫步在桃花源的繽紛花瓣之上,直似踏在夢幻中。
  於是,沒有多久,在楓林之內,一座黑色大理石做牆,白色雲石為體,紅色瓦面為頂的華麗樓閣,已展現在夢憶柔那雙跳動的眸子中,這座建築,給人的第一個印象,便已綜合了高雅、華貴、堂皇、恢宏的所有,使任何人一見了便會興起渴望進去一觀……
  最好是一住的感覺。
  寒山重淡淡的道:“憶柔,那是太真宮,我平時寢居之處。”
  長長籲了口氣,夢憶柔目眶潤濕的道:“這所有的一切,全像是在畫中,山重,你真有福……”
  寒山重撇了一下嘴唇,道:“以前,很寂寞,並算不上有福,以後,就可以說是有福了。”
  說到這裡,他轉首凝視著夢憶柔。
  “因為,憶柔,這裡開始有了你,也只有太真宮,才勉強配你居住。”
  夢憶柔這時有一股強烈想親吻寒山重的念頭,她用力克制著自己,嗓子有點顫抖:
  “謝謝你,山重,謝謝你對我這麼好……”
  輕攬著夢憶柔,二人加快了步子,來到太真宮寬大的雪白石階之前,石階當中雕有一排一只石獅在滾著繡球,一直滾到銀色爍閃的大門之前。
  兩個人方才緩步拾階來到銀門,銀門已靜寂的啟開,十名黑色勁裝,虎皮披風,頭上卻戴著金環的悍勇大漢,齊齊躬身向寒山重行禮。
  寒山重微微點頭笑道:“你們都好?”
  十個人同聲回答:“院主萬安,謝院主關懷。”
  這頭戴金環的十名大漢,正是太真宮的衛士……十韋陀。
  太真宮內,氣象萬千,玉為柱,翠做飾,金鑲楣,銀嵌檻,紋理地面,光可鑑人,畫棟雕梁、飛簷重角、長廊曲折、朱紅欄杆、有花廳、有書齋、有大堂、有亭臺,到處是高雅清幽,到處是華貴瑰麗,帝宮王府,不過爾爾。
  進入大廳,夢憶柔連廳中的佈置尚未看清,已隨著寒山重轉入一間精緻寬敞的書房之內,書房四周,經詩俱全,排得滿滿密密,室中卻是點塵不染,陳設脫俗,白玉香爐內正有檀香一線,裊裊繞繞,全室清香飄回,令人神爽氣閒。
  親自搬過來一張桃花心木的錦墊太師椅,寒山重文雅的道:“憶柔,請坐。”
  夢憶柔倩笑盈盈,輕輕坐下,悄細的道:“許久以來,我未見你這樣有禮了。”
  寒山重也舒適的坐到椅上,微微一笑:“夫妻之間,理應相敬如賓,舉案齊眉,我們雖然尚未結成為夫妻,但也該在平素養成習慣,以便到時沿用。”
  “不害羞……”夢憶柔捨不得講的講了一句。
  寒山重向四周看看,道:“這間書房,名叫心齋,我另外還有兩間書房,分叫清齋、悟齋,平素無事,我都把時間消磨在書房裡,有什麼重大問題,也多在這些地方招集他們商討議決,所以,很多人都對這幾間書房感到神秘,其實,也不過只是幾間藏書之室而已,憶柔,你大約也會喜好這份寧靜吧?”
  夢憶柔輕輕點頭道:“這兒太好,好得我幾乎已不想回五台山了……”
  寒山重一笑道:“不要‘幾乎’,乾脆就不要回去,老實說,我已在半月之內遣人快馬專程五台山白岩向令堂及於執法奉書稟告你一路行蹤及去處了,免得他們牽腸掛肚,心中不安。”
  夢憶柔感激的望著寒山重,低低的道:“山重,你已使我險些忘記母親的掛念了……
  山重,謝謝你替我設想得周到,更謝謝你遣人去安我母親的心……”
  寒山重真誠的一笑:“有一天,你的母親也會是我的母親……”
  夢憶柔抽搐了一下,激動的投入寒山重懷中,淚水零零:“你對我太好了……山重……
  真太好了……”
  寒山重輕輕摸挲著她那一頭瀑布似的黑發,深沉的道:“一千種好,一萬種好,比不上你對我的一絲兒好……”
  “山重……哦……山重……”夢憶柔仰起那張清麗得令人不敢正視的嬌好面龐,主動吻著寒山重的嘴唇,甜蜜蜜的,甜密得膩人。
  一陣輕細的叩門聲忽然在這時響了起來,夢憶柔驚雖覺著,卻又十分不情願的紅著臉兒坐回原處,寒山重猶有餘韻的舔舔嘴唇,平靜的道:“報名。”
  一個恭謹的,卻含有無限威厲的語聲響自門外:“右衛‘黑雲’司馬長雄謁見院主。”
  寒山重實時露出一抹愉快的笑容,他熱切的道:“長雄,你進來。”
  黃色栗木門輕輕啟開,一個身材修長,面容俊美而肅煞的黑衣、黑巾輕年,悄然無息的進入室中,向寒山重肅身抱拳:“多日未見院主,好不令司馬長雄想煞,長雄恭請院主金安。”
  寒山重微笑頷首,指著夢憶柔,道:“長雄,見過夢姑娘。”
  這位年輕人,年紀與寒山重相仿,不但一身藝業超凡入聖,精絕毒辣,名聲之隆,更已響徹江湖,他生平不服二人,普天之下,只對寒山重誓死效力,永無異心,因為,寒山重曾在多年之前,折服他九次之多,更在刀光劍影之下,先後救了他的性命三次,而一個倔強狂傲之人,有了這些經歷,已足夠他為一個人做他一生須做之事了。
  司馬長雄轉過身來,向夢憶柔恭施一禮,道:“在下司馬長雄拜見夢姑娘。”
  夢憶柔文靜的襝衽還禮,低柔的道:“不敢當,司馬大俠好。”
  “不敢。”司馬長雄退後一步,挺身站直,寒山重笑了笑,道:“遲元為何不見?”
  司馬長雄雙目垂視,恭聲道:“長雄與遲元經過紫星殿時,禹殿主遣人親召遲元赴困龍洞有事交待,並要長雄稟報院主,他們稍停即來。”
  寒山重緩緩的道:“磯玉可曾尋得?”
  這是司馬長雄遠赴南疆的主要任務,他忙道:“已經尋到,此玉色做寶藍,光潤無瑕,可稱璧寶,玉主聞得是院主欲購,特別半價售出,值黃金七千兩,整個南疆,再無第二塊此等上好之玉了。”
  寒山重欣慰的道:“辦得好,五雄圖至此可動工雕刻了!”
  “五雄圖?”夢憶柔不自覺的跟著念了一句。
  寒山重慢慢的站起身來,道:“是的,這五雄圖的雕刻,是一件極端的秘事,憶柔,將來你會看到這奧秘真正的底牌,那個時候,或者,浩穆院將在天下武林中獨執牛耳了!”
  他說到這裡,又朝肅立一旁的司馬長雄道:“今夜三更鼓響,你通告所有殿堂閣及有關首座們,在宮裡悟齋聚集,商討一切大計。”
  司馬長雄答應一聲,又低低的道:“院主,聞說院主已將趙紅旗扣押待刑,院主,趙紅旗恐怕不會是那種卑陋之人吧?”
  寒山重淡淡一笑,道:“這是以餌引蛇,長雄,只是多有委曲趙紅旗了。”
  夢憶柔一聽見這幾句話,原先積鬱在心中的疑雲輕怨已一掃而空,是的,那只是一個計策,不是真的,她這才知道他不會真的是那麼狠毒無情,雖然,這個計策用得稍微逼真了一點!
  司馬長雄寬釋的笑了,他又低聲道:“那麼,趙執法本人知道嗎?”
  寒山重一拂衣袖,平靜的道:“不,這樣會更真實一些,更不露痕跡,長雄,我們都是武士,不是夠得上好的戲劇主角!”
  司馬長雄領悟的點著頭,他轉身行出兩步,又回過身來,有些吶吶的道:“院主,本來長雄不敢啟問……但又心中牽掛,院主出外這半年以還,是否曾被白龍門擺過險道?”
  寒山重不慍不怒的軒軒劍眉,淡淡的道:“不錯,他們雖然被在下殺得人仰馬翻,但在下先則中毒,繼而受困,也幾乎送了這條性命!”
  司馬長雄那雙含有煞氣的眸子倏忽射出兩道冷電,他憤怒的道:“院主,此仇須報!”
  寒山重仰天狂笑一聲,道:“司馬長雄,我寒山重是忍辱吞聲之人嗎?”
  司馬長雄不敢再說,恭謹的抱拳行禮,像來時那麼輕悄的啟門行出,而門尚未合攏,“承天邪刀”禹宗奇已雍容的走了進來。

runonetime 2008-06-01 02:54 PM

第20章 苦肉明姦 強仇四聚

  寒山重一見禹宗奇,已有些緊張的問:“禹殿主,情形如何?”
  禹宗奇先向夢憶柔含笑打了個招呼,沉緩的道:“院主此策果然甚佳,只是趙紅旗卻氣憤難當,本殿主費盡脣舌,又出示院主未歸前的親筆諭令,說明此乃是一計,趙紅旗才息怒釋怨,他說,如果晚些向他說明,不待處置,他便要自決以表心跡……”
  寒山重松了口氣,笑道:“趙思旗一大把年紀了,火氣卻還是不小。”
  禹宗奇深沉的一笑,道:“院主,一生名節保之不易,愈到晚年,才愈更珍貴。”
  寒山重頗有同感的用力點頭,輕聲道:“可有眉目?誰才是真的主兒?”
  禹宗奇目光向垂首坐在那裡的夢憶柔瞥了一眼,有些猶豫,寒山重一笑道:“實已心系,無妨。”
  禹宗奇穩練的道:“自從半年以前,敵蹤隱現之時,本殿已在全院各個出路埋伏定了一殿雙堂的所有高手,除了一殿雙堂的所屬之外,一律納入監視之內,院主定然明白,一殿雙堂所屬之上上下下,全是當年院主的生死摯交,經過一再考驗方始提升入一殿雙堂之中,組成份子是極端單純可信的,而本殿更親自在暗中仔細觀察三閣各位首要,老實說,浩穆院阻織嚴密,除非有了內奸、敵人偵騎不可能如此簡易的來去自如,本殿一面暗裡監視,一邊刪除沒有嫌疑之人,到了最後,院主,只剩下了金流閣的大二閣主。”
  寒山重沒有表情的眨眨眼,禹宗奇又道:“留仲與凌玄二人,早年承院主師叔‘丹老’呂厚德一手照應,闖盪江湖間更由院主一人主持,浩穆院成立之後,更將他二人提升為三閣之一的正副首座,但是,本殿早已看出此二人暗藏野心,暴戾難馴,他們在院主及本殿面前,尚算恭謙,但院主與本殿不在,院中其它各人,俱皆難忍其跋扈之態,三閣素來不甚和諧,老是明爭暗鬥,其罪可說全在此二人身上!”
  寒山重在室中踱了兩步,緩緩的道:“我雖已推判出此點,但是,照情形說,他二人獨掌金流閣,負責掌管著本院所有黑道水路買賣盈益,應該可以自足了……”
  禹宗奇淡淡一笑,道:“人有本質,而本質各異,他二人之天性所在,便是永遠不會有滿足之人,今日他二人竟敢私通外敵,圖謀於吾,異日安不會再聚蛇鼠,妄想獨霸江湖?”
  寒山重忽然持重的道:“留仲與凌玄二人,除了早已與大鷹教暗通消息之外,和匕首會與狼山派也有勾搭嗎?”
  禹宗奇斷然道:“正是,留仲與大鷹教‘九隼環’之首‘天隼環’屠生早年已有交往,在年前吾等與大鷹教發生齟齬,終於翻臉爭奪‘孤山’之時,本殿即已隱隱覺得他二人未盡其力,老是推塞拖延應辦之事,在與大鷹教的前後十一次拚殺中,更是未出所學,敷衍稀鬆,處處表現頹散,而天隼環屠生與狼山派‘狼山三兇’老二‘紫耳’戴瑛交情莫逆,他們沆瀣一氣結成一骿並非意外,這些,都由本殿或銀河堂金堂主一再監視偵知,且于留仲外出之際在他房中搜出未焚信函兩封,足可證明,凌玄卻與匕首會大當家‘魚腸殘魂’楊求利素有來往,他二人輪流掩飾,分別潛出,一殿雙堂所屬明暗所見,已不下十餘次,再剝繭抽絲,層層推斷,內奸所指已無庸置疑!”
  寒山重長長籲了口氣,沉重的道:“大鷹教等許他們何益何利,值得他二人敢冒此大不諱?”
  禹宗奇冷笑一聲,冷厲的道:“他二人尚不知在金流閣中本殿早已暗中吩咐過他左右所屬,每日將他二人一行一動詳細秘報,並故遣金流閣他二人之下第一好手‘騰蛇指日’夏厚軒加意親近,偽做承仰,以便探取消息,再則金流閣二人所居之室,亦經築複壁氣孔,每日十二時辰,不分晝夜,都有本殿親信隱伏探聽一切,而由這些舉止之據,跡像結果綜匯證實,與敵私通,吃裡扒外,賣友求利的不仁不義不忠不信之徒,就是他們兩人!大鷹教已暗許他二人,於事成之後,浩穆院交他二人掌管,兩湖利益一歸狼山派,另一仍然歸屬他二人,一川地界則交由匕首會等幫派,並在以後時日中全力支撐他們所作所為,大利所在,這兩人豈不心動?”
  寒山重忽然嗤嗤一笑,道:“那麼,大鷹教便什麼都不要嗎?”
  禹宗奇重重的哼了一聲,憤怒的道:“大鷹教最是刁滑姦狡,他們豈會如此仁義道德?大鷹教只要孤山屬他便是,但是,留仲、凌玄與匕首會的楊求利,狼山派的掌門‘斑玉劍’孫明等人,雖然也都不是易與之輩,但比起大鷹教主‘聖鷹’田萬仞來,卻是有所不如,他們異日若果真能得其所願,則還不是全在大鷹教控制之下予取予求?況且大鷹教的勢力較之他們又雄厚得多……”
  寒山重撇撇嘴唇,嘲弄的道:“留仲也是利慾燻心,他們難道忘了孤山除了礦產白銀之外,更埋藏著一批遠古遺品的奇珍異寶三十大箱?這些財富,恐怕他們已顧不得了,大鷹教的算盤倒是打得精巧,吃不了虧。”
  說到這裡,寒山重又背負著手,蹀踱了幾步,嚴肅的道:“禹殿主,兩湖一川有他們的內應嗎?我是說,原在我們控制下的其它各幫、各派。”
  禹宗奇含有幾分憂慮的道:“據派駐各地弟兄密報,白馬山的白馬幫,都龐嶺的李家寨,四十八溪的錢老大,長湖的萬筏幫,都已呈顯不穩狀態,這些幫派戰雲密布,一片緊張,且往來頻繁,對院中派遣在他們那裡的弟兄已明暗加以監視……”
  寒山重仰首望著屋頂,默默陷入沉思之中,“承天邪刀”禹宗奇明白寒山重的習慣,他知道,自己這位年輕的院主,只要凝神不響,就是在運用著他那機敏而超凡的思想了,而往往,他所想出來的策略,又是那麼令人驚異與贊佩,寒山重的智慧,一直被江湖上譽為有神鬼之能……禹宗奇緩緩退到夢憶柔身邊,夢憶柔怔怔的凝注著寒山重,那雙美麗而水波盈盈的眸子裡,在閃放著一片澄澈而晶瑩的光彩,這片光彩,有一股子難以言喻的,看了令人著迷的韻味。
  禹宗奇朝夢憶柔和靄的一笑,夢憶柔眨眨眼,低細的道:“禹……禹殿主,山重目前的情勢很惡劣嗎?”
  禹宗奇在一旁的錦墊上坐下,輕輕的道:“應該說,我們浩穆院目前的情勢很惡劣,內憂,又加上了外患。”
  夢憶柔想了一下,怯怯的道:“我想……禹殿主,我想是否可以請我舅父來幫助你們一臂之力?”
  “你的舅父?”禹宗奇迷惑的說了一句,又恍然大悟道:“是了,院主已經在諭示中告訴了本殿他這半年來大略的情形,姑娘,五台派的於執法于罕大約便是令舅父了?”
  夢憶柔靜雅的點點頭,禹宗奇含有深意的一笑道:“姑娘,浩穆院有難,一直都是浩穆院自己解決,從來不假手於外人,我們能在驚濤駭浪的江湖風險中,以血肉生命立起浩穆院赫赫的聲威,我們就可以永遠保持它屹立不倒,姑娘,你的盛意,本殿只好代表浩穆院心領了。”
  夢憶柔嘴唇嚅動著,她尚未啟齒,禹宗奇又低低的道:“姑娘,非是本殿不通情理,姑娘應該知道院主習性,他個人尚且不願受人點恩滴惠,他怎願他的部屬受人恩惠?”
  輕輕的,夢憶柔嘆息了一聲,而就在這一聲輕輕嘆息裡,寒山重已驀然雙手一拍,大步行了過來。
  禹宗奇一笑站起,希冀的道:“院主可曾思得萬全之策?”
  寒山重嗤嗤一笑,道:“風有暖寒,月有盈缺,大自然都難有萬全之力,何況人力耶!我先問你,你可會有了應敵之計?”
  禹宗奇頷首道:“早已布署妥當,只是恐有破綻及不周之處。”
  輕輕一搖左腕的魂鈴,寒山重深沉的道:“來,坐下,咱們好好商議一番,這將是一場艱苦而火辣的血戰,現在,禹殿主,你的布署策略寫在何處?”
  禹宗奇呵呵一笑,指指腦袋,與寒山重相對坐下,一側,夢憶柔已溫馴的依到旁邊,寒山重向自己這衷心熱愛的人兒深深一笑,低沉的與禹宗奇商談起來,低低的,細細的,冗長不斷的語聲時徐時緩,而在沒有好久,很多人將會在這些字眼的跳動裡生存,或者,死亡!
  午夜三鼓。
  浩穆院禁衛森嚴,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明卡暗樁,處處布伏,一條條蒙古種的大虎犬,在一個個彪形大漢的牽領下東巡西走,梆子聲,喝問聲彼此起落,充滿了一片戰雲沉翳的緊張氣氛。
  後面,夢橋左近,更是守衛嚴密,一盞盞的強力琉璃燈,照耀得一片光明,宛如白晝,甚至連只飛鳥的撲騰也逃不過那一雙雙尖利的戒備者眼睛,太真宮周圍,身披虎皮披風的黑衣大漢,幾乎是一步一個雙哨雙崗,寒瑟的刀光劍刃,閃吐著冷森的光芒,陰冷而懾人。
  太真宮悟齋之內,寒山重正在滔滔而言,在那間闊大而雅緻的書房裡,擺滿了一圈二十多把錦墊太師椅,浩穆院的殿、堂、閣各首要以及分掌著重責的豪士們,都凝神傾聽著寒山重的言諭,個個表情嚴肅沉穆,寒山重的後面,司馬長雄與另一個面孔黝黑,?
  髯如戟,雙目半閉的粗獷大漢分側而立,這位生像悍野的?髯大漢,正是寒山重的左衛士……“金刀呼浪”遲元!
  更鼓再響了,秋風栗人,悟齋的沉重桃花心木門緩緩啟開,浩穆院的各位首要,魚貫向寒山重行禮退出,寒山重親自將各人送出太真宮銀門之外,始獨自行向宮後。
  天空中沒有月亮,烏雲濃重,被夜風吃得翻滾遊蕩,令人看了,興起一陣深沉的孤獨而蒼涼的感覺。
  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樹生在一個小巧的亭臺之旁,亭臺下的小湖湖水已涸,只留下殘梗數只,落葉一片,桂花樹在瑟人的夜風裡搖晃,枝葉嘩嘩作響,但是,卻有一陣陣濃馥的芬芳,在孤獨與蒼涼中飄盪著。
  寒山重負著手仰望夜空,他黑色的寬大長衫在風裡飄拂,像是他要隨著這風而去,有一種脫塵的,清逸而高遠的韻致。
  他的眸子澄澈得有如水晶中的兩顆黑玉,那雙斜飛入鬢的劍眉輕皺,上挑的眼角彷彿在嘲弄著什麼,抿著嘴唇,那一股傲然不屈的氣質,令人心折的在無形中散發著,他在想著一些事情,大的、小的、遠的,以及現在的。
  很久了,夜深露重,寒氣瑟人,悄悄的一條人影向他移了過來。
  寒山重沉默的凝視著夜空,緩緩的,他低悄的道:“憶柔,為什麼還不去睡呢?”
  是的,這悄然移近的黑影,果然正是夢憶柔,她在寒冷的空氣裡顫抖了一下,又深深的吸了一口那冰涼而又泌心的芬芳。
  寒山重轉過身來,掀開衣衫,將夢憶柔那單薄而滑膩的身軀裡在其中,溫柔的摟到懷裡:“柔,看你穿得這麼少,當心著了涼……”
  夢憶柔用面頰輕輕摩挲著寒山重那寬闊而結實的胸膛,她感到一股出奇的溫暖,一股出奇的倦慵與安全,有著極重的傷感,她幽幽的道:“山重……你太辛苦了……整日只見你眉宇深鎖……你又叫我怎能安心?山重,告訴我,如果他們真來,你一定會打贏嗎?”
  寒山重低下頭來吻著她的鬢角,輕輕嗅著:“可以戰勝他們,或者,要辛苦一點。”
  夢憶柔怯怯的用嘴唇吮著寒山重的下頷,那裡,有短短的胡髭,刺得她嘴唇有點疼,但是,疼得舒適。
  寒山重輕喟的道:“對這種整日耽待在血腥殺伐中的生活,我實在已有些厭倦了,人們為什麼都願意在刀刃之下展現自己的企圖與野心?為什麼他們就不去想想,如若刀刃的硬度超過他們的頸項,一切就會完全化為泡影?縱然這也是很英雄式的……”
  夢憶柔帶著幾分驚異的仰望著寒山重的面孔,是的,這幾句話,由別人口中說出來沒有什麼,可是由寒山重嘴裡吐出,其意義卻是值得回味的,任何人都不會忘記,寒山重的事業乃是關連在刀山劍林之中。
  沉默了片刻,寒山重更摟緊了夢憶柔一點,他可以覺出她跳躍迅速的心弦,那凝脂肌膚的滑膩,那一股強烈的清幽的處子芬芳,這一切,都已屬於他,寒山重有點莫名的憂慮,他低低的道:“柔……我想,我該永遠不會失去你……”
  夢憶柔惶急的貼近了他,怯怯的道:“為什麼忽然說這些話?山重,為什麼?你還要如何才能證明我對你的心?山重,假如你願意……你現在就可取去我的一切,縱使你日後不再要我,我也心甘情……”
  寒山重輕輕吻著她,深摯的道:“這樣對你,柔,這是罪過,也是摧殘,你是那麼完美無疵,以天下最聖潔的白玉,你是那麼柔嫩、純摯,與仁慈,柔,老實告訴你,我實愛你愛得發狂,愛得心疼,恨不得我們原是一個軀體,一個魂魄……”
  夢憶柔的目眶有些潤濕,她微微哽咽著:“這些話……山重,原是我要你說的,我多麼懷念母親與舅父,多麼不願在你們商談大事的時候待在房中,但是,我沒有辦法離開你,我眼睛不能片刻失去你的影子,不論你在微笑,在冷漠,在憤怒,或在兇厲,對我都是那麼強烈與吸引,縱使在夢中,而夢中也有你……我……我……”
  她激動的哭泣起來,緊緊擁著寒山重,就好象她稍一鬆手,寒山重就會乘風而去一般,她眼前的嬌美與柔媚,就似一個天真未泯的小女孩,一個在母親懷中毫無保留,傾訴著一切的小女孩。
  夜風,吹拂得更加削厲了,嘯嘯有聲,風裡,像在撒著一把把的冰碴子,冷得刺骨,夢憶柔纖弱的身軀,耐不住寒冷,在輕輕的抖索著,寒山重用自己的體溫溫暖著她,靜靜的道:“雖然很冷,但夜色氣氛優美,我實不願促你進去,可是,你身體不好,咱們還是回屋去吧。”
  夢憶柔溫馴的點點頭,依裡在寒山重懷中,緩緩向室裡走去,走了兩步,她有些擔心的道:“山重……對付那些惡人,你都準備好了嗎?我老是放心不下……”
  寒山重嚴肅的道:“憶柔,敵人來勢洶洶,實力極強,但是,你不要忘記,他們的對手乃是‘閃星魂鈴’寒山重,兩湖一川武林魁首,浩穆院的一只鼎!”
  夢憶柔低低的接了一句:“也是夢憶柔的郎君……”
  寒山重全身一震,熱血沸騰,他一把將夢憶柔抱了起來,瘋狂的吻著那片冰涼而濕潤的柔唇,呢喃道:“我要定你了,任誰也不能從我手中奪去你,天也不能,地也不能,人更不能!”
  夢憶柔伸出她白嫩而柔軟的雙臂,不顧一切的緊緊摟著寒山重的頸項,用力將自己的雙唇迎上,迎上。
  一個鏤著銀花的細巧側門輕輕啟開,司馬長雄剛欲出來尋找他的主人,寒山重已抱著夢憶柔行了進來,司馬長雄一瞥之下,趕忙垂目肅手靜立一旁,寒山重經過他的身邊,微微一笑道:“夜已深沉,長雄,你去休息吧!”
  司馬長雄躬身道:“院主連日辛勞,亦請早些安寢。”
  寒山重點點頭,轉過一道小小迴廊,沿著一道大理石所築的階梯登樓,踏著柔軟綿厚的虎皮氈毯,階梯之上兩名金環韋陀,齊齊躬身行禮,眼珠子卻似木塑一般注視地面,動也不動一下。
  樓上,又是一條華貴的長廊,在長廊盡頭兩扇冰花格子門前,已有四名清秀的髻齡使女也緩緩跪下相迎,寒山重放下懷中的人兒,悄悄的道:“去休息吧,柔。”
  夢憶柔依依不舍的問他:“山重,你居住的地方,隔著這裡有多遠?”
  寒山重一笑道:“我今夜宿在悟齋,你住的地方,原來就是我的寢居。”
  長長的“啊”了一聲,夢憶柔感動的微張著小嘴,寒山重閃電般的吻了她一下,翩然下樓而去。
  於是,夜深了,於是……
  更漏再響,黎明,將要來臨。
  七天,很快的過去了,這七天之中,騎田嶺浩穆院情勢緊張,戒備森嚴,一片“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氣氛,但是,情況卻十分寧靜,沒有意外發生,浩穆院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只是一場震天動地的血戰來臨前的靜寂,靜寂得令人心頭惴惴而翳悶。
  又是夜晚,第八天的夜晚,今夜,不像前幾天空中有著星光及半弦月,今夜的天空是一片黑暗,像濃濃的墨汁潑在蒼穹,像烏灰的黑布蒙在大地,視線十分不佳,但是,這卻是一個夜襲者有利的天氣。
  寒山重登臨太真宮的頂端,那裡是一個精緻而瑰麗的樓臺,站在上面,可以俯視整個浩穆院,並可遙遙仰望騎田嶺的點點燈光。
  這時,他倚在一座青銅鑄造的龐大“祈天鼎”之旁,仍然是一身黑色的長衫,司馬長雄與遲元則默立左右,神色凝重而穆肅。
  浩穆院中一片黑暗,沒有一丁點燈光,但是,假如你看得仔細,可以發覺在各個角落暗影之處,都有幢幢人影來往,偶爾閃出一片寒光冷芒。
  空氣裡有著隱隱的血腥,隱隱的殘酷,隱隱的兇戾,自然,缺不了沉悶與焦急。
  寒山重凝注周遭良久,緩緩的道:“今夜夜色晦暗,這是利於攻擊的最佳時間,假如他們不曉得利用,就未免太傻了,真的太傻了。”
  司馬長雄臉上毫無表情的道:“假如他們選定今夜,也就更傻了。”
  寒山重撇撇嘴唇,笑了笑,“金刀呼浪”遲元已聲如金鐵鏗鏘的道:“院主,有這麼多天的時間,我們不是應該可以先行血洗大鷹教的老窩‘神風崖’了。”
  寒山重清脆的一笑,道:“重敵環伺,人暗我明,不易遠兵攻堅,更不能內防空虛,以逸待勞,才是兵家上策,這個道理,遲元,用在對方身上也是相同。”
  “那麼……”遲元怔了一下,隨即若有所悟的開口想問。
  寒山重搖搖頭,沉聲道:“心照不宣。”
  遲元興奮的吞了一口唾涎,沒有再說話,而在這時,浩穆院之外,一條彩色繽紛的火箭,已似一蓬正月的煙火,索溜溜的在夜空中劃過一道美麗的孤光。
  “來了!”司馬長雄仍然冷沉如昔的道。
  遲元狠狠的低吼:“那是大鷹教的火箭信號!”
  寒山重平靜的凝視著在夜空中逐漸消散的餘火殘焰,淡淡的道:“終於來了,這些狼豺虎豹!”
  遲元扣緊了虎皮披風的銅?,咬牙切齒的道:“院主,咱們這就下去祭刀吧?”
  寒山重凝視著全院,那裡,仍是黝黑一片,沒有動靜,但是,恐怕不會有太久,就要變成一片血海屠場了。
  又是一條血紅的花旗火箭掠空而過,落在浩穆院的前院廣場中,而在此刻,浩穆院金光閃耀的大威門,已緩緩啟開,門里門外,同時亮起百餘盞巨大的琉璃燈,一片銀白色的光芒,照映得大威門左右二十丈方圓恍如白晝,但是,卻看不見一個人影,整個廣闊的浩穆院,依然是黑暗一片,只有大威門附近光亮得奪目耀眼。
  司馬長雄冷峻的道:“我們的‘收魂’迎賓禮該開始了。”
  他的話聲尚未全落,大威門外,已可望見數十條隱約黑影,極其謹慎的向大門逼近,於是……
  依舊是無聲無息,大威門寬厚的門楣之下,一方巨大沉重的白色匾額,慢慢由門楣的夾層降下,上面四個氣魄雄偉的大字“大威震天”,似四個頂天立地的巨人,默默的注視著門外閃縮的人影。
  時間彷彿停頓了一下,大威門外的夜襲著,似乎都已被眼前這浩烈而威嚴的氣氛所震慴住了,但是,極快中,一個暴雷似的叱聲已清楚傳來:“衝進去!”
  這叱聲一出,門外的數十條人影已齊齊吶吼,似奔雷怒馬般衝入大威門之內,而在這些人身後,又有一百多名精赤上身,清一色手握鬼頭刀的壯漢,緊跟著蜂湧而進,他們的紅色燈籠長褲,在耀亮的琉璃燈光下,鮮豔得像血一般刺眼。
  於是,就在這批一百五十多人方才踏入大威門之內的剎那,身後那兩扇沉重愈恆的金黃色巨門,已帶著呼呼勁風,強猛無比的突然閉攏,閉門時的巨大金屬震響聲,宛如一萬個焦雷同時暴響,震得每一個人耳鳴心盪。
  就在大威門關閉的同一時間,黑暗的廣場裡,已彷彿來自九幽地獄,一陣驚心動魄的皮鼓聲,帶著令人寒栗的沉悶,那麼悠揚頓挫的響了起來。
  鼓聲第一下響起,在黝黯的四周,已如飛蝗暴雨般猝然射出一大片利箭,藍汪汪的箭矢在琉璃燈光下,像一點點碧綠閃動的蛇目,不錯,這是自“連雲強弩”中射出的淬毒沒羽箭。
  慘厲的狂吼隨著毒矢的飛舞連串響起,赤身提刀的紅褲大漢,瞬息間倒下去了二十多人,拋刃在地下翻滾撕抓,其狀淒怖之極!
  領先的四十多個漢子,睹狀之下吼叱連連,紛紛向毒矢射來之處撲去,明亮的燈光下,在他們轉身分撲的剎那,可以看出每個人緊身衣的領襟上都用金色絲線交叉繡縷著兩柄尖銳的匕首!
  樓臺上的寒山重,一切情形都盡入眼底,他抿唇冷笑:“是匕首會打前鋒攻正門。”
  司馬長雄與遲元尚未及回答,前院廣場金周又是一片機刮暴響,清脆得傳出老遠,淬毒箭矢再度紛飛直射,又是十五六個赤身大漢栽倒塵埃,連為首的四十多名漢子也被射倒了六七個之多!
  忽然……
  匕首會為首的猝襲者中,一個體魄修偉的大漢倏而躍升空中幾近六丈,只見他猛一揮手,一片火光已自他手中“呼唔”的噴出,遠遠望去,像是這人的手掌在噴射火焰一樣。
  這溜火光如長龍般射出十餘丈之遙,在火光的照耀下,十幾名虎皮披風的浩穆勇士已被現出,他們的身影才只暴露,數十柄銀蛇也似的鋒利匕首,已在尖銳的呼嘯聲中蜂湧射去,這十幾名浩穆勇士,竟無一倖免的完全被匕首插滿身上!
  那高大的匕首會領頭之人,狂笑連連,雙手掄揮,而一溜溜的火光,便在他雙手舞動下四面飛瀉,浩穆院埋伏在周遭的強弩手,在這時已掩護不住身形,在一片急劇的鼓聲中,他們已齊齊挺身躍出,強弩平舉,“奪”“奪”之聲不斷不息,在一溜溜的火蛇迸閃下毫不躲避的朝著敵人狂射。
  “宰盡這些浩穆院的惡徒!”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自空中,匕首會的人馬個個如瘋虎般衝去,前仆後繼,悍不畏死,匕首在黑暗中猝閃,箭矢在空氣中呼嘯,屍首橫豎直躺,熱血迸濺!
  鼓聲忽然停止,浩穆院的強弩手急速退後,夜色中,百餘名浩穆的豪士已自斜刺裡衝到,兵刃的寒光閃眨如電,吶喊著與衝來的匕首會人馬戰做一團!
  寒山重默默站在樓臺之上,面孔沒有絲毫表情,前院廣場中的慘厲搏殺,就好似與他沒有任何關聯一樣。
  司馬長雄在旁邊看得滿眼血紅,他狠狠的道:“假如長雄猜得不錯,院主,那雙手噴火的大個頭,可能就是匕首會的二當家‘火龍’錢琛”。
  寒山重緩緩點頭,當他的目光再度瞥視左右之際,浩穆院的四周已突然全部響起皮鼓之聲,有緩有急,但卻是一樣震人心弦。
  他回過頭,平靜的道:“血戰正已展開,長雄,拿過我的兵刃。”
  司馬長雄興奮的將早已置于一旁的紫紅色皮盾雙手遞交主人,再從一個皮套中抽出寒山重的戰斧,這柄殺人的利器晶瑩閃耀,寒氣森森,連斧緣的花紋也是那麼明亮,顯然已是經過了一番仔細的擦拭了。
  寒山重點點頭,道:“血腥之味將會太濃,但容我們忍耐。”
  他不待二人回答,已斷喝一聲:“走!”
  削瘦的身形如被一股有力的彈簧猛而彈起,他筆直拔空七丈,一個大斜身,已自樓臺上空如一顆隕石般射下!
  司馬長雄回頭向暗影中低聲道:“固光,你率十韋陀護宮,不得擅離。”
  “離”字出口,他已和遲元越欄飄入黑暗之中,一個金環黑衣大漢自暗影中閃出,小心翼翼地伏到“祈天鼎”之旁。
  像是一陣旋風,寒山重眼看著地面向自己迅速逼近,他雙臂一舒,腕上的銀鈴兒一響,平平貼著地面再度飛起,斜斜撲到一株楓樹之上。
  他靜靜的聽著,是的,他猜得對,血戰已經啟幕,隱約的叱喝聲,叫罵聲,兵刃撞擊聲,自四面八方傳來,但是,很遠,顯然都還在夢橋之外。
  丈許之外的樹梢子一陣輕響,寒山重已沉聲道:“長雄,你與遲元跟著我提氣自楓林之梢飛出去。”
  司馬長雄的聲音遠遠答應,寒山重已領先飛起,提著一口至精至純的元陽真力,有如一頭掠波的海燕,在其紅如火的楓林梢上閃掠而過,瞬息之間已越出林邊的溪流,而在夢橋之前不遠的大麻石道路上,在花棚亭榭邊,已可以看到有幢幢人影在往返廝殺,刀光劍影,恍舞得似電芒輝閃。
  寒山重又猛一提氣,倏起倏落之間,射出二十餘丈之遙,他目光一瞥,已看見十數名披著羽毛坎肩的青衣大漢,正在圍著五名浩穆院壯士格鬥,於是,幾乎在人們的肉眼尚未及看清一切之前,戟斧的鋒刃已自七名披著羽毛坎肩的大漢頸項而過,七顆頭顱尚沒落地,另外六名已狂號著紛紛被他的紫紅皮盾兜飛兩丈之外。
  前面……
  一個瘦小的中年人,正瘋狂的揮舞著一雙鑌鐵拐,與一個同樣瘦小的青衣人殺在一起,那青衣人手中一對亮燦燦的尖齒圈刃金環,飛轉如風,上擊下攔,左劈右架,功力精純老練,一看即知不是等閒之輩。
  在他們側方,三個披著虎皮披風,執著一式武器……“虎頭厚背刀”的驃悍大漢,在和兩個白帶束髮,面如死灰的枯瘦老人拚得難分難解,而這兩個枯瘦老人,卻是赤手空拳!
  寒山重知道夢橋之前的一段,乃是由“長風閣”所屬負責守衛,而眼前衝入之敵,又竟全是大鷹教的角色,是今夜血戰的主敵!
  他吃了一驚,頭也不回的叱道:“長雄,你殺與“無回拐”張子誠較手的大鷹教鼠輩,遲元,你宰掉這兩個與長風三霸廝殺的老不死!”
  他的語聲尚在空氣中迸跳,“黑雲”司馬長雄已暴飛而起,含著無比凌厲的威力,猛撲那手執金環的大鷹教徒!司馬長雄的雙掌,已在這剎那間完全變了紫烏之色!
  有著一雙鑌鐵拐的中年人抽身閃退,邊叫道:“右衛留意,這小子是大鷹教‘九隼環’老七‘飛隼環’鍾茅。”
  司馬長雄閃電般讓過敵人飛劈而來的十七環,抖掌推去,一片渾厚卻又削厲如刃的黑風濃霧卷到,他已冷冷一哼道:“叫他死無葬身之地!”
  “金刀呼浪”遲元一雙凌厲的眸子怒瞪,?髯倒豎,滿臉的肌肉緊繃,面孔上的紋路,交錯成一幅代表著強烈殘酷的圖案,手中一柄沉厚寬闊的紫金馬刀,像冷電在閃耀,帶起凜烈的銳風,同時砍向那兩個枯瘦老者!
  寒山重這時已到了七丈之外,就只這七丈左右的距離,已被他沿路斬死了二十餘名大鷹教教徒,五臟六腑,漿血殘肢,拋灑得斑斑點點,到處都是。
  人影在往來飛掠遊鬥,叫喊怒喝之聲與慘?悲吼混成一片,這些,寒山重都視若無睹,在他翻過一個小小亭臺之後,已發現了長風閣主“生死報”姜涼,正在閃晃如飛鴻縱橫的力敵著五名手執一式武器……尖齒圈刃金環的行客,這五個人個個一臉兇戾,神色深沉冷酷,又是同樣的披著鷹羽坎肩!
  在“生死報”姜涼的兩側,他所屬的“黃山雙猿”““蛟鯊毒刃””“金溜錘”等四人,率領著二十餘名長風閣弟子,在與人數眾多的五十餘名大鷹教教徒狠拚,大鷹教方面,為首者,乃是他們鼎鼎大名的“紅鷹七子”……七個三旬左右,紅衣紅羽的冷沉煞手!
  寒山重只要一眼即可看出,那五名圍鬥姜涼的敵人,不折不扣是大鷹教叱吒一時的“九隼環”中的五人!
  現在,“生死報”姜涼顯然已落在下風,他的功力深湛狠辣,無與倫比,可是,對方五隼環也全是硬噹噹的硬把子,姜涼若以一敵二,或者以一敵三,尚可佔著上風,但對方五人齊上,他的一只“銀佛手”就有點照顧不周了!
  寒山重迅速在心頭打了個轉,身形有如鬼魅般來到姜涼右側,他冷冷的道:“大鷹教主力已差不多全在於此,姜閣主,把這五個廢物交予在下!”
  “生死報”姜涼銀拂手東劃西指,叮噹兩響中架開攻來的兩只金環,身子平貼地面穿出,抖手已劈翻了三名大鷹教徒!
  五隼環中一個瘦削的漢子暴叱一聲,飛身跟去,一邊大叫道:“老八老九做翻這廝烏賊!”
  四人聞聲之下,有兩個中等身材,橫眉黑臉的大漢已閃聲不響的倏分左右圍攻寒山重,另外兩人則抽身包抄“生死報”姜涼去了。
  寒山重心裡一笑,他知道對方所稱的老八,乃是“九隼環”中排行第八的“絕隼環”
  焦成與排行第九的“閃隼環”陳希!
  夜色極暗,五隼環等並未看清楚這突來之人是誰,重兵驟退,焦成與陳希二人已怒攻而到,鋒利的環刃,劃破空氣,其聲如裂帛尖嘯!
  寒山重嗤嗤一笑,不閃不退,身軀在銀鈴震響中猝然突進,盾斧齊出,勁力橫排中焦成與陳希已驚呼著分躍兩邊。
  這時,“絕隼環”焦成左右雙環一抖,嘩啦啦暴響裡悍厲闖進,於是,對方的身形急速一閃,一片凜烈的寒光已有如長河天瀉,滔滔劈到,叮鈴的魂鈴聲,在這片浩然光芒中更顯得驚心顫魄!
  “閃隼環”正待搶身側襲,那隱隱盪神迷魂的魂鈴聲已傳入耳中,這時,他才猛然想到了來人是誰!
  “老八小心,他是寒山重!”
  驚駭的語聲在空氣裡飄遊,而焦成已覺得通體寒栗的窒了一窒,寒山重神色有如泥塑木雕,“神斧鬼盾絕六斬”中的“鬼手奪魂”與最為凌厲的“神哭鬼號”兩招,已在不及人們呼吸的千分之一時間內驟而展出……
  紫紅色的皮盾盤旋如九天之上墜落的隕星,狂風橫掃直旋,戟斧幻成白練精芒,似凝聚霜瑩,空氣中驀而響起一片撕裂人們耳膜的強厲怪嘯,大氣排擠,暗流湧回,聲威驚鬼泣神!
  一聲淒怖的慘號,緊跟著“蓬”的一聲巨震,“閃隼環”陳希兵刃脫手,倒摔在尋丈之外的一座花架之上,而與他的身軀同時飛出的,尚有“絕隼環”焦成那裂嘴突目的上半截身子!
  時間是如此的快速,幾乎沒有一點時間給人思維,寒山重已如一個凶殘的厲鬼,毫不容情的電躍跟進,不管在花架上掙扎的“閃隼環”陳希拋手投來的一雙金環,皮盾一旋倏推之下,鋒利的斧刃,已將連一聲慘號尚未及發出的“閃隼環”陳希活生生的劈成了兩半!
  於是……
  當陳希的腦漿血水還沒有濺出,他已拔出戟斧,反撲向紅鷹七子的頭頂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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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unonetime 2008-06-01 02:57 PM

第21章 斧刃環芒 冤魂幾許

  事情的經過是迅捷無匹的,沒有一絲兒遲滯,就似人們腦海中的一個幻覺,“五隼環”其它三人發現情況逆轉的時候,寒山重已到了這邊了!
  “生死報”姜涼的銀佛手劃過一道深厚的銀光,完全是以一種硬碰硬的招式撞向三隼環的兵刃,那原先叱喊的瘦削漢子已急旋猛退,一雙金環抖得嘩啦啦暴響,倏然迎向撲來的寒山重!
  目光一飄,寒山重已嗤嗤笑著,倏而又自紅鷹七子頭頂折回,皮盾猛砸那削瘦漢子頭顱,大斜身,戟斧卻偏斬其餘兩個隼環手!
  “寒山重!”
  那削瘦漢子雙臂急振,翻出三步之外,口中恐懼的大叫了一聲,另外兩人卻險極的堪堪躲過這戟斧的猝襲。
  是的,大鷹教的九隼環,沒有一個人不認識寒山重,在年前爭奪孤山之戰,寒山重給予他們的慘厲回憶,是太深太深了。
  “生死報”姜涼深刻的五官揉合著無比的肅煞,在對方兩人狼狽躍出的剎那,他已狂悍的偏身撲進,銀佛手挽起三十七溜光彩,連綿凌厲的橫掃敵人!
  這兩個隼環手乃是大鷹教九隼環排行第五的“毒隼環”董章,及排行第六的“怒隼環”任大為,兩人腳步尚未站穩,一片無盡無絕的罡風勁氣,已漫天罩地的圍攏聚合,“毒隼環”董章手中雙環飛舞如電,貼地蛇進,“怒隼環”任大為卻狂吼連聲,奮不顧身的揮環硬擋姜涼的銀佛手!
  於是——
  “生死報”姜涼冷淒淒的哼了哼,一個大旋轉,左當豎立如刀,中盤直進,鬥然劈向任大為胸膛,卻在掌出的同時猝而側翻,銀佛手朝下猛砍,“佛自天來”,“當啷”
  一聲磕開了“毒隼環”董章的雙環,他不變招不換式,銀佛手緊接著往裡戮進——“毒隼環”董章估不到對方竟然如此大膽狂傲,出手之間,全是兩敗俱傷的招術,他倏而縮胸吸腹,厲吼道:“姓姜的你不要命了!”
  隨著他的厲吼,“怒隼環”任大為緊叱一聲,鋒利的環刃已到了姜涼背後,姜涼身形猛然前俯,語聲如冰:“是你們沒有命了!”
  “毒隼環”董章雙目怒突,牙齒緊咬,左右金環聚合併推而出,嘩啷啷的震響連串裡,他的一雙金環扁碎紛飛,身軀被姜涼的銀佛手戮出五步之外,五臟肚腸全被佛手勾曲的兩指扯拉而出,藉著這猛戮之勢,“生死報”姜涼用力將身體貼往地下,雙腳猝然飛踢後蹴。
  “刮”的一聲刺耳之聲,“生死報”姜涼背後衣衫連著皮肉被削去了一大片,鮮血迸濺裡,他的雙腳已同時將急促追撲的“怒隼環”任大為踢得在空中翻了三滾,任大為的軀體尚未落地,一柄殘剝斑斑的銀佛手已似自天飛來,將他的腦袋砸得粉碎!
  那邊——
  寒山重的戟斧皮盾,已將他的對手逼得手忙腳亂,左支右絀,寒山重出手之下,全是猛攻辣打,絲毫不留餘地,他的對手,雖然是眼前五隼環功力最高的“千隼環”呂廣,但是,卻也到了強弩之末了。
  “生死報”姜涼惡鬥得手的始末,寒山重已看在眼裡,他的戟斧驀而大劈直折,皮盾自上下壓,陰森的道:“呂老四,你們九隼環今夜全得埋骨於此了。”
  “千隼環”呂廣瘦削的身軀左衝右突,一對金環飛舞戮絞,有如空中雙月,濛濛的金芒在勁風呼轟裡盤轉,他的神色卻惶然焦急,不時向一旁盼顧,若有所待。
  一聲悠長而又刺耳的厲嘯,忽在此時遠遠響起,以極快的速度向這邊移近,接著這悠長的厲嘯尾韻,旁邊激鬥的人群中已有兩人互擁著溜倒地上,二人喉中發出了?號,有如野狼夜泣。
  寒山重目光一斜,不由心中一緊,他已親眼看見自己的部屬,長風閣的好漢——金溜錘胡玉,正與大鷹教“紅鷹七子”中的一個抱在一起,對方的一把白玉柄短劍刺過他的胸膛自背心透出,胡玉的金溜錘細煉,卻緊緊絞纏在那個雙目出眶,舌頭暴伸的紅鷹七子之一的頸項上,二人雖已頻臨死境的倒在地上,卻仍然糾纏著不放!
  寒山重目光裡有著難以言喻的悲痛,他狂笑一聲,大叫道:“好,讓我們彼此作孽吧!”
  遠處,一條人影如長虹奔掠,以令人難以置信的快速來到五丈之外,隔著五丈,他那凜烈而豪壯的語聲已似焦雷傳來:“寒山重,你算說對了話!”
  語聲出口,來人已騰身空中,急撲而來。
  寒山重忽然嗤嗤一笑,斷叱一聲:“陽流金!”
  戟斧驟而自他手中飛昇一尺,他快若流光閃晃般倏然僕到,左手的皮盾已猛烈擊到飛出的斧柄上——
  千隼環剛剛在臉上浮起一片欣喜之色,大叫道:“屠大——”
  “哥”字才在他口中轉了一半,鋒利的戟斧斧刃已像冥渺中的魔鬼利爪,那麼無情的斬過他的頸骨,喀嚓之聲,與那出口一半的“哥”字混在一起,隨著被削成四半的金環滾落地上,而那顆失去倚持的頭顱,尚在浮現著那片茫然與怔愕的欣喜。
  只差一步,來人只差一步的未及撲到救援,兩雙大如車輪齒光圈刃已帶著狂辣雄渾的威勢力掃寒山重!
  寒山重面色冷漠,不退不閃,皮盾猛迎而上,右手一兜一折,戟斧已在他掌中閃起豪光一溜,自下向上急磕,在火花四濺中,金屬嗡震之聲盈耳,來人已大吼一聲倒翻出兩丈之外。
  寒山重身形晃動了幾下,冷冷的道:“姓屠的,一年未見,閣下卻仍是這等飯桶,可嘆!”
  不錯,這位倒翻出去的怪客,正是大鷹教教主之下第三把好手,九隼環的第一個人物——“天隼環”屠生!
  他在空中翻了兩個空心跟鬥,雙臂猝而平伸,卻又隼利的直射而來,兩個金環,遠遠望去像煞兩輪烈陽,閃爍生輝!
  但是——
  就在他隔著寒山重尚有七尺之遙的距離,一條黑衫飄舞的人影,已驀然自黑暗中似怒矢出弦,筆直的撞攔而到!
  寒山重大馬金刀的退後一步,悠散的道:“屠生,有人伺候你了,慢慢的享受吧!”
  來人赤著一雙肉掌,暗影中,卻仍可看出他的掌心泛出烏紫的光華,是的,他是寒山重的左右雙衛之一的——右衛“黑雲”司馬長雄!
  “天隼環”屠生一張青紫斑斑的醜惡面孔,蒙著一層憤怒至極的紅光,他喉頭似狼?
  般吼了兩聲,在空中的身體驀然一弓,兩只碩大的金環已摟頭蓋頂的猛擊司馬長雄的天靈後背!
  就如一條軟緞在輕風中舒展,司馬長雄飄然逸出,猝而折返中,掌影成片、成網、成雷、成風,厲烈的反罩敵人,掌風的雄勁與渾厚,幾乎已成為有形的實質之物,那麼強,那麼猛,帶著隱約有如空中烏雲滾盪般的黑霧濛濛。
  “天隼環”屠生兩環振起,金芒萬道,流爍閃耀,像是兩條光龍在黑夜中翻騰昂揚,光點星輝,在他的金環盤繞中迸濺如萬朵火花。
  寒山重冷冷一笑,大聲道:“長雄注意,屠生的‘九九天隼環’甚有火候!”
  司馬長雄倏上倏下,倏左倏右,翻飛攻拒中,亦大聲回答:“院主,司馬長雄的‘仰雲搏龍手’也不會太差!”
  寒山重嗤嗤笑了,他移目四望,一聲慘叫又跟著傳到,那邊,背後負傷的姜涼,又已將紅鷹七子中的一個劈死地上,只是,他背後傷口的血液,卻似乎流淌得更多了。
  寒山重忽地又向司馬長雄道:“那‘飛隼環’鍾茅如何?”
  司馬長雄急快轉折,在兩輪圈刃中掠過,反手七掌十一腿,雙肘迅速搗向敵人兩脅,在這幅度極小的閃擊中,“天隼環”屠生竟能上下齊展,連連換了十七種不同招式,將司馬長雄的攻擊逼退!
  一個小旋步,“大劈燈”“跳青雲”司馬長雄倏出雙招,大側身之下,迅捷的道:
  “鍾茅在烏心掌下已經化神成仙!”
  寒山重豁然大笑,在屠生的狂吼厲嘯中倒身射出,皮盾橫推,三名大鷹教徒滾摔九尺,戟斧斜掃,又有兩名敵人頭顱與他們的殘缺兵刃齊落!
  “生死報”姜涼面色慘白如紙,卻是狠毒不減,他拒敵著紅鷹七子中的兩人,出手換式之間,依然飄忽如風,凌猛似電閃雷擊!
  這時,情勢已經大大的逆轉,目前浩穆院方面掌握殘局,站於主動地位已無疑問,只是大鷹教卻仍然擁有不可忽視的頑抗力量,這裡的局偶之戰,只怕不是短時間內可以結束的了。
  寒山重猝然振臂騰空,在七丈之高的空中,他可以看見浩穆院的任何一個地區,任何一個角落,都有數不清的人影在往來廝殺拚鬥——除了太真宮的方向,不知道這些人影各所各屬,但是,他們之中,一定有著浩穆院的豪士,或者,他們在舉刀刃殺,或者,正屍橫魂斷!
  一股澎湃的熱血,在寒山重身體裡激盪衝激,他雙腳猛絞,人已電射而落,對著一個紅衣紅羽的紅鷹七子之一衝到。
  這紅鷹七子之一,是個高大雄壯的角色,他驟覺勁風來自上方,手中的“大方劍”
  已盤身繞起,往外急旋中,順勢一腳踹倒了一名浩穆豪士,但是,就在他這一腳踢出的微小遲頓中,在一個做夢也想不到的角度,寒山重的皮盾,竟似一塊堅鋼一樣呼轟砸到——
  一聲驚惶的大叫出自這人口中,紅色的衣衫飄動,他沉重的大方劍倏帶而回,力砸寒山重的皮盾,而一條跳躍如猿的人影,有如攀枝游幹,滑溜溜的竄到,巧妙無比的一記“白猱拳”中“摘果摀心”,已結結實實的擂在這紅鷹七子之一的背脊上!
  沉重的“啃”了一聲,這紅鷹七子滿口鮮血的晃了一晃,而當他晃動的腳步還沒有站穩,寒山重的皮盾已驀然將他撞起,如一塊隕石般摔出兩丈之外!
  那出手施襲的人影倏而一個巧妙的翻身,已躲過了另一柄鋒利的三尖刀,一個紅鷹七子雙目血紅的猛辣轉身,手揮三尖刀再度追刺,追刺那閃開的猿形身法之人——黃山雙猿老大的“摘星猿”周吉。
  寒山重哈哈一笑道:“周老大,幹得好!”
  戟斧劃過一道光圈,七柄單刀合著七顆大鷹教徒的頭顱飛出,寒山重畢直如箭的射到那柄三尖刀之前,皮盾一旋,“碰”的一聲已將那名紅鷹七子震出五尺,黃山雙猿老二“坐簾猿”周福嘻嘻一笑,同樣的“白猱拳”中三式連環“竄簾越梁”“百果垂枝”
  “點水戲魚”同發並施,拳爪晃閃中,“嗤”的一聲裂帛之響傳來,這位使三尖刀的朋友已衣破血流,脅下現出五條血淋淋的深痕指印!
  他踉蹌的轉出兩步,一旁人影掠閃,五名鷹羽坎肩的大鷹教徒已拚死來救,利刃槍矛齊齊招呼到周福身上。
  周福呵呵大笑,左閃右晃,眨眼間已劈倒了兩人,但是,一側混戰的大鷹教徒,卻又已殺喊連天的擁了過來。
  跟這些大鷹教徒衝來的,浩穆院的數十名壯士也迅速撲到,於是,換了一個方向,雙方的血戰又進入了白熱化。
  這時——
  一直單獨與一名紅鷹七子激鬥的““蛟鯊毒刃””郭向慈攻勢已愈來愈見暴厲,他的對手,正是紅鷹七子之首馬良!
  寒山重已經看出在這裡的戰況,浩穆院方面完全掌握了優勢——假如不再有強敵滲進的話,他在腦海中急速的想了一下,腳步微移,已緊緊跟上那個原先受了傷的紅鷹七子,這善使三尖刀的朋友已失去了他的兵器,正在惶急不安的左顧右盼,滿眼的人影衝盪,滿耳的驚呼慘叫,滿地的屍體,滿天迸濺的血花,有黯淡的火光在閃映,映出他慘白的面色揉合在極度的恐懼之中。
  輕輕的,寒山重潛到他的側旁:“大鷹教的朋友,血戰當前,你尚有這個雅興坐山觀虎鬥嗎?”
  這人聞聲之下,機伶伶的一顫,踉蹌躍出一步,駭然瞧向寒山重。
  寒山重冷冷一哂,低沉的道:“假如你怕,你便逃走,寒山重放你一條生路!”
  這名紅鷹七子雙目又現出了紅光,但是,僅只一霎,那片象徵煞氣的紅光已轉為黯淡,他嘴角抽搐著,全身在簌簌顫抖,面孔上的表情,起著急驟的變化。
  寒山重踏前一步,冷沉的道:“大鷹教給你什麼好處值你為他們如此效力?假如你死了——嗯,寒某若要殺你,你是必不得活的,大鷹教會再能使你活轉?再給你生命、幸福、青春、以及女人?朋友,只有活著才是真實的,才能聞花香,聽鳥語,見陽光,人生值得留戀啊,朋友。”
  紅衣紅羽的對方,摀著脅下的傷口,那道傷口,顯然使他十分痛苦,他瞪著眼睛,眼睛裡,隱隱流露著希望與殷切的光芒,但是,一種江湖上根本的道義,迫使他不能移動腳步,寒山重看得出來,對面的人,早已失去鬥志了。
  驀然——
  一聲尖銳得令人心驚膽顫的慘號聲傳來,一名紅衣紅羽的大漢,拋棄了兵刃,摀著咽喉,在地上翻滾蹬撲,遠處的火光,映著他怒突出眶的眼珠,映著他喉頭雙手十指被熱血浸流中的一枚精亮“千錐指環”!
  半聲痛苦的嗥叫出自對面紅衣紅羽人口中!
  “那是老三——”
  “三”字尚在血腥的空氣中沉悶回盪,他已半狂半癲的號叫著奔向黑暗之中,背影狼狽而悽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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