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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果、報、及時臨
溫幸成聽了胡欽的話,皺眉著道:“對了,胡大哥你開的價錢 姓關的三千兩黃金,姓李的一千五百兩黃金,南宮豪、豐子俊各二千兩黃金,舒家母女五千兩黃金,這共是一萬三千兩金子,三人可敢作主答應?” 胡欽點點頭,道:“當然他們可以作主,因為他們與‘悟生院’關係夠,淵源深,素被禹偉行倚為肱股,況且他們如今又正受禹偉行所重托在處理此事,他們自也明白這件事的嚴重性與重要性,如果他們辦妥了這樁公案,非但露臉出光,也將獲得禹偉行的贊許,區區一萬多兩黃金,在禹偉行來說算得了什麼?只不過是他整個財富的九牛一毛而已,如此這件事搞不好,禹傳行的損失恐怕要十倍超過此數,這猶不說,甚且連‘悟生院’在江湖上的生路都大有切斷的可能;這些道理,‘三人妖’比我們更清楚,他們豈有不答允之理?最多也就是在價錢上刁難一番,打打折扣罷了 當然,他們再怎麼要求,我也是決不會讓步的,如今抓著刀把子的是我們!” 溫幸成忙道:“胡大哥,假如‘三人妖’一時湊不足這個數目呢?” 哼了哼,胡欽道:“他們有兩河各地錢莊的即兌銀票,也擁有大量奇珍古玩,翠玉珠寶,我信上且已說了可以按照市價十足抵用,這不又是要他們自己拿出來,至多先墊付一下,他們會向禹偉行討還的,就算萬一他們湊不上此數,也沒關係,我們可以先叫他們看‘貨’,然後,靜候禹偉行親來驗交,銀貨兩訖,互不相欠 ‘三人妖’在見到朱嘉,得到這個好消息之後,必然一邊快馬趕來,一邊會立派手下盡速到古北轉報禹偉行知悉,總之,他們會大舉趕到的,而我們的代價也分文減少不了,你放一千個心,一萬三千五百兩金子我們將照數收齊,至於如何湊得,叫他們設法去,我們只管收錢交人,別的什麼也不理,這襠小事你就別瞎惦記了。” 溫幸成笑笑,道:“不是我瞎惦記,是擔心他們付錢的時候不大方,而且,石室中那些‘貨色’也一直令我不安,早早交割了可以舒暢點,擺在我們那裡,活脫像一堆火藥,一個出錯,便能炸起來!” 胡欽搖頭道:“不是我說你,幸成,你什麼都好,就是有這種杞人憂大的毛病,急急躁躁又患得患失,你擔心什麼,他們被關在地下石室裡有如甕中之鱉,籠中之鳥,根本就沒有半點破牢的希望,我們全知道那種情形,人處在這樣嚴密徹底的監禁之下是無法可施的,否則,我們也不算行家了!” 溫幸成籲了口氣,道:“胡大哥也說得對,但這件事總是越早了結越好,我們全願儘快了斷這樁人案不是?我們固力行家,但他們 尤其姓關的可更是行家!” 胡欽站起身來,笑道:“他這行家如今卻半文不值了,陰溝裡翻船,呵呵,我可以想像得到他那種窩囊勁……” 頓了頓,他又瞇起眼道:“你小子可是乘人之危,快活夠了吧?” 冷冷一笑,溫幸成邪惡的道:“口邊的肥肉,焉有不大快朵頤之理、食色性也,男人麼,誰也少了這個調調……” 胡欽于咳一聲,道:“不過,照你回來向我說的經過情形,似乎當時對方的反應十分劇烈?這點倒使我有些擔心!” 溫幸成滿不在乎的道:“擔什麼心?他們反應再是劇烈,也就以今夜為止了,莫不成還能現找到我頭上報復?” 沉緩緩的,胡欽道:“當然不會再有這種機會,我擔心的是某類直黨的感觸,下意識裡覺得有點憂慮不寧,也有點虧虛虛的味道,就好像,呃,做了樁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似的,雖然不怕有實際的後果,但想起來卻也不大自在。” 神色微變,溫幸成道:“胡大哥,剛才你還在說我有點‘杞人憂天’,如今怎麼你自己也來啦?” 胡欽乾澀澀的一笑,道:“我們憂慮事情性質不同,你是盡惦記一些不必要惦記的事實,而我呢?卻是一種心理上的負擔,說真的,你做的這檔子‘傑作’,多多少少,有點說不過去……” 溫幸成不悅的道:“誰去說?這事只有我兩個人以及龔凡知道,我們不說,誰也不會曉得,你放心,那女的和關孤是更不會講的,否則,他們還有臉見人?” 一見局面有些僵了,胡欽主動移轉話題:“好了,好了,不談這些啦,老弟,那妞兒很夠味吧?” 頓時眉飛色舞,溫幸成咽了口唾沫,面對胡欽道:“太棒了,至今想起,猶令我餘興不衰;胡大哥,這等滋味你是體會不出的,嘖嘖,那種婉轉嬌啼,似真似嗔的模樣,那種眉黛含顰,玉肌冰涼的感受,那幽香,那體芳,那股子特異的風韻,乖乖,我寧可用十年生命去換去那片刻間的歡愉,太美了,太令人暇思不忘了,嘖……” 接著,他又若有所失的喟然道:“可惜以後再也沒有機緣重溫這瑤臺之夢了,你知道,胡大哥,她是我所經過的女子中最使我難以忘懷的一個……” 胡欽笑押道:“小子,你平生玩弄了不少雌兒,哪會真心真意想念其中某一個:你那見異思遷的習性我不是不知,看你如今這種情深誼重的模樣是頗為依戀不舍,但用不了多久,你就會將那姓舒的女人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戲諺的大笑,溫幸成道:“哈哈,胡大哥,你就愛挑剔我,不過呢,我也不否認就是,誰叫我天生有那種愛嘗‘鮮’的風流病呢!” 似笑非笑的,胡欽低聲道:“幸成,是處子吧?” 溫幸成點點頭,道:“完全含苞未放,我保證,乖乖,落紅遍地,令人憐愛不已……” 哈哈笑了,胡欽道:“你跟我保證什麼?又不是我去幹這種事兒 其實你也少在頭上掛著這些仁義,你要有半點憐香惜玉之心,便不會‘霸王硬上弓’,小子,你可知道,你這和‘強暴’沒有兩樣了!” 搓搓手,溫幸成道:“勢非得已,不用如此,只怕難使那妞兒馴服;老實說,當時那妞兒競肯替姓關的作如此犧牲,倒頗令我生起妒意,媽的,看情形那妞兒似對姓關的仍有幾分情意哩……” 胡欽笑道:“你心裡一吃醋,恐怕辦事的時候就更用了三分狠勁吧?” 猥淫的笑著,溫幸成道:“一點不錯,我好叫她知道我的厲害!” 嗯了一聲,胡欽道:“關孤也夠受了,他保護的女人在他面前遭到這種 呃,這種不好看的事,在他心裡一定是個深痛的刺激,江湖上人人聞名喪膽的黑煞手,竟然連一個弱質少女都保不住,這對他的自尊和強做個性來說,可是一樁大大的羞辱!” 溫幸成幽閒的道:“可不是,當時他那痛恨憤怒的模樣,簡直就像吃人,如果他有力量掙脫束縛,媽的,我看他怕會生撕了我呢!” 臉上浮現著怔忡的表情,胡欽低沉的道:“還是快將他們交結‘悟生院’吧,想起這端事,我就似覺有些不對勁,心裡浮浮蕩蕩的不安寧……” 溫幸成豁然笑道:“看看,我們胡大哥的沉著鎮定,竟叫一個失去抵抗的俘虜動搖了!” 胡欽搖頭道:“不是這樣說,這只是一種精神上的負荷他側轉頭,向一旁肅立的龔凡:“什麼時間了?” 龔凡望瞭望置于桌上的“沙漏”,道:“起更啦。” 點點頭,胡欽道:“石室中沒有什麼動靜吧?” 龔凡笑道:“沒有,老爺子放心,老區是個謹慎人,而且在石室級階之旁置有‘叫人繩’,萬一有個不對,他們會立即扯繩示警的,如今一切平靜,當然便表示毫無問題,他們可是四個大活人哩……” 胡欽籲了口氣,自信的道:“當然,況且以我們對這票‘貨色’的慎密處置來說,他們也無能有所掙扎……” 溫幸成望瞭望外面漆黑的天空,又有些急躁的道:“怎麼朱嘉和‘三人妖’、‘悟生院’的人還不來?這大色不可靠,再遲點約莫就會下雨啦……” 胡欽笑笑,道:“下雨更好,涼快點。” 就好像是對他這句話的回應一樣,濃黑的夜空深遠處,這時已響起了隱隱的悶雷聲,接著,淅瀝瀝的豆大雨點便落了下來。 溫幸成喃喃的,道:“下雨了。” 龔凡到門外看了看,笑道:“會下大雨,雲好厚,老朱和‘悟生院’的伙計們有得淋了,大概這時候他們正走在路上!” 胡欽道:“那邊山路口派去的人記得舉燈吧?” 龔凡忙道:“李老三帶著兩個弟兄去的,他們帶著‘氣死風燈’,不怕雨淋,打老遠對方來人便會發覺我們挑起的迎賓燈,老爺子,你別記掛,李老三他們會依令行事的,這陣子只怕早挑起燈來了,他們挑燈之處在路彎口那邊,由這裡瞧不見,可要我派個人去查看一下?” 摸摸肥厚的下頷,胡欽道:“不用了。” 溫幸成接口道:“胡大哥,派個人到石室去看看倒是真的,雖說一定不會有問題,多查視幾遍也好,更叫人放心。” 胡欽一笑道:“也好,龔凡,你去吧。” 微微躬身,龔凡轉身便往右側門那邊走去,但是,就在他挪步的一剎,卻突然像遭了雷殛也似猛的一震僵在當地,神色慘變,面容死灰,他扭曲著臉上五官,大張著喲已,喉嚨裡發出“啊”“啊”的窒息聲,兩只眼睛宛似見了鬼一樣恐怖之極的暴睜,眼珠子全要凸出來了! “噫”了一聲,胡欽望了過來,口中邊道:“什麼事?” 當他的目光也觸及站在右側門之前,形色憔悴卻冷酷陰森的關孤時,這位“笑大魔”亦頓時張口結舌,目定口呆了,再也笑不出來了。 本能的,溫幸成只覺空氣中突然有了一股奇冷極酷的壓力,仿佛連周遭的聲息也驟而凝凍了,他感到背脊起了一陣寒意,心腔子狂跳,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迫起來,緩慢的,沉重的,他轉過臉,於是,恰好便與關孤其寒如剪的目光碰了個正著! 激靈靈的打了個顫,溫幸成全身皮膚上都起了雞皮疙瘩,像忽地掉進了冰窟裡,流淌的血液也宛似停頓了…… 關孤背靠著門,“渡心指’插在左腰,緩緩地,他以左手連鞘抽了出來,他的動作是那麼徐緩,那麼穩定及剛毅,自然中流露著一股“崖岸自高”、“睨睥群倫”及“霸凌天下” 的氣概,他不用說一句話,只這一個動作,業已十足表現出他對眼前這幾個敵人的輕蔑之態了! 喉嚨窒啞,口腔幹澀得泛苦,胡欽驚異之色暴露無餘,他艱辛的舔了舔厚厚的嘴唇,期期艾艾的道:“你……你是……怎麼出……出來的?” 關孤漠然道:“這已無關緊要了,胡欽。” 竭力鎮定了一下,胡欽比較自然的道:“守著你們的……那些人呢?” 關孤冷森的道:“你知道他們到哪裡去了,那是個極其遙遠的地方,而你們也將隨往,胡欽,縱然你們和那些先去的人同樣不願去,但你們無可選擇 ” 微微仰笑,他又道:“我會送你們去,只是,你們幾個人將比那些先行者離開時的感受更為痛苦,這一點,相信彼此俱能體會。” 臉上的紅潤早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片蒼灰,胡欽艱澀的道:“關……孤,你偷回了你的劍 由我的房間的密櫥裡!” 關孤冷冷的道:“我拿回了我的劍,你不配摸觸它 你和你的每一個同路人一樣,卑賤、無恥、齷齪、污穢,由你沾染過的東西不論有無意識,俱為一種羞辱與不幸;我更拿回了舒家母女的隨帶細軟,那是被你們洗劫了去的,理該歸還;我不知道你的什麼‘密櫥’,我只曉得從隱藏這些物件的地方取回它們,因為那原屬於我!” 胡欽驚急氣恨的叫:“但,但我的密櫥下有機關……” 關孤生硬的道:“那是騙孩子的玩意,胡欽。” 踏近一步,他微合著眼注視溫幸成:“姓溫的,你的名姓,你的形容,你身上所有的每一塊骨肉,每條筋絡,每一處腑臟,每一滴血,每一根毛髮,全是骯髒的,邪惡的,醜陋又下流的,我對你,自我的靈魂深處憎厭,由我的本性開端痛恨,從我最初始的意識中仇視,畜生,我看見你,對你說話,俱有一種難以忍受的羞憤,你會知道我將怎樣收拾你,畜生,你會知道的,凡你給予我的污衊,我皆將予你每一寸的報還!” 溫幸成的雙頰抽搐,嘴唇扁癟,他鼓起勇氣,嗓音發沙:“姓……關的……你休要…… 以為吃定了……我們不是這般……好對付的,而且……‘悟生院’的人即將來到……你,你跑不掉!” 點點頭,關孤沒有表情的道:“可惜你們很難再看到我是如何宰殺‘悟生院,那批爪牙走狗的情形了!” 退後幾步,溫幸成驚惶瑟縮的道:“姓關的……你琢磨一下當前情勢,不要執迷不悟,自以為能……” 關孤微笑了,他道:“琢磨當前什麼情勢?” 囁嚅的,溫幸成道:“你 你難以 逞強!” 站在那裡的關孤,神情是如此酷厲又蕭煞,他周身散發著無可言喻的凜然又酷殘的氣息,像一座充滿了炙熱火紅漿的山岳,看上去是那麼深沉,雄偉,那裡一旦爆發,則必山崩地裂,天地變色! 輕輕用“渡心指”的犀骨劍柄摩觸下頷,,關孤冰冰冷冷的道:“讓我們試試 也叫你們明白,真正能以稱雄江湖的條件是憑藉什麼,那不是詭計毒心,是要靠著苦練出來的本事和滿腔正義之忱!” 悄悄的,龔凡由一邊向關孤接近…… 雙目仰視,關孤平靜的道:“‘含翠樓’此地,對我來說,是一個充滿了慘痛回憶與無比羞辱的所在,包括這裡的一瓦一梁,一桌一椅,也包括每一個和這裡發生關係的人;為了要洗刷我的羞辱,撫慰我回憶中的創傷,我認為只有一個法子可以得到這個效果 用血來塗抹醜惡,以火來焚敗污穢,此外別無他策 ” 一條斜刺裡撲來的人影使關孤的話聲斷息,那瘦長的身影疾若鷹隼,一閃而到,雙手幻變成錘尖之形,倏揚猛搗關孤頭頂兩邊的“太陽穴”! 靜靜的站在那裡,關孤毫不移動,但是,他的“渡心指”卻“嗖”聲銳響,由下而上映起一溜炫目的寒電,寒電掣掠中,對方痛號如位,兩只手掌齊腕飛拋,鮮血蓬散灑落,而光芒猝再翻彈,那人連連在半空滾跳,“錚”聲劍刃回鞘,一個斷掉雙手,身上血痕遍布,皮肉縱橫卷裂的軀體業已沉重跌落 他是‘錘手”龔凡! 可惜,這和關孤一貫手法相同 開始即是結束,龔凡從出手到死亡,甚至連呼吸一次的空隙也沒有! 大吼一聲,胡欽暴撲上來,他出掌有如雷轟電閃,又快又猛,九十六掌融成一掌揮劈,只見掌影翻飛,勁風呼號,大廳中的陳設碎裂撞擊,四散紛拋,威勢直如山移地動,這種掌勢以陽剛之勁見稱,威猛無匹,雄渾異常,摧堅披銳,最為有效;在敵人的掌勁甫出,關孤即已飛貼大廳之頂,然而,他尚不及反擊,目光閃處,竟察覺“百面狐”溫幸成正悄然奔向門外! 於是,關孤暫時顧不得再向胡欽還以顏色,他一記“魔豹閃”,有如一團黑芒般搶在溫幸成之前堵住門口,足未沾地,劍刃似流光回射,“嗤”的一聲倒旋,溫幸成大叫一聲,拼命後躍,袍袖卻已被削落一塊! 關孤身形淬轉,“黑煞九劍”中的第八式“千道流”倏震,剎時間,銳芒蓬散,宛似千道流燦光雨噴射,溫幸成的“十七玄迷手”甫始施出兩招,“呱”“呱”的暴響聲中,他的肩膊等處業已連中三劍,血水濺出,肌膚立裂! 神色如冰,關孤側走而出,“渡心指”斜翻,又是一記“千道流”! 當千百條寒光灑出的一剎,關孤的背後突然又感到了十股罡力交合撞來,他猛一咬牙,撲地旋轉,一個快翻,“黑煞九劍”中的第九式“如來指”“嗤”聲戳出! 背後攻來的人不是別個,正是“笑天魔”胡欽,他掌力才吐,尚未打實,頓見一條青光筆直刺來,看得十分真切,但是,卻竟閃避不及!罡氣裂帛似的破開,胡欽努力倒掠中,“渡心指”業已“喳”的在他左脅下切開一條半尺長的血口子! “哇 嗷……” 胡欽怪叫著踉蹌退後,卻順手掄起一只椅子狠命砸去,關孤雙目如冰,冰寒冷徹,“渡心指”抖起飛迎,那只砸來的沉重大師椅竟在眨眼間被削成個百片! 不待胡欽的第二個動作開始,關孤飄然逼進,劍刃兜空劃過一條光弧 當那光弧閃在人眼,胡欽的一只左腿業已齊脛斬落! 連看也不看胡欽的表情一眼,關孤驀地暴撲廳門,可是,就在這瞬息之間,已經失掉了溫幸成影子! 外面,一片漆黑,大雨傾盆,狂風如號,風助雨勢,更是山搖地動,聲同奔馬,但關孤毫不顧忌,冒雨穿掠而去! 在如注的雨水中,關孤以快逾飛鴻的速度往來奔躍掠走,搜索溫幸成的蹤跡,在他流星般的騰空中,“度心指”在黑暗裡閃耀著寒森森的光華,劍刃的尾芒伸縮著,有若一溜溜的冷電眨炫…… 大雨嘩嘩的傾瀉,遠近是一片漆黑,一片迷濛,淋得人的眼睛都睜不開,在雨幕與黑暗相組的曠野裡,哪還有溫幸成的半點影子? 關孤的身體早已從頂到下濕得透透,雨水沾著發梢,沿著眉端往下淌,裡外衣衫更緊緊貼在身上,但他的內心卻充滿了火一樣的憤怒,熱血在澎湃,怨恨似毒蛇般啃嚙著他的腑臟,他毫不覺得冷,毫不覺得濕膩難受,他只有失悔,只有痛恨,只有說不出的懊惱! 於是,當他知道追撲溫幸成的希望業已幻滅之後,他的一腔怒火完全發洩在“含翠樓” 頭上,猛一擰身,他身形快逾電掣般濺拋著淋漓的水滴重又掠返! 就這片刻,“含翠樓”的大廳裡已經出現了幢幢人影,約有十幾個,由那“飛鼠”聶光帶領著,一邊在急救受了重傷的胡欽,一面虛張聲勢的吶喊叱喝著尋找兇手,他們正將場面搞得烏煙瘴氣之際,關孤業已飛穿而至! 一見到關孤的身影,十幾名白袍大漢立時驚嘩喊叫一片,當先的五六個也不遑多想,撲身一掄,馬上圍殺上來! 渾身透濕關孤煞氣畢露,目光似刃,他的“渡心指”幻成一蓬流芒暴時,刃鋒破空的尖嘯甫起,那五六名大漢便鬼嚎著滾到一地 個個胸腹開膛,花花綠綠的腑臟傾瀉遍地! 關孤看也懶得多看一眼,不是聶光 剛剛尖吼著縱起的一剎,“渡心指”斜閃,“涮”的一響,那位仁兄已經沒有臉了,他的面孔五官,全被劍刃整個刮削掉,只剩下一團紅嫩嫩,肉顫顫的可怖血盤兒,看去好不慘厲! 這時,一直在照顧胡欽的“飛鼠”聶光方才站住,他大吼一聲,手中的“三尖刀”運轉似風,飛快刺來,關孤的“渡心指”猝然顫跳,穿過對方的刀光刃芒,更快更急的把聶光一只耳朵齊根割掉! 怪叫著,聶光瘦小的身體躍向空中,倏而翻滾,迅捷至極的撲旋而至,關孤卓立不動,劍刃以無可比擬的去勢連刺一百記,聶光拼命攔截,“叮嚀”金鐵交擊聲中,這位“含翠樓”“黑虎門”的“龍門衛”等已中了七劍,他在四灑的鮮血裡,滴滴溜彈滾上了半空,那等矯健利落身手,真不愧有“飛鼠”之稱! 彈上半空的聶光,卻並不逃走,他似是藉時換氣,抖手九枚“葉子刀”幻成九道冷芒暴取關孤! 關孤注視著他,直待九道寒光逼進身前尺許距離,“渡心指”才驀而顫揚,那麼準那麼疾,九枚“葉子刀”同時俱被挑開,一連數響的全斜插向屋梁上,更整齊的排成一行! 這一剎的空隙聶光並未放過,他一聲不響,連人帶著“三尖刀”,仿佛一條流虹直撞過來! 突然轉身,關孤在轉身的同時再恢復原來的姿勢,就這一轉一回之間,“渡心指”已形成一度扇形的光面往橫排湧,於是,飛撞而來的聶光慘嚎立起 他業被整整斬成十段! “渡心指”猝又抖成一道光圈,在這一劍接著一劍的翻舞中,在刃鋒的破空呼嘯裡,聶光身上濺灑的鮮血便全被擋彈了出去,涓滴難以透沾! 方才,關孤那形同扇形的劍招,乃是他“黑煞九劍”中的第二式,“大羅扇”。 現在,一切靜止了,大廳中,又恢復了那種死一樣的沉寂,十多具屍體狼藉橫豎,血跡斑斑,襯著冷燈寒雨,景況更見淒慘可怖……胡欽仍然躺在地下,他身上創傷雖然已經初步包紮,但顯而並未生效,他身體下面是一大灘變成紫褐色的血漬,粘稠又深厚,左脅處依舊有新鮮的血液滲出,斷了的腳更是血流不止,這位“笑天魔”的臉孔上,早已失去了原有的紅潤光澤,代之的是一片青虛,灰土土,又微微泛著萎黃的近似如死人一樣的枯澀形容,當然,他更笑不動了…… 關孤走到他面前,俯臉垂視著他胡欽的眼睛仍能睜開,他吃力又茫然的看著關孤,在他此刻的感覺中,竟覺得關孤是如此宏偉、高大、難以扶攀 宛似一座山,一座深入雲裡的山! 冷冷的,關孤開口道:“很可悲,你的好朋友溫幸成逃走了……” 聲如一頭垂死的野獸般格格的笑了,胡欽嗆咳著道:“有……什麼……可悲?” 關孤漠然道:“對我來說,這個陰狠歹毒又淫邪惡毒的傢伙未曾伏誅,是一樁大大的可悲,對你來說,你認賊為友,交到這麼一個臨危退縮,無以共難的朋友,更是一樁大大的可悲,莫非你還另有解釋?” 呻吟了一聲,胡欽艱澀的道:“他逃……得掉……很好……姓關的……至少我還有點希望……留著個為我……報仇的人!” 關孤輕蔑的道:“你錯了,胡欽,他不會來替你報仇的,姓溫的絕不是那一種忠義信守,可托恩誼故情之人!” 嗓子裡似塞了口痰般“呼嚕”“呼嚕”的拉扯著,胡欽眼珠子翻了翻,異常痛苦的道: “或者……他不是……這種人……但卻一定會來找你……報仇……就算他不是為了我……也必為了……他自己……我清楚溫幸……成,他素來……心胸狹窄……睚眥必報……他決不會……吃了虧就淡忘了……管他呢,為了我也好……為了他自己亦好……他絕對會來找…… 你雪恨的……而我只要求這個……只要能殺掉你……我這一口怨氣便消除了……我不管溫幸成……他懷著什麼心思來報復……我僅希望我的目的能以……達到……關孤……我要你死……要你死……” 關孤咬牙道:“你們都是沒有一點人性的禽獸、畜生、恬不知恥、貪婪下流、卑鄙齷齪、可惡可憎到了極點!” 衰弱的笑了,胡欽喃喃的道:“姓關的……舒婉儀……那妞兒被……溫幸成享用過了……你約摸……呃……心裡不好受吧?” 喘了一會,他又道:“原……是的……這妮子……容顏如花……顧盼生色……誰也見之猶……憐……呵呵……大概……主要是為了……這個吧?” 忽然笑了,關孤地笑裡滲血:“胡欽,你叫我怎麼說你好?你們只是一群披著人皮的豬狗,輪迴於畜生道中的可憐蟲,你們處於這種醜惡又無羞恥,無道德觀的環境中久了,便以為天下都如同你們一樣?都是和你們相似的心性?胡欽,你不覺得你們的可悲與邪惡?不覺得你們是如何下賤及骯髒?如果我對哪一個女子有意,我會用正當而堂皇的方法去追求,絕不恥於似你們這種卑劣污穢又毫無道德人性的手段;胡欽,切莫想像別人的作風和你們相同,至少不要想像我也和你們一樣的無恥!你大錯了,胡欽,我們俱為江湖中人,但我們之間只有一點迥異 我有人性,而你們沒有!” 胡欽灰白的面部上湧起一片憤怒的褚赤,他沙啞的叫:“不要說得……那麼中聽……關孤……你是個……劊子手……殺人手……殺人不眨眼的魔星……你雙手染滿鮮血……身上背負千百人命……你以為……你又有什麼清高自許的?呸,你和……和我們全無軒輊!” 微微笑了,關孤道:“說得對,我是劊子手,我身上的確背負著千百條人命債,予我勉強能覺得高過你們的地方,是我雙手所染,盡是你們這等惡徒之血!” 喉嚨裡咯咯連響,胡欽咬牙道:“你毀了我的一切……關孤……自也有人殺掉……你的一切……” 關孤冷冷的,道:“至少,你已沒有這個機會了!” 很突然的,業己奄奄一息的胡欽竟在這個時候貼地滾來,不知什麼當口,他手上赫然握住了一柄短刀! 重創之獸,其最後一搏的實力彌足驚人,胡欽的情形便正在如此,他在貼地滾撲間,手上的短刀以快不可言的速度猛砍向關孤雙腿脛骨。 關孤的反應更是迅捷至極,“渡心指”拄地一插,左右晃閃,“喳”的一聲,胡欽那只握刀的右手業己削斷,刀刃甚至連關孤的褲管都未及沾上! 一聲慘號出自胡欽口中,關孤眼神一冷,劍刃飛起,鮮血四濺,胡欽的大腦袋早已圓珠也似骨碌碌滾向角隅! 就在這時,他耳朵裡聽到了來自右側門那邊的一絲音響! 縱掠如電,關孤飛撲過去,染滿血跡的“渡心指”灑過一溜血星,有若極西的閃芒燦映,破門斬出! 木屑飛舞裡,門後刀光急起,“嗆哪”聲中,似有人倉忙側退,關孤“砰”的撞門撲出,劍身側旋,方待反削上去,對方已立時大叫:“是我,豐子俊!” 關孤猝然收手,目光瞥處,可不正是豐子俊?他正在三步之外,弓腰惦步,一副隨時準備火併之狀,兩人視線相觸,俱不由笑了起來! ------------- |
第46章 風、雨、三人妖
豐子俊連忙收刀,嗯,他手中握的竟然是他的那柄“龍頭薄刃刀”,在他身上還背著兩柄用綢帶子扎好了的兵器 月形金斧虎頭厚背刀! 舒了口氣,豐子俊拍拍胸口:“好傢伙,關兄,你那一劍是恁般快法,我才見一推門,一道寒光已突的指向眉心,我拼命擋截,還差點破了像哩!” 關孤忙道:“對不起,子俊兄,我以為對方猶有漏網之人……” 一聽這話,豐子俊不由心裡有數,他輕輕的道:“莫非‘含翠樓’的那幹混蛋全叫你收拾了?” 關孤低沉的道:”逃掉一個掛了彩的溫幸成,還有幾個沒有回來,其餘的,包括胡欽,全被我宰了。” 咽了口唾沫,豐子俊道:“你沒有受傷吧?” 搖搖頭,關孤道:“托福,我沒傷。” 他又道:“你與南宮兄不是在守護舒家母女她們麼?卻怎麼的到這裡來了?” 豐子俊笑道:“還說呢,你一出來就這麼久沒見回去,大家全放不下心,我和他們說好了,先出來找你,這幢樓可真不小,我挨處找,費了好些功夫沒尋著你,卻在樓上一間書房的壁櫃裡發現了我們幾個人的長刃,那壁櫃的拉門也不知怎的忘了被人拉上,虧是如此,我一推門就看見了這幾柄傢伙,約莫是這些玩意不比金子值錢吧,否則,只怕早給他們藏得好好的了……” 關孤道:“一點不錯!” 豐子俊又道:“我剛從樓上下來,聽到這前面大廳裡似乎有什麼聲響,這才趕過來看看,乖乖,哪知門尚未推開,就險些吃了一劍!” 關孤歉然一笑,道:“也許是我太緊張了 子俊兄,你這一陣巡視,沒有發現這裡還有其他什麼人吧?” 豐子俊道:“沒有了,除開我們之外,這‘含翠樓’似是成了空樓啦!” 頓了頓,他道:“我們回去接他們過來麼?” 關孤緩緩的道:“暫時還不行。” 微微一怔,豐子俊道:“為什麼?” 關孤低聲道:“你忘記了?‘悟生院’方面的追騎即將趕來,他們早派了人去通知,如今大約也快返抵此處了。” 有些緊張,豐子俊道:“我們準備如何處置?” 冷靜的一笑,關孤道:“你說呢?” 豐子俊吸了口氣,苦笑道:“當然唯你馬首是瞻,關兄。” 關孤安祥的道:“雨下得這麼大,天黑路滑,我們對此形勢又不熟悉,車馬夜行,極為艱辛,況且,現在走也不一定走得脫,何必要舒家母女跟著受這種罪?李發傷勢不輕,也好叫他多休歇一會,總之,很多原因不適於趕路 ” 頓了頓,他又意味深長的道:“最後,還有一個我不同意躲避的理由,子俊兄,一個武士應該權衡利害得失,不做莽夫,但是,亦不能成為懦夫,該讓的時候讓,該拼的時候就要拼,有如眼前的情形,即是不能讓之時,否則,我們便會叫人恥笑了……” 沉思了一會,豐子俊點頭道:“關兄說得的,眼前我們是應該和他們硬拼一場了,這一路來,也叫他們追得夠狠,早蹩了一肚皮的火氣,雖說我們也給了他們幾次顏色,但全處於被動,又是在他們首先攻襲的情況下才不得已而為之,這一遭,哼,我們就等在這裡,結結實實給這些王八羔子一次狠的!” 關孤淡淡的道:“不錯,而我們也委實在此刻難以行動了。” 若有所思的,豐子俊道:“關兄,你看他們除了‘三人妖’之外,會不會再有‘悟生院’的人馬跟著來?” 關孤道:“照說不大可能有,因為‘三人妖’埋伏在‘蝙蝠嶺’左近之際,‘悟生院’的人馬尚未及趕至,他們只是自行選擇了認為合適的攔截之所而已,或者‘悟生院’知道‘三人妖’的所在位置,但他們不一定會派人去協助,依‘悟生院’禹偉行的作風來說,他習慣重兵配置,主力集中使用,不喜歡將力量分散;是而我推斷‘三人妖’處極少可能會有‘悟生院’方面的好手在,縱使有幾個傳令報信的小角色,那也根本不足道了!” 面露振奮之色,豐子俊道:“好極了,等‘三人妖’到來,我們可以砍殺個痛快!” 關孤靜靜的道:“你也別太過高興了,子俊兄,‘三人妖’亦並非易與之輩,個個全有一身獨利的本事,相當難纏呢。” 豐子俊連忙道:“至少,比諸‘悟生院’的那些好手易鬥吧!” 搖搖頭,關孤道:“你要看是指哪一個而言,劈如‘真龍九子’的後面三四個,以一對一就不會是‘三人妖’的對手,當然,‘真龍九子’前面幾個便可以與‘三人妖’在單挑中佔點上風,可也佔不了大多,‘三人妖’相當狂,子俊兄,你見了面就會知道。” 聆聽了一會外面嘩嘩的雨聲,關孤又緩緩的道:“‘蝙蝠嶺’離這裡百餘裡,那麼,距‘古北口’大約便有三百多里路,‘三人妖’若欲儘快趕來,他們勢必來不及會合‘悟生院’的人馬,這給了我們一個機會 可以各個擊敗,逐步殲滅他們!” 豐子俊忽道:“這個道理,只怕‘三人妖’也明白……” 微微一笑,關孤道:“他們明白,但他們卻有一點不明白。” 豐子俊道:“哪一點?” 關孤笑道:“他們所得到的消息是我們已經被擒住了,而被擒住的人是不會有什麼抵抗力的,他們很清楚。” 啞然失笑,豐子俊道:“不錯,我也幾乎忘了。” 一下子又似想起了什麼,豐子俊道:“對了,關兄,那溫幸成 ” 關孤頓時雙目如冰,問:“如何?” 舔舔唇,豐子俊道:“他傷得輕重?” 關孤道:“不算太重,但也夠他受的,肩膊處中了三劍,劍劍入肉沾骨,他得養息一陣子才好得了,你有什麼想法?” 豐子俊道:“他業已逃脫,會不會前去警告‘三人妖’?” “哦”了一聲,關孤道:“難講,姓溫的已經見識過我的手段,恐怕十分喪膽,他雖僥倖逃脫,卻明白我對他的痛恨是如何深切 他知道我是勢必欲取他性命才甘心的,因此,他逃命之暇,會不會轉過頭去向‘三人妖’示警,委實不敢肯定,他也許沒有這麼多仁慈心腸,但如果他另有打算,就不好預測了,不過,我能以保證的是,‘三人妖’不管是否接到警告,他們也一定會依然前來 ” 豐子俊迷恫的道:“為什麼?” 笑了笑,關孤道:“顏面攸關,騎虎難下了,何況‘三人妖’又都是這麼狂妄的人!試想他們若到了地頭了再敲起‘退堂鼓’,豈不是一件大大的笑話?日後他們又如何去向人解釋?他們是那種寧可拼命也不肯丟臉的角色。” 點點頭,豐子俊道:“這樣一說,他們是一定會來了?” 關孤道:“一定的,如果沒有其他我們所不知道的變化的話!” 豐子俊輕輕的道:“我去叫我大哥來可好?” 略一沉吟,關孤道:“不過,子俊兄,你可以去通知他一下,請他小心守護著舒家母女及李發等人,他的責任比我們更大,這裡,我們兩人足夠了。” 豐子俊頷首道:“也好,我這就去 ” 關孤忽道:“他們如今在哪裡?” 豐子俊道:“已出了那處地牢啦,正待在牢口堆放雜物的房子裡。” 關孤道:“好,你去請他們就守在那裡不動,如有警兆,我們會聽到,但請轉告南宮兄,若非接到我們的招呼,切莫出來,以免為對方所乘!我就在大廳中等你。” 豐子俊笑道:“我們南宮老大一定又火了。” 關孤正色道:“分工合作,各負其責,他也並非閒著,一個弄不巧,極可能他的擔子比我們更要沉重得多!” 點點頭,豐子俊匆匆走了,關孤左右一看,才推門重回大廳之內,此刻的這座大廳,更是燭火淒黯,一片死寂,斑斑的鮮血,癩蛇般纏絞瘰瀝的肚腸,血肉模糊的斷肢,一具具形狀怪誕可怖的屍體,組合成一種令人毛髮悚然的景象,每在風吹雨濺,燈搖光晃之際,更似有鬼影幢幢,在無聲的掙扎了…… 關孤平靜又冷漠的在大廳正中一張太師椅上坐下,面對眼前這副慘厲景象,他絲毫無動於衷,就好像面對任何一副他同樣無動於衷的景象一樣,那麼自然又安祥的待了下來。 在關孤來說,他對死亡的氣息與景象是異常熟捻的,熟捻到就宛如一個長久相處又了解極深的朋友一樣,他知道它的習性,知道它的氣味,也知道它的內涵;同時,關孤十分明白“死亡”是怎麼回事,曉得如何去抵抗它及適應它,縱然關孤並不樂意適應,但他卻知道,凡是人,凡是有生命的物體,總有一大會在它面前屈服的,而臨到屈服的那一天,迎接它的人所遭受的痛苦輕重,就要看你平素對它的適應功夫做得如何了,這是件不容易的事,須要經常去了解,問題是,有多少人會和關孤一親能對這“死亡”的韻味作經常的了解呢? 默默的,近乎有些木然的注視著大廳的一切,那淒怖,那冷寂,那悲慘,那幻滅,對於關孤來說,都是這樣的平凡,也都是這樣的淡漠了,他好像沒有絲毫不安的感覺,現在,他只在估量著,等一會之後,這個地方,又會增加多少具失去生命的軀體、又會叫這些軀體如何陳列法呢? 於是,時間緩緩的過去了,外面,大雨似已下小了點,但仍然嘩啦嘩啦的傾落,聽在耳中,此情此景,真是別有一番情調了…… 輕輕的,豐子俊閃身而入。 大廳中的景象,顯然令豐子俊吃了一驚,他目光四逸,濃重的血腥氣與慘怖的現場,令他有種作嘔的感覺,站了一會,他竭力使心緒穩定,然後,吸了口氣,緩步走向關孤身邊。 側過臉來,關孤微笑道:“傳過話了?” 點點頭,豐子俊道:“傳過了。” 關孤目光又投注向黑暗潮濕的廳門外,他平靜的道:“他們還沒來。” 咽了口唾液,豐子俊苦笑道:“大約是下雨延緩了他們的行程。” 關孤沒有表情的道:“可能是吧。” 豐子俊低沉的道:“假如是我,也就不來算了……” 關孤淡淡的道:“為什麼?” 豐子俊輕輕的道:“來了,又有什麼用呢?你在這裡,還能發揮什麼效能?除了再憑白擺橫一地之外?” 籲了口氣,關孤道:“老實說,他們若真能想到這一層,或江湖中很多人也能想到這一點,我便可以少背許多血腥債了,子俊兄,不是我狂傲,我不願殺人,尤不願殺不如我強的人,但往往情勢逼迫,不得不殺 人殺多了並不是件令自己愉快的事,縱然那些人早已該殺了……” 豐子俊微微額首道:“我很諒解,關兄。” 關孤悠悠的道:“謝謝你……” “哦”了一聲,豐子俊道:“大嫂子十分關懷你的身體,關兄,叫我轉告,千萬要小心愛惜,切莫勞累狠了傷及根本……” 關孤緩緩的道:“老夫人關注,我很感激。” 豐子俊問道:“你右肩胛處的瘀傷不要緊麼?” 搖搖頭,關孤道:“沒什麼大影響,慢慢就會好的。” 忽然,關孤古怪的笑了起來,他抿抿唇,目光投注向大廳門外那裡,自屋簷瓦緣傾瀉下來的雨水幾乎形成了一道銀白色的幕簾,他的目光透過這道銀白水簾,冷幽幽的停在一點上 豐子俊一見此狀,立即問:“來了?” 輕輕頷菌,關孤道:“約莫是。” 就在他回答了這三個字的功夫,外面黑暗中雨水濺灑,十幾條人影“嗖”“嗖”連聲的撲了進來,才一撲進,又立即分向廳門兩旁散開! 目睹此狀,關孤不由冷笑:“子俊兄,溫幸成已向‘三人妖’提出警告了。” 豐子俊發現進入大廳的這十幾各大漢,全是一身黃閃閃的油布衣靠,頭上也戴著黃油布的罩帽,在燈光的映照下,特別有一股子怪誕的意味,有如一個個黃色的精魄突然從黑暗裡湧現…… 舔舔唇,他低促的問:“三人妖的手下?” 關孤冷冷的道:“不錯,看他們使用的傢伙即知!” 豐子俊注意到了,那些入廳中的人物全執著同樣同式兵刃 右手是一個頭大的半圓凸球狀物體,上面嵌滿尖銳的利錐,通體閃亮銀燦,人手便執在半圓球形後頭的平面把柄上,他們左手卻握著一只長只兩尺的鋼鉤,那種鋼鉤藍汪汪的,好像淬有劇毒;這兩般玩意,顯而易見的都是霸道的武器! 輕輕的,豐子俊道:“好怪異的兵器,叫什麼名稱?” 關孤道:“‘銀錐盾’和‘扣骨鉤’。” 豐子俊籲了口氣:“‘三人妖’這一幫子的獨門傢伙?” 點點頭,關孤道:“正是。” 而此刻,雨水又濺,四名濕透了白袍的人跟著衝入,他們甫始睹及廳中的景象,四張濕漉漉的臉孔立即變成了青白! 這四個白袍人顯然便是“含翠樓”僅存的餘生者了,為首一個身材短小,眉宇精悍,滿臉桀驁不馴之氣,他如今卻神情激盪,雙目怒睜欲裂,像要吃人一樣狠命瞪著坐在大廳中間太師椅上的關孤與豐子俊二人! 於是,又在一陣步履聲中,十名穿了黃色油布雨靠的大漢就站在門外雨裡分列兩邊,躬身垂手,讓四個人緩緩穿門而入。 這最後進來的四個人,為首一個,身形佝僂,四肢特粗,一張臉孔蒼黃乾瘦,皺褶密布,雙眼也是有氣無力的半合著,那模樣,活脫似個尚未過足癮的老煙鬼,第二個,卻與他正好相反,個兒倒不小,竟生了一張孩兒面,紅撲撲,白嫩嫩的,大眼睛小鼻子,一雙眼珠更似十分頑皮的骨碌碌亂轉,神氣裡也透露著那種相當可愛的大真味道,有些逗人的左盼右顧著;第三個,好傢伙,初初打眼一看,幾疑是個女人,非但身段兒窈窕多姿,踏步如踏蓮花,長得更是杏眼桃腮,柳眉櫻唇,羞澀澀的,柔密密的、水汪汪的眸子宛似含情帶怯,走一步,眼波流轉,如能勾魂奪魄,真個艷光四射,盪人心施,只是,可惜,他身著男裝,喉核突出,卻是個道道地地的大男人。 那第四個,不是別人,正是方才死裡逃生的溫幸成,這位“百面狐”如今已變成一頭十足的喪家犬了,形容狼狽,衣衫透濕又破裂扯掛著,身上更是血污斑斑,臉上亦是青紫處處,他披頭散髮,雨滴沿著發梢衣角往下淌,但是,誰也看得出,他這表面上的窩囊像,卻絲毫掩隱不住他包含在心頭的熊熊仇恨之火! 現在,情勢就是這樣的了,這批冒雨自遠地趕到的殺手們便分布於大廳前端,個個虎視眈眈,神情狠酷的盯視著關孤與豐子俊兩人,關孤與豐子俊也冷漠的注視著他們,尚沒有誰開口,空氣似是僵窒住了,血漓漓的僵窒住了! 雨在外面傾注,嘩啦啦的,應合著人們心腔的跳動,怦怦怦的,彼此間目光相對,若冰若刃,冥冥中,似有鏗鏘金鐵交響之聲! 於是,在如一陣的沉寂,一陣令人幾乎忍受不住的沉寂之後,那老煙鬼形狀的人物終於幹澀澀的笑了:“‘首席殺手’關兄,久不見啦。” 關孤大馬金刀的坐在那裡,右手輕輕撫摸著支在椅邊的“渡心指”,淡淡緩緩的對他道:“是很久了,魯寅。” 那形同小兒面孔的人忽然以他童椎般的嗓音妖嫩的叫:“關大哥,你幹嘛見了我們這樣不高興嘛?你不喜歡我們了?” 關孤平靜的道:“怕是你們不喜歡我嘍。” 狀如女子的這一位竟聲似銀鈴般笑了起來,他虛虛用那玉蔥般的纖指向關孤一點,摀著嘴,表情又轉嗔怒的道:“人家大老遠跑來看你,關哥,你這麼冷冰冰,硬板板的對待人家,也不怕叫人家心兒裡難受?” 關孤淡淡的道:“廳中有椅,且請各位寬坐。” 旁邊的豐子俊大睜著眼,左看右看,表情驚愕迷惑,嘆為觀止,他心裡忖道:“難怪叫做‘三人妖’,老天,這不是人中之妖又是什麼?這一次,真叫我見識著了,老天……” 魯寅 “三人妖”之首“老人妖”,這時輕輕一揮手,於是他站列門邊的手下立即有三名奔到一旁搬過三張椅子來,魯寅居中坐下,孩兒臉與那假娘兒分兩側相陪 卻沒有溫幸成的位子! 悄悄的,豐子俊趁這間隙,問:“關兄,那生了張孩子臉的可是‘小人妖’?形同女子的是‘陰人妖’了吧?” 點點頭,關孤道:“不錯,‘小人妖’叫胡廣,‘陰人妖’叫潘兆。” 站在“三人妖”背後的溫幸成臉上起了一抹難以察覺的不悅之色,他站在那裡,活脫像是“三人妖”的手下一樣;當然,以他的身份來說,“三人妖”如此目中無人,對他可算是一種不輕不重的蔑視,但此時何時?此時何地?溫幸成便心中再是惱怒,也只有憋在肚皮裡無可發作 甚至不敢有所流露! 此刻 “老人妖,魯寅痰咳一聲,臉孔上的皺紋幾乎全重疊到一堆了,他佯笑著,緩慢的道: “呃,關兄,相信我弟兄幾個的來意你也明白,這檔子事,欸,說起來真叫人作難,大家都這麼有交情的朋友,可又偏偏遭到這種難堪的景況,辦不辦呢?辦,不好,可是不辦卻更交不了差哪!” 關孤冷冷一笑,道:“的確相當為難。” 嘿嘿一笑,魯寅道:“關兄,你是個頭腦清楚的人,相信十分了解我們對這樁事兒‘坐蠟’的程度,噯,禹老闆的脾氣我們全曉得,他交待的事絕不能敷衍,尤其是關兄你這次發生的事,我們設若有一點詢私,叫禹老闆知道了,紕漏就大啦……” 點點頭,關孤道:“很對,所以你們也不必詢私。” 魯寅笑味臍的道:“這很難喲,關兄,你我總也是不錯的朋友哪,何況,說句不客氣的話,我們對你支在椅邊的這柄‘渡心指’也恐怕招惹不起呢……” 關孤平淡的道:“三位過謙了。” “小人妖”胡廣尖著嗓門道:“關大哥,你倒給我們指點示哪,如果你處在我們這等進退維谷的境地中,你會怎麼辦?” 毫無笑意的一笑,關孤道:“真要我說?” 仰起臉,宛如孩童想要糖吃似的流露出一種期盼的神色,胡廣顯得稚態可掬的憨笑著道:“當然我們希望關大哥說嘍……” 關孤道:“若我是你們,我就不幹。” 格格笑了,“陰人妖’憋著聲道:“不幹?” 關孤冷冷的道:“是的,不幹!” 魯寅笑吟吟的道:“說個道理給我們見識一下,關兄。” 關孤平靜的道:“第一,師出無名,第二,力有不殆,第三,無須盲從,第四,性命攸關!” 魯寅嘿嘿笑道:“可以解釋一下麼?” 忍耐的,關孤道:“好,我之拋棄‘悟生院’,是因為不欲助紂為虐,繼續喪德敗行的在這個血腥圈子裡廝混下去,我的抉擇並無錯誤,你們幫助‘悟生院’來對付我,即屬‘師出無名’;再說,我姓關的本身有多重的份量,想你們各位心裡有數,單憑你們‘三人妖’的這點功力,欲待攔截於我,決對是‘力有不逮’!況且,你們和‘悟生院’的關係顯屬為‘夥伴’、‘合作者’,並非他們的手下或週邊爪牙,你們大可明辨是非,擇善而為,無須向他們的部屬一樣盲從附會,仰其鼻息;否則,你們即須以性命來做代價,魯寅,我解釋得夠明白了吧?” 哼了哼,魯寅頷首道:“很明白了。” 他眼珠子一斜,又奸笑道:“只是,我們所站的立場不大一樣,所以麼,我認為你的解釋,亦頗有我們所不能接受之處……” 關孤緩緩的道:“是這樣麼?” 魯寅沉沉的道:“首先,關孤,你這種行為不論你說得多麼冠冕堂皇,多麼光明正大,其內涵卻只有一端 反叛!” 關孤平靜的道:“如果拋棄邪惡與暴虐也稱為‘反叛’,我即無話可說了。” 笑笑,魯寅又道:“就算邪惡與暴虐吧,關兄,你在這個圈子裡也混了十多年啦,況且,你還是始作俑者!” 關孤道:“不錯,但我也有我的苦衷!” ------------- |
第47章 理、盡、逞以威
魯寅皮動肉不動的道:“苦衷?什麼苦衷?” 關孤緩慢的道:“當初創立‘悟生院’的主旨不是像今天這樣的,我原來的希望,是想憑藉我們本身的這點力量來安定社稷民生,尤其是要為紛亂的江湖樹立一面正義的碑牌;我們除暴安良,扶危濟困,剷除那些人間肚的敗類,悄滅那些天下的姦惡之徒,我們使用的手段是激烈地直截了當的,或者殘酷了點,但卻最為有效,毫不拖泥帶水;這其中,我們酌收一點報酬以為生活的倚恃,在我當初的想法裡,這應該是很合適,很公允,但是,姑不論我如今體會出那樣的想法是如何錯誤可笑 我大過迷信武力的功能,也太高估了霸道的成效,這些,遠不及德行的感召更來得普及深入 就算我這點天真的理想吧,禹傳行也全使它變了質,十餘年來‘悟生院’成了個什麼地方,罪惡的淵源,血腥的發祥地,劊子手的樂園,死神的前驅者,一切是非黑白全系於‘殺’字一個,一切善惡良歹全在一個‘錢’字裡淹沒,只要有錢,‘悟生院’便任什麼事全能幹,道德、公義、良心、天理,都可以不顧,都可以不管……” 吸了口氣,他仍然低沉的說下去。 “對這一切,在最初的幾年裡,我勸、我恕、我堅持我的方式;其後,我尚等待,尚已望,尚渴望 希冀有一天‘悟生院’的作風能夠改變過來,最後,我完全死了心,於是,我便只好獨善其身,默默在我個人的能力範圍以內按照我個人的良心要求去做,現在,連這一點起碼的自由與尊嚴他們都要給我剝奪了,所以,我只好離棄他們……在一個環境裡生了根,便不容易與這個環境斷絕,尤其是像‘悟生院’這樣的地方,只要你一旦進去了,便注定是‘終生職業’,我幸而脫出,這也是費了一番極大掙扎的;人總是人,如果整天整月整年全在砍殺中生活,全在血腥氣息中度日,那將是一件異常痛苦的事,設若這種生活又沒點道義公理來做支撐,就越發暗無天日,昏天黑地了……” 淡漠的一笑,他接著道:“現在,你們應該知道為什麼我由始作俑,繼而在‘悟生院’中混了十幾年復又拋舍了他們的理由了吧?” 幹啞的一笑,魯寅道:“嗯,講得蠻動人!……” 關孤冷冷的道:“我知道這感動不了你們,同樣的,我也並沒有這麼希望過,如果我這一番剖白真能感動了你們,那才是奇蹟!” 搖搖頭,魯寅道:“我方才業已說過,關兄,大家的立場不同,看法也就難得一樣啦,‘師出無名’我不敢苟同,不論你有天大的理由,造反就是造反,只要形成造反,什麼理由都等於沒有理由,拿叛逆,懲奸佞,正是師出堂皇,哪來‘無名’之說?‘力有不殆”倒有那麼幾分,但大勢所趨,殆與不殆也難顧那麼多了;‘無須盲從’,呵哈,我們決不盲從,因為這也是生意經,於這件事,老實說,我們是有代價的,銀子和著交情,這情形相信你也明白,‘性命攸關’,嗯,當然幹我們這一行就得拎著腦袋玩命,否則人家那白花花的銀子憑什麼一大把一大把付給我們?今天做這件生意性命不攸關,明天做另一樁生意性命就可能悠了關,反正,人就只有一條命,攸關也就攸關吧,誰碰上誰倒霉,沒啥好說!” 關孤冷靜的道:“我也早知沒什麼話好說,但我喜歡在每次血刃之前給對方一個最後選擇的機會,方才,我告訴了你們那麼多,即是提供你們選擇時的參酌,如今,我已說完,你們也選擇過了,魯寅,剩下的,你看著辦吧!” 於是,魯寅大笑! “很好,‘果報神’的是與眾不同,快人快語!” 說著,他站了起來,又陰笑一聲道:“關兄,我們不妨打開大窗說亮活,你這一身功大我們十分清楚,是故我們便不充英雄淪單和你挑,我們會一起上!” 點點頭,關孤道:“並非意外!” 魯寅道:“當然,你那一位幫手 大約是‘不屈刀’豐子俊吧?也可以不用客氣一起來熱鬧熱鬧。” 關孤肅然道:“此亦必然!” 魯寅雙手一伸,立即,他身後一名手下奔上前來,恭敬的屈膝奉上一面“銀錐盾”,一只“扣骨鉤”。 這時 “小人妖”胡廣與“陰人妖’潘兆也同時站起,胡廣自腰間解下一條黑布袋,抖開布帶,赫然是一柄精芒四射的五尺緬刀;潘兆卻伸手入懷,摸出了一雙匕首來,他分在兩手掂了掂,嫣然一笑。 豐子俊也謹慎的立起,“龍頭薄刃刀”斜斜撐地,但關孤卻依然故我的穩坐不動,神色之間,顯得深沉酷厲無比! 魯寅一笑道:“關兄,你好鎮定!” 關孤淡淡的道:“只是你們不能使人緊張而已!” “陰人妖”潘兆膩著聲道:“喲,關哥,何必這麼藐視我們嘛、你眼中,就真沒有個能夠攀得上的人啦,好叫我們心裡不是味兒……” 關孤一笑道:“潘兆,或者你可以!” 格格笑了,潘兆杏眼含春,眉角生風:“不來了,關哥,你就是喜歡逗弄人家……” 瞇起眼,關孤道:“豈敢!” 向前移近了點,潘兆微側著臉,扭捏又嬌怯的道:“關哥,你可得手下留情哪,人家也自己心裡有數,不是你這位大英雄的對手,只盼你別太絕了,多少也給人幾分顏面存著才是……” 關孤平靜的道:“走著瞧吧,潘兆!” 腰肢兒一扭,潘兆似嗔似怒的道:“瞧你,人家說的可是真心話 ” 這個“話”字尚在他舌尖上打轉,一側“小人妖”胡廣已突然行動,緬刀映起一溜銀電,暴劈關孤! “渡心指”的光芒就那麼冷銳的倏彈而出,勢子比緬刀的來速更快,黑芒一點,猝指胡廣咽喉! 尖叫一聲,胡廣急忙倒仰,同一時間,潘兆雙手上那兩柄蛇信也似的匕首已又快又滑溜的分刺關孤上盤十二個部位! 關孤旁邊,豐子俊的“龍頭薄刃刀”,狂 也似的捲上,刀光如鏈中抖起千蓬白雪,一下子便將潘兆逼出! 就在這時,魯寅已躍起半空,飛撲而下,錐盾斜砸,骨鉤揮扣,一招雙式,分取關孤與豐子俊兩人! “你太狂了!” 關孤口中冷叱,側掠而出,“渡心指”在尖厲的呼嘯聲中幻映成千百光環串飛,環環套向敵人,魯寅揮鉤硬截,但光環突斂,倏現一刀筆直戳去 “如來指”! 全身猝縮如球,魯寅的錐盾微沉猛磕,同時飛向一邊,但是,錐盾卻一下擊空,劍尖一顫劃過他的面頰,抖起一溜血水! “哇!……” 魯寅怪叫著落向地下,“小人妖”胡廣及時撲上,緬刀揮霍,如閃如電,紫芒精光,交相組合,但關孤卻不閃不避,一百九十九劍融成一條星、弧、點,相融的光帶,突破對方刀幕,兜頭罩湧! 連揮九十刀無法擋開,胡廣立時後退,關孤卻如影隨形,緊逼而進,一招“千道芒”灑出,這位“小人妖”便宛若童啼般連蹦帶跳的躍出,肩背等處,赫然出現了十多條累累縱橫的血口子! 人影急閃,七八名大漢急圍上來,“銀錐盾”“扣骨鉤”紛紛截襲,在寒光紛繽中,關孤的“渡心指”鬥畫半圓,當那一抹冷煞的半圓才現,圍身的七八名敵人,驟然不分先後,整齊無比的失去了他們的半個腦袋! 濃白的腦漿與血液迸濺,另一批穿著黃油布衣靠的敵人正待行動,關孤已在一個豹跳之下削落了其中五名的手臂 卻連著一大塊白森森血淋淋的肩骨! 哀號聲像殺豬似的響起,這時,關孤眼角瞥及一個人剛剛由大廳側門奔進 溫幸成! 嗯,原來在方才拼戰展開的一剎,溫幸成即已奪門而出,如今他去而復返,手中卻多了一樣傢伙 一根七尺長短粗若拇指,前銳後豐的細鋼竿! 就在溫幸成閃入的瞬息,關孤劍如飛虹,橫瀉半空,“叮噹”“嗆啷”金鐵撞擊中,又有三名敵人被震掉兵器,滿腔鮮血標射著翻跌出去! “嗖 ” 鋼竿自一邊揮來,竿梢破空,搗向關孤右側“太陽穴”,關孤劍起似電,倏然迴轉,“當”的一聲,生生磕開,他毫不遲疑,一百八十劍灑成一團刺蝟似的光球反襲,剎時已將溫幸成逼得跳向了角隅! 這時 半空中人影掠動,“銀錐盾”與“扣骨鉤”交相輝映,魯寅再次挾以雷霆萬鉤之勢猛撲而來! 大旋身,關孤目蘊煞氣,劍尖上抬,又是一招“如來指”! “老人妖”魯寅這一次似是豁出去了,他並不閃避,全身猛然側滾,仍照原勢撲下,右手“銀錐盾”對準“渡心指”力磕,左手的“扣骨鉤”卻在一抖之下碎而扣向關孤的右邊肋骨。 ------------- |
第48章 斬、絕、仇揚灰
關孤表情冷木,同樣的原式不變,但身體卻硬生生的在一剎間縮回半寸! 藍汪汪的“扣骨鉤”稍差一線的從關孤胸前刺空,而“銀錐盾”雖擊上了“渡心指”,但卻晚了一步,當“渡心指”在一顫之下盪向旁邊的瞬息,業已在閃幻的光芒中活活割開了魯寅的咽喉! 血濺、影落、號起,就在這混亂的當兒,“小人妖”胡廣形同瘋虎般招進,緬刀帶起一片風雪,傾以全力攻擊關孤! 關孤的右手虎口因方才的劇震而破裂流血,他尚不及稍有恢復,胡廣已悍不畏死的撲進,在這千鈞一髮間,他猛咬牙,反手一招“雙炫眸”,左右雙劍形同一劍暴出,“噹噹” 兩響連成一片,胡廣的緬刀被磕開三寸,卻仍削過他的大腿,一溜熱血湧現,關孤神色不變,“千道芒”灑射,一下幹將胡廣周身戳穿了幾十個血洞,更把他撞出了十步之外! 背後,又是一股銳風碎襲而來,關孤身形暴斜,“嗖”“嗖”“嗖”三竿從他耳邊飛過,當然關孤馬上知道那是什麼人 迴轉,出劍,是一個動作,關孤的“如來指”修刺那偷襲之人 溫幸成! 眼見寒芒如電臨頭,溫幸成大吼著揮竿急攔,可是,他哪還攔得住?“喳”的一聲,這位“百面狐”的左頰上已被劍尖劃了一個血叉! 尖嚎著,溫幸成就像瘋了一樣撲騰跳躍,鋼竿抽舞揮了揮,如雨如風,溜溜電閃的光影映泛起藍瑩瑩的色彩縱橫穿飛,彈點刺戳,但關孤不慌不忙,以又穩又狠又快的劍式反襲每一出手,生將溫幸成迫得手足失措,左支右絀! 突然間,關孤又是一記“如來指”! 任是溫幸成運竿急震,傾以全力招架,在關孤的“如來指”展現中,宛如一筆透紙,“喳”的一下又在溫幸成右頰上劃了一個血淋淋的叉形記號! 現在,溫幸成才明白,才真正的顫慄了,他醒悟關孤在他臉孔上的傷害不是打鬥時的單純流血行動,而是執意的,狠毒的,零碎的折磨 關孤說過要以最慘烈的方法來報復他,如今,關孤顯然已這麼做了! 驚恐的連連退避著,溫幸成連聲嘶力竭的幹號:“姓關……的!……你……你好可…… 卑!……” 關孤一言不發,身形電掠,劍刃飛閃,“如來指”又出,劍尖穿過竿影,又在溫幸面的額頭上劃了一個血叉! 旁邊 豐子俊刀疾氣雄,晃移似風卷雲湧,快猛絕倫,他除了與“陰人妖”潘兆拼搏之外,更同時圈住了五名“三人妖”所屬的手下及四個白袍人物;潘兆的一雙匕首雖然短小,可是在他手中卻顯得犀利非凡,動作飄忽,出手如電,他力敵豐子俊,再加上這些幫手的協助,一時之間,豐子俊固然聲勢浩蕩,但也佔不了什麼上風! 此刻,血己流滿了溫幸成那張原本俊俏英挺的面孔、這張面孔,早已因鮮血的沾染與過度驚恐的表情而無復再有絲毫“英俊”的痕跡了,看上去,那樣的猙獰,那樣的狼狽,又那樣的可憐可怕! 溫幸成對他自己的容貌頗為自負,因此,他也就比一般人更加愛惜自己的容貌,他寧可吃再大的苦,也不願自己的漂亮面龐稍有損及,平素,哪怕一顆疙瘩生在臉上,他都要千方百計設法消除,似眼前這樣對他面孔的破壞,怎不令他驚駭憤怒,心痛如絞? 一側,豐子俊的“龍頭薄刃刀”倒旋突翻,匹練回繞,“呱”的一擊,一顆鬥大人頭飛起,刀身狂揮,慘叫如泣,又是一名“三人妖”的手下被斬! 潘兆尖叫著逼近,匕首吞吐伸縮,快疾迅猛,只見點點寒星條條自光,交相輝映,合罩對方,而豐子俊夷然不懼,昂昂迎上! 大吼著,溫幸成猝地七十七竿劈向關孤,關孤卓立不動,七十六劍,劍劍相連,在連串的金鐵交擊聲裡,關孤又是一招“如來指”! “嗷……哇!……” 溫幸成痛極尖嗥,他的一只有耳業已飛落! 鋼竿一歪失了準頭,自關孤頭頂擦過,關孤揮劍有若流光縱自九大,“喳”的一響,溫幸成左耳亦失! 痛得跳蹦像個猴猻,溫幸成的出手也就更見散亂無章了! 神色冷酷得宛如一個幽冥或地府而來的索魂使者,也似一尊住在凌霄之上的果報之神,關孤甚至連肌肉牽動,表情的變幻都沒有丁點,他身形移掠似流光飛虹, 然來去,於是,溫幸成身上的肉,頭頂的毛髮,便一片一片的被削落了! 口中發出的呼叫聲是淒厲得震撼人心的,令人毛髮驚然的,溫幸成左衝有撞,渾身上下血肉模糊,他早已不復是個人樣的人了! 全身驀地抽搐成一團,溫幸成整個人滾倒地下,他撲騰著,翻滾著,喉嚨裡發出的聲音極其怪異可怖,像是野獸的嚎曝,也似窒息般的嗚咽,如狼位,亦似鬼號,噎噎啞啞的,嗷嗷啊啊的,仿佛有什麼東西扼住了他的咽喉,看得出他使了多大的勁,但聲音卻又如此低啞了! “渡心指”有如一汛秋水,流燦著晶瑩的光華,輕輕指著地下滾動的溫幸成,關孤注視著他,幽冷的道:“現在,姓溫的,你該明白姦淫之惡不可為了!” 口裡發出“嗷”“嗷”“晤”的呻吟與悲號聲,溫幸成不住的痙孿著,不停的抽搐著,他的形狀極其可怖,臉不成臉,身子也更不像個人的身子了! 根本就像沒有聽到四周的拼鬥叱喝聲,關孤又生硬的道:“你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溫幸成,你歹毒、陰狠、暴虐、淫邪、沒有人性、沒有天良、沒有一點道德感、倫常觀,你是一個為了滿足一己私慾便可以不擇任何手段的畜牲,人世間有了你,應該是一種莫大的禍害莫大的恥辱 吸了口氣,他又陰沉的接下去道:“我求過你,求你不要太過邪惡,這是‘果報神’的要求,但你譏消又輕蔑的拒絕了,我曾給你機會,但你更狂妄的放棄了它;你在我面前,當著我的面強迫姦淫一個受我保護的弱質少女,當著我的面毒打我的弟兄,你這不只是在姦淫,在施暴,你更是在侮辱我的尊嚴,零割我的信心,向我的魂魄噴以污血!你該接受這種懲罰,我慚愧已不能再給你更深重的折磨,你的罪孽實仍不足以抵消,如我能夠,我會煎你的靈魂,遲剮你的精魄,扼殺你的意志……你還是夠幸運的,至少,你該慶幸了,我沒有這麼多的時間來做到這些了,我再告訴你,溫幸成,你不是個人,一點也不是!” 地下,顫抖的溫幸成方才“嗷啊”了一聲,關孤的“渡心指”飛快閃動,“括”聲暴響,溫幸成那顆人頭業已“骨碌碌”滾出了老遠! 劍刃揮灑血珠,寒芒映處,關孤己面對豐子俊那邊,而那邊,戰況仍然十分劇烈。 側過臉,關孤望著分列門外的十名“三人妖”手下,那十個人像石像一樣站立著不動,十雙眼珠子瞪得老大,雨水沿著他們的面頰往下淌,似淚在流,但十個人卻沒有一點聲息發出! 微微走了幾步,關孤朝那十名大漢冷冷的道:“如果你們想逃,現在還來得及 我放你們一條生路!” 十個穿著黃色油布雨靠的大漢木立不動,十雙眼睛去驚恐的瞪視著關孤,難以察覺的,他們全在抖索…… 關孤望著黑沉沉的空間,現在,雨勢業已減少了很多了;他又緩緩的道:“不要遲疑,在這裡,你們不會再有任何僥倖了,要去就快去吧 在我還沒有改變心意之前。” 十名大漢面面相覷,在一陣僵窒之後,十個人終於慢慢挪動了腳步,一點一點往後倒退,突然間,他們轉身奔逃,那麼倉皇失措的向黑暗中亡命逸去。 搖搖頭,關孤籲了口氣,看了看自己右大腿處的傷勢,血仍在流,傷口大約深有半寸,割裂的地方有如一張嬰兒嘴似的微微顫動著,肌肉往外翻出,痛得有些麻木了,但尚不及初時那樣的刺心…… “哇 ” 一聲吼號驟起,一名白袍人打著旋轉跌了出來,然而,吼號未停,即已斷氣栽倒! 關孤望向豐子俊那邊,眼前,他仍為未能佔著上風!關孤冷冷的,道:“潘兆,你以為你們還有希望?” “陰人妖”進退攻拒,形如瘋狂,他尖叫道:“別得意,關孤,你的樂子在後面……” 關孤淡淡一笑,道:“那的確是以後的事了,至少你們再也看不見了。” 潘兆叱了一聲,一雙匕首連戮九十一次,身形貼撲,躲過豐子俊的回擊十刀,匕首分而倏合,點刺來人兩脅! 單足旋回,豐子俊“嗖”的閃開,他的“龍頭薄刃刀”在一片煞光四溢中,突然反手倒穿,“噗”的一記,又是一條白袍入被通了個透心涼! 這時,僅存的兩名白袍人中那個身材粗短,神形精悍的人物驀地揉身側進,手裡那把光如青焰的三尺利劍向前猛刺,豐子俊刀如流虹,兜數暴截,一個穿著黃油布人衣靠的仁兄已悍然撲來,“銀錐盾”旋舞似輪,“扣骨鉤”飛快如梭,豐子俊在與那使劍白袍人物的接觸中,全身立時橫起,雙腿電彈,那身穿黃油布衣靠的仁兄已攻擊落空,同時更被踢得一頭撞出,重重的碰上了後面一張八仙桌上! 就此一剎 “陰人妖”潘兆及時閃進,匕首快起快落,“哧”“哧”兩聲,豐子俊肩上一記,腰側一記,血光甫現,他的刀身暴落,潘兆急縮之下業已晚了一步 左手五指整整被削掉了四只! “嘿叱”一聲,那粗壯的白袍人猛地攻上,劍勢浩滔,又毒又狠的分刺豐子俊全身七處要害! 這時,僅存的一名白袍人,兩個“三人妖”手下也打鐵趁勢,同時圍殺上來! 豐子湧咬牙切齒,目透血光,他大吼著不退反進,“龍頭薄刃刀”的刀身輝燦似落霞層疊,江水決堤,波波粼粼,又湧盪排擠著迎向敵人! 失掉四指的“陰人妖”潘兆厲嘯如位,他口咬一柄匕首,右手握著的右一柄匕首卻似毒蛇伸信,淬插豐子俊背心! 匕首的去勢是快不可喻的,但是,就在夠上位置的剎那,仿佛是九天之外有一抹冷電激射而至,“呱”聲暴響,潘兆的右手已齊腕削斷! 猩紅的鮮血標濺中,潘兆痛曝失聲,豐子俊已擋開了那使劍白袍人的攻擊,刀過處,將另外僅存的一名白袍人活生生的劈成了兩半! 這時,潘兆猛然回頭 他知道斷了他手的人是關孤,而關孤如今正站在那裡凝視著他默默無語,“渡心指”斜指地下,晶瑩如鏡的刃面上,一滴一滴的血珠子可不正在緩緩淌落! “關孤啊 ” 尖號著,潘兆面目扭曲,雙目突凸,他失去了理性也似,像一頭瘋牛般兇猛的朝關孤撞去! 卓立不動,關孤那麼冷酷的出劍 劍尖一彈倏回,潘兆驀地全身蹦起,平著重重跌倒,咽喉處,血如泉湧! 那邊的豐子俊,在血透重衣的情形下簡直已不要命了,他晃掠撲騰,“龍頭薄刃刀”凝成千百條光帶繞回飛舞,似瑞雲遊空,流電閃耀,頓時只見肉拋血灑,兩名最後剩下的“三人妖”屬下亦各自一頭翻出! 豐子俊踮步緊逼,一百一十三刀自一百一十三個不同的方向劈向那使劍的白袍人,這人好生剽悍,竟然不退,立刻也運劍挺上,在劍芒的流轉翻飛裡硬敵豐子俊的攻勢。 豐子俊大怒若狂,他厲吼著,“龍頭薄刃刀”掀起波波光濤, 然狠削猛劈,同時身形穿掠騰翻,刀光如匹練環舞,更由各個迥異的角度暴刺而出! “哇 嗷!” 使劍的白袍人踉蹌退後,身上頓現十道血槽,他瞑目切齒,在鮮血如注中竟然再次歪斜斜的衝來! 豐子俊也恨到極點,他碎地側旋,反手刀,排成一片廣闊的光影,斜斬急削,於是,那位早受重傷的自袍人連一聲慘叫亦未及發出,競似被分了屍一樣,整個身軀分向不同的方向拋擲而出! 退後兩步,豐子俊馬上以刀拄地,大口大口的喘息了一陣,然後,他蒼白著臉,回頭找關孤 關孤正在六步之外朝他微笑頷首示意。 豐子俊苦澀的用力搖搖頭,道:“多謝你了 姓潘的這一匕首差點便扎進了我的背心……… 關孤靜靜的道:“不用客氣 這是潘兆的疏忽,子俊兄,他忘了我還站在一邊替你掠陣,他不該忘了這一點的……” 豐子俊吃力的道:“這傢伙功力好辣……關兄,若非有你助我一臂,方才這個陣仗,只怕我就有虧要吃了!” 關孤低沉的道:“若是以一對一單挑,潘兆大約敵不過你,子俊兄,老實說你的藝業要比他高一籌,但再加上旁邊這八九個幫手 尤其那使劍的小子,你就要作難,子俊兄,這使劍的人物也頗為精焊呢……” 豐子俊點點頭,道:“他會是誰?” 關孤淡淡的道:“據我想,一定是那前往‘蝙蝠嶺’送信給‘三人妖’的‘毒劍’朱嘉 胡欽的心腹護衛!” “哦”了一聲,豐子俊道:“難怪這小子一身本事如此踏實!” 關孤冷笑道:“尤其他那股狠勁毒勁與悍野勁,更是叫人側目,這朱嘉可真是胡欽的死黨,看他從頭至尾的表情吧,像能生吃了我們;為了救主,他也算盡了本份了……” 豐子俊嘆了口氣:“不過,胡欽這等老賊又哪裡值得這麼為他拼命呢?” 關孤一仰頭,道:“立場不同,看法自然遇異,這就很難說了,子俊兄,連秦檜此等奸臣亦有三個好朋友哩 豐子俊微微笑了,遊目四顧,不由又有些怔忡,他沉緩的道:“關兄,‘三人妖’全叫你殲滅了!” 關孤道:“只算兩個半,潘兆乃拜你之助,先削落了他的四根手指,否則,怕也沒有這麼快。” 豐子俊搖搖頭道:“哪裡話,不管我有沒有削落他的四根手指,只要關兄你看中他了,他一樣毫無幸哩。” 忽然,關孤問:“子俊兄,你傷勢如何?” 豐子俊笑了,道:“沒什麼大礙,左肩上這一下子扎進去不淺,大約傷了點筋骨,但養歇一段時日即可痊癒了,右腰眼的這一下幸虧捅斜了,只穿過肌肉未曾波及腎臟內腑,不使它炎腫潰爛就沒關係,很快就會收口的!” 他一下子也瞥及關孤的腿傷,不由驚道:“老天,你也傷了?” 關孤一笑道:“皮肉之傷,比你更輕,沒什麼大不了!” 豐子俊忙道:“關兄,我們趕緊去找點金創藥抹敷一下吧,然後休息一陣便可以上道上。只怕‘悟生院’的追騎再趕來!” 望著屋頂。關孤道:“我要燒掉這處罪惡之源 免得再為其他歹人利用!” 豐子俊同聲道:“好,但也要在我們離開的那時。” 關孤點點頭,道:“當然。” 豐子俊移動一下,道:“我去請大嫂她們和我拜兄過來了?” 關孤略一沉吟,道:“這大廳情景太過憎怖,舒家母女和銀心他們過來未免不宜,子俊兄,我看就在廳後的迴廊上請她們暫歇吧!” 四周一瞧,豐子俊頷首道:“說得是,我們就在那裡見了。” 關孤低聲道:“你行動方便麼?” 豐子俊笑笑,道:“放心,沒有問題。” 說著,豐子俊匆匆走了,關孤獨自靠在一張椅子上歇了一會,然後,他先行推開右側門來到後面的迴廊上,雖然大腿的傷勢又開始了抽痛,但他不願坐在地下,便微閉著眼,倚在牆邊等候。 片刻後。 一陣細碎快速的步履聲傳了過來,緊跟著響起南宮豪焦灼的語聲:“關兄,關兄,聽子俊說你傷啦!” 睜開酸澀的眼皮,望著業已走到面前的南宮豪,關孤勉強一笑道:“沒什麼關係……” 南宮豪急促的道:“快到那邊去,我大嫂子和姪女,李發他們都在迴廊的那頭一間小客房裡,我已經把李老弟背了上來,為了急著來看你,只有也把他先放在那邊了。” 點點頭,關孤偕同南宮豪行向廊右的轉角處,一邊走,他邊道:“子俊兄呢?” 南宮豪道:“我著他設法找金創藥去了,約莫很快就可回來,關兄,你真的沒有事麼? 我看這一傢伙也不輕哩!” 關孤業己感到有些暈眩了,眼睛看出去也微微發花,他知道,這是流血過多與極度勞累的結果,但他卻不能說出來,否則,對目前已經憂惶交加的這些人更是一種打擊,無論如何,他都要盡最大的力量撐下去 一直撐到死也不能頹倒! 沉沉的,他道:“真的不關緊,南宮兄,你不要擔心,這點傷委實影響不了我,多少年浴血江湖,就這麼軟弱還行?” 籲了口氣,南宮豪道:“這樣,我就放心了,子俊也掛了彩,我查看了一下,好在也不算重,沒傷著要害,他告訴我這是‘三人妖’的傑作!” 關孤道:“不錯,是他們幹的!” 南宮豪又佩服的道:“但他們更沒討了好去,子俊說那‘三人妖’全叫你擺平啦,連胡欽、溫幸成,加上他們的手下人?” 舐舐乾裂的嘴唇,關孤道:“是的,但也多虧子俊兄。” “嗤”了一聲,南宮豪道:“你別朝我家兄弟臉上貼金,他吃幾碗於飯我還不知道?這場戲裡你是正角兒,他就好比龍套,揍合著點綴點綴罷了……” 關孤笑道:“你將我捧得太高,把子俊兄貶得過低了。” 這時,他們兩人已轉過廊角,前面豁然一爽,原來,此處的迴廊乃是樓側部分的敞廊,旁邊是並排的落地花窗,外面,便遙對濛濛夜色了。 南宮豪道:“他們就在裡頭。” 說著,南宮豪上前推開兩排花園中間的一扇同式花格子門,燈光透出,李發正臥在一張斑竹躺椅上,銀心則小心翼翼的用一塊手中蘸著清水在為他拭擦頭臉上的血漬。 門兒推開之時,坐在兩張瓷鼓上的舒家母女慌忙站起,他們一見是南宮豪與關孤,緊張的神色才鬆懈下來;舒老夫人苦苦的一笑道:“關相公,累你受苦了……” 關孤微微躬身,道:“老夫人不用客氣。” 站在舒老夫人旁邊的舒婉儀,臉蛋兒依然是蒼白的,蒼白中更泛著一抹暗青,她神色憔悴,眼眶深陷,周遭浮著一圈淡淡的黑暈,一圈隱隱的紅腫,她幽寂的望著關孤,嘴唇緊閉著不發一言。 關孤甚至連看也沒看她,走過去探視了一下李發,這時的李發,已經恢復知覺了,只是尚虛弱得厲害,他吃力的望著關孤,嘴唇微微翁動:“大哥……” 關孤俯下身子,溫和的道:“別講話,覺得怎麼樣?” 李發想儘量苦笑一下,但他臉孔青腫紫漲,瘀血斑斑,加上處處破損,根本就連肌肉的扯動都不容易,哪裡還笑得出來,難辛的咽了口唾沫,他微微的道:“對不……起……大哥……我太……大無用……還拖累……了大哥……” 輕輕的拍拍李發肩頭,關孤柔聲道:“不准這樣說,李發,你已盡了你的力量,我當時沒有能護住你,心裡更感到極大的愧疚……李發,你是我的好兄弟,我肯為你付出我生命的所能,這點小小的失策,其咎更不在你,責任應由我全部來負,抱歉的不應是你,該是我才對。” 追隨了關孤這麼多年,李發深深明白關孤是個至情至性卻也最善於隱藏不露的人,關孤絕少表達自己的情感,更難得有一句溫和的慰語,至於真情的流露就越發少之又少了,他總是冷冰冰的,鐵掙掙的內心的感受與情感的激發全部嚴密的固封在靈魄的深處,他獨自享受,獨自咀嚼,獨自適應,無論是痛苦或是歡悅,落寞或是振奮,他都不會讓第二個人知道,他都將之包容於他的冷面中,但現在,關孤竟說出來了,這麼真摯懇切的話語他已說出來了,那麼些誠與愛也流露在言詞間,李發激動又興奮的顫抖著,他眼眶泛淚,吶吶的道: “大……哥……有你……這句話……我……我死也心……甘……” 關孤搖搖頭道:“好了,不要再講這些 李發,我已替你報了仇,解了怨!” 李發欣慰的道:“那……姓溫的……大哥已經?” 關孤微微點頭,道:“我已經取了他的狗命!” 李發長長籲了口氣,道:“這……畜生……不是……人……” 關孤苦笑道:“是的,他們心如豺狼!” 又拍拍李發,關孤輕聲道:“你歇會吧,等下我們還要趕路。” 於是,李發輕輕閉上了眼,關孤向一側侍候他的銀心頷首示謝,迴轉身,南宮豪已開口間道:“怎麼樣,不關緊吧?” 關孤道:“大約休養一段時日就會好的。” 南宮豪念了一聲佛,道:“謝天謝地,只要別出大毛病就是皇天保佑了……” 舒老夫人慈祥的道:“關相公,這一路來,多虧了你,也連累了你……” 關孤笑道:“老夫人這樣說就見外了,一心維義,全誠護道,其他的就不是問題了,何況這點小小波折與傷害!” 舒老夫人嘆了口氣,道:“欸,先是家門不幸,出了妖孽,再是賊匪相逼,窮凶極惡,他們勢非置我母女於絕地不可,這些狠心的歹徒如此霸道,若非關相公、李壯士,和南宮子俊二位叔叔仗義維護,我母女兩人只怕早已膏了虎狼之吻了……” 關孤靜靜的道:“老夫人無須煩心,更不用客套,我們全是自願,只求能送幾位出關,這付擔子便也了了,回過頭來,便是我個人的事了。” 舒老夫人真摯的道:“關壯士,你何不也在關外暫時住下來?” 關孤搖頭苦笑,道:“心願所系,歉難從命,尚請老夫人恕有。” 又嘆了口氣,舒老夫人知道勸也白勸,便不再開口了。 南宮豪這時又接上來道:“那姓溫的,關兄,本事如何?” 一提到這個姓,舒婉儀的臉色便不由一變,她宛如心在絞痛,心在瀝血,又羞又恨的垂下頭去 關孤低沉的道:“還不錯。” 南宮豪哼了哼,道:“這小子號稱‘百面狐’,可也叫對了,一張臉蛋說變就變,一會笑嘻嘻,一會就冷下來,一時那般懇切,一時又轉為惡毒,上句話還和你親熱得像是你的小勇子,下句話就陰森森的宛若要剝你的皮,真不是個東西!” 關孤淡淡的道:“他以後再也耍不出這一套了!” 南宮豪笑道:“遇著你,哪還有他的‘皮調’?別說他‘百面狐’,就算‘千面狐’也一樣逃不出你的手心!” 關孤沉緩的道:“不過,這人委實陰狠歹毒,卑鄙無恥,殺之猶不消我恨!” “哦”了一聲,南宮豪問:“關兄,你一定把這小子整治得夠慘吧?” 關孤抿抿唇,道:“我一向對此等禽獸不如的奸佞之徒,習慣施以重懲!否則,何以正道規德?” 南宮豪用力點頭,道:“對,我完全贊同!” 接著,他又道:“這小子到後來求饒了不曾?” 關孤冷森的道:“他沒有這個機會,即使有,也毫無用途。” 有些感觸的點了點頭,南宮豪沒有再說什麼,這時,門兒開處,豐子俊已微喘著掠閃而入。 南宮豪問道:“找著金創藥了?” 豐子俊舉起右手上的一方紫檀木盒,笑道:“暗,就在這裡頭,連擺金創藥的盒子都是這般考究呢;我查看了一下,全是最名貴的那幾種!” 接了過來,南宮豪啟盒檢查,邊道:“可不是,瓶子裡裝的是‘王大力壯骨丹’,這一包牛皮紙包的是京城最有名的‘濟德堂止血散’,哦,那是‘小華陀淨毒粉’,‘回生液’,河南名醫賽扁鵲的‘九日合肌散’,這小玉盒盛的是傳自大內的‘補氣益壽丸’…… 好,全是些好東西,不曉得姓胡的都是從哪蒐羅來的……” 豐子俊一笑道:“他有的是黑心財,再加上暴力與不擇手段,什麼東西蒐羅不來?尤其是這些療傷續命的藥物,他們更得隨時備著,說不准什麼時候,他們要用的地方比別人更要來得多……” ------------- |
第49章 路、窄、遇冤家
將盒內各式藥物一一取出排好,南宮豪側首道:“銀心,備一大盆清水。” 銀心笑道:“早已準備好了,大爺。” 豐子俊問了一句:“哪來的清水?” 南宮豪朝外面努努嘴:“樓側即是一口水井,水味很好,清冽澄澈,大概還可以生飲哩。” 一邊將背著的用紫花罩單做成的包袱取下,關孤一邊問:“恕我唐突,南宮兄你對醫術在行麼?” 南宮豪哈哈一笑,道:“放心,錯不了,對這一門雖不說精,一般的知識還是有的,關兄,似你們這種外傷,我自信還可以醫治一下,其他疑難雜症,就不敢吹這個牛啦!” 關孤低下頭去,“嘶”的一聲將大腿傷口處褲管撕裂了一些,使整個皮肉外翻,血糊淋漓的受創處呈現出來。 一直悄悄窺視著他的舒婉儀,甫見那怕人的傷口,禁不住心腔子“通”“通”直跳,表情上是又驚又疼又難受,她牙齒咬著下唇,臉兒也更加蒼白了…… 蹲下身來細細查看,南宮豪道:“乖乖,這一下子可割得真不淺,但願沒傷著腿骨……” 關孤笑道:“沒傷著骨頭,否則,我早拖不動這條腿了。” 南宮豪“嘖”了兩聲,叫道:“銀心,拿水和淨布來 ” 關孤忙道:“先給子俊兄上藥吧,我可以等一會……” 豐子俊連連搖手:“別客氣,關兄,這也不是敬酒布菜,我們還推來讓去作甚?老實說,你的傷比我重,你的重要性更比我大得多,若是你本身有了什麼不便,這不僅是你個人的不便,我們大家全跟著不便了 這一路去,缺了你還行得通麼?你可是我們最大的助力,不啻護身之符呢……” 這時,南宮豪早已蹲下身來為關孤洗擦傷口敷藥了,他倒真像有這麼回事一樣,取這要那,把個銀心支使得團團打轉…… 傷口的偶而觸痛,全像扯著心一樣,但關孤臉色平靜,表情冷然,一點苦楚的形狀都看不出來,他任由南宮豪播弄著,動也不動。 疲倦的打了個哈欠,豐子俊振起精神道:“對了,關兄,你那包紫花包袱裡是什麼東西呀?” 關孤一笑道:“放在胡欽房間密格中的金銀珠寶,因為他們已將舒老夫人所攜帶的隨身細軟洗劫一空,所以我也老實不客氣的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將胡欽密格所藏的這些財寶儘量拿了裝成一包,不曉得樣數對不對,是不是原來那些,因為當時時間迫急,也沒有功夫回來細問才挑了……” 豐子俊笑道:“那是當然,換了誰也會這樣做的,這樣一來,姓胡的可真霉頭觸到了家,連一點油星子也沒撈著不說,反將自己一條老命也陪進去了……” 關孤平靜的道:“咎由自取,他早該知道這個結果的。” 籲了口氣,豐子俊笑道:“經過這一連串的驚險艱難,渡過這步步血腥危困,關兄,我更深切體會到你的力量是如何恢宏,我們是如何也缺少不了你,當初我們要求你偕行相護的做法是正確得到家了,若沒有你這一路相助相扶,別說到不了關外,到不了這裡,恐怕連第一道關卡也通不過呢……” 笑笑,關孤道:“別太估低了你們‘絕斧絕刀’的本領,他們要想對付你們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二位亦非省油之燈。” 豐子俊道:“但比起關兄你來,我哥倆個可委實差上一大把火了!” 傷口處又驀地抽痛了一下,關孤暗暗一咬牙,低頭問南宮豪:“南宮兄,你們在那石室出口的房間裡靜待之時,‘三人妖’未曾另行派人去搜查麼?” 一邊忙著抹藥包紮,南宮豪邊搖頭道:“沒有,連個鬼影子也沒見著 你們那邊打得唏哩嘩啦,熱鬧非凡,我們卻可隱隱聽到呢……” 豐子俊接口道:“‘三人妖’他們得悉巨變,一定早急瘋了心,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到我們所在的大廳去了,哪還有閒情逸致分派人手四處搜查?他們狂是狂,但對關兄你可半點也不敢疏忽大意 ” 舐舐唇,他又接著道:“雖然,就算他們如此謹慎,也一樣栽了跟頭,全軍盡沒……” 有點沉重的低喟著,關孤道:“我已經給了他們退走的機會……我們總也算有過見面之情,但他們卻並不接受,奈何!” 豐子俊道:“這就合了你那句話了,關兄,‘三人妖’可不是‘咎由自取’?” 頓了頓,他又迷惘的道:“可是,令我不解的是,溫幸成這小子既然已經逃脫,為什麼又偕同‘三人妖’去而復返呢?他莫非活膩味了?” 關孤冷冷的道:“姓溫的這樣做有幾個必須的原因 或者是他過份高估了‘三人妖’的功力,以為可以藉‘三人妖’力量來對付我,也或者他心存觀望,相隨同來看看風水 得利則進,失利則退,亦可能在他警告了‘三人妖’之後不好意思自行溜脫,也可能‘三人妖’拉著一起回來藉以增加點力量,但是,其中最可能的原因,我認為胡欽說得對 他說溫幸成此人心胸狹窄,睚眥必報,而且性急如火,不肯在吃虧的事上稍做容忍……姓溫的在我手裡栽了跟鬥,他必然咽不下這口冤氣而想儘快報復,快到就在眼前能找回顏面來是最為佳,所以,我判斷他才在這種極沒有把握的情形下去而復返;子俊兄,記得關於這一點我也向你分析過,我懷疑他去向‘三人妖’示警的目的並非為了道義,也不過只是希望藉他們的力量前來替姓溫的自己出氣罷了……” 豐子俊頷首道:“對,很有道理……” 這時,南宮豪又忙著替關孤日前所遭的幾處舊有火傷施藥,那幾處火傷早已皮肉焦萎了,只是難看點,其實並無大礙,但南宮豪索性一起醫治了,連關孤的左肩押瘀腫他也大量的敷上了消炎活血的藥膏,在滿頭大汗裡,他拍了拍手,大笑道:“行了,關兄,覺得舒服點了麼?” 關孤笑道:“謝謝,我覺得好多了,果真華陀妙手,功德無量。” 南宮豪一挺胸膛,莊嚴的道:“多承謬獎,我呢,是卻之不恭,受之有愧,呃,關兄高抬啦。” 嗤之以鼻,豐子俊道:“大哥,看你那副德性,你真個自以為成了‘華陀妙手’啦?這就叫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想開染房了,這麼點外傷,誰又不會治?” 南宮豪佯怒道:“你就曉得說風涼話,你會,你怎麼先站那裡動口不動手哇?” 豐子俊笑道:“這原因很簡單,因為如今只有你是個完整的人,弟弟我身上還帶著傷,怎麼個動手呢?” 舒老夫人笑斥道:“看看你老哥倆,四五十歲的人了,還在那裡像小孩子似的鬥嘴,也不怕人家笑話?” 一把將豐子俊扯過來,南宮豪道:“我給你醫,老二,你受著吧!” 於是,當南宮豪將齜牙裂嘴的豐子俊兩處創傷上藥包紮妥了以後,他又跟銀心替李發敷抹了一陣,待一切峻事,已是快耗去個把時辰了。 關孤站起來試行了幾步,又推門望瞭望天色,道:“雨已住了,各位,我們立即便要啟行,不能再耽擱下去,乘著夜色,還可以趕上一程!” 南宮豪道:“好,我去牽馬套鞍 ” 關孤道:“都在後面廄棚裡。” 在南宮豪匆匆離去後,豐子俊有些擔心的問:“關兄,‘悟生院’的人會來得這麼快?” 關孤沉吟了一下,道:“我估量他們至遲在天亮以後便將趕到,所以我們必須在他們到達之前離開,如果被他們圍住,恐怕就兇多吉少了!” 豐子俊憂慮的道:“該不會恰巧在半路碰上吧?” 關孤苦笑一聲,道:“從這裡到‘古北口’有很多條路,我們選擇其中一條上道,相信不會這麼巧便遇上他們,但若萬一碰上了,這也是命,我們固然倒運,他們也一樣霉星高照,大家全不會好過!” 關孤轉對舒老夫人道:“沿途辛苦在所難免,還請老夫人等在篷車上將就閉閉眼歇會吧。” 舒老夫人慈祥又了解的道:“不用顧著我們,關相公,更苦的還是各位,我幾個婦道尚可在車裡假寐一陣,只怕你們連打個瞌睡全不行哩……” 關孤淡淡的道:“沒關係,習慣也就好了,這種生活,我們已過得太長久……” 怯怯的,有些瑟縮的,舒婉儀首次開了口:“關壯士……你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覺得太累?” 關孤似看又不像看著她,低沉又簡單的道:“還好。” 這兩個字泛著點冷,也帶著點澀,更有那麼股子勉強的意味在內,舒婉儀一陣委屈垂下頭去,差點哭了出來! 豐子俊不察的接上口:“等一會,我大嫂子、小儀、銀心、李老弟四個人便一起坐車,大哥駕駛,關兄與我前後護衛……” 關孤一笑道:“仍是老規矩,我開道,子俊兄殿後!” 豐子俊自嘲的道:“老實說,我如今算知道了,就憑我這塊材,也只能殿後,若是開道,可真不夠硬扎呢!” 插好“渡心指”關孤平靜的道:“你也別藉機自貶,子俊兄,如果我倒下去了,恐怕你就不想在前面開道也由不得你了!” 豐子俊忙道:“關兄,千萬不要這麼說,我聽了心裡發慌……” 笑笑,關孤沉默下來,就在這沉默的等待中,只一會,南宮豪即已轉回,也探頭進來道:“好了,咱們走吧?” 關孤小心的問:“路很滑濕,南宮兄,有把握麼?” 南宮豪拍拍胸膛,大笑道:“老車夫,關東有數的,關兄,比這更泥濘滑濕,陡斜崎嶇的山路我也駕車走過,保證萬無一失!” 關孤笑道:“那就好,各位先走一步,我即跟來 將我的‘黑雲’留在廄裡等吧。” 怔了怔,南宮豪問:“有什麼不對?” 關孤沉緩的道:“沒有,你們先走吧,我還有點小善後要料理一下。” 迷惘著,但南宮豪卻不再多問了,他上前背起李發,豐子俊攙扶著舒家母女,銀心挽起那個紫花包袱,魚貫出門離開。 片刻後,當他們一車一騎,在潮濕冷清的黑夜中,沿著崎嶇突凹的山路朝下緩緩行駛時,後面,“含翠樓”的方向業已冒起了灰白的濃煙,剎時烈火騰耀,紅焰躥舞,一片赤毒的火光映照得黑沉沉的天空變成了慘紅暗紫,整幢“含翠樓”,在須臾間便完全被這熊熊的大火所吞沒! 豐子俊回頭注視,喃喃的道:“果報神言出不二,他真是報應得徹底……” 駕車的南宮豪一邊小心操縱馬匹,腳板緊緊踏在前座旁的“掣桿”上,邊回頭叫道: “喝,關兄真的將‘含翠樓’一把火燒了?好,燒得好,也只有這樣才幹淨,才永除這罪惡之源,叫別的鬼頭蛤膜臉再也無法利用這幢破樓了……” 說話聲中,後頭響起一陣急劇的馬蹄聲,似風似雷,一路卷了過來,黑影裡,關孤單人匹馬如飛而至 有如來自幽冥的黑色煞神! 四周是險峻的山壑的層峰,這是一條彎曲又狹窄的山道,在青翠起伏的巒嶺中行走,所感受到的是一種懾窒的冷寂,是一種孤單的落寞,宛如山也監視著他們,嶺也凝注著他們了…… 篷車在中間,關孤於前,豐子俊殿後翻過這山區,再走上百來里路 大約只要兩大不到功夫,他們便將抵達那生死界“古北口”了。 現在,距離“含翠樓”房發生的意外業已過去三日。 車輪子在不平的道路上行走,發出“咯 ”“咯 ”的聲音,承軸部分也在有節奏的呻吟著,空山寂寂,壑谷回音,特別有那麼一股冷森森又沉茫茫的意味…… 拉車的馬匹有些吃力的噴著氣,一步一步慢吞吞的磨蹭著,駕車的南宮豪也有點懶洋洋的想打盹了…… 關孤輕輕的,回頭過道:“南宮兄,可別睡著了?” 南宮豪振作了一下,咧開嘴道:“可不是,這天氣,這景致,全那麼溫愣愣的,不知不覺就叫人想打瞌睡,欸,老是像睡覺不足似的……” 關孤目光四移,邊道:“恐怕,南宮兄,只有等你出了關才能好好補上一覺了……” 南宮豪用沾水的濕毛巾擦了把臉,嘆口氣:“我想也是如此的了……這幾天老是暈沉沉的,有氣無力的,精神不能集中,人也變得混混沌沌的啦……” 關孤笑笑,道:“天悶熱,心情壞,路上寂寞,全都是原因,但我們卻疏忽不得,否則,就一錯成千古恨了 南宮豪籲了口氣,道:“一點不錯,一點不錯……” 關孤轉過身來注視前面,沉默著不說話,就在他們開始沿著這條崎嶇的山道向一片微斜的坡脊爬行之際,前面村蔭那邊的轉彎處,已有一陣急劇的馬蹄聲擂鼓也似響了過來! 後面駕車的南宮豪突的一驚,立即停止前進,一腳踏緊座旁“掣桿”,同時右手已摸到身邊的“月衫金斧”把柄上。 關孤也駐馬不前,目光冷森森的注視著來路,殿後的豐子俊甚至已下馬戒備了! 片刻之後,蹄聲更盛,關孤面無表情的回頭,伸出手來豎起一只食指比了比,表示來騎是單! 眨眼間,一乘鐵騎業已轉過彎角,就有如潑風也似奔了近來,馬上騎士,嗯,這是一個美若天仙卻頗帶著那麼一股子刁蠻勁兒的小嬌娘,淡黃的衣袂隨風飛舞,真個又豔麗,又飄逸,俏極了! 路很窄,一車在途,業已無甚空隙,若是放緩馬速,大家側著身擠一擠,還可勉強湊合著交錯,但像這位少女這樣奔馳如狂,則除了撞上便毫無辦法 當然,把篷車推倒坡側自又當別論! 關孤目注來騎,不禁微微一怔,他認得那馬上少女,她,不是別個,便是日前關孤於“天龍堡’屬眾追殺之下救出來的“絕索”江爾寧! 後面,車座上的南宮豪看情形勢,不由怒火突升,他叫道:“這女娃娃怎麼如此野法? 她放馬急奔狂衝,不是要撞上來了麼?” 關孤住騎路中,不動不讓,就像一座山也似毫無動靜,淵停岳崎,江爾寧隔著一段距離,已經做然叱叫:“沒有長眼睛?還不趕緊給姑娘讓路!” 冷冷看著迅速接近的來騎,關孤自然沒有任何表示,更沒有任何動作,但是,他的雙眸業已變得寒酷如冰! 於是 就在雙方馬頭快要撞上的一剎那,鞍上的江爾寧竟像黏在馬背上一樣,紋絲不動! 坐騎甫始站下,江爾寧已“嗯”的坐直身子,她杏眼圓睜,柳眉含霜,尖厲又憤怒的叫道:“大膽匹夫,你是活膩味了、竟然敢攔你家姑奶奶的路 ” 驀的,當江爾寧看清楚對方是誰的一剎,她硬生生咽回了後面的語尾,愣愣的瞪著關孤發了會呆! 深深吸了口氣,她哼了哼,冷冷的道:“我以為是誰有這麼狂,這麼大膽放肆,原來竟是名震天下,霸凌四海的‘果報神’關孤呀!” 關孤冷漠的道:“不錯,難為你還認得出!” 江爾寧大聲道:“姓關的,你不要以為了不起,我並不含糊你!” 關孤緩緩的道:“我素不喜爭執,如果有人對我不滿 拿出行動來!” 神色變了變,江爾寧咬著牙道:“你以為我不敢?” 關孤搖搖頭,道:“還是省省吧,江爾寧,你那幾下我見識過了,還不錯,但不夠看,至少,對我來說是如此!” 眼睛裡像在噴火,江爾寧尖叫:“關孤,你再侮辱我,我就和你拼了,你是個狂人,目空一切又自高自大的劊子手!” 關孤淡淡的,道:“多日不見,江爾寧,你仍一成未改,又幼稚,又刁潑,又可憐,又可笑;你讓路吧,我們要過去!” 使勁一摔頭,江爾寧氣得發抖:“偏不,姓關的,我偏不讓,你有種就闖過來看看,試試姑娘能否把你擺橫在這裡。” 關孤微喟一聲,道:“你真要試?” 鞍上江爾寧雙手一翻一抄,業已把卷起來掛在馬首旁的那條粗若核桃的牛皮索及斜插在腰帶上的尺半彎刀握住;她咬著牙道:“我伯你什麼?” 關孤不由凝視著她,微微搖頭:“江爾寧,你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像你這種刁蠻嬌縱又蠻不講理的女子,我還真是少見,一個人應該有勇氣,有大無畏的豪膽,但那卻要看為了什麼才表現出來,如你眼前這樣,你除了充分流露出你的幼稚懵懂,還能證明什麼?” 江爾寧怒道:“你又算哪棵蔥,我姓江的要你來教訓?告訴你,不論我是否打得過你,你卻休要我稍作屈服!” 關孤淡淡的道:“我不須要你屈服,只須要你有點理性!” 粉臉鐵青,江爾寧生硬的道:“什麼意思,你說我沒有理性?” 關孤目光平視,平靜的道:“現在,你自己看看自己,像個有理性的人麼?” 重重一哼,江爾寧悍野的道:“既無理性,我便這樣做到底,看你能奈我何?” 關孤低喟一聲,道:“不要過份,江爾寧,不要過份,我對你的忍耐,已經超過我平常的一貫限度了,為人行事,切記適可而止,否則,就要遭受侮辱……” 江爾寧火辣辣的道:“關孤,你這不是第一次侮辱我了,姓關的你早已侮辱過了,我何在乎多上個幾次?” 閉閉眼,關孤抑止了一下內心的火氣,他耐著性子道。“江爾寧,大地十分寬闊,山野平原河川大海可以任你邀遊,你何苦非要擠在這一條狹窄的山道上與我相持不下?你略有姿色,扮像不差,正可享受美好人生,大可不必自找煩惱甚至遭致傷害……” 尖叫一聲,江爾寧氣得聲音都發了抖:“什……什麼?你,你竟這樣諷刺我,嘲弄我?” 怔了怔,關孤愕然道:“我何處已諷刺你,嘲弄你了?我講的全是好話……” 江爾寧大叫道:“好你個大頭鬼的鬼!你居然批判我‘略有姿色,‘扮像不差’?我的容貌僅僅是這兩句狗屁不通的詞句能以形容透徹的?我老實告訴你,你不要眼高於頂,心存妒意,故意貶低我的姿容評價!” 有些啼笑皆非的搖搖頭,關孤道:“美不是光憑外表,江爾寧,內在的完善更為重要,像你這樣兇橫潑辣,儘管你表面姿色再豔麗,亦同樣不能給人以美感了!” 江爾寧憤怒的道:“勿須你對我有‘美感’,多的是人伏在我腳下我還不屑一顧呢,姓關的,你和一般臭男人完全一樣,狂賤!” 關孤忍住氣,道:“我原諒你這麼大放厥詞,因為你根本不懂人事,好了,江爾寧,你讓路吧,你已耽擱我們不少時間了!” 僵默了一會,江爾寧眼珠子骨碌碌一轉,捉狹的道:“你們真急著過去?” 關孤頷首道:“當然。” 江爾寧輕輕用牛皮索的堅硬把柄觸動著自己豐潤的下巴,黑白分明的大眼眨了眨,她道:“好,我可以讓你們通過 ” 關孤忙道:“那就皆大歡喜了……” 江爾寧臉色一沉,冷冷的道:“你不要搶著說話 我還沒有說完哩;我可以讓你們通過去,但是我卻有個條件!” 關孤唇角的肌肉輕輕一抽,不悅的道:“什麼條件?” 江爾寧一揚頭,道:“向我賠罪,聲明你以前所對我講的那些混話全是無的放矢,胡說八道,全是你執意誹謗,惡意中傷!” ------------- |
第50章 忍、刀、心存厚
關孤冷漠的道:“你知道你在談些什麼以及對誰在說話吧?” 江爾寧狠巴巴的道:“就是對你,怎麼樣?” 接著,她又厲聲道:“如果你不願依從,也行,姓關的,你便用你的劍來,闖過去!” 關孤冒火道:“這簡直是胡鬧……” 江爾寧硬崩崩的道:“你會明白是不是胡鬧!” 手指不自覺的在黑犀骨的涼滑劍柄上握了握,關孤實在憤怒了,但他盡最大的力量又忍住,沉沉的道:“如果 我像你說的做了,你不會再有其他點子吧?” 柳眉一挑,江爾寧慢吞吞的道:“你先做了再說。” 關孤大聲道:“你先保證!” 鼻腔裡響起一聲冷笑,江爾寧道:“賠了罪以後,你再袒背於我馬前,讓我鞭策三下 就是這樣,然後,我們之間的過節一筆勾銷,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就當沒有這回子事發生一樣……” 雙眸的光芒有若寒刀,涼森森的像能直透入對方心底,關孤緩慢地,又清晰地道:“江爾寧,你掉轉馬頭,以你所能發揮的最大快速離開這裡 在我的殺意尚未完全成形之前!” 江爾寧呆了呆,尖銳的叫:“你不願意這樣做?” 關孤暴烈的叱道:“滾開!” 江爾寧神色大變,潑野的喊:“你罵我!” 關孤狠厲的道:“小賤人,你再不見機逃走,你所得到的將不只是一頓責罵,你尚要付出血淋淋的代價。” 尖叱一聲江爾寧的右手猝揮,“咻”聲刺耳的嘯聲響處,她的牛皮索已飛抽關孤面頰! 關孤穩坐馬背不動,“渡心指”倏閃寒光,芒彩抖彈之下,“喳”的一記,已削斷了半尺皮索! 在這一剎,江爾寧長撲向前,牛皮索卷飛掃纏,又快又急,嘯聲破空,有如千百條怪蛇穿舞騰掠,而她的左右彎刀其疾如電,“霍”“霍”冷光中,眨眼間向關孤劈刺七八刀! 關孤堅毅的面龐上浮起一片深沉的酷厲之色,他仍然毫不挪動,“渡心指”的劍光閃爍著盈尺的藍白光尾,倏然回射飛穿,在連串的“叮噹”金鐵撞響裡,同時拋舞著一截截的殘索,當索盡刀斜,江爾寧慌忙落地的一剎,“渡心指”已驀地在嗡然震響中指住了江爾寧的咽喉 劍尖緊緊按在那粉白的滑嫩的頸肉裡,只要輕輕一刺即可透入刺穿! 江爾寧頓時如中雷殛,僵住了一樣愣在那裡,雙手攤開 一手握著只剩了只索柄的玩意,一手握著斑斑殘缺的彎刀,襯著她大瞪的眼睛,微張的小口,那種驚懾愕然又不知所措的模樣是既可憐,又可笑! 關孤淡淡的看著她,在馬上微微俯著身道:“你證明了什麼?” 江爾寧的一張俏臉蛋變得青中泛白,白裡鑲紅,雙頰不停抽搐,眼角連連跳動,口角扁貝似的玉齒幾乎咬碎了下唇! 關孤籲了口氣,道:“過去的不愉快的事實,應該讓它過去,你卻非逼著要重演不可,為什麼?難道你願意再遭一次羞辱?現在的結果尚未發生前,我已知道必是這種結果,所以,我才一再苦口婆心的勸解你,但你不接受,更且得寸進尺,反覆相迫,江爾寧,你也不小了,莫非連人家是讓著你或畏懼你都看不出來?你真以為我對你無法拘束麼?” 站在那裡直愣愣口不能動彈 因為“渡心指”的尖鋒正壓在頸肉中,江爾寧切齒痛罵:“狂徒、惡霸、流氓、地痞、劊子手,關孤你全佔了,我不怕你,我死也不怕你,你有種就殺了我!” 關孤冷漠的道:“不要激怒我,江爾寧,有時我是會這樣做的!” 尖叫著,江爾寧跺腳囂罵:“那你就殺呀,光用劍比著我算什麼英雄?你雙手血腥,心如豺狼,何在乎多殺一兩個人,何在乎再背一條人命債?你是天下最蠻橫的狂人,最殘酷的兇手,你殺呀,看姑娘含不含糊?” 關孤慢慢的道:“江爾寧,你的血液中,流淌著先天性的癡呆與癲狂,以致你的想法和看法也這麼沒有一丁點人的味道了,我實在很惋惜……” 江爾寧全身發抖的大叫:“你是個混蛋!” 關孤冷叱:“不知死活的瘋丫頭?” 猛地 江爾寧雙手齊抖,殘刀斷柄同時飛擲關孤,關孤眼皮子也不撩一下,回劍飛繞,剎時刀墜柄落! 關孤雖不願傷害江爾寧,因為這個少女並無大惡,僅只是蠻橫一點而已,關孤殺過許多表面恭順而骨子裡狠毒如狼的歹人 儘管那些人有大部分都在與關孤朝面時是如此平順和煦,甚至誠惶誠恐,低三下四,但邪惡即是邪惡了,用虛偽的阿諛陷媚並不能改變他們對所為罪孽的補償,關孤是講究一個人內心的善惡的,他不會受表面的態度所炫惑,因此,他不願使江爾寧遭到意外,縱然這妮子對他是這樣的潑辣刁蠻又神情惡劣 關孤藉擊落江爾寧拋出的殘刀斷柄機會,收回了指在江爾寧咽喉上的“渡心指”,其目的不過是用這一個自然的動作叫對方下台罷了,若以關孤的功力來說,他根本可以不用回劍而照樣躲過此類的攻擊! 但是,關孤的苦心謙讓顯然沒有得到江爾寧的回應,她在關孤的劍刃甫收之際,竟躍彈而起,雙足如矢,暴蹦關孤面前! 恨得一咬牙,關孤猛一扭頭,江爾寧的一雙緞面小纖靴擦著他的面頰飛過,這時,江爾寧的整個身體全已露在關孤之前,如果關孤願意,可以將對方切成十段百段全無問題,但關孤沒有還手。 形勢的變幻是快速無比的,江爾寧一蹦不中,倏然凌空翻了個跟鬥,雙掌斜斬驟合,再攻關孤! 馬上,關孤身形晃閃,幅度小,卻快若電掣,江爾寧的十九掌頓時全然落空,連邊都沒沾上一點! 尖叱一聲,江爾寧突然飛躍三丈,運掌如刃,整個身軀有如殞石般撞撲下來 這一次,江爾寧是拼命了! 眸瞳中有一抹血光映隱,關孤輕帶馬頭,背身回手,“嗖”的一聲,光芒似極西的電火燦耀,“呱”的一響,江爾寧的衣袖已被斬落一片。 這時的江爾寧,幾乎和瘋了一樣,她毫不妥協,更不感念關孤對她的一再忍讓,瞑目切齒,她又在沾地之後倒射而起,摟頭蓋臉便向關孤攻出三十六掌十二腿,風勁勢銳,猛不可當! 目光冷凜,嘴唇緊閉,關孤不再留手 也無法留手了,“渡心指”左右閃彈 “雙炫眸”倏出,江爾寧悶哼一聲,肩頭鮮血灑濺! 凌空翻騰,這位有“絕索”之稱的妞兒卻仍不退走,再次七十六掌狂風暴雨般罩落。 關孤一聲不響,刃芒破空,光華幻映成扇,尖厲的空氣分割聲甫入人耳,這一記“大羅扇”業已在江爾寧身上開了六條血口子,將她反彈出六步之外! 混身浴血的江爾寧面色慘怖,秀髮披散,她掙扎著站起,走了幾步,又一跤摔倒! “不屈刀”豐子俊早已站在一旁掠陣了,他一直沒有出聲,默默觀看著情勢的發展,篷車上,南宮豪亦凝神注視,甚至連李發也自車簾中伸出頭往這邊直著眼張望…… 這時 豐子俊走上幾步,面現悲憫之色的道:“姑娘,別再不知好歹了,我門關兄已經幾次三番對你手下留情啦,你還想幹什麼?” 江爾寧喘籲著,痛苦的叫道:“你有什麼東西?你有什麼資格和我說話?你們全是狼狽為姦,蛇鼠一窩,都不是玩意!” 豐子俊冷冷的道:“姑娘,你出口最好斟酌點,恐怕我沒有關兄那麼好的修養!” 江爾寧灑出一手的血,叫道:“那你也上來呀,看看姑娘是否含糊你。” 豐子俊憤怒的道:“我上來?我只要上來,就不會像關兄那樣,光給你添幾道皮肉浮傷,我會斬你的頭!” 江爾寧狂笑一聲,悍然不屈的道:“臭男人,偽君子,我的頭在這裡,你有本事就取去,叫一聲苦就不姓江!” 手腕一翻,“嗆”的一聲“龍頭薄刃刀”出鞘,豐子俊厲聲道:“好個刁潑賤人,我就代你家尊長來教訓教訓你!” 江爾寧激憤的道:“你不配!” 豐子俊刀身一偏,精光映幻,他暴叱道:“大膽丫頭鞍背上,關孤平靜的道:“子俊兄,且住!” 刀尖一挑又回,豐子俊回頭道:“關孤,這女人如此刁橫,你何苦還這麼寬容她?” 關孤淡淡的道:“這只是她這家大人教訓不夠 況且,刁橫並非邪惡,罪不致死,殺了她未免過份,如果她仍不知檢點自省,將來總會有人代我們懲罰她的!” 復瞪了江爾寧一眼,豐子俊餘憤未消的道:“方才,關兄你接二連三的忍讓她,她卻連續不斷的狠攻快殺,不但不念關兄的宅心仁厚,更且要藉機反製關兄,好像非置關兄於死地不可,這種不識進退,心如蛇蠍的女人,留著還不如宰了好!” 關孤笑笑道:“她還只是個孩子,子俊兄,她何嘗懂得什麼叫寬恕,什麼叫忍讓呢?她所曉得的只是狹義的自尊和要強的好勝心而已;我們不用苛求她,子俊兄,或者時間會磨勵她將來能明白點什麼……” 血流如注的江爾寧臉色慘自,聲音抖索的低叫:“我不吃……你們這一套……你們…… 也休要倚老賣老的在那裡大發……謬論……你們……全是一丘之貉!” 關孤冷冷的道:“傻孩子,你的思想就和你的武功一樣出不得門,膚淺單純得可笑,有人說,血的教訓會使人留下深刻不可磨滅的回憶,希望你記著這一次教訓,以後學一點為人處世的謙恭之道。” ------------- |
第51章 幽、長、兒女情
江爾寧搖搖晃晃的掙扎著站起,她血透衣據,傷口皮肉翻卷,秀髮粘著血塊凌風披拂,臉透青,眼述蒙,連舌頭都有些發硬: “你不殺……我,我並不領情……姓關的……你給我記著!……有朝一日……我會捲上重來……那時……我將零剮了你……你這……狂徒!” 關孤淡淡的道:“回去多歇會吧,丫頭。” 江爾寧踉蹌了幾步,又強行支撐著道:“還有……姓關的……你們逃不掉了……我自‘古北口’來,聽到了一些事……不管真假……我樂意看到你們遭到厄運時……的窘態……” 關孤神色沉下道:“你聽到些什麼事?” 一摔頭,江爾寧痛恨的道:“就不告訴你……你今天傷了我……自也會有人對付你!” 關孤搖搖頭道:“不要過分的幸災樂禍,丫頭,在這人間世,善惡之分你還太迷混了,多注意你自己吧!” 江爾寧吃力的狂笑:“姓關的……你多小心你自己吧!……” 湊近關孤,豐子俊低沉的道:“關兄,這妮子所指可能便是“悟生院’的人在‘古北口’嚴陣以待我等了,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關孤道:“如何?” 豐子俊道:”我們離開之後,她很可能徑往‘古北口’告密,說出我們的行跡以洩憤!” 望著血淋淋又咬牙切齒的江爾寧,關孤道:“你的意思?” 略一猶豫,豐子俊緩緩的道:“我實在不願說,但義不能不說,關兄,你知道我們不能冒險 我想,只有除掉她!” 關孤深深吸了口氣,道:“這是唯一的法子麼?” 豐子俊咽了口唾液,困難的道:”此外,恐怕沒有更妥當的方法了……” 關孤望著遠遠的青山層峰,低沉的道:“子俊兄,我不同意。” 豐子俊迷惑的道:“為什麼?” 關孤重澀的一笑,道:“為了我們本身的利益而殘殺一個並無大惡的少女,這是一種罪孽,也是良心上的負擔,子俊兄,這一路來,我們已剷除了夠多要迫害我們的人,但我們不能殺害一個可能危及我們的少女,至少,她目前還沒有這樣做!” 豐子俊道:“看她那刁蠻之態,關兄,她不會顧慮這樣做的!” 關孤沉沉的道:“我們不能猜測,子俊兄,我們要看事實!” 豐子俊嘆了口氣,道:“等到事實形成,關兄,便來不及了。” 關孤堅持道:“這是一條可能無辜的生命,子俊兄,我們不可以拿著一條生命去做賭注,我看,只有冒這次險了!” 頓了頓,他又道:“現在若殺了她,萬一她並無此意則我們將永遠難以安心,將永遠成為精神上的負累,因為我們永不會知道她是不是曾有心這樣做,子俊兄,相信我,我非常懂得殺人,尤其深知哪類的人該殺,但這少女卻絕不是那一類 我素來做事須問心無愧,請不要令我長年的努力為了這件事而全成泡影!” 感喟一聲,豐子俊道:“既然關兄如此想,我自以關兄之見為所見,只求妮子不要自誤誤人,辜負關兄的不殺之恩了!” 關孤笑了笑,道:“她不會知道我對她有過這個‘不殺之恩,,而即使她知道了她也不會領情的,這是個悍野的少女,但不是邪惡的!” 豐子俊苦笑道:“關兄,你是個殺人如麻的善士!” 關孤嘆息一聲,道:“我自己也往往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善是惡了……” 豐子俊看了看正歪歪斜斜轉走向坐騎的江爾寧,不禁搖頭:“欸,這妮子又是何苦?給她路她不走,自己找這種罪受,我還真少見此等人物……” 關孤道:“等她上馬離開,我們再走。” 豐子俊道:“她血流得不少,我懷疑她還能不能騎馬……” 正說到這裡,攀升了好幾次馬鐙尚未攀上去的江爾寧突然一陣抽搐,身子打了個旋轉,一下子頹倒於地! 豐子俊哼了哼,道:“自作孽!” 關孤沉默無語。 一拍手,豐子俊道:“這樣好極了,關兄,我們並未置她比地,就讓她在這裡自生自火吧,如此一來,正是兩全其美!” 關孤仍然沒有做聲。 豐子俊催促道:“關兄,我把她拖到一邊,我們走吧,時候不早了!” 關孤緩緩的道:“子俊兄,我認為應該救活她。” 豐子俊呆了呆,急道:“何必費這麼大勁?關兄,這不是憑添累贅麼?我們身處險境,實在難以兼顧別人,何況,這個人猶是個仇視我們更一心想報復我們的人!算了,關兄,救了她她也不會領情,很可能反過來咬我們一口,那就大大的劃不來啦;我們不殺她已是功德無量,豈再有回過頭救她之理?” 凝視著仰躺在道中的江爾寧,關孤有些痛惜的感覺;她現在看去是那麼美,那麼柔,那麼可憐又那麼無奈,她微微蜷曲著躺在那裡,一綹染血的黑發半覆著她的蒼白的面頰,她的雙眼緊閉,呼吸屠弱,身軀尚在輕輕痙攣,兩條手臂彎折著平攤地下,手指拳握,分布在肩、背、臂、腿上的劍傷是一片血糊,沾著泥沙,而鮮血更透過泥沙一滴滴向外滲透,這位刁蠻的姑娘,如今已無復絲毫那種潑野狼辣的氣息,她現在是如此安靜,如此孤單,又如此需人幫助…… 關孤抿抿唇,道:“我們救她!” 豐子俊吃了一驚,忙道:“可要三思而行呀,關兄,這不是開玩笑的,我們得仔細考慮了,別自己找麻煩上身,關兄 ” 關孤緩緩的道:“我們救她。” 噎回了後面的話,豐子俊不再多說了,這些日的晨夕相處,他對這位“果報神”已有頗深的了解,他知道關孤一言出口,必有其理,而一旦出口,更絕不後悔,於是,豐子俊無奈的道:“好吧,關兄既有此意,便只有這樣做了!……” 關孤輕輕的道:“子俊兄,請你諒解。” 豐子俊一笑道:“言重了,關兄。我也知道你的想法,可能是你對 我個人行事往往會流於心浮氣躁,欠缺深思……” 關孤籲了口氣,道:“心安,子俊兄,我只求這兩個字。” 豐子俊點點頭,道:“你是個好人,關兄,真的是個好人。” 說著,他走上前去,親自將暈絕過去的江爾寧抱起,一步一步顯得有些蹣跚吃力的行向篷車。 車座上 南宮豪叫道:“怎麼,子俊,你想挑現成,揀便宜,抱她回去當老婆?” 臉孔一熱,豐子俊道:“別胡扯,大哥,是關兄交待要救治這丫頭的!” 南宮豪哈哈一笑,道:“我還以為你動了凡心哩!” 一邊笑諺,南宮豪一面欠身自豐子俊手上接過了江爾寧,李發卷起前簾,小心翼翼的幫著南宮豪將江爾寧安置在車廂裡。 上半身伸進車篷,南宮豪檢視了一下江爾寧身上的劍傷,低聲道:“七道劍傷,加上肩頭一處共是八處傷口,可全皮肉之創,這就看出關孤的慈悲為懷,劍下留情來了;雖說傷口都皮肉卷翻,血糊淋漓,但一未斷筋,二未傷骨,根本要不了命,她只是流血過多加上心情過分的激盪衝動才暈絕過去;嗯,女娃娃到底是女娃娃,身架骨就沒有男人來得札實!” 圍在一邊的銀心怯怯的道:“這姑娘剛才好兇啊! 舒老夫人慈祥的為江爾寧撫理頭髮,愛憐的道:“可憐的孩子,現在看上去是那麼柔弱和慘痛!……何苦呢?忍一忍不就什麼事也沒有啦?” 凝神著江爾寧蒼白的面龐,舒婉儀憂鬱的道:“她太剛烈,太好強了……關壯士一直忍耐著,換個人,只怕她吃的虧就更大了,欸,流了這麼多血……” 南宮豪道:“藥箱子就在車座底下,瓶子裡有清水,銀心,叫李老弟幫著你為這妮子洗淨傷口上藥包紮吧,怎麼做你兩個全知道,沒什麼難的,有麻煩可以掀簾問我,注意手腳輕點……” 李發與銀心齊齊點點頭,南宮豪笑道:“李老弟,你的傷才好了四五成,卻又要忙著救治別人啦,呵哈,還是個標致的大姑娘呢!” 李發笑道:“我對這位‘媽’可是不敢領教,剛才觀戰之際我業已向南宮爺說過了,她的威風我這是第二次瞻仰啦,乖乖,吃不消!” 南宮豪輕拍李發肩領,笑著道:“說不定她這一次醒過來之後會像上次那樣不識好歹啦,你與關兄等於救了她兩次了!一個人被人家連救兩次,就算是鐵石心腸吧,多少也得有點軟心才是道理……” 李發道:“但願是如此了。” 於是,南宮豪放下車簾,回座執疆,豐子俊也將江爾寧的那匹花斑馬牽拴車後,他自己亦翻上了鞍背。 前面,關孤揮揮手,大聲道:“啟行了。” 緩緩的,三騎一車,又開始了移動,在層山峰巒裡,在谿壑林澗邊,蹄聲得得,輪軸轆轆,重又像先前那樣單調復空洞的回響起來。 路是彎曲又傾斜地,在一片青黛翠綠中,婉蜒向前,這段路難走,但更難的,卻是橫在前面的那道阻力 也是災難,那不是天然而是人為的,可是,其險惡艱困的程度,就要大大超過這些崎嶇的山道了…… 夜深了,有一股薄薄的涼意,縱然這是夏之夜。 沒有個人,沒有掌燈,篷車就這樣靜靜的停在這山腳下一片嵯峨怪石掩遮住的黑暗中。 四周是一片無邊無際的黝暗,層山群巒的陰影投注處較濃,空曠沒有隱蔽的地方便較淡,但不論黑得濃也好,黑得淡亦罷,總是全罩在夜之穹幕之內,顯得那麼幽寂,又那麼沉鬱了,好一個冷清孤伶的夜。 關孤靠在一塊山巖邊,“渡心指”斜倚身側,他默默的凝視著無星無月的夜空,眸瞳中的光彩偶而閃動,卻是那樣的淡漠生硬;不知道他在尋思些什麼,但卻不會離開那些酸楚的過去與難以期盼的、坎坷崎嶇的未來…… 南宮豪與李發業已睡熟了,沉酣的、有節奏的鼾聲徐緩有致的傳來,他兩個便各自裹著一條毛毯睡在篷車底下,車上住著舒老夫人、舒婉儀、銀心及江爾寧幾個女人,豐子俊則在周遭巡視警戒去了,現在的時間,是由豐子俊輪值守衛的。 輕輕移動了一下坐姿,關孤仿佛不覺得沾衣欲濕的重露,也像不感到子夜的寒意,他倚靠在山巖上,好半晌不動一動。 有人從篷車上下來,動作很謹慎,很輕細,輕得近乎有些瑟縮了,然後,那人慢慢的移向關孤這邊。 是那股熟悉的香味,那股幽淡的香味,不用看,更不用問,關孤已經知道來至身邊的人是誰。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注視,宛若未覺般仍舊以他慣有的姿勢與慣有的神態沉默著遙望天空的一片沉黯。 她站在一邊,是舒婉儀,隱在夜色裡的面容浮現著無可抑止的羞澀、惶恐、與侷促表情,她知道自己此刻所扮演的是個受到對方鄙視及冷淡的角色,但她卻必須扮演下去,因為,這不僅是恩和惠的牽連,更滲進著那種微妙的情感,而這種情感的激發卻是不能為人道的啊…… 舒婉儀手裡拿著一條毛毯,她強行壓制住自己心裡那股委屈得要哭的感應,勉強笑了笑,怯怯的道:“夜很涼……關孤,我給你帶了條毛毯來……” 轉過臉來,關孤的面龐在朦朧的夜色中呈現出一種淒冷的、世故的、又倔強的美感,這種美感是屬於一個真正的男人 真正男子漢的特質,那不是儒雅的、不是粗野的、也不是凶暴的,那是這些同句所形容不了的一種更為高遠的特質,他微微頷首,低沉的道:“多謝。” 舒婉儀頓時感到一陣幾乎不能忍受的羞辱浪潮龔來,她的臉色蒼白,全身也禁不住簌簌顫抖,只由這兩個字的回答,她已體會到太多的難堪,太多的奚落與太多的悲楚、深夜,寒露,在黑暗中的寂寥,她巴巴的送來毯褥給他,這一片心,一片情,卻競只換來如此冷漠義單調的“多謝”二字。 僵立在那裡沒有動彈,舒婉儀身子泛冷,呼吸急促,牙齒深深的嚙入下唇之內,她有生以來所沒有遭受過的冷落和輕侮,全在這短短的逃亡日子裡嘗盡了,嘗透了…… 關孤心裡太息著,緩緩的道:“早點回車上睡吧,舒姑娘,很晚了,明天一清早尚得趕路……” 舒婉儀閉閉眼睛,語聲硬咽:“關孤……我在你眼裡……就這麼令你憎厭,這麼不屑一顧?” 關孤平靜的道:“我並沒有這樣說過……或表示過。” 舒婉儀抽噎了一聲道:“你不用說,也不用表示,只由你的眼神、你的態度之間,便已露骨的宣泄出來,關孤,你好狠 ” 關孤苦笑著道:“不要想得太多,舒姑娘,我一向不喜歡將自己心底的情感付諸於形,這點你一定也清楚,我沒有憎厭你,更沒有鄙視你,因為我無須如此,亦沒有這種必要,在眼前的艱苦境遇中,有許多比這件事更叫人煩心的問題存在著,我哪裡會像你所猜疑的那樣斤斤計較於對你的態度?這豈不顯得我太幼稚了?” 忍不住眼圈泛紅,舒婉儀悲傷的道:“這樣說來 我在你的心目中竟連一點令你厭煩的分量也沒有?我……我競沒在你的意識裡有絲毫使你感觸的地方?!” 關孤微微一震,驚愕的道:“舒姑娘,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對令堂及你,純是站在道義上的協助,絕沒有任何其他成分摻雜;令堂與你,是我的 朋友,在患難中的知交,我無權對你們的行為有所謂置評或干預,只要你們是正當的,要怎麼做全在你們自己,同樣的,你們也無須看重於我對你們的影響如何,舒姑娘,我允諾護送你們母女到達關外,我便會豁命實踐我的諾言,因為我要貫徹一個宗旨,一個目的,一個做人的道理,如此而已,舒姑娘,你切莫使這簡單的內涵變得複雜了……” 舒婉儀沉默了一會,幽幽的道:“只是這樣?” 咬咬牙,舒婉儀又道:“難道說,其中沒有感情的交流與……與緣份的牽連?” 有些怔忡,關孤低沉的道:“當然有,我對你母女的境遇很不平,由不平而伸援,這其中自是包括人與人之間情感的產生及進展,而設若無緣,我們又怎會在那種情勢之下相逢相遇又同舟共濟?可是這只是說我們有感情,有緣份,但這情感與緣份的觸發卻全力道義,舒姑娘,你現在大約明白了?” 舒婉儀顫抖著道:“好一篇大道理!” 關孤迷惑的道:“有什麼地方不對麼?” 舒婉儀吸了口氣,竭力平靜著自己:“關孤,人活在世上,當然要講求道義,崇尚禮教,但這卻要形諸於自然,融匯在日常生活之中,不該硬梆梆的端做為教條,連一點變通的餘地也沒有,這就未免矯在過正了,你要知道,道義之中也有情感的摻雜,禮教亦無非是人與人相處的關係分野而加以適當的規矩約束,並不是說為了禮教就可以抹殺人性的本能流露,為了道義便可不顧及情感和靈性的奔發了……” 關孤低沉的道:“我知道。” 一摔頭,舒婉儀激動的道:“你既知道,為什麼還老是把‘道義’兩字掛在嘴上當作‘擋箭牌’?” 關孤道:“我何須要‘擋’什麼?” 一咬牙,舒婉儀道:“你在擋我!” 關孤不由愕然,他冷冷的道:“我為何要‘擋’你?” 舒婉儀忽然掩面低位了:“關孤……你……你實在太狠……才寡情……” 關孤坐直了身子,急道:“不要這樣,舒姑娘,請不要這樣……” 舒婉儀啜泣著道:“你卑視我……我很清楚……你卑視我失節,卑視我沒有保留住我的清白……從在‘含翠樓’地牢裡我被溫幸成糟塌的那一刻起,你就不再把我看成一個人,不再把我的自尊當做一回事……你瞧不起我,厭棄我,憎惡我,認為我自甘受辱,認為我損傷了你‘果報神’的威嚴,認為我沒有一點女兒家應有的貞潔信念……關孤,你不願欠人的,無論哪一方面,你全不願欠人的,如今你臼以為欠了我的,所以你才用憎恨作為面具,掩飾你內心的不安與愧疚……… 她頓了頓,一咬牙,接道:“關孤,我這樣做是錯了嗎?我用這唯一可以解脫你危難的方法來幫助你是錯了嗎?你心裡難堪,莫非我就比你好受?我是以我的貞操來做交換的啊……關孤,我不須你感激,亦不須你領情,因為這樣對你的報答,仍不足償還你對我舒家母女的恩德,我只求你諒解,關孤,只求你諒解,但是,你卻連這一點小小的施捨都不肯給我……” 關孤嗒然無語,默默仰首望天。 拭著淚,舒婉儀義哀哀低位著道:“就算我損傷了你的尊嚴,關孤,那也不是我有意的,我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遭受迫害,不能眼睜睜的任由你為了我而變成殘廢……關孤,我舒家已虧欠你大多,心頭上的負荷也太重,你總也該叫我們有一點表示回報的機會……” 關孤冷冷的道:“我不需要你們回報,尤其不需要以這種方式回報!” 舒婉儀哽咽著道:“你怎能這樣說?關孤 我如此犧牲自己,除了是希望能對你稍有報償之外,我……我……” 關孤冷漠的道:“如何?” 一揚頭,舒婉儀淚痕滿臉,但卻勇敢的道:“我對你……還有感情上的依託!” 關孤皺著眉道:“怎麼說?” 咬咬下唇,舒婉儀臉色蒼白,淚水又自漣漣:“你真……不明白?” 關孤生硬的道:“不明白。” 舒婉儀唇角抽搐不停,她艱辛的,又緩慢的道:“我……我……我……愛你!” 關孤深深吸了口氣,沉凝的道:“真的?” 舒婉儀慘然一笑:“不用諷刺我,求你,我知道如今我已不配……” 關孤伸手接過毛毯,鋪在地下,道:“你坐,舒姑娘,讓我告訴你一些事。” 有些忐忑,也有些迷惘與不安,但舒婉儀順從的坐了下來,她怔怔的望著關孤,秀麗的眸瞳中仍然閃泛著淚的光影。 關孤凝視著她,靜靜的道:“舒姑娘,承你看重,我十分感激,可是,你首先要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 舒婉以抖索了一下,悲苦的道:“我知道,我根本配不上你,尤其是我現在……殘花敗柳之身,早已失去機會與條件了……一個不清自女子,還該有什麼奢望呢?” 關孤搖搖頭,道:“你錯了,舒姑娘,我不是指這個 我們之間是不相襯的,你是一位大家閨秀,足不出戶的千金小姐,而我卻只是一個浪蕩江湖,雙手血腥的武夫而已;你的生活傳統習慣與環境的影響,思想的出發點,完全和我不一樣,這是一個很大的差距,由此差距,便形成了兩個極端,因此我們不能湊在一塊,除此之外,還有實際的問題,舒姑娘,這個實際的問題,更遠比理論上的原因來得嚴重。” 舒婉儀悒鬱的道:“什麼實際上的問題?” 關孤但然道:“很簡單,今夜,明朝,甚至再過些時日,我或許仍能陪護你們左右,但往後的歲月,我卻不知道尚能支撐到多久,舒姑娘,說不定我可以護著你們闖關而去,說不定我仍能活著回來與‘悟生院’的惡勢力決一死戰,但是,在與‘悟生院’的恩怨了斷之後,恐怕我能生存下去的希望也不會太大,我的力量也有限,對方的力量多大我也有數,‘悟生院’不能被我扳倒,我因無幸理,即使被我扯垮,也一定是個‘兩敗俱傷’的局面,這其中不會有什麼奇蹟出現,終將是這個結果的……” 舒婉儀驚恐的道:“你不必這樣……關孤,沒有人逼著你去和‘悟生院’那群魔鬼決一死戰,沒有人逼著你去和他們兩敗俱傷,關孤,你可以偕同我們一起隱居關外,南宮叔叔與豐二叔在當地有很多朋友,他們的勢力很大,在那裡不怕被‘悟生院’的人找來,關孤,只要你不再回到中原,就永遠不再有煩惱……” 深沉的笑了,關孤道:“舒姑娘,你有時十分世故曠達,有時,卻相當天真純潔,尤其是在江湖事上更是如此。” 舒婉儀睜大了眼,吶吶的道:“我講得沒有道理?難道事實不是如此?” 關孤籲了口氣道:“若單論事實,是的,可以像你說的這樣做,但是,你考慮到一個武士的名譽、威信、尊嚴、與理想麼?你考慮到江湖上正義的維護,公理的伸張,仁恕的存立麼?設若人人都苟安自保,不求盡到本份,任由暴力橫行天下,這天下還成個什麼天下,況且,我也有責任來阻遏像‘悟生院’這樣殘酷卑劣又絲毫不顧人倫道義的殺人組合擴展蔓延下去,因為我還有力量……” 他歇了歇,又道:“而這個組織也是我始作俑所創立的。我創立了它來害人,也該由我來毀滅它以救人,舒姑娘,我在中土有我的抱負,有我辛苦建奠起來的聲望,我豈能拋棄這一切而瑟縮在迢遙的邊關之外?我豈能為了一己的自保而下顧我的責任便混混沌沌的隱匿在天之一偶了此殘生?當然不,一個人活在世上,該有些事情去做,如果只求湊合日子到老到死,這一趟人肚間還來得有什麼意義?” 舒婉儀痛苦的道:“關孤,你下去做,自也有人去做……” 關孤清冷的道:“人人都指望別人去代勞某些需要赴難履險的事,也就永遠沒有人去做了,所以,我佛曾雲:“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 |
第52章 堅、決、鐵石心
舒婉儀憤急的道:“但……關孤,你心裡就一點沒有我、我在你心目中連一丁點份量也沒有?” 關孤凝視著她,安詳的道:“舒姑娘,你會有你的生活圈子,也會有屬於你的幸福歸宿,將來,你一定有位忠誠篤實的夫君 他或是為官,或是營商,但絕不是朝不保夕,在刀尖上打滾的江湖浪兒,他會非常愛你,給你一個溫暖又平安的家,給你幾個乖巧的兒女,你不必擔心有朝一日他在外面斷命受傷,不必害怕深夜有人來尋仇啟釁,更不用數著日子等他回來 或是永遠等不著他回來,當你們在有一大傍晚,可能是一家大小坐在瓜棚下搖扇賞月,也可能是一家大小圍爐話舊之際,你就會慶幸你今天沒跟著我乃是一樁多麼明智的選擇,那裡,只要你還記得我這個漂泊天涯,半生淒苦的草莽浪子,我已是感懷不盡了……” 舒婉儀搖著頭,淚如泉湧:“不……不……你……這是托詞……是藉口……關孤……你好狠!” 關孤嘆了口氣,低沉的道:“半輩子在刀山劍林闖盪,半輩子於虎狼群中掙扎,過的是血漓漓的生活,數的是灰黯黯的歲月,遠景與希望早已變得那麼迷茫與漂渺了,不可期的未來只有讓它混飩下去……承你的情,竟慨然將這一縷情愫之絲拋擲向我,紅粉垂青,我實是感激不盡,但我自知前程坎坷,來日艱澀,不能予你一個安定的家與安定的生活,你一番盛情,我也只有心領了……” 用手指拭淚,但淚流不停,舒婉儀傷心的道:“關孤……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肯接受我的情感……我知道……你回為……我……我不是清白的了……” 關孤沉重的道:“這個並不重要,舒姑娘,何況 你還是為了我才失身!我何嘗不希望有個像你這樣美慧端淑的妻子?不希望有個溫馨安定的家園?但我脫不開這一身江湖恩怨的纏連,拋不下我對武林沿傳下來的責任,舒姑娘,我早已厭倦了這樣的生活,可是,我如今卻拔不出這個泥沼,我已陷得太深……” 舒婉儀哽噎著道:“總有一大……你該可以脫離吧?只要……你說個日子,一年,兩年,那怕是十年,二十年,我頭髮等白了我也可以等你……” 搖搖頭,關孤傷感的道:“脫離這江湖泥沼的那一天,怕也就是我埋葬在江湖泥沼裡的那一大了……” 關孤此言一出,舒婉儀再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來,她的哭聲極低,而且盡力壓制住,但越是如此,越可顯示出她內心那不可名狀的絕望與悲楚意韻來,強制住啜泣,素來是最斷人腸的…… 好一陣子以後,關孤讓舒婉儀哭了個夠,他是要這位癡情的少女儘量宣泄一下心中的積鬱,然後,他低沉的道:“不要再難過了,舒姑娘,像我們眼前這樣不是很好麼?我們有真誠的友誼,但摯的情懷,互助的信心,我們彼此相處融洽,篤實不欺,大家全在患難中去共同體會人生的真諦,這該多值得懷念?而我不須連累你,不須牽扯你進入這是非圈,便也沒有心靈上的負擔,到時候我們好好的分開,或者可以期盼再見,雙方全無須掛慮,該多麼完美自然?” 強忍住淚,舒婉儀抬起頭來,抽噎著道:“這就是你……所有的話了?我原該想到的……你既能用冷漠來偽裝你內心的不安,用生硬來拒絕人家善意的幫助,也就會用許多其他法子來推卻那種情感的牽系,關孤……你太殘忍……” 關孤沉重的道:“舒姑娘,你叫我再說些什麼好呢?” 舒婉儀咽噎道:“這幾天來,你對我的冷淡……就足以證明你耿耿於心的不是你所說的那些大道理,而是因為我以我的貞操損傷了你的自尊……你一面鄙棄我……一面又憎恨我破壞了你的……威嚴……” 關孤正色道:“聽著,你 ” 舐舐唇,他道:“不錯,這幾天來我不大願意和你多接近,以後我原也打算如此,一直到分手為止,我不否認我為了你對我所做的犧牲而憤怒,而羞愧,而不安,我也不否認當時你沒照我的話做而令我氣恨,但這只是浮面的理由,舒姑娘,真正的原因乃在於我對你懷有深沉的愧疚,你對我的賜於是我心靈上的一條血痕,我每一見你,這愧疚便更重,這血痕便扯得我神魂不安……” 他頓了頓,咬牙接道:“為了使我還能支持下去,我只有疏遠你,淡漠你,不和你接近,舒姑娘,相信我,我絕沒有絲毫輕視你鄙夷你之處,相反的,我感激你,敬佩你 只是我將這些情懷隱於心底,我不能任由這種至極的痛苦啃嚙我而使我眼前的任務稍有差錯,若我不強制自己如此,我便會瘋狂,我不是個超人……我也和任何一個常人一樣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感觸,也分得清好壞是非……假如一定要說我有什麼地方與眾不同,那可能就是指我的掩隱情感的功夫比較老到一些而已,舒姑娘,我說的全是肺腑之言,沒有一字虛偽,現在,你該相信了?” 舒婉儀重又期盼的道:“如果確如你所說的話……你又為何不能要我?” 嘆了口氣,關孤道:“我不能接受你的盛意,確非為了你不是完壁,原因我已說過,舒姑娘,我們的出身、環境、思想全不相襯,也為了我將來極可能很快到來的悲慘下場……就足這樣了,你不要逼我,舒姑娘,我自恨無福,你 巨留著你的愛心待有緣吧……” 淒苦的一笑,舒婉儀喃喃的道:“緣分本在你身,還說什麼留待有緣?” 關孤搖頭道:“不要這樣,舒姑娘,你會令我終生不安的……” 堅定的,也是斷然的,舒婉儀道:“關孤,我不是那種三心二意,情浮性躁的女子,我更不是那種隨便向人傾訴衷曲的女子,我只要將心交給誰了,我就會認定那個人,永不改易 無論那個人接受與否,你接受我的情感也好,拒絕也好,反正對我來說並無分別,我會等你,不管等多久,假如你不幸死了,我也會在我侍奉我母親大年之後隨你而去,我現在所說的話,字字句句出自至誠,皇大后土可鑑此心,如有絲毫虛詐,霹雷殛之!” 關孤沉默半晌,緩慢的道:“你是永不讓我心安了,舒婉儀!” 舒婉儀平靜的道:“你可以不愛我,但你卻無法勸止我來愛你,任你劍利刀快,你也毫無法子!” 關孤沉沉的道:“什麼時候 你對我產生了這種情感的?” 拭去淚痕,舒婉儀問:“你真看不出來?” 苦笑著,關孤道:“我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聰明,我只覺得你對我不錯,很關切我,但對一個全心全力幫助你們脫難的人,這種情況十分正常,偶有感觸,我也一笑置之,卻沒想到你竟如此認真 ” 舒婉儀低細的道:“你很精明,而且機敏無比,但在這種男女情感的感覺,你卻出乎我意外的遲鈍,我以為,你心中應該多少體會出一點來了……” 搖搖頭,關孤道:“我下會朝那方面去想,而且,也沒有這種閒暇叫我朝那方面去想,我不是屬於適合談論男女情感的那一類人。” 舒婉儀幽幽的道:“沒有人可以脫離情感的拘束,沒有人可以棄置愛 因為人不是木石,不是鐵打的心肝……你相信不?在你那晚上執劍進入我家。意圖傷害我母女的時候,就在這種情形下,我第一次見到你,我就發現你是與眾不同的,你是超群拔葷又動人心魄的,你很冷酷,很尖銳,很深沉,但我看得出你也是一個極有理性,極有智慧,也蘊孕著滿腔摯誠的人:只是這一切全包含在你那山一樣堅硬冷漠的外表中了……也許是我的直覺和預感吧,雖然當時你來意不善,但我卻肯定你不會殺害我們。因為我感受到你那種隱隱中的仁恕氣息與忠義胸懷……” 她抿了抿嘴,接道:“結果,我對了,也從那時起,我就開始暗暗仰慕你,欽敬你,感謝你……我是個女兒家,當然我不能向你率直表明,我卻一而再,再而三的用形態和言語舉動來暗示你,來提醒你,好多次了,難道你全不察覺?全不明白?你該知道,一個像我這樣的女孩,總不會毫無理由的對一個並不熟悉的男人如此關注……” 關孤淡淡一笑,道:“我一直以為你對我的關注是為了我對你母女效此薄勞的原故……” 舒婉儀委屈的道:“你又在推拒……你是個極端聰明的人,我不相信你分辨不出純謝恩式的感激與摻有其他意義的關懷……” 當然,關孤不會是這麼遲鈍與懵懂的,他早已察覺舒婉儀對他的態度有些異樣了,他也明白這種“異樣”乃是歸屬於男女之間情愫的萌芽。 但他卻真的不能接受,他不得不故作漠然,故作僵麻,因為正如他所說的,他與舒婉儀不是一個生活圈子裡的人,而生活在兩種極端不同環境裡的男女,便往往有其難以協調的觀點。 另外,眼前的局勢,將來那血漓漓的灰色前程,也都是他無法接受這紅粉柔情的原因,再說,關孤更不願背上一個名譽 一個為了幫助這孤女寡母而被人譏消他藉機染指人家女兒的名譽。 縱然事實不是這樣,但江湖傳言,繪形繪色,大多失真訛誤,如果他真背上了這個名譽,又有幾張嘴去向人分辯? 對舒婉儀來說,關孤尚未產生那種男女相悅的“愛”,他同情她,憐藉她,也愛護她,卻沒有像對一個情人那樣的依戀,至少,目前是如此,關孤沒有想到其他,尤其沒有想到那種情愫的發生。 他不願想,也不敢想,在如今來說,他認為這些事全是奢求,全是遙不可期的空中樓閣,他所注重的,只有近在眉睫的滿布荊棘的前途,與危機四伏的去路,他僅盼望能護著這孤女寡母平安渡過重重的難關,只要她們能有驚無險的抵達目的,那也就是關孤最大的慰藉與期望了…… 輕輕撫著斜倚身旁的“渡心指”涼滑的劍柄,關孤這時有些失落及空虛的感覺,他苦澀的道:“不要再談這個了,舒姑娘,不要再增加我心裡的不安,令我的精神再受折磨,我們不會有什麼結果的,舒姑娘,你不必等我,那沒有意義,也沒有必要,你這樣做,只會使我們彼此痛苦,在你來說,你原可不用被這無形的枷桔套在魂魄上的,沒有誰值得你等待,沒有人能以虛耗你的青春韶華……” 舒婉儀低徐的道:“用不著勸我,關孤,我已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知道我該做什麼與怎麼做,除非是你嫌棄我 但感謝你並沒有嫌棄;那麼,以外的理由我全不考慮,我已經決定,所以我便會貫徹始終,就是這樣了,關孤,你不要我,你永不再見我,這全是你的事,我會等你,永遠等你……” 面頰的肌肉抽搐了一下,關孤道:“舒姑娘……你好逼人,真正狠的不是我,是你,我只是予人一種短暫的痛苦,而你卻令人永生不得安寧,我的劍快,但遠不及上你這種看不見的磨難…一心頭上的磨難來得嚴酷……” 舒婉儀顫抖的道:“如果,你認為這樣的愛是一種心頭上的磨難,我也無法改變你的觀點,我只知道我將照我的心意去做,無論你怎麼批評以及論斷……” 關孤長長的嘆息道:“或者,歲月再流逝一些,會使你改易你的看法……” 淒迷的笑了,舒婉儀道:“你並不了解我,關孤,如你了解,你就會知道,我是永不會改變我的心意的,只要我一旦決定,便會一輩子是這樣的……” 垂下頭來,關孤良久無語,唇角眉梢,卻已和如今冷重的露水一樣,凝聚了那麼些陰寒及涼瑟了。 半晌 他抬起頭來,溫和的道:“回去歇著吧,舒姑娘,天,不久就亮了,我們還有好長一段險惡的路途要朝前趕呢?” 柔馴的點點頭,舒婉儀站起身來,她接著將鋪在地下的毛毯拿起,親自力關孤覆蓋膝上,漾一抹涼涼的笑在唇邊,她道:“你也早點睡,關孤,別想人多的心事,不要太憂慮了,要來的終歸要來,要受的也必定會受,過去的,過不去,也就是那樣了……”0關孤沉緩的道:“我會有數的,舒姑娘。” 剛剛啟步,舒婉儀義站住,她以一雙水濛濛的眸子凝視關孤:“不要為我今晚上所說的一切擔心,關孤,你並沒有任何責任與義務,你仍是你,你仍不欠任何人的,是與否全在你自行考慮,此外,你不受絲毫的約束,無論是哪一方面的約束都沒有……” 關孤苦笑不答,於是,舒婉儀遲遲的離開,靜靜的進入篷車內了;夜,仍是這樣清寂落寞,仍是這樣郁郁的黑暗一片…… 車底下,南宮豪與李發的鼾聲依舊,篷車內也和先前一樣的安靜悄然,就和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的寧溢,仿佛時光在方才那段過程中停頓了一歇似的…… 輕輕的,豐子俊出現在關孤身邊。 側首望著豐子俊,雖在夜色濃翳之中,關孤可察覺這位“不屈刀”的面色十分古怪與尷尬,宛如有些什麼難以表達的問題憋在他心中一樣。 乾咳一聲,豐子俊不自然的笑了笑:“還沒睡啊?我走了一圈,四周全很平靜,沒什麼扎眼的事物……” 關孤也笑了笑,卻答非所問:“你回來一陣了吧?子俊兄。” 窘迫的搓著手,豐子俊忙道:“請你恕有,關兄,我不是有意的,我一時不知該怎麼辦好,只有待在那裡不動了,咳,真是不好意思。” 關孤平靜的道:“沒什麼。” 面對關孤坐下,豐子俊有些侷促的道:“我在周圍巡視了一遍之後,便朝你這邊走來,橫豎睡不著,想和你聊聊,不想卻在快接近你這裡的時候發現我那姪女也在這裡和你說話,還隱隱約約的哭泣著,我一時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有站在那裡不動,關兄,我絕非有意聽你們說話,你千萬不要見怪 ” 關孤深沉的道:“我行事磊落,心中但然,可面對神鬼而不愧,子俊兄,便是你站在我身邊聽,我也一樣不會忌諱的,你可放心。” 咧嘴一笑,豐子俊道:“關兄言重了,你的為人、操守、德行,我們最是清楚不過,怎會有一點疑惑存在?尤其方才這件事,我聽得句句明白,越因如此,我對關兄的凜然威儀更增敬佩,關兄的胸襟之闊,待人之厚,氣度之雄,直叫人五體投地。” 關孤淡淡的道:“過譽了,子俊兄。” 猶豫了一下,豐子俊不安的道:“有句話,關兄,不知是否可以問得?” 關孤道:“請說。” 豐子俊低聲道:“我,我那小儀姪女,可是真 真的失節了?” 沉默了一會,關孤緩緩點頭:“是的。” “咯 ”一咬牙,豐子俊面色大變,語聲暗啞:“是在‘含翠樓’發生的事?” 又點點頭,關孤沉沉的道:“不錯。” 雙手握拳,兩眼泛出血光,豐子俊切齒道:“是誰?” 關孤冷靜的道:“‘百面狐’溫幸成。” 緩緩吐出一口氣,豐子俊激動憤恨的表情慢慢鬆弛下來,他喃喃的道:“無怪你是那樣的宰割他了……當時我還認為太過殘忍……如今想想,你任是那樣宰割他,卻仍然太慈悲了……” 關孤輕輕的道:“我並不是經常那樣殺一個人,假如沒有十分充分的理由的話。” 豐子俊沉重的道:“小儀是 被強暴的吧?” 關孤嘆了口氣,道:“你這話問得太傷人心,子俊兄,像舒姑娘那樣美好的女孩子,莫非還會主動迎合那畜生?” 連連點頭,豐子俊忙道:“不錯不錯,是我問得狗屁,是我問得荒唐……” 雙目中的神色是黝暗的,關孤傷感的道:“這件事,是我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條創傷,心靈上的創傷,我行道江湖,爭的是強,鬥的是狠,淋著血雨,頂著腥風,在暴力與殺伐中混生活,渡日子,不想到頭來卻連一個對我寄以厚望的弱質少女都保個住,就在我眼前,就在我的身邊,那畜生竟奪去了舒姑娘的貞操……” 他頓了頓,又道:“子俊兄,這是一種至極的羞辱,無比的凌侮,難以言喻的輕蔑,武士的尊嚴,劍手的威信,江湖男子漢的自豪,便全在那一剎間被剝奪了,被嘲弄了,子俊兄,這樣的滋味,沒有品嘗過的人永不知它的辛酸與淒苦……” 頓了頓,他義低啞的道:“血的教訓,血的刺痛,這就是了……” 豐子俊安慰著關孤道:“人生在世,有許多不可逆料的打擊與困境,關兄,我們總要咬著牙來忍受,用無比的忍耐力渡過以期達於坦途,這些道理,相信你較我更要體會得清楚……小儀所遭到的不幸,實在令人悲憤扼嘆,但她沒有受到更大的傷害,已屬僥倖,尤其是關兄你已為她報了仇,雪了恨,說起來你與她也可以平順下這口冤氣了,事情既已發生,我們便只好謀求補救之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必再耿耿於懷了,這樁意外的災難,尤其怪不得關兄你,在你當時的境況來說,你已盡了心力,你沒有值得遺憾的地方,更沒有人會責怪你,關兄,你千萬不要自責……” 關孤沉痛的道:“殺了溫幸成,只是表面上的報復而已,子俊兄,他所留給我與舒姑娘的創痛卻是難以消除的,這並不會因溫幸成的死亡而死亡,它自是一段悲慘的,恥辱的回憶,要遺忘這段令人痛苦的回憶,恐怕卻是太難,太難了,我實不敢預料,要到哪一年,哪一日我才會將這內心的創痕撫平於無形……” 豐子俊誠懇的道:“不要太想不開,關兄,你原是個如此豁達的人,這件事,就當它是場噩夢吧,夢醒了,自也一切消逝無蹤,關兄,沒有人認為你該負什麼責任,你所做的,已大大超過你本份中該做的了,放開它,不要再去苦惱……” 籲了口氣,關孤苦笑道:“但願我能當它是一場噩夢就好了……” 輕輕的,豐子俊道:“除了你我,關兄,沒有別人知道小儀的這件事吧?” 搖搖頭,關孤道:“沒有。” 豐子俊緩緩的道:“那麼,將來,永遠,也不會再有多一個人知道的機會了。” 關孤低沉的道:“多謝你為舒姑娘保密。” 豐子俊但摯的道:“這是絕對應該的,關兄,該道謝的是我,你竟處處為她設想,為她承擔痛苦,這份情,莫就小儀終生補償不了,我們幾個做她長輩的也一樣報答不完……” 關孤澀澀的道:“別這樣說,否則,我便越覺愧疚不安了。” 搓搓手,豐子俊轉了個話題,道:“說真的,關兄,不是我想討你便宜,你覺得,我這姪女如何?” 關孤緩緩的道:“這話問得太籠統,你是說,她哪一方面我認為如何?” 咧嘴一笑,豐子俊道:“她這個人呀!” 關孤平靜的道:“很好。” 豐子俊笑道:“這個回話,亦未免太籠統了吧?” 關孤正色道:“的確,舒姑娘人很好,秀美端莊,嫻淑文靜,且為人誠摯懇切,溫柔有禮,更是書香出身,德教俱佳。” 點點頭,豐子俊道:“如此說來,她該是一個各方面都頗為不差的女孩子了?” 關孤微笑道:“當然。” 搓搓手,豐子俊小聲道:“關兄,若她配你,如何?” 籲了口氣,關孤道:“舒姑娘方才與我所談的一番話,你早聽得清楚,子俊兄,她對我的心意和我對她的答覆你全有數,又何必繞彎子來說這些?子俊兄,我們交於患難,時間雖短但情深誼重,多年故識猶未見能如吾等眼前依恃信賴之殷,所以,我的苦衷也希望你能予以諒解,萬莫以為我關某矯情虛偽才是。” 豐子俊忙道:“關兄言重了,言重了……關兄我明白,而且極度了解你的心情,但是,我認為這並不構成小儀與你之間的什麼阻礙……” 皺皺眉,關孤道:“怎麼說?” 舐舐唇,豐子俊道:“第一,任何一對夫妻,都是絕不相連的兩個個體,各人有各人不同的習性,愛好,興趣,以至思想,很少會兩個人完全一樣的,在沒有結合之前,有幾對夫婦的出身與環境是相似的……” ------------- |
第53章 鬱、憂、前程險
他頓了頓,接道:“甚至雙方都不認識,陌生如同路人,但一得結合之後,則發生情感,滋長愛心,在婚後的共同生活歲月裡彼此互相了解,互相探索,互相融合又互相容讓,將兩個個體連系成一個整體,有多少對夫妻不是經過這個程式而更臻美滿親蜜的?所以說,你認為你的出身和小儀的出身不能相襯,這不是正確的,狹義的,以我和南宮大哥的身份來說,都是江湖中人,不也與世代營商的小儀的父親深交莫逆麼?” 關孤沉默無言,僅是抿抿嘴。 於是,豐子俊又說下去:“第二,不要把未來的艱辛環境認為是生命的任格,甚至認為是生命的結束,關兄,這是悲觀的,不錯,你有你的理想,目標,與抱負,而你必須去完成你所不可拋置的責任,但是,這卻不能肯定你即將一去不還,或者生望渺茫,一個人要有自信,尤其是一個像關兄你這樣鐵般的武士,更得有堅定不移的信心才行,多少大風大浪,多少龍潭虎穴,以及多少生死關頭,你全闖過來,安知異口你要面臨的危難便聞不過?敵人是狠毒,是厲害,是人多勢眾,但關兄你更非易與之輩,況且,你也不是孤單的,我們會支持你,我們的朋友也會支持你,將來在你要去爭抗的惡勢力之前,自有人和你並肩進退,因此,情形並不像你想的那樣困難及灰黯,也因此,你不該為了尚未可定的將來的情況演變,便生犧牲你本身的幸福及一個少女的幸福!” 關孤低沉的道:“我承認,子俊兄你的話也頗有道理豐子使振奮的道:“好極了,我就是喜歡明理的人。” 關孤笑笑道:“這麼說來,你是很希望 我接受舒姑娘的一番盛情了?” 做了個驚異的表情,豐子使道:“希望?僅是希望而已?我迫不及待的請求你能答允和小儀有個結果!” 關孤低喟一聲,道:“如果這樣做,會有人說我居心不良,乘虛而入,在舒家母女危困之中藉機示意,以求能霸佔舒姑娘 子俊兄這就和我原先的宗旨完全走樣了,你知道,人言可畏!” 大大搖頭,豐子俊道:“想不到一代豪傑如關死者,竟也有這麼個迂腐的想法,真是畏首畏尾,不敢面對現實! 並不氣憤,關孤淡淡的道:“我關孤會是這樣的人麼?” 豐子俊凜然道:“古人口‘人言不足畏,天變不足懼’,關兄,只問你自己行為正不正,做得對不對,別人民語閒言,根本不置一笑,事實上你並非‘盡心不良’,事實上你不是‘乘虛而入’,事實上不是你‘霸佔’舒娩儀,而是舒婉儀來祈求你,你並沒有丁點失德失守失份之處,別人訛傳誤論,又有個屁用?謠言止於智者,凡是相信那些傳活的人才是白痴!關兄,你是個光明磊落的好漢,鐵梯掙的英雄,一個不畏暴力,不向強權低頭的義士,你敢於向天下罪惡挑戰,不懼向五獄集霸抗衡,你有雄心有毅力,有大無畏的豪膽,卻怎生偏偏怕聽這些半文不值的謠言?可笑!” 一時竟有些詞究了,關孤苦笑道:“我現在才發覺,子俊見,你好口才。” 豐子俊嚴肅的道:“不是我口才好,是我道理足!” 關孤低聲道:“好了,子俊兄,我們不談這個問題了,行不?反正,以後日子還長,仍有時間討論……” 豐子俊有些失望的道:“關兄,告訴我,別推託,你是不是為了小儀清白玷污才不願接受的?” 雙目驟睜,關孤冷烈的道:“絕對不是!” 豐子俊再接再勵:“那麼,是你根本不愛她?” 關孤略一沉吟,道:“老實說,我還沒有考慮到這個問題。” 豐子俊援搓手,道:“你討厭她?” 斷然搖頭,關孤道:“一點也不!” 精神一振,豐子俊道:“印象不差?” 關孤點頭道:“是的,她是個好女孩。” 豐子使大喜道:“這就行了,男女之間的愛,是要用時間去培養,用心血去灌溉,用情感去滋潤的,如令你雖對小儀尚未產生愛意,只是因為你沒有朝這上面想,但你對她印象好,便是一個良佳的開始,久而久之,假以時日,我深切相信,你們一定會是情投意合,相親相愛的一對!” 望著對方,關孤有些無奈的道:“子俊兄,你是在逼我上梁山了!” 豐子俊道:“我是一片摯誠,關兄!” 頓了頓,他又謹慎的道:“過幾天,等我們到了關外,我再向大嫂子提這件事,怎麼樣?” 關孤搖頭道:“不,先不要。” 豐子俊急道:“為什麼?我已求了你這麼久了 ” 嘆了口氣,關孤道:“你錯了,子俊兄,男女之愛,並非可求可強的,應該順乎自然,發乎本性才是,何苦有絲毫勉強呢?且過一段日子再說吧,讓我好好的想想。” 豐子俊不以為然的道:“關死,這並不是一樁什麼值得一再斟酌的問題,你對任何事全是那麼果決乾脆,當機立斷,怎麼獨對這件事竟是猶猶豫豫?” 關孤傷感的道:“不是我猶豫 我總覺得這件事值得考慮的地方太多,不可倉促決定……對舒姑娘,我也有著無盡的愧疚……” 豐子俊問道:“為了她清白遭污?” 緩緩頷首,關孤沉重的道:“是的,這個愧疚,使我不敢面對於她……” 豐子俊立刻道:“很簡單,你若愧疚,便該補償!” 怔了伍,關孤道:“補償,如何補償法?” 豐子俊有力的道:“娶她!” 嘆息一聲,關孤道:“又轉到老題目上來了。” 豐子俊低沉的道:“這就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補償方法,關兄,你想想,她在你面前受人糟塌,可謂自尊盡喪,你若不要她,更將她推給誰?” 關孤將罩在聯頭的毛毯往身上拖了拖,慢慢的道:“子俊兄,你是把圈子套到我頸項上了!” 豐子俊抱歉的道:“原諒我,關兄。” 關孤苦笑道:“過些時再談行不?” 豐子俊仍欲勸說:“關兄,我的意思 ” 關孤柔和卻堅決的道:“不要再增加我的苦痛與不寧,子俊兄,這件事我們現在不討論,過些日子,好嗎?” 勉強點點頭,豐子俊道:“好吧,但過些日子你卻一定要明白表示,不能含糊矇混!” 關孤沉重的道:“我會的,子俊兄。” 打了個哈欠,豐子俊道:“那麼,你歇著吧!” 望望天色,關孤笑道:“該我的班了,你去歇著吧,我來守夜。” 轉頭瞧向篷車底下酣睡著的南宮豪與李發二人,豐子俊羨慕的道:“這兩位仁兄可真是‘高枕無憂’,睡得香甜,叫我,就辦不到。” 關孤安詳的道:“有些人是這樣的,拋得開心事,看得談逆境,該做什麼做什麼,不會對尚未到來的苦難有所憂慮……” 豐子俊道:“這樣的人真是有福了。” 關孤閉閉眼道:“明晚,我們便可抵達‘古北口’。” 豐子俊神色一凜道:“不錯,這是最後一關,能否脫險,就看這一關了!” 關孤沉默了一下,道:“我們是勢在必闖,對方卻勢在必得!” 豐子俊有些伍仲的道:“勢在必得?” 關孤低緩的道:“我們很清楚,只要闖過此關,便達坦途,同時,他們也很清楚,目前只有在這最後一道卡上能有把握攔截我們 這是他們最後的機會,因此,他們將不擇任何手段不惜任何力量,不顧任何困難的攔截我們,他們會傾以全力,他們會像瘋狂一樣達到這個目的,否則,只要我們一旦脫困,‘悟生院’的威望,名聲,信譽,即將一落千丈,永難復升,這是禹偉行及‘悟生院’那一幹奴才所無法忍受的……” 豐子俊咬牙道:“我們只要擇一撐,只要挺一挺,一待出關,就是我們的天下了,在那裡,我們可以大大方方,堂堂皇皇的與‘悟生院’來幾場硬拼 如果他們有膽量追來關外的話。” 搖搖頭,關孤道:“他們不會傻到追出關外的,‘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個道理他們比誰都明白,在關外,他們人地生疏,耳目不靈,天時,地利,人和三個條件一樣不備,他們會蠢到在此等狀況下以遠兵攻堅?” 抹去眉梢上的一滴露珠,關孤又低沉的道:“所以,他們曉得只要一旦讓我們出了關,他們的希望即將破滅,他們便會拼盡全力於關內達成目的,‘古北口’,便是他們達成這目的的最後一個地方了!” 志忑的,豐子俊道:“說真話,關兄,明天闖‘古北口’,你有把握麼?” 臉色是悒鬱又陰暗的,關孤晦澀的道:“一點把握也沒有。” 咽了口唾液,豐子俊道:“那……那不很危險?” 關孤頷首道:“是很危險,所以我這幾天來一直在想,想希望能想出一條計策過關,子俊兄,這次闖‘古北口’,我們要一半智取,一半力敵,若是光憑武力硬拼是辦不通的,非但辦不通,而且準砸。” 心腔子“撲通”一跳,豐子俊吃驚的道:“準砸?” 點點頭,關孤道:“若是光靠武力的話,不錯!” 豐子俊憂慮的道:“那要怎麼辦呢?這條計策,你可曾想妥了?” 關孤道:“已有個概念,尚未成熟,所以,我至今無以成眠!” 豐子俊焦灼的道:“你可得快點籌思妥當才是,關兄,你這一說,我的心全涼了一半……我以為以我們幾人的聯手之力,應該可以硬間得過才是!” 木然一笑,關孤道:“你錯了,子玻兄,你太低估了‘悟生院’的力量,尤其低估了禹偉行的手段,如果我們硬拼明間,可以說希望渺茫!” 有些不大服氣,豐子俊道:“不一定吧?” 關孤緩緩的道:“一定的,子俊兄,我給你一分析,你便會明白找這樣說不是危言聳聽了,‘悟生院’如今的‘前執殺手’群中,‘真龍九千’尚有‘貝廈’谷南,‘螭吻’左勁寒,‘蒲牢’賀大冒,‘饕餮’馬長盛,‘蜍夏’崔涼,‘睚眥’金重祥,‘椒圖’公治冠等七八,這七個人已足足可以罩住你與南宮兄、李發三個而有餘,他們另尚有‘紅旗執刑’‘雙面人’竇啟元……” 他抿抿嘴又道:“此人武功之悍強也不在任何一個‘前執殺手’之下,再加上‘黑即君’莊彪,‘玉魔女’程如姬,以及幾名功力不弱的頭領,以‘悟生院’院主禹偉行為首來對付我,我致勝之望也就極小了…… “此外,你別忘了‘悟生院’的盟幫‘綠影幫”及‘火珠門”” 他沉思一下,接道:“他們的力量也不可忽視,而我們如果全被‘悟生院’的高手纏住,你叫誰再去應付這批人?又叫誰去保護舒家母女?說句難聽的話,恐怕連我們自身也保不住了!” 豐子俊的形色頓時沉黯下來,他喃喃的道:“可不是……” 搖搖頭,他又道:“關兄,以你的武功造詣來說,抵敵禹偉行他們幾個人莫非也這麼沒有把握?” ------------- |
第54章 德、威、感頑石
關孤冷靜的注視著豐子俊好一會,然後,他以一種微帶低啞的語聲道:“你這樣說,我不怪你,子俊兄,只因為你太不了解禹偉行這個人,他有極高的智慧,狡詐的心思,迅捷的反應,而且,冷酷狠毒無比,他的武功之精湛詭異更是一般人所難以想像的,就以我今天的藝業修為來說,我並不怕他,也不忌諱他,但是,我卻沒有把握說可以贏他,他看過我出手,我也看過他出手,我們彼此之間卻還沒有較量過,子俊兄……” 他頓了頓又道:“雖則我與他未曾實際上較量,可是我亦清楚他非常難鬥,難鬥的程度,只怕會超過我以往所有遭遇過的對手……我早知道,我與他終將會有一天作場生死決戰的,那一天的到來,在我與他來說,全會是一種深刻又綿長的痛苦……我們誰也不敢誇口能以得勝……” 咽了口氣,他又低緩的道:“不過,禹偉行在這種拼鬥的方式上,他會儘量挑選能使他最獲勝的法子,換句話說,他不會以一己之力單獨鬥我,他將增加幫手,如此一來,我的勝算之望便乃十分淡薄了……” 豐子俊禁不住憤然道:“什麼?他居然會以多吃少,以眾凌寡,禹偉行若是真個這樣做了,他的顏面何存?威信安在?尚有什麼骨氣人格可言?他終是個江湖上的霸主呀,怎能這般不守江湖上的傳規?” 淡淡笑了,關孤道:“禹偉行幾十年來一向遵守他的行事信念,永遠不變 只達目的,不擇手段,他要求的是他想得到的,至於如何得到,他素不考慮,而且,子俊兄,多數人的眼光全盯著那勝利者,又有誰會來探問那倒在地下的失敗的人是如何失敗的?喝彩與歡呼是朝著站立的人 縱然他不值如此,千百年來,人性的表露不皆像這個樣子麼?” 長長嘆喟,他接著道:“骨氣,人格,江湖傳規,在禹偉行來說,早就變成一堆遷腐又霉爛的廢物了,他所注重操作是他的基業,他的財富,他的權力與地位,他不藉踐踏名教,鄙夷禮法,唾棄道義,只要他所求的能建立在他一向期冀的自我國度裡!” 唇角痙孿著,豐子俊吶吶的道:“這是個惡魔……” 關孤淒淒的道:“多少年前,他已是了。” 頓了頓,他又道:“禹偉行的為人心性,很少有誰比我更清楚,他是個狂人,是個狂夫,是個目空一切又專制暴虐的瘋子,他有他自己的規律,自己的傳統,自己的法則,天下的是非黑白便全須依著他這荒誕的自訂的理論旋轉,他就是天理,他認為怎麼樣就該怎麼樣,所以他最不能忍受的就是對他拈抗與背棄,一旦有人這樣做了,他便會傾盡所有的力量來懲罰這人,而我們,眼前正犯了大忌!” 豐子俊口乾舌燥的道:“如此說來,他是真要孤注一擲,玉石俱焚了!” 關孤點點頭,道:“這是毫無疑問的,我敢保證他一定會這樣,他對我們,尤其是我,怕早已恨之人骨,切齒噴血了!” 豐子俊咬牙道:“我們對他也並不欣賞!” 關孤道:“這就是一場血雨腥風的起因了。” 豐子俊有些急躁的,道:“關兄,我們到底怎麼辦呢?以你所料,前面明明是一個火坑,一條死路,莫非我們就一籌莫展的往裡闖?這豈不是顯得我們太愚蠢,太魯莽,也太不值了麼?” 關孤沉重的道:“我正在想法子。” 豐子俊喃喃的道:“可是……明晚就是最後關頭了……” 關孤漠然的,道:“我知道。” 豐子俊頭痛的道:“欸,關兄,這可真是叫人又恨又惱,一肚皮的冤氣啊……” 抹了抹額上儒漫的露水,關孤身子往岩石上一靠,沉沉的道:“本來,向罪惡挑戰,與暴力拮抗,便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我早已受夠受足了……” 豐子俊怔忡的道:“以關兄這樣的人物,猶遭致種種困擾壓迫,江湖道上,就果真這樣的暗無天日,蛇鼠橫行?” 關孤淡淡的道:“那不是一天的結果,也不是一個人造成的環境,多少年的污穢積存,多少年的邪惡疊集,才有如今的情勢,朝另一方面說,眼前的江湖道上,忠義善良之士,已是頗不多見了,阻遏好佞歹詐蔓延的力量已漸薄弱了,這好佞歹詐的風氣才會越形擴展…… 不說也罷,言之更令人傷痛無已……” 豐子俊沙啞的,道:“滿空的雲霾,何時才能一掃見青空?” 關孤幽邃的一笑,語含深意:“也不會太長遠了,我們便是力有不殆,後繼定仍有人,邪惡,是永也戰不勝公理正義的!” 豐子俊苦澀的道:“但願像你這樣說,也但願我們尚能親自做點什麼……” 天剛膝膝亮,關孤和“絕斧絕刀”兄弟兩個已經同李發一道照顧著篷車上路了,通宵未眠,力日上連日來的勞心勞力,關孤的氣色相當灰鬱,神態也顯得有些委頓乏倦,他的兩眼中紅絲密布,胡茬子長滿頰頷,更是沒有丁點笑容,更是那般冷酷森寒了,看上去能叫人打心底起顫慄! 當朝陽的第一線光芒出現在東方天際的時候,坐在車前座上的李發已突然叫道:“大哥,江爾寧那妮子業已神智清醒啦,她在嚷著要見你!” 開路的關孤回頭來望瞭望,漠然道:“她又不安份了?” 李發朝車篷裡瞥了一眼,道:“還好,沒有 撒野,她只嚷著要見你!” 於是,關孤高聲道:“子俊兄,你來開道,我暫殿後!” 車後的豐子俊回應一聲,策馬上前,關孤讓在一邊,朝篷車過去,他才跟到後面,這時,銀心已將車後的垂簾挑起。 狹窄的車蓬里舒老夫人與舒婉儀母女倆是靠前倚坐著的,江爾寧便躺在車尾的位置,由銀心在側旁照應著她,四個女人,業已將車篷裡有限的空間擠滿了,甚至連動一下身子都十分因難。 讓馬兒湊近車尾,關孤默默凝視著江爾寧,這位刁蠻要強的少女,如今卻顯得那般的孱弱與虛乏,像是大病一場之後的情景,她的面龐蒼白得泛青,額門上的筋絡也隱隱浮現,雙瞳無神,眼眶暈黑,嘴唇乾裂起皮,就這一宿之間,她那俏麗豐潤的臉蛋兒竟已消瘦了一圈…… 江爾寧吃力的掙扎著由銀心幫忙扶她靠上了背後的枕頭,她怔怔的,雙目中情緒複雜的望著跟在車後的關孤,說不出她在想什麼,也猜不透她如今有些什麼感觸,她就是這樣像有些迷茫眩暈感的看著鞍上的關孤…… 關孤沒有吭聲冷冷的注視著她。 身體隨著車子的顛簸搖晃了幾下,江爾寧艱辛的,卻是本能的抬起手臂來理了理她凌亂的鬢髮,然後,她澀澀的開了口。 “你是個怪物……關孤!” 關孤冷峻的道:“你要見我,就是告訴我這句話?” 江爾寧突然又生了氣,她憤然道:“少擺這種臉色給我看,不錯,我是你的手下敗將,甚或是你的俘虜,但你卻休想侮辱我,……我不受這個熊氣!” 關孤生硬的道:“你不是我的俘虜,江爾寧,只要你自認可以行動的時候,你隨時隨地可以離開,沒有人會限制你或阻止你 至於你在我們的言行中苦有受辱或受氣的感覺,那是你的事,你總不會奢望我們向你道嫌求恕吧?” 狠狠一咬牙,江爾寧氣咻咻的道:“姓關的,你不用狂,在我受傷負創的時候來嘲弄我!” 搖搖頭,關孤道:“你很清楚,就算在你體力能耐最良佳的狀況下,在我眼中,你仍不值一哂,而且丫頭,我沒有興趣來嘲弄你,我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做!” 江爾寧怒道:“不准叫我‘丫頭’!” 關孤厭倦的道:“我實在對你這種潑野的態度煩膩了,丫頭!” 呆了呆,江爾寧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她又睜開雙目,似乎平靜了一點,她徐緩的道:“我遇見過很多怪人,但沒有一個比你更孤僻狂妄似的……” 關孤冷冷的道:“若你再沒有別的話說,我就要到前面去了。” 瞪了關孤一眼,江爾寧牙痒痒的道:“好,我要問你……關孤,你為什麼救我?在我那樣對待你以後?” 不似笑的牽動了一下嘴角,關孤簡單的道:“因為我不像你那樣幼稚與刁蠻!” 江爾寧不服的道:“我幼稚?我刁蠻?你這簡直是侮辱……” 關孤平靜的道:“不用爭執,無須爭執,江爾寧,我們只以事實來論斷,如果我和你一樣以小怨而睚眥必報,因意氣而是非不分,你豈能活到如今?” 窒了一窒,江爾寧蒼白的面龐上面起了一抹羞赦的紅暈 卻決不是氣惱或憤怒的表示,她咬咬下唇,終於說出了心底的話。 “老實講……關孤……你這人……是個……不壞的人……” 關孤沒有答腔,僅是含笑相視,她義囁嚅的道:“昨天,自我暈迷過去之後,一直到今日凌晨,我醒轉了好幾次……每一次……甦醒……我全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回想了一遍……我深切的覺得,我們之間所發生的……誤會,其咎實不在你……這……這全是我的魯莽任性所致……但你唯一的不該,是太忽視了一個女孩子的好強心性與自我的尊嚴,雖然那也是帶點虛榮味道的,你卻一點也不遷就,連這點浮面的阿諛也不肯給……” 那抹羞澀的紅暈越發擴展了,以至此刻的江爾寧,看上去卻另有一股子與她往常形態截然不同的嫵媚風韻,她怯怯的一笑,又道:“你就是那麼硬,那麼冷,那麼鐵錚錚的,一句好聽的話也不肯說,一丁點好臉色也不露……你幾次全不給我台階下,我……我越想越氣,越氣便越受不了,所以……所以我只好三不管的蠻干一通了……” 關孤淡淡一笑道:“幸虧我沒和你一樣,否則,不就事態糟到難以收拾了?” 江爾寧羞澀卻坦率的道:“關孤,你第一次在‘天龍堡’的爪牙的追逐下救了我,第二次又在我的有意尋釁裡恕了我,更不因我的百般糾纏逼迫而仇視我,還為我療傷敷藥,照顧有加,沒有任憑我在荒山野地流血致死,這樣的胸襟,這樣的心性,又是如何寬厚仁恕!我慚愧我看錯了你,我後侮聽信了一些江湖上的謠傳,關孤,他們說你是最最狠毒冷酷的……”她一頓接道:“但在我的感覺裡,你卻是最最溫和慈祥的,或許你狠你毒,但卻不是對著那些善良的人,甚至連我這種不夠善良的人你都能夠寬恕,那麼,在你劍下斷魂的那些個角色就不知該有多麼個邪惡法了……在道上闖混了好幾年,如果要叫我指出一個真正的英雄豪士來,關孤,那人就只有你……” 關孤笑笑,道:“我也並沒有你形容得那樣好,江爾寧。” 江爾寧肯定的道:“你只有比我形容的更好,關孤,我很慶幸……我了解你還不算晚,武林裡若多有幾個像你這樣的人,才叫有福了……” 關孤摸摸頷下的鬢茬子,道:“江爾寧,想不到你說起好聽的竟也這麼動人呢……” 江爾寧俏臉一熱,道:“我可指天盟誓……關孤,我說的全是肺腑之言!” 關孤一笑道:“不必這麼嚴重,我並沒有說不相信。” 江爾寧低低的,還帶著點侷促的道:“現在,可以容許我向你真正的道謝及道歉嗎?” 關孤忙道:“不必客氣。” 江爾寧堅持道:“你一定要接受,關孤,否則我會永不安心!” 關孤無可奈何的點點頭,道:“好吧,我接受便是。” 笑容綻展在江爾寧那張蒼白的臉兒上,她道:“另外,關孤,我還要謝謝你沒讓你那叫豐子俊的朋友宰了我滅口 你是知道的,只要你當時稍一猶豫,他就會毫不考慮的殺掉我!” 關孤輕輕的道:“殺一個人,不是那麼簡單的。” 江爾寧笑道:“正像你所說的 我雖然魯莽刁蠻,但並不邪惡,對嗎?所以我罪不至死!” 關孤笑了,道:“你怎麼知道我說過的話?記得當時你已暈迷……” 江爾寧道:“是的,但那時我雖然痛苦莫名,全身癱軟,虛弱得連眼全睜不開了,可是我卻仍未完全暈死過去,我心裡還清楚,還聽得見你們說話,尚有一點神智,老實說,那一剎間,我真以為這下要送命了呢,直到模湖中聞及你的回答,我才放心大膽的暈迷……” 關孤安詳的道:“你是個精靈的丫頭 ” 突然,他一怔,急問:“對了,江爾寧,你是如何曉得子俊兄就是叫豐子俊的?我並未提他的姓……” 江爾寧雙眸中閃射著明亮的光彩,她正色道:“你們的事早已揚傳整個江湖了,天下武林中人的莫不交相議論,謠言紛出,黑白道上全為了你們的這樁事沸騰成了一片,只要耳目稍為聰靈一點的,誰不知道你關孤是個什麼模樣?‘絕斧絕刀’兄弟兩個又是什麼模樣?我雖沒見過他們,光是猜也該猜得出來呀!” 關孤,“哦”了一聲,道:“你當時見了子俊兄卻未叫破。” 江爾寧嫣然一笑,道:“我那時是氣極了,只知道罵山門,反倒沒注意道出他的身份,現在想想,若是在那個節骨眼上連名帶姓指罵,恐怕對我的情勢更加不妙呢……” 關孤一哂道:“嗯,你也很會見風轉舵?” 江爾寧凝視著關孤,表情轉變得有些沉鬱了,她低幽的道:“我要幫你,關孤。” 關孤問:“幫我什麼?” 江爾寧憂慮的道:“暫且不要硬闖‘古北口’好不!” 關孤嚴肅的道:“你曾表示過你知道些什麼,是否可以告訴我?” 江爾寧點點頭,道:“‘悟生院’自院生禹偉行以下的全部好手,已經通通集中‘古北口’,布下天羅地網重重埋伏,加上‘火珠門’‘綠影帶’的助力,形成了一堵銅牆鐵壁,就等著你們去自投陷阱了……關孤,你們只怕沒有機會闖過去!” 關孤陰冷的道:“你認為是這樣的麼?” 江爾寧著急的道:“關孤,我知道你的劍術精絕,藝業超凡,我也知道你有無畏之膽,豪壯之情,我曉得你那幾個夥伴的功夫全是一流之選,但你仍敵不過他們,他們人多勢大,高手如雲,又全是些心狠手辣的角色……關孤,俗語說:“好虎難抵一群狼’,你們又何苦拿著生命往裡硬闖?” 關孤沉沉的道:“因為非得闖這一遭不可!” 江爾寧焦急的道:“你是個聰明人,關孤,怎能做這樣愚蠢的事?明明力有不殆,卻硬要去碰,你這樣能表現些什麼?” 關孤籲了口氣,道:“我不是那種意氣用事的人,江爾寧,所以我不會故意爭強鬥勝,但實際的情形是如此,我們必須護送舒家母女出關!” 江爾寧忙道:“可以轉路!” 關孤苦笑道:“再繞一個千百里遠的大圈子?你別認為轉路就能避過‘悟生院’及其爪牙的追蹤,江爾寧,你是太低估‘悟生院’的能耐了,以他們目前所具有的人力財力來說,無論我們從哪裡出關,他們必可探悉我們的行跡,而且亦將以奇快的來勢追到我們前面,所以,我們從哪裡出關全是一樣的情形,我們行動慢,消息不夠靈活,他們則恰巧相反,在這種形態下,還不如直截了當按照原定計劃闖出去!” 江爾寧猶豫了片刻,道:“是的……你說的也是實情,但,除了硬闖之外,總也該有其他的法子……” 關孤點點頭道:“不錯,你算擊中問題的焦點了,我也正在籌思一個除了硬闖之外可以出關的法子 我不能拿著舒家母女的生命冒險,否則,我這一次的犧牲就未免太沒有代價,太失去意義了!” 江爾寧沉吟著道:“目前,還是暫且不接近‘古北口’為上策,一旦接近了那地方,你們的行跡就會不可避免的暴露……” 關孤靜靜的,道:“江爾寧,有關‘悟生院’方面的佈置情形,你都知道些什麼?” 江爾寧眨眨眼,笑道:“你怎能斷定我除了告訴你的這些情形之外其他還知道些什麼?” 關孤從容的道:“不難,從你的神態口風裡,從我的直覺上。” 江爾寧嬌媚的笑道:“你很厲害 雖然我原本也是要告訴你的。” 關孤低沉的道:“能說說麼?” 江爾寧點點頭誠摯的道:“當然,而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關孤表情是深沉又凝重的,道:“多謝。” 江爾寧伸出小巧粉紅的舌尖,潤了潤有些乾裂的嘴唇,道:“在通往‘古北口’的兩條官道上,由‘悟生院’的‘真龍九子’與‘雙環首’夏摩伽等八名‘前執殺手’分開把守,每條道上有八名,另外再配合上‘火珠門’的‘大前鋒, 你知道,‘火珠門’的‘大前鋒’就是他們的硬把子的稱謂,‘火珠門’的‘大前鋒’共有十名,每條路上分派有五名……” 她歇了歇氣,又道:“古北口那地方的通道非常叫人頭痛,這兩條官道雖然是來自不同的方向,但在接近‘古北口’城鎮時卻幾乎匯成一條單線,中間只隔了一座崗脊,‘火珠門’的大掌門‘火眼’容磊便率領他的‘四虎將’坐鎮崗脊之上,居中策應在,城牆的左右整個屬嶺峰峭壁的延展面所及,也有‘悟生院’,‘火珠門’,‘綠影幫’的爪牙數百人化裝易服,扮成各種各樣的人物,監視著每一條窄徑小道,以及可能越過的城壁位置……我所知道的只有這些,關於禹偉行本人的行蹤和另外一些人的佈置情況我就不大清楚了……” 關孤低微的道:“只是這些,已經相當有用了……” 頓了頓,他忽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江爾寧一笑道:“‘火珠門’的‘十大前’鋒之內,有一個號稱‘鐵陳喟’,名叫陳其茂的人,乃是我家昔日的護院之一,這次我到關外替我爹選購三十匹口馬,恰巧遇上他,這可是‘他鄉遇故知了’,陳其茂十分殷勤的請我大吃了一頓,吃飯的時候他才告訴我這些情形的,大約他是想藉此眩躍一下他如今所屬的組合力量吧,當時我聽到了還將信將疑,認為這小子可能在吹牛,同時,我雖在沿途上風聞一些有關你和‘悟生院’拆夥的傳說,卻不太真確,一直是疑疑,惑惑的……” 她頓了頓接道:“後來,陳其茂送我出鎮,我才發覺果然如他所言,‘古北口’城外正是伏兵四布,如臨大敵,及至我親眼看見了,‘火珠門’的大掌門容磊與,真龍九子之首谷南,我才相信了陳其茂的話,陳其茂這小子充能,還故意當著我面前問容磊,說有你們的消息沒有?容磊狠狠瞪了他一眼周可能是因為礙著我在旁邊,陳其茂尚為我引見了容磊與谷南兩人,這兩個老家夥,陰冷冷的,第一個印象我就不佳!” 關孤不禁笑了道:“這一點,我們倒有同感。” 江爾寧道:“我早知道你會有此一問,問我怎麼知道這些內情的,假如我早曉得能遇上你們,又會成了朋友,怎麼說我也要設法多刺探點消息出來……” 關孤的笑容又消失了,他憂慮的道:“光這第一關,就難過,我們除了走城門之外,只有從城垛子上飛越,但要照應舒家母女越城,可就不是這麼簡單了,‘古北口’左右的山崖峻壁乃是大險,更是難渡,看樣子,仍是只有通過關卡最為可行 ” 搖搖頭,他續道:“當然,禹偉行也會想到這一點!” 江爾寧問:“關孤,你判斷禹傳行,程如姬他們會在什麼地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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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義、重、鬼狐子
關孤冷冷一笑,道:“根本不用判斷我就知道,他們所等待的地方,必是我們必經之處 關口外相距三裡之遙的那道‘絕春谷’!” 江爾寧跟著也想了起來,道:“是了,‘絕春谷’,谷的兩邊盡是峰嶺石坡,橫阻左右,要順著但路到達關外,只有先通過‘絕春谷’,‘絕春谷’一出,即是白山黑水的塞外風光了……” 她回憶眷,又輕輕的道:“‘絕春谷’寬大約有一大多吧,峭壁陡立,撐天拄地,人如從谷底通過,抬頭上望,只見壁頂相對,巍峨聳立,夾得天空也像僅有一線之窄了……” 關孤頷首道:“不錯,你還記得很清楚,出了‘絕春谷’才算真正抵達了關外……中土江南的柳長鶯飛,盈盈春意,也就在那山谷的另一頭斷絕了……” 江爾寧道:“無論如何,也得想個法子過去才是……” 關孤道:“當然,我一身冒險,更不足惜,卻不能連累上舒家母女!” 江爾寧怔了怔,竟有些傷感的道:“話不是這樣說,你也不是該去送死的,應該有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才好,大家全能安然渡險,豈不善哉?” 關孤笑了,道:“但願我們能敲響這個如意算盤!” 江爾寧認真的道:“他們也只是些人的腦筋,沒什麼大不了,你不要太過憂慮,我們多籌思一下,說不定就能超越他們一步!” 望著兩邊,緩緩倒退的景物關孤低聲道:“我已想到兩個法子,但卻仍有不盡周全之處,我正在考慮怎麼才可以使其毫無破綻……” 江爾寧,精神一振道:“真的?說說看!” 關孤,微微一笑道:“第一個法子,是 ” 他剛講到這裡,已突然若有所黨的側首望向路前,就在這時,在前面開道的豐子俊也緊接著回頭大叫:“關兄,前面有塵灰揚起,八成是有馬匹馳過來 ” 不再遲疑,關孤立即策騎奔上,目光瞥處,果然發覺半裡外一道平崗的那邊揚起隱隱的塵霧,同時,急劇的馬蹄聲也逐漸清晰了!” 豐子俊雙目圓睜,呼吸急促:“這裡一邊是荒野平原,一面是斜坡地溝,連個隱蔽處全無,關兄,若是來騎為對方所屬,我們就在這裡與他們拼了!” 關孤冷靜的道:“不要緊張,子俊兄,我們暫且靜候不動 ” 他又回頭叫:“南宮兄,請將篷車馳到路旁。” 高應一聲,南宮豪迅速將車子靠近路邊,然後,他的右手已暗裡抄在家夥上,李發雖然前傷未愈,卻也照樣將他的“虎頭厚背刀”藏在身後,隨時準備發難。 關孤向豐子俊點點頭,於是,豐子俊策馬往道路的另一邊移去,和關孤一左一右把持在路的兩側。 現在,塵頭起處,來騎很快的已到了近前,嗯,那是五匹馬,但是,鞍上有的人卻只有兩乘,另三乘馬背上全駝著用油布打包的貨物,看樣子,像是專走關外的行腳商人……。 鞍上的兩人,前面這個又瘦又幹,一張臉黑黝黝的滿是皺紋,五官尋常,唇上留著兩撇八字胡,身著藍布褲,頭戴一頂泛了灰的軟帽,典型的一副遊方販子的打扮,他後面那位仁兄的穿戴和他差不多,只是腦袋上斜扣著一頂不同形式的“翹耳殼” 那也是一種帽子,棉質的,兩邊帶耳罩,如今這人將耳罩翻起來往上插著,望上去就真像一只翹起的大耳朵了。 這種帽子大多是在秋冬季節戴的,這位滿臉粗憨之狀,又肥又胖的伙計卻在現下這個熱天裡扣上了頭,未免有點不合時令,就這樣,兩個人牽著後頭馱物的三匹馬,潑刺,刺往這邊奔了過來。 暗裡籲了口氣,豐子俊低聲道:“好險,幸虧不是他們的人……” 雙目凝聚的關孤這時卻突然冷哼一聲,道:“原來竟是這老小子!” 方自一愣的豐子俊尚沒來得及問什麼,那五匹從身邊直奔過去的馬竟“唏聿”的仰騰著打著轉子停了下來,那又瘦又幹的黑臉人物,一挪腿下了馬,急忽忽的跑到近前,他在離著關孤五步的地方站住,細細向關孤打量 關孤,一揚頭,冷冷的道:“不用看了,胡起祿,也不過六七年的功夫,你就認不出我是誰了麼?” 猛的,那叫胡起祿的人物嘴巴一下子張大成圓形,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來,他那一雙金魚眼也幾乎要掉出了眼眶,他連忙用力摀住自己的嘴 大約是怕他自己叫出聲來,然後,他用力晃晃腦袋,小心湊向近前,兩眼一眨不眨的盯著關孤,聲音低微得像是耳語: “關老大 真是你嗎?” 關孤淡淡的道:“你是真認不出還是裝佯?” 咽了口唾液,胡起祿吃驚的道:“乖乖,我的爺,你膽子可真不小哇!你們‘悟生院’的禹老闆就等在前頭準備吃你的肉!” 關孤笑笑道:“你的耳目倒很靈通!” 胡起祿一齜牙,道:“我是幹什麼的?這種天大的事若還不曉得的話,乾脆回家抱孩子算了,尚能吃這碗飯麼?” 接著,他又細細端詳關孤搖頭道:“我可真是差點走了眼沒認出你來呢,關老大,如今的你,和六七年以前的你,有好多地方模樣變啦,你那時年輕得多,也比現在胖一點,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實塌實的少年英雄風姿,難以比擬的年青大豪氣勞,不似如今 ” 關孤平靜的道:“如今老了,可是?六七年的時光,怎會不老呢?” 胡起祿似是想笑笑但卻笑不出來,他低聲道:“老倒並不顯老,關老大,只是如今你看上去有些憔悴,有些愁苦,也有些萎乏,而且在形態上也練達得多,也更世故精嚴啦,只是氣色不見強……關老大,你唯一沒有變的,就是你那股子冷冰冰,寒森森像天塌下也駭不著你的味道……… 這時 豐子俊縱馬過來,疑惑的打量著胡起祿道:“關兄,這位是?” 關孤一笑,道:“胡起祿,人稱‘鬼狐子!” 驚呀的望著胡起祿,豐子俊頗感意外的道:“喝!他就是在中土以詭謀百出,狹黠刁鑽而享有盛名的‘鬼狐子’?” 胡起祿呵呵笑道:“看著不大像吧,豐兄?” 豐子俊道:“你認得我?” 胡起祿搖搖頭,道:“素昧平生,但久聞大名,一見閣下,即知名符其實矣!” 關孤接口道:“老小子,你到關口來幹什麼?又是跑你的單幫生意?” 胡起祿左右一望道:“這裡不是談話之所,關老大,咱們往前去,不出五裡有座殘破的道觀,那道現在片崖脊背後,僻靜安全得很,我們到那裡去詳談 ” 不待關孤表示可否,他又回頭交待他那伙計道:“大愣子,你先領著馬匹到‘三燈窪” 去,把貨色向李二癟交割清楚了,然後就在那裡等我,帳麼,我去和李二癟結,還有,現下我遇上這幾位的事兒可別向人提,誰也別提,你要漏出一個字,就是在拎著我們大夥的腦袋當把戲了,聽明白啦?” 那位表面看上去又粗又憨的仁兄一個勁點頭,連聲道:“明白啦,九爺。” 胡起祿也沒給關孤他們引見,待那大愣子離開之後,他立即催促大夥上道,五裡路並不遠,沒有多久,他們業已來到了目的地。 那是一片遠離大路的斜偏山崖,呈灰黑色的崖面上長滿了叢叢雜樹,他們就在野草蔓生的荒地上轉向山崖之後,嗯,那裡果然有座破落的道觀,破落的程度,就只剩下一個斑剝腐蝕的屋架子了,半片屋頂還算掩遮天光,裡頭到處是積塵蛛網,獸糞鳥巢,臟得可以,也淒涼得可以,連壇座上三清祖師的神位也不知到哪裡去啦,真是好一片禿坍荒蕪的景象! 胡起祿一言不發,領頭走進後面,豐子俊在南宮豪與李發嗆喝著駕車往裡停放的這點空隙中,拉住關孤,悄聲問:“關兄,你先別生氣 這姓胡的可靠麼?” 關孤,笑笑道:“為非作歹,壞蛋一個!” 豐子俊吃了一驚,愕然道:“這……這豈非自投羅網!” 關孤搖搖頭道:“放心,胡起祿不錯是老姦巨猾,狡詐百出,而且貪財好利,心狠手辣,但是,他生平卻只有一個長處 不出賣朋友!” “哦”了一聲,豐子俊道:“他,是這樣麼?” 關孤低聲道:“我對這傢伙相當了解,錯不了的!” 點點頭,豐子俊不再說什麼,等他和關孤隨後進去,胡起祿早已盤膝坐在灰塵滿積的正殿地下了,蓬車就停在一邊。 齜牙一笑,胡起祿拍拍側旁的位置,道:“形勢所迫,只好擇在此外晤談,不成敬意,大家也就湊合湊合吧!” 關孤正要坐下,倚在蓬車尾部的江爾寧順手把一個枕頭丟在關孤腳前,她迎著關孤投來的目光抿唇一笑:“地下太臟,關孤,有些人習慣了,但你卻別砧污了衣裳,得墊點什麼。” 默不作聲,關孤撿起枕頭拍了拍又擲回去,然後,他就那麼站著沒坐下。 江爾寧狠狠將枕頭丟在一邊,嘟著小嘴道:“看你,又不給人家面子!” 關孤搖搖頭道:“大家席地而坐,我怎好墊東西?而且,你枕的枕頭我豈可用來坐著? 何況我腿上有傷,也不能坐。” 豐子俊老實不客氣的坐下,邊笑道:“我們不承美人恩,臟點就葬點吧,只好這麼坐啦!” 瞪著車上的江爾寧胡起祿道:“這位姑娘可是挺惹眼的哩!” 江爾寧,哼了哼冷冷的道:“看著心裡起疙答麼?” 針尖對麥芒,胡起祿怪眼一翻,卻又不能說什麼,只好硬生生忍住一口氣,嘴裡咕哦了幾句。 關孤心裡一笑,表面上卻依然冷沉沉的道:“老狐狸,你開條件吧!” 一邊的豐子俊正自愕然,南宮豪已走了過來,一邊朝地下坐,一邊問:“誰?開什麼條件?” 回頭望了一眼依在車旁眯著眼的李發,關孤笑笑道:“我和胡起祿是多年的老朋友了,以前麼,也幫過他幾次忙,所以他一向對我還不錯,昔日我有事托他辦,承他情他都打了折扣 但並非免費奉送。老狐狸有個規矩,不管他替人跑腿,辦事,出主意,甚至介入某一件實際行動裡,全是按他自訂的價目計酬,永遠沒有例外……” 他沉思了一會又道:“今天我們巧遇上他,他又主動約我們來此晤談,當然他的意思是要給我們點幫助,換句話說,我們就要給他代價,所以,我也不繞圈子,開門見山,乾脆抖明暸好說話。” 胡起祿,摸著唇上八字胡,呵呵笑道:“痛快痛快,爽朗爽朗,什麼人物就是什麼氣勢,我他娘寧肯少賺幾個,多冒點風險,也情願與關老大這樣的好漢子打交道,所以說,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關老大也!” 關孤笑道:“得了,老狐狸,你提條件吧,可不能獅子大開口!” 胡起祿,神色一肅正色道:“我摸著良心說話,關老大,錢財雖然重要,但怎麼說也比不上老命重要,你這檔子事,換了別人趟上,就是給我天大的財富我也不敢,也不情願插手,大家全心裡有數,這件事若叫‘悟生院’的人知道我幫過你們,那我這下半輩子也就甭想過啦,他們不趕著來拎我的腦袋我就不姓胡 ” 金魚眼一瞪,他又道:“但是,這事情出在關老大身上,自又另當別論,固然,關老大以前也幫過我幾次忙,不過,我要幫他卻並非看在他給了我的這些個好處份上,第一我們有多年的交情,第二,也是最重要的,我胡起祿佩服他,要說我這一生曾經佩服過什麼人,那就是‘果報神’關孤!” 擺擺手,關孤正要說話,胡起祿搶著道:“我攔你一句貴言,關老大,這些年來,我一直找不著機會告訴你,我佩服你,佩服你是條真正的好漢,有血性,講道義,重情份!一個義字擺在你面前,你就能豁命去幹;江湖上混了三十四年,我業已快六十歲啦,這幾十年來,我自問見識不算不廣闊,閱人不算不多,但像你關老大這樣的人物有多少?我他娘不禁要痛哭流涕,除了你關老大,我居然就沒再遇上過!我前些時一聽說你脫開了‘悟生院’,再一聽你果是為了替天下留一口正氣才如此豁將出去,我任是心裡為你打寒栗,卻不得不大贊一聲,有種!就以我來說吧,給我兩個膽我也不惹這種麻煩,道義可是看不見,抓不著的哩,而你關老大名震天下,在‘悟生院’更是第二把交椅的人物,大秤分銀,小秤分金,有吃有喝,有權有威,你發的哪門子瘋,行那看不見的‘道義’?但你卻偏偏就這麼做了,如果沒有點膽識,沒有點骨氣,沒有點忠孝節義的操守,辦得到麼?所以,關老大,我佩服你,武林中的浩然之氣算叫你一個人給發揚了,今天鬼差神使,讓我們巧遇上,休說我本就有心助你一臂,便是原本無意也得非對你盡點力不可,我自己窩囊,卻仍有這個決心去幫那不窩囊的,關老大,就是這話了!” 關孤,微微一笑道:“我知你一張好口才,老狐狸,卻不曉得已入化境,捧得我難以下台了呢……” 胡起祿呵呵笑道:“太謙了,關老大!” 關孤,神色一凜道:“好了,談價錢吧。” 胡起祿,略一沉吟道:“為了交情,我免費奉送我所知道的全部消息,為了表示我對你的敬意,免費和你們共同商量應對之策,供獻我的一點小計,我若親自介入此次行動,也行,酬金紋銀三千兩!” 關孤,點點頭道:“很公道,我們就這麼一言為定。” 說著,關孤伸手入懷,摸出一疊銀票來撿出其中一張交予胡起祿,邊道:“老狐狸,這是‘長安’‘大豐錢莊’開出的即兌錢票三千兩,你收下 ” 胡起祿哈哈一笑,正待伸手去接,南宮豪已一把攔著,嚷道:“開什麼玩笑?這筆錢怎能叫關兄出?子俊,你馬上去向嫂子要錢!” 豐子俊急忙站起,關孤伸手拉住他,搖搖頭道:“不要算得這麼清楚,我們之間,誰拿這筆錢都是一樣,反正這些東西全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有什麼值得重視的?” 南宮豪堅持道:“這不行,關兄,我們已連累你夠慘了,你甚且性命也給我們墊在一起,豈能再花用你的積蓄?沒這個道理,子俊,你他娘還不快點去?” 硬生生拖回了豐子俊,關孤凜然道:“江湖人,行事該像江湖樣,何須拖拖拉拉?就這樣吧,如我們此關能渡,我留得命在,你們再還給我好了!” 豐子俊左右為難的不知該怎麼辦好,瞧向南宮豪,南宮豪不敢拂逆關孤之意,只有勉強點頭嘆了口氣:“好吧,就聽你的。” 這時,蓬車上的銀心卻下了車走了過來,她手上也拿著幾張銀票,怯怯的,她道:“關相公,老夫人說不能叫你破費,令我拿來三千五百兩銀票交給相公轉奉這位胡大爺,老夫人還說,多下的五百兩算是她老人家的一點意思,給胡大爺賣兩壺酒喝……” 關孤平靜的道:“三千兩銀子我已付過,以後再算吧,請你將銀票退還老夫人,另五百兩,我可直接交予胡九爺 ” 頓時,胡起碌一板臉道:“我自有我訂的價錢,少我一個子兒也不行,但多一分也不敢,幾十年來皆是如此,訂價公道,童叟無欺;小姑娘,替我敬謝你家夫人一番盛意,我胡老九心領了便是。” 銀心站在哪裡,期期艾艾的不知怎麼說才好,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十分窘迫,關孤看在眼裡溫和的道:“就照我們說的做吧,銀心姑娘,把銀票奉還老夫人……” 南宮豪也只好道:“你聽見關相公的話了?銀心,就這麼辦啦。” 於是,銀心點點頭,有些訕訕的走回蓬車去,關孤將自己的銀票交給胡起祿,然後,他道:“好了,言歸正傳,老狐狸,首先,我要知道他們的確實布署情形!” 藏好銀票,胡起祿非但沒有歡喜發財的得色,反而嘆了口氣道:“如今,我他娘這條老命也吊上了!” 淡淡一笑,關孤道:“同生同死才越是老友情份!” 齜牙咧嘴的,胡起祿道:“我的爺,甭再說風涼話了,你這是存心嚇唬我。” 關孤道:“少囉嗦,談正經的。” 點點頭,起先胡起祿先是乾咳幾聲,又習慣性的摸了摸唇上的八子胡,這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道:“首先,我將我所知悉的對方佈置情形做個說明;在通往‘古北口’前的兩條官道上,他們已經設下伏兵,而且陣容頗為強大,以我們正對‘古北口,的方向來說,右邊的一條路上,是由‘悟生院’的‘真龍九子’之首‘凸賈’谷南,‘螭吻’左勁寒,‘蒲牢,賀大昌,以及‘雙環首’夏摩伽為主,另配合五名‘火珠門’的‘大前鋒’,左邊那條路上,以‘真龍九子,中的‘饕餮’馬長盛,‘蟻螟’崔涼,‘睚眥’金童祥,‘椒圖’公治冠四人加上另五名‘火珠門’的‘大前鋒’為輔,兩路中的那道崗脊上,便由‘火珠門’的大掌門‘火眼,容磊率領的他座前‘四虎將’準備隨時往左右馳援,此外,‘古北口’四周亦已縱深配置著數百名踩盤子的伙計……” 蓬車上,江爾寧咯咯一笑,道:“餵,老狐狸,你是從哪裡來的消息呀?居然和我所得悉的內容差不多……” 金魚眼一翻,胡起祿道:“我當然有我的門路,有我的眼線,在這裡哪一行當中沒有我的同夥? 小姑奶奶,你是誰?” 江爾寧笑道:“我叫江爾寧。” 長長“哦”了一聲,胡起祿表情古怪的道:“想不到你還是頗有點來頭哩,‘絕索’就是你?” 江爾寧,點點頭道:“不錯。” 胡起祿笑笑,道:“‘清漳河’江家的人?” 關孤若有所思的道:“原來江爾寧是清漳河江家的人,她倒沒提過,你不說起,我還一時聯想不到呢……” 江爾寧抿抿唇,道:“我已早告訴你,我在外面闖盪,自來不靠我家大人。” 胡起祿摸著八字胡道:“‘那是因為你沒吃過什麼大虧的緣故。” 江爾寧,俏眼一瞪道:“老狐狸,你這樣講,我就又不服氣了,你怎麼知道我沒有吃過什麼大虧?你先看看眼前的我,渾身是傷,就差脫了層皮,這不叫吃大虧是叫什麼?” 上下一端詳,胡起祿暗裡幸災樂禍,十分欣賞那教訓了江爾寧的人,表面上,他卻一本正經的道:“照你的個性來說,江姑娘,你並不是位有好耐性,慣於容忍的人,你如今雖受了傷,但卻依然心平氣和,很明顯的,那使你吃了虧的人一定在你手裡吃了更大的虧,否則你焉會這般曠治?” 江爾寧,格格笑了道:“嘖嘖,我們的‘智多星’‘萬事通’這一下可看錯啦,那傷了我的人非但沒有吃一點虧,更且和我成了朋友呢,老狐狸,那人你猜是誰?” 不待胡起祿猜,關孤已忙道:“別談這些了,重要的問題尚未解決,以後有時間再……” ------------- |
第56章 計、巧、智較力
胡起祿突然一拍手,大笑道:“關老大,是你?” 關孤道:“我什麼?” 胡起祿道:“是你傷了她吧” 江爾寧笑道:“嗯,果然腦筋轉得快,老狐狸,關孤雖傷了我,你看我可曾報復來?更可曾請出我家人來?” 胡起祿,摸摸八字胡道:“這麼說,你還挺懂事;和關老大交朋友是吃不了虧的,而且,最好和他能交朋友別結冤家,因為要與他為敵乃是樁最愚蠢不過的事,你這樣做算你對了,是條上策,要不,莫說你不是關老大的對手,就算搬出你家裡人來也一樣討不了好,江姑娘,直言由心,還請包涵則個!” 氣得江爾寧重重一哼,嗔道:“老滑頭!” 關孤擺擺手皺眉道:“談正事,行不行?” 說著,他問胡起祿:“另外,你還有什麼重要消息?譬喻說,除了禹偉行‘悟生院’那撥子人物,‘火珠門’以及‘綠影幫”的餘孽等,尚有何方神聖替他們幫場!” 胡起祿回想了一下道:“好像再沒有其他碼頭的人了 哦,‘白衣都’的一批好手正連夜往這邊趕,但看情形他們是來不及湊這場熱鬧啦,‘三人妖’聽說全叫你給收拾淨了?” 關孤平靜的道:“叫我們給收拾淨了。” 胡起祿,笑了笑搖頭道:“也只有你關老大才能這麼輕鬆愉快的擺平他們;不過,這三位爺可也大狂妄了,居然就敢以他們這點力量便去碰你,真叫自不量力!” 關孤緩緩的道:“在功利的引誘下,世上會有很多人變得愚昧無知……” 頓了頓,他又道:“不去管這些了, 老狐狸,在當前的情勢下,我們若以武力硬闖,很明顯是難有成功希望的,因此,我們便得想出一個適當的法子來,而這個法子鬥智的成分要比鬥力的成分來得多……” 胡起祿,點點頭道:“當然,這是當然……” 豐子俊接口道:“關兄,你不是曾經告訴過我,說你早已在思量策劃了麼?可有了個定案沒有?” 關孤苦笑道:“我只是思索了兩條計策,但卻仍覺得不盡妥善,倒還要提出來與大家研討一下,老狐狸自是要格外指點!” 胡起祿道:“指點談不上,大夥湊合著磋商一番罷了,俗語說得好,三個臭皮匠,勝過一個諸葛亮……” 南宮豪,哈哈一笑道:“兩個諸葛亮,卻也比不過一個‘鬼狐子’啊!” 胡起祿,拱拱手道:“南宮兄是高抬我了,不敢當,不敢當。” 蓬車上,江爾寧倚在擋扳哪裡,似笑非笑的道:“你們別在哪裡插科打渾了,光是自捧自誇是辦不成事的,還不閉上嘴聽關孤說,說他的計謀是什麼,也好趕快商量著決定了進行,你們不急,我這裡倒為你們捏上把冷汗呢……” 氣得南宮豪的一張臉頓時泛了紫,但卻忍住沒有頂駁,胡起祿眼皮子跳了幾跳,喃喃的道:“唯小人與女子為難養也,真他娘的腦袋都大了……” 豐子俊也看出他的拜兄與胡起祿對江爾寧的“言出不遜”業已挑起了心火,他趕忙岔扯開:“關兄,你倒是把你的計劃說出來呀!” 關孤雙眉微皺,頷首道:“好,但大家別吵,行麼?” 一轉頭,他又向車上的江爾寧道:“還有你!” 扮了個鬼臉,江爾寧果然閉上嘴不再說什麼了,於是,關孤略為沉默了一下,低沉的道:“我所想的第一個法子,是由我孤身兒犯險,將‘古北口’前的敵人引到禹偉行所在之處,與他們誓死一拼,當然他們不見得會全部將力量集中來對付我,但他們卻會抽調他們最佳的人手前來圈圍我,因為我是他們的主要目標之一,而且他們對我頗為顧忌,這樣一來,南宮兄與子俊兄二位所面臨的壓力便減輕很多,他二位再加上李發幫忙,闖出關去的可能性便要來得較大;不過,這個法子卻也有值得斟酌之處,其一,怕他們除了因圍截我而抽出的人手之外,所留下來的硬把子乃足以對南宮子俊二兄造成威脅,比方說……” 他抿了抿嘴,接道:“他們只要留下四名。‘真龍九子’中的人物,南宮與子俊便要難以討好,二位兄台的藝業修為我已有相當了解,而‘真龍九子’各人的本事如何我更加清楚,南宮與子俊二兄若以一對一,堪稱可勝,但如以一對二,則絕無幸理,甚至連‘兩敗俱傷’的結果也難達到,我如離開了,南宮子俊二兄若再被纏死,則他們只要以數十小角色圍攻,便可得手一李發創傷未愈,怕也抵擋不住……” 籲了口氣,他又道:“其二,就算他們果真集中全力來對付我,留出空隙來讓舒家母女及南宮兄等潛過,我在戰死之後 這種情形下,我定然戰死無疑 他們仍會快馬追趕上去截殺,當然,我若戰死,也足可取回代價,但卻決不可能拖著他們全部與我同歸於盡,易言之他們依然會剩餘一部份力量去追擊你們,這股剩餘力量,亦是南宮,子俊二兄所不易抗衡的,有這兩層顧慮,所以我仍未決定是否採用此法……” 南宮豪,怪叫一聲道:“你瘋了?關兄,咱們是生死與共,福禍同當,我們怎能聽任你去獨自犯險而自家先行逃之夭夭?這是萬萬辦不到的事,不管你這法子有沒有任何顧忌,夠不夠完善,我們是決不會同意的!” 豐子俊用力點頭,凜然道:“大哥說得對,關兄你求仁盡義至,難道我們便可貪生而棄志?關兄你對我們還有哪點不夠?我們豈能再任你自去那刀山?” 這時,胡起祿搖搖頭道:“關老大,你這第一條計策是萬萬行不通的,‘悟生院’自禹偉行開始,上上下下,全是些使奸計,耍花巧的行家,當然你所用的這個法子他們也會想到,而他們早曉得你們是幾個人走在一起,驟然只見你單人匹馬獨自找來,其心何為,其意何在,乃是不言可喻的事,這樣一來,你豈不是自投羅網?如了他們的意?正好,他們可以將你圍起來群而攻之,除此之外,禹偉行更會適當的安排足以對付你的人選,再另挑幾個多餘的好手追殺舒家母女,你這一番自我犧牲的目的就全落空了!” 南宮豪隨聲應合道:“可不是麼,關兄,你和‘悟生院’相處了這麼久,你的個性作風他們全清楚,如若你果真一個人去了,他們還會不知道你的企圖?” 關孤冷靜的道:“你們說的我也考慮到了,所以我方才業已聲明這個法子仍有斟酌欠妥之處,但是,有些時候,我們卻不能不冒險!” 南宮豪連連搖頭道:“我反對!” 胡起祿也道:“這樣的事冒點險是在所難免的,但也要看其成功的機會多寡,如果冒了風險,甚至擔的性命之危,到頭來卻沒有一點收穫,這險也就不值得冒了!” 豐子俊輕輕的問:“關兄,你另外一條計謀是什麼?” 關孤踱了幾步道:“我的第二個方法是這樣的;我們散開來分批走,如今對方所知道的是我們一共有雙騎一車,但我們若棄掉車,仔細分配一下分批走的搭檔,或許比較容易混過,主要的,他們大多數人認識我,識得你們的卻少之又少,只要我們分散開來,多少也減卻部份暴露身份行蹤的可能 ” 胡起祿,滿臉層疊的皺紋扯動了一下道:“這個法子倒值得研究,但只是照方式來說,實際上卻不能似你講的內容這樣做,因為各位的容貌生像,‘悟生院’方面早已找著丹青妙手依那認得各位的朋友詳述繪了圖形,按圖索驥,照樣擒人,我曾看過一張,是南宮兄的書像,可謂唯妙唯肖,巧奪天工,簡直就宛似你本人站在面前一樣,只要見了圖,就包管認不錯人!” 南宮豪怔了怔,道:“有這樣高明的繪工?” 關孤道:“悟生院的邪門還多得很呢,莫說他們可以很輕易的找到這樣技巧精湛的畫工,他們甚至可以做到許多專門人材都嘆為觀止的事!” 南宮豪勃然大怒,咆哮:“他娘的,是哪一個認得我們的人出賣了我們?老子要活剝了他!” 關孤淡淡的道:“十有九八是舒子青那小子!” “咯崩”一咬牙,南宮豪切齒道:“這千刀殺,萬刀剮,天打雷劈的畜牲!” 豐子俊沉沉的道:“現在罵他也沒有用,他的罪孽早已死有餘辜了,再加上一兩樁亦無傷大雅,他有什麼可含糊的?關兄說得對,一定是他,也只有他認識我們最清楚,而且,他會竭盡所能的詳細描述我們的容貌,不會絲毫摻假!” 雙手十指扭絞,發出一陣連串的“咯”“咯”聲響來,南宮豪雙目中血光隱透:“只要讓我捉住他……只要讓我捉住他……” 關孤沉默片刻道:“老狐狸,你尚有什麼高見?” 胡起祿手撫雙膝,思慮著道:“我想想看 ” 忽然,他眯著眼問:“對了,關老大,你怎麼知道禹偉行在什麼地方?連我都不曉得他在‘古北口’哪個位置隱伏著等你們 ” 關孤道:“我是猜測,我想他是在城外‘絕春谷’等我們!” 胡起祿猛一拍手,點頭道:“有道理,那地方確是個截人的好所在,是險地,是絕地,也是要到關外的人必經之途!我以為你的猜測不會不中!” 關孤冷漠的道:“判斷出這些事來並沒有什麼大用處,他們仍在哪裡,而我們仍須經過哪裡!” 乾笑一聲,胡起祿道:“是的,是這樣……” 關孤又道:“我再提供你一點內情,可能對我們有助,對方在‘古北口”外伏設的,八名‘前執殺手’中,有一個是我的人!” 睜大了眼,胡起祿忙問:“是誰?” 關孤道:“雙環首夏摩伽!” 胡起祿眼珠子一轉,道:“靠得住麼?” 關孤點點頭道:“絕對靠得住,那是我在‘悟生院’這些年來唯一的知交,也是情同生死的兄弟。” 一搓手,胡起祿道:“好極了,這樣一來,情勢對我們就多少有點利啦!……” 南宮豪有點急躁的迫:“胡兄,怎麼樣,你擬出一個方法來沒有?” 站了起來,胡起祿沒有回答,卻一個人開始在大殿上踱起方步來,一邊來回走著,一面用手捻著他唇上的八字胡,臉色木然,沒有任何表情…… 關孤搖搖頭,低聲道:“不要驚動他,有些時,他出的點子是頗為令人意想不到的……” 豐子俊小聲道:“看樣子,他像是搞得出不少鬼名堂的那種人!” 關孤頷首道:“要不,怎稱‘鬼狐子’?” 忽然南宮豪道:“這人武功如何?” 關孤笑笑道:“一等一的高手,和他的智謀平分秋色!” 豐子俊聳聳肩道:“倒是多才多藝!” 南宮豪猶有些擔心的道:“希望他老先生的錦囊妙計不要弄砸了才好!” 抿抿唇,關孤道:“我想不會,尤其在這件事卜,他定將很慎重的去考量每一個過程,每一處細節,他和我們一樣明白其嚴重性 這是生命延續與否的問題!” 豐子俊低聲道:“他以前所施展的某些計策出過紕漏麼?” 關孤想了想,笑道:“有過,但極少,十之九全行得通……” 南宮豪嘆了口氣,道:“希望我們不是那僅有的一次……” 他們正在低聲談著話,胡起祿已面色凝重的走了回來,關孤注視他的眼睛,低聲問道: “有主意了?” 胡起祿一屁股坐下,感喟的道:“這三千兩銀子可真不好賺……” 關孤一笑道:“你不是想藉機多撈幾文吧?” 呵呵大笑,胡起祿一拍胸口道:“天地良心,龜孫子才有這種齷齪想法!” 關孤道:“怎麼樣!腹案定了不曾?” 胡起祿點點頭道:“差不多了,來我們再研討一下,看看有沒有漏洞。” 於是,關孤,豐子俊,南宮豪三人全湊近了,連李發也從蓬車那邊步履蹣跚的走到近前,車尾,江爾寧的脖頸亦伸長了一大截…… 乾咳一聲,胡起祿手撫八字胡,慢吞吞的道:“首先,我們使用關老大你的原始方案 化整為零,分批來走,容貌的問題,我可以用易容藥水加上一點小小的技巧改換一下便可解決,當然,事後完全能恢復原狀,第一批,我先走,舒夫人和我同行,我便先告個罪,要舒夫人權充我的老伴,第二批,南宮兄豐兄,與銀心,大愣子一道,我會先趕回‘三燈窪’去,設法連夜打造一具白木棺材 ” 南宮豪吃了一驚,急問:“棺材?要棺材做什麼?” 翻動著金魚眼,胡起祿老大不高興的道:“當然有用,你不要打岔好不好?這具白木棺材表面上看是個白木棺材,實際上卻是雙層的,上面一層睡死人,下面一層睡活人,不過呢,睡在下面一層中的活人就要多受點罪了,第一是間隔太小,人平躺上連身都不能翻,而且氣悶得慌,要挑個身材特別細小的才行,我方才已注意到了,只有那銀心丫頭生得最是嬌小……至於上面睡的那個死人,便由南宮兄委屈一下暫充 。” 南宮豪直了眼叫:“老胡,胡起祿,我們倆什麼地方過不去?你偏,偏叫我去充死人?” 胡起祿哼了哼道:“在沒搞清事實真像之前,你且免開尊口。行不?我有一種祕方配裝成的奇藥,這種藥極為罕見,名叫‘二轉魂’,這‘二轉魂’服下一粒之後,即呈下述現象,全身僵硬,肌肉泛青帶烏,瞳仁擴散,呼吸停止,甚至連脈博心跳也微弱得非要貼在胸口上聽老久才能勉強感覺,當然,這人的知覺也早就失去,差不多和一具屍體完全一樣,我再弄點手腳,在棺材裡散發點屍臭味,行了,一具屍體業已製成,這‘二轉魂’吃下一粒是假死,但吃下二粒就是真死了,注意,別以為是王母娘娘的無花果想多吞幾粒,那就回生乏術啦……” 老臉一熱,南宮豪驚道:“你他娘真會損人!我寧可一粒也不吃……” 沒理他,胡起祿續道:“南宮兄就算是大愣子死了的爹,大愣子是孝子,護柩回故里下葬的,豐兄呢?則扮成南宮兄的未亡人 ” 大大一呆,豐子俊張口結舌:“什……什麼?你叫我扮女人?” 胡起祿冷冷的道:“有什麼扮不得的?南宮兄連死人都能扮,莫不成你扮個女人還覺委屈,只因為你年紀較南宮兄輕,而且也俊俏點,加上皮肉稍稍細緻些,我給你一製扮,差可像個虎狼之年的半老徐娘,南宮兄這付尊害卻只能扮死人,若是扮女人恐怕就得請‘鍾馗’來替他換個腦袋才行了,忍著點吧,我們單求能順利過關,只要不喪名辱節,用些什麼法子也就不值計較了!” 豐子俊吸了口氣,吶吶的道:“但是,我的嗓音……” 胡起祿齜牙一笑道:“簡單,用‘閉喉法’的三分量朝喉結上一點,就會尖細得同女子,十天之後自會恢復原狀!” 豐子俊搖搖頭,喃喃的道:“閉喉法有這麼個妙用,我卻沒聽說過……” 胡起祿道:“那是因為你沒有在易容變音這門學問上下功夫鑽研的緣故,為了求得這個結果,大愣子幾乎叫我試成了啞巴……” 南宮豪脫口道:“好狠!” 胡起祿笑笑道:“其成就如能救人活命,也就無所謂了!” 咽了口唾液,他又向關孤道:“至於關兄,你只好用你一身本事自對方防守較為薄弱之處潛渡過去,然後繞開‘絕春谷’,翻越山峰到谷前十裡遠的‘斷腸坡’與我們會聚,因為對方各人對你是太熟悉了,我可以為你易容,變音,改頭換面……… 吐了口唾液義道:“但是,我卻改不掉你獨有的氣質與形韻,這種氣質與形韻是與生俱來的,是萬難變易的,只要是一個和你相處久了的人,他立即便可以感覺出來,那是人類潛在意識的一種本能反應,關兄,你一定了解。” ------------- |
第57章 巧、計、安排定
關孤聽了胡起祿的分析沉沉的道:“我了解!” 胡起祿道:“你和他們不同,我給他們改變一下容顏,對方便極難察覺,因為他們只是執有幾張圓像而已,圓像是死東西,除了能呆板的表現出一個人的容貌模樣之外,這個人的個性,舉止,習慣,氣質是一點也顯示不出來的,而他們對你的同行者又遠較你為陌生,這就更增加了其中的安全感……” 關孤淡淡的道:“那麼,舒姑娘呢?李發呢?” 胡起祿搓搓手道:“舒姑娘便同江姑娘一道,第三批走,江姑娘身上正好帶傷,她可以佯稱是在半途上被某人暗算了的,恰巧遇上的舒姑娘經過哪裡救了她一命,因此,她要求舒姑娘好人做到底,陪送她到關外家裡醫治,但江姑娘記得要說你家裡只有寡母一人,且另求異性相送,旅途多有不便,所以才由你親自伴護舒姑娘回裡養歇,以免他們盤詰你為何不由家裡男人護送之際有所遁詞 ” 這時,南宮豪忽道:“不行!” 胡起祿,怔了怔道:“怎麼不行?” 南宮豪向關孤道:“關兄,我在前面趕車的時候,聽到江爾寧告訴過你,說她在‘火珠門’裡有個熟人認得她!這樣一來,胡老兄的謊就圓不起來了!” 關孤道:“是的,她有個昔日在她家充任過護院的朋友如今在‘火珠門’為‘大前鋒’……” 一擊掌,胡起祿道:“好,好極了,這樣更好!” 南宮豪迷惘的道:“好?這樣更好?這樣一來,你的妙計便成了拙計,根本就行不通了,還好個什麼勁?” 胡起祿呵呵笑道:“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 南宮豪問:“怎麼說?” 摸摸八字胡,胡起祿胸有成竹的道:“只要把話改一改就行,江爾寧可以由舒姑娘伴送著直接去找她那熟人,照樣告訴他原來騙好的一套話,然後,要求那人直接送江姑娘到關外一處什麼合適的所在去治傷休養 當然,卻不能說是‘回家’了,因為那人既識得江姑娘,便曉得江姑娘的家屬在‘清漳河’,我們只要思量一下,看看哪個地方比較方便即可,這也是順理成章的事,這裡隔著‘清漳河’遠得很,當然還是就近療治較為合理,問題是,我們想想看何處適宜且不啟人疑竇……” 蓬車上,江爾寧懶洋洋的道:“出關二十裡地,有個馬場,場主趙大開是我爹的老友,我前幾天才在他哪裡選購了幾十匹好馬,這件事陳其茂也知道,若是我說到他哪裡養傷,是十分合理的,甚至,我還想要求陳其茂幫我‘報仇’‘擒兇’呢,我會杜撰一個仇家形像出來,陳其茂也曉得我同關孤以前結下的梁子,同時他明白我對關孤恨之入骨 自然這是過去的事了 在他面前,我不妨再裝樣子,臭罵關孤,他就越發不會朝這上面想了 老狐狸,行得麼?” 胡起祿連連點頭,笑道:“行得,行得,呵呵!我發覺在座諸君,於智謀方面,俱為一時之選,上上之材,決不比我稍差,我這‘鬼狐子’,委實沒什麼好狂的了,尤其是江姑奶奶你,十足的也是頭女狐狸吶!” 江爾寧一瞪眼,嗔道:“見你的大頭鬼了,女狐狸……” 關孤頷首道:“很好,江姑娘與舒姑娘二位便依此計過關!” 江爾寧注視關孤,誠摯的道:“你放心,關孤,我會以我的生命來擔保舒家姐姐的安全!” 關孤道:“多謝了!” 這時,胡起祿又道:“我會替舒姑娘易容的,易容后的結果,我保證連她親生父母都認不出來,其他各位,我亦保證有相同之效果!” 關孤笑了道:“別再吹擂啦!老狐狸,李發怎麼走法?” 胡起祿道:“他是最後走,一兩大後有一撥單幫客出關,李發弟便雜在其中,他在改易容貌之後的結果一定可以混瞞過去的,自然,這撥單幫客也是由我安排,‘三燈窪’的李二癟和我有過命的交情,也可以出點力!” 關孤道:“可以,但實際情形你卻用不著說出,以防萬一走漏風聲!” 胡起祿道:“放心,我自會加意謹慎,現在,各位對這幾條出關的法子還有什麼疑問及認為不妥之處麼?” 關孤咬咬下唇,道:“老狐狸,像這樣一分散開來,目標是減少了很多,而且成功的希望也頗大,但是,我們本身的力量卻也相對的削弱了,換句話說,彼此全失去了依恃與保障,若是萬一出了毛病,怕就要叫人家給活剮了!” 胡起祿沉穩的道:“不錯,關老大,任何一件事,都不敢說十捏十穩,萬無一失,但我們卻只能在人為的方面盡最大的努力,仔細籌劃,步步考量,務使其中的失誤減少至最低限度,不讓不該產生的錯誤產生,我們只能這樣做,至於超乎人力防範之外的突發狀況或難以預及的變化,卻不是我們能以事先安排的了 那只有在臨時加以補救!” 毫無笑意的一笑,關孤道:“看情形怕只好如此了……我唯一覺得不安的是,我未曾一直伴護舒家母女通過此關,假若出了紕漏,我這份內疚就會永生難以平復!” 胡起祿搖搖頭道:“大勢如此,怎能怪你?連一點也怪不上你,關老大,這乃是為了整體的安危才訂下的計策 如果硬要你伴護她們出關的話,恐怕希望還更加要小呢,你不用內疚,更無須不安,反正,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們盡心盡力,其他的也管不了許多了!” 豐子俊道:“胡老哥講得對,關兄,這只是為了大家能渡過此難的權宜之計,你用不著認為未能伴護我大嫂及姪女過此最後一關而有所歉然,正如胡老哥所言,‘盡心盡力’,你業已替我們盡到最大的心力了,這一路來,披荊斬棘,冒險犯難,流的血灑的汗,全都是為了我們,關兄,你做的已經大多,多得該令我們內疚不安了……” 關孤勉強笑笑道:“但願不要出事,這就是我最大的希望……” 南宮豪接口道:“關兄,你也別老掛著,就算真出了漏子,去他娘的豁命拼了也罷,沒什麼好含糊的!” 關孤忽然被提醒了,他道:“對了,我們還須注意另一件事,如果有了意外用什麼方法做緊急聯絡信號?有了這個訊號,我們才能臨時應變!” 南宮豪道:“不是約齊在‘斷腸坡’會齊麼?只要那一批人逾時未到,就定是出了紕漏了,這是樁十分容易解決的問題……” 胡起祿哼了哼,道:“若是像你這樣說,固然其他的人會知道某一撥人有了麻煩,但卻再也來不及援救了,光坐在哪裡幹等豈是上策!關老大的意思是要商量出一個什麼樣的法子好叫平安抵達目的地的人很快知道有哪一批夥伴出了問題,以便適時赴援,他這才是最有效,最實際的提案!” 豐子俊斜脫拜兄,調笑道:“大哥,你可真是豆腐腦筋啊!……” 南宮豪老臉倏紅叱道:“給我閉上你那張臭嘴!” 關孤擺擺手道:“不要爭執 這個聯絡信號的法子我倒有一個,現在我提出來,各位看看是否可行……” 胡起祿忙道:“說出來聽聽!” 關孤略一沉吟。道:“這個法子十分簡單!老狐狸,你可在附近 譬喻‘三燈窪’你那朋友李二瘸哪裡,叫他派出幾個精悍點的高手來,每個人暗裡跟綴住我們這邊的一撥人過關,這幾個人全得有乘好馬,只要一旦發覺我們某一撥人出了事,就立即飛騎趕回‘斷腸坡’傳信示警,自然,大家只要約定一句暗語,到時即可接觸,那幾個跟綴我們的人可以認得他所跟綴的對象,我們卻勿須認識他們,只是最好叫他們光有縱的聯繫,而不要有橫的關係!” 一拍手,胡起祿道:“好,就是如此!” 關孤又道:“你那朋友李二瘸的手下也靠得住麼?” 胡起祿笑道:“我已保證過了,如今我再說一遍,這可以用腦袋擔保他的忠誠可靠,但為了預防萬一起見,我也只將實情告訴他一個人,他的手下犯不上知道,只要告訴他們怎麼去做就行了!” 豐子俊問道:“那李二瘸,手下的人夠不夠分配?” 胡起祿道:“李二瘸是專門做關東生意的私梟,按節令從外頭搜罷些貨色販至中土,他做的生意什麼都有,自買賣人參毛皮到五穀雜糧,從私鹽煙土到馬匹布帛,另外還兼保暗鏢,他自己在‘三燈窪’開了幾家賭檔,一處窯子,另一家茶館,手下用了不少人,而這些人全是跟了他多少年的心腹弟兄,個個忠心耿耿,對他敬服有加,我們的事有他幫忙最是方便不過,他這點法子還有!” 頓了頓,他又道:“李二瘸這人壞是個壞胚,和我一個熊樣,但卻講求一個‘義’字,所以各位對他大可放心,他和我雖然把黑道上的惡習全佔遍了,卻只留著顆心還是紅鮮鮮的可以隨時掏出來示人!” 關孤一笑道:“物以類聚,這我是相信的!” 打了個哈哈,胡起祿道:“這是關老大看得起 關老大,我和李二瘸是多年的老搭檔了,平時也曾向他提過你,他對你呀,可也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從心眼裡崇仰呢……” 關孤籲了口氣道:“這我不敢當,總之,事情過去之後,不管我見不得著他的面,我會記著這麼一個‘雪中送炭’的朋友就是了!” 拍拍胸膛,胡起祿道:“錯不了的,關老大。” 關孤又平靜的道:“現在,每一批人的出發時間要定下了!” 胡起祿想了想,道:“我們在大白天走,這樣也可以減少他們的疑心,分散他們的注意力,我和舒夫人在明天中午啟行,預計黃昏時分便可出關,南宮兄,豐兄,銀心姑娘,大愣子四位在明天子夜走,大約後天清晨也到了,舒姑娘和江姑娘這第三批可以在南宮兄他們離開後一個時辰即啟程跟上,後天清晨,則是李發老弟與二瘸手下扮成單幫客雜在一起出關,至於關老大,我看還是夜裡潛越比較方便……” 關孤點點頭道:“就這樣決定了,你記得叫李二瘸派出四名得力手下來暗裡綴著每一撥人過關,以備隨時在有意外發生時傳擎 ” 胡起祿道:“忘不了的,但暗語是 ” 關孤不假思索的道:“‘龍出海了’,這四個字。” 胡起祿呵呵一笑,頷首道:“龍出海了?好,就用這一句做暗語,可真是要龍出海了!” 關孤又道:“另外,你設法叫李二瘸派個親信秘密接近‘雙環首’夏摩伽,告訴他說他有個老朋友在‘斷腸坡’相候,叫他立即前來相會。” 胡起祿道:“我記著。” 關孤道:“好,一切就這麼說定,你還有很多事要辦,先趕回‘三燈窪’準備去吧,至於,我個人什麼時候走,你就不用操心了,在你們離開之前,我會先向你打招呼的。” 胡起祿站了起來,道:“至遲今夜三更我便趕回,關老大,你們可留神點別露了痕跡才是!” 關孤低沉的道:“我知道。” 匆匆做了個羅圈揖,胡起祿道:“各位暫且歇上一陣,我先離開些時了。” 說著,這位有“鬼狐子”之稱的老江湖立即轉身走出這座破落的道觀,跨馬飛馳而去。 正殿中靜默了一會,南宮豪開口笑道:“這老小子,可也真有些鬼花樣,匪夷所思,呵哈,匪夷所思……” 豐子俊冷冷的道:“大哥,你就要裝扮成個‘死人’了,還這等的開心法?” 南宮豪臉孔一板道:“你馬上就要改頭換面變成個婦人,尚有心思來說我?” 關孤淡淡的道:“其實南宮兄比較上算些,權當是睡了一覺,一覺之後,便安抵康莊 或是身陷絕地了,總比一步一步緊張無已的親身經歷這不愉快的過程來得輕鬆!” 豐子俊笑道:“可不是麼,大哥說起來頗有福氣,黃梁一夢,百慮俱消,多麼愜意呀,難怪你嘻嘻哈哈不當一回事呢……” 南宮豪咆哮一聲道:“我其實寧肯親身經驗一趟,否則如若萬一事敗,就這麼糊裡糊塗吃對方當豬剮了才叫冤枉委屈!” 豐子俊擠眉弄眼的道:“如此一來我就真的成了你的‘未人亡’啦!” 氣得南宮豪一巴掌扇過去,豐子俊急急跳開,邊笑不可抑:“別冒火……大哥,我一想起那大愣子來才更覺可笑哩……人家算是怎麼回子事嘛?憑自認了個爹,還得披麻戴孝真個如喪考妣似的淌一路的眼淚……比起你來,那大愣子豈不更冤枉委屈?” 一邊的關孤忍住笑,忙道:“二位賢昆仲,過午了,你們光在互相調侃,也不覺腹中飢餓麼?” 南宮豪狠狠瞪了豐子俊一眼,道:“氣都氣飽了,哪還覺得餓?” 豐子俊笑道:“我去車上拿吃的,也算拍拍我大兄的馬屁。” 說著,這位“不屈刀”趕緊走向篷車那邊,而銀心也正好捧著一大包食物往車下攀,豐子俊趕上去接了過來,順手又拎起一皮囊的飲水,招呼過李發,四個人就在這正殿裡享用起來。 李發的食慾仍弱,仍毫無興趣的啃著一塊幹餅,邊若有所思的道:“大哥,如果你越城潛行,所經的也是些徒峰峭壁,群山疊嶺,那種地形根本不可能騎馬,你的‘黑雲’怎麼辦呢?” 關孤舉起皮囊喝了一大口水,用手背拭去唇角的水漬,低沉的道:“我看也只有暫時存放在‘三燈窪,李二瘸哪裡了!” 豐子俊用力咀嚼著一塊滷牛內,咽下後,接著道:“看看胡起綠是不是有法子也將馬匹的毛色改變一下,能混過關最好……” 關孤淡淡的道:“等他回來再說吧。” 匆匆吃了點東西,關孤擦淨了嘴,獨自個人踱向了殿外,在殘垣頹壁中默默靜立,望著他的背影,豐子俊有些憂慮的道:“關兄似乎有很多心事……” 南宮豪點點頭,小聲道:“不錯,他的情緒不大好。” 豐子俊輕輕的問:“他大腿上的傷,大哥,有影響麼?” 南宮豪道:“影響不能說沒有,但卻也礙不了什麼事……欸,他就是這樣,承擔的責任太重,而這些個責任又全是那等艱巨和令人煩惱的……” 李發嘆了口氣,道:“這關大哥是我有生以來所見到的唯一的義士,他幾乎是個完人……他這半生歲月,差不多全在憂患中渡過,他擔的心事都是別人的心事,他受的痛苦也是些原可不用受的痛苦,他放棄了這麼多 逸樂、財富與富裕的生活,所求的卻只有一樣,心靈上的平安,為了求這一樣,他付出的代價已是太大了 今天有許多過著美好的或奢華的生活的人,有幾個會想著這一點?又有幾個能注重這一點心安?處在他這種環境與階層的人,如果誰都能和關大哥同樣這般去想,這人間世,這江湖道,恐怕早也是那般的和平及安寧了……” 深有同感的點著頭,豐子俊道:“你說得對,關兄是這樣的一個人,是這樣一個嫉惡如仇,重仁尚義又崇禮維倫的人,他是一個以暴力起家的劍子手,卻也是一個心地寬慈的善士!” 南宮豪也感慨的道:“不說別人,就以我們而言吧,誰肯冒這大的風險去幫助一雙陌生的母女?誰又肯拋舍原有的一切去萬里亡命?如果我有關兄這樣的身份地位,我也不會去理它什麼事有義,什麼事無道了!只要自己過得安逸,自己活得順當,叫我去為了某樁與自己無於的事做犧牲,我是決然不肯的……” 豐子俊籲了口氣,道:“所以說,大哥,你不是關孤,比不上關孤了,他是追求的一個理想,一個遠景,一個希望 那就是仁義忠信,禮倫大同的實現;這是看不見的,摸不著的,但卻可以感覺到、承受到,那將是多麼光燦的人生!” 李發接口道:“是的,關大哥便要做一個像這樣的衛道者!” 豐子俊道:“能多幾個像他這樣的忠義之士,天下人便有福了,武林道也不會如此蛇鼠橫行,烏煙瘴氣了……” 南宮豪低沉的道:“他年紀比我們輕得多,但他知道的,懂得的道理卻遠遠超過我們,最難得的,他不尚空談更且身體力行……” 庭中的關孤,這時已走了回來,他的臉色是悒鬱的、蒼灰的,而且透著無可掩隱的疲憊之態,他踏在石階上站住,澀澀一笑,道:“從現在到午夜三更之前,不會有什麼事須要我們去辦,大家趁著這個空隙好好休息一會,養足了精神,以便去應付即將來臨的艱險!” 南宮豪忙道:“你呢?” 關孤道:“我先四週轉一轉,然後就在觀前那半堵坍牆之下歇息,順便也可兼做警戒。” 豐子俊急道:“這件事我去辦吧,不勞關兄了。” 說著,不待關孤答應,豐子俊已頭也不回的奔到外面巡視了,關孤笑笑,就要轉身往那堵斷壁行去,他剛一挪步,篷車尾部的江爾寧已低叫道:“餵,關孤!” 關孤站住問:“有事?” 江爾寧輕輕的道:“我想下車來鬆動一下,行不?” 關孤眉峰微皺道:“你身子不便,怎麼下來鬆動法?萬一不小心弄裂了傷口,又是麻煩,我看你還是老實點歇在哪裡吧。” 江爾寧杏眼一瞪,立即又想起對方是誰來,她連忙臉色一軟,央求道:“幫幫忙嘛,關孤,你知道我是個好動的人,在這又窄又熱的篷車裡悶了兩三天,差點就把我悶瘋啦,你行行好,我出來透口氣也就成了……” 關孤沉著臉道:“叫銀心扶你下來吧。” 江爾寧嬌聲道:“天爺,銀心怎麼扶得動我?看她那付身架骨,怕不壓跨了她!” 關孤煩了,道:“那怎麼辦?” 露出一副可憐巴巴的祈求神色,江爾寧道:“你抱我下來嘛……” 關孤微吃一驚,道:“我?” 江爾寧點點頭,柔膩的道:“我要你抱我嘛,是你傷了我,應該你抱我下來,也算是你對我挨了這幾劍的一點小小補償,行不行?” 關孤有些面紅耳赤的斥道:“不要胡鬧……” 南宮豪本已鋪下外衣要躺下了,聞言大笑道:“江姑娘,我來代勞如何?” 白了南宮豪一眼,江爾寧嗔道:“省省力氣吧,老前輩 ” 暗裡竊笑著,李發把頭巾蓋上臉裝睡…… 篷車裡,舒婉儀的心頭起了一陣莫名的抽搐絞痛,她深深垂下頭,裝著不在意的樣子,但無來由的,臉色卻蒼白如紙了…… ------------- |
第58章 刁、蠻、小嬌娘
關孤一轉身,半聲不響的獨自走到那牆坍壁之下,靠著坐下,閉上眼,默默養起神來…… 懊惱的咕噥一聲,江爾寧只好招乎銀心扶著她放下篷車後的擋板吃力的走了下來,銀心將她扶到關孤面前,才低著頭匆匆回到車上。 瞪著關孤,江爾寧一股子火氣從她雙眸中冒出,她咬著牙道:“餵,你這人怎麼這樣不給面子嘛?” 關孤閉著眼,懶懶的道:“江爾寧,你太任性,要不得!” 江爾寧十分辛苦的坐了下來,氣咻咻的道:“我任性,我什麼地方任性?我再任性也沒像你這樣,硬梆梆、冷板板、陰沉沉的拒人於千里之外!” 關孤笑了笑,道:“我何嘗拒入於千里之外了?” 江爾寧哼了哼,悻悻的道:“當著那麼多人面前,我請你抱我下車,你卻半聲不吭扭頭便走,這不是叫我難堪是什麼?叫我難堪就是不接受我的善意,不接受我的善意就是拒人於千里之外!” 關孤睜開眼道:“不抱你下車就算拒絕你的善意了?你這是什麼‘善意’?要知道男女授受不親,眾目睽睽之下,我們又沒有特殊關係,亦非在特殊情況之中,我怎麼能那樣做?” 江爾寧小聲的,卻驕傲的道:“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家世 赫,出身貴冑的年輕小夥子要想得我個好臉色都不容易,更休說沾我一下了,我卻自願讓你享有此項榮譽,叫你親近我,你竟還端架子?真是有些不識好歹!” 關孤淡然一笑道:“江爾寧,你最大的缺點,便是自視太高,甚至有些孤芳自賞的味道,你該弄清楚,人和人是不盡相同或者完全不同的,我相信會有很多人追求你,但那是他們,決不會是我,這一生,我不會在這一方面有所企求,以前不,以後也不,如果你以為我和那些人一樣,這就是你的錯誤了!” 江爾寧恨聲道:“我不信!” 又閉上眼,關孤低沉的道:“信不信在你,我原不須要你相信什麼……” 江爾寧一咬牙,道:“你不要狂,姓關的,我天生就有這麼個脾氣 越不易到手的東西我越要千方百計的弄到手!” 睜開眼默默凝視著江爾寧,關孤的眸子裡是一片冷清的倦怠與一片蕭索的嘲弄,他淡淡的道:“譬如說,什麼東西呢?” 江爾寧恨聲道:“你少在哪裡裝佯!” 關孤平靜的道:“我是麼?” 湊近了臉蛋兒,江爾寧一字一字的道:“關孤,我給你面子你不要,你就不要怪我不擇手段了,我心裡想的東西,便必須屬於我!” 關孤煩倦的道:“這是你的個性,與我無涉。” 江爾寧氣憤的道:“現在來說,正牽涉著你!” 關孤嘆了口氣,道:“江姑娘,你出身武林中的名門大戶,有財有勢,且你本人又美豔如花,有很多各形各式的男人追求你,仰慕你,但這全是你的事!你想要什麼,能要什麼,也任由你自己去張羅,這些,和我並不相干,我只希望你叫我靜一靜 ” 江爾寧深深的吸了口氣,道:“關孤,你真的不知道抑是假的不知道?” 關孤冷冷的道:“你到底要問什麼?想說什麼?” 清晰的,悄細的,卻也是蠻橫的,江爾寧的形態活像一只躡著足欲待撲攫獵物的雌豹子:“我要的,我想的,是你!” 並不意外的笑了笑,關孤神色十分安詳:“你瘋了?” 江爾寧怒道:“我一點也不瘋,我比天下最冷靜,最正常的人還要來得冷靜正常!” 憔悴的面龐上浮現著一抹倦乏的笑意,關孤道:“這是代表一種什麼樣的意義呢?表示你對我好,或是你對我有著某種的征服慾望?!” 江爾寧咬牙道:“你這個麻木不仁的人!” 關孤搖搖頭,道:“別胡鬧了,丫頭,快去歇著吧!” 乾脆倚著關孤坐了下來,江爾寧的這個動作卻是相當辛苦吃力的,身上的創傷牽扯,使她痛楚得臉色泛青,冷汗涔涔…… 關孤有心想移開,卻又不忍的伸手扶挽著江爾寧坐下,這個舉動,卻令江爾寧方才聚集的滿腔怒氣立時消除了一半,她喘息著,斜脫了關孤一眼,又是嬌媚,又是刁蠻的道: “嗯,這樣還多少帶點人味……… 關孤苦笑道:“丫頭,別太不拘形跡了,光大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叫人看見不太合適……… 一揚臉,江爾寧嗔道:“不愉不搶,不苟不且,怕誰?” 關孤低促的道:“禮教,禮教 ” 江爾寧哼了哼道:“請問,我們這樣坐一起,什麼地方有虧禮教呀?” 將頭靠在後面的坍牆上,關孤無奈的道:“你怎這麼開通?” 江爾寧悻然道:“我這是大方,難道說,男女兩人在一起,就非得偷偷摸摸,鬼鬼祟祟不可?簡直笑話!” 關孤澀澀的道:“希望你能給我一點時間休息,江姑娘,從今晚三更開始,一直到大夥全到達關外‘斷腸坡’聚齊為止,我的身心全不可能稍得鬆懈……” 江爾寧道:“你放心,我只和你把話擺明,會留下時間來讓你休息,對你的身體狀況,老實說,我比任何人都關心!” 唇角微微抽動了一下,關孤道:“我們已談了很多了,江姑娘,有什麼話何妨留到出了關之後再說!” 江爾寧任性的一擰頭,怒道:“你少來敷衍我,我現在就要說清楚!” 關孤半合上眼,嘆了口氣。 江爾寧又湊近了一些,近得關孤已可嗅到她口唇間的幽香,感覺得到她身體上的溫熱,她開口輕輕的暖氣,便拂上了關孤臉頰:“姓關的,你知不知道我這麼賣力來幫助你們的原因!” 關孤沉沉的道:“大約 是道義或同情心的驅使?” 江爾寧冷冷一笑,道:“鬼的個道義和同情心,如今是什麼年頭兒了?江湖道上有幾個人還講究這一套?真是笑話。” 懶得和她爭論,關孤閉嘴不答。 江爾寧道:“你說說看,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關孤搖搖頭:道:“不曉得。” 江爾寧恨得一咬牙,道:“你又裝佯!” 關孤道:“我真不曉得你除了在道義感與同情心的促使下,還有什麼理由來幫助我們,你不要利,也不要財!” 江爾寧垂垂的道:“我全為了你!” 其實早在意料之中,關孤卻淡然道:“報恩?” 江爾寧道:“有一部分,並不全是。” 關孤冷冷的道:“我提醒你,我並沒有做你裙下之臣的企圖,我早已向你說明了,所以,你也別存著什麼浪漫想法!” 江爾寧羞惱的道:“別說得那麼肯定,姓關的,你也不是柳下惠!” 關孤正色道:“生死關頭的前夕,江姑娘,你居然還有心情談這些!” 江爾寧一撇唇角,道:“現在不談,以後找你談更不容易,關孤,你不要一派冷冰冰,硬梆梆的作風,你也不要自以為‘奇貨可居’ ” 關孤悠悠一嘆,道:“我是一個強仇四迫,亡命天涯的武夫,我幾時又自認為‘奇貨可居’來?倒是你這位金枝玉葉的名門閨秀,卻在這裡逼我,為何?” 江爾寧沉默了一下,道:“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姓關的,我很喜歡你,你是一個與眾不同的人,有性格,有魄力,有果斷,你是一個真正的男人,女人就是喜歡像你這樣的男人,怎麼樣?你和我,能湊合一下麼?” 關孤呆了呆,啼笑皆非的道:“湊合一下?” 江爾寧道:“這個意思就是 進一步做朋友!” 關孤一笑道:“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江爾寧嗔道:“這是 形容一下,我是說,讓我們試著‘好’ ” 關孤搖搖頭,道:“你去找別人吧,我高攀不上!” 江爾寧憤然道:“瞧不起我?” 關孤笑笑道:“不,的確高攀不上!” 瞅著關孤,江爾寧表情怪異的道:“哼,我知道你為什麼會拒絕我,我知道。” 關孤愕然問:“你知道什麼?” 用手指朝後面的篷車方向一點,江爾寧悻悻的道:“是舒婉儀想霸佔你!” 關孤臉色一沉,不悅的道:“我是個男子漢,我有獨立的人格與尊嚴,沒有人可以‘霸佔’我,而且,我也並沒有這般可敬可愛!” 江爾寧咬牙道:“少來這一套,我是個女人,我懂得女人的心理,更知道他人情感上的微妙變化,舒婉儀看你時的眼神,與你說話時的表情,聽到你聲音時的反應,在在全證明了她對你十分有意,十分有心,聽清楚了,不是一點,而是‘十分’,每次她見到你,就像恨不能把你吞了一樣!……” 關孤低斥道:“不要胡說!” 江爾寧冷冷的道:“我是不是胡說,你自己心裡有數!” 面頰肌肉輕輕痙攣了幾次,關孤蒼啞的道:“江姑娘,你真能把人逼瘋……” 江爾寧生硬的道:“我且問你,我與舒婉儀比,有什麼地方不如她?她是出身財勢人家的黃花大閨女,我也同樣是出自財勢人家的黃花大閨女,她知書識禮,我也知書識禮,她長得不錯,難道我就有半點差?我比她強的地方可多著呢,我會武功,她不會,我有見識,有膽魄,有她所沒有的各種江湖關係,你倒憑良心說說看,我和她哪一個比較適合你?” 關孤幾乎有些狼狽的道:“你幫幫忙,江姑娘,別這樣張牙舞爪行不行?你這是幹什麼?就算你真想建立一點男女之間的情感,也不能用這種‘霸王硬上弓’的法子呀!” 江爾寧堅持道:“對你這種冷心冷血的人,只有這種法子才奏效!” 關孤輕喟一聲,道:“你這個樣子來對一個男人說話,也不怕你家大人生氣?” 江爾寧柳眉一挑,道:“我家大人會生氣?真是笑話,我爹,我叔叔,我伯伯們一直都誇我明快爽朗,行事果斷,大有鬚眉之風!” 關孤道:“欸,真拿你沒法子!” 江爾寧話風又繞了回來道:“說,姓關的,我和舒婉儀之間,你挑哪一個?” 關孤忙道:“餵,你搞清楚,我與你,與舒婉儀之間,全是清清自白,毫無瓜葛的,我無權挑選你們二位中的任何一位,而你們更無權強迫我挑選,這,這算怎麼一回子事嘛?” 江爾寧怒沖沖的道:“關孤,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關孤面紅耳赤的道:“我什麼酒也不吃,你少費心!” 咬咬下唇,江爾寧歪著頭道:“看樣子,要對付你還真有點棘手 你越是這樣,我越要試上一試,看看到底你硬還是我強!” 關孤板起臉來道:“不要胡鬧!” 江爾寧忽然轉變得十分溫柔的道:“對了,姓關的,舒婉儀那妮子較文靜體貼,細聲細語的膩得人心軟,你一定是喜歡這樣個性的女人?沒有問題,我也會這一套,只要你願意我扮那種女人,我包會叫你稱心滿意……” 關孤大大的搖頭,道:“你快回車子裡去,江爾寧,再磨下去,我不用闖過‘古北口’,就在這裡便叫你給擺平了!” 格格一笑,江爾寧道:“你越嫌我,我越不走!” 關孤索興閉上眼睛,沉默著假寐起來。 江爾寧輕輕拉了他臂膀一下,道:“睜開眼來嘛,別裝出這副要死不活的樣子!” 朝旁連移過去一些,關孤依然不吭不響,連眼皮子也沒抬一下。 哼了哼,江爾寧也吃力的跟著朝這邊湊了湊,這一湊,簡直整個人全依偎到關孤懷裡來了。 關孤緩緩睜眼,冷凜的道:“江姑娘,男女有別,萬請莫太踰矩!” 江爾寧蠻不在乎的道:“我不管。” 關孤又道:“請你替我設想,江姑娘,關孤半生江湖,未曾 ” 江爾寧打斷了他的話,道:“你歇著吧,這種大道理對我是半點也不中用,只要我們正大光明,沒有做出見不得人來的事,誰敢放一個屁?!” 舐舐唇,關孤艱辛的道:“江姑娘,今晚之後,前途即是一片荊棘,危機四伏,陷阱處處!有許多豺狼虎豹分布八方,準備圍截撲攫我等,那將是一次漫長又難險的爭鬥,也是一場生死纏綿的噩夢,能否安渡,猶在未定之天,形勢上的不利,情感上的危殆,已夠將人折磨得心力交瘁,在這樣的慘愁時節裡,你怎能再談男女之私,甚且糾纏不休?你不覺得這有些過份與不切實際麼?” 江爾寧僵窒了片刻道:“那麼,事情過了以後呢?” 關孤疲乏的道:“不敢說,我們能否安過此關!” 杏眼圓睜,江爾寧又火了:“也不能說就渡不過此關,你不要來敷衍搪塞,如果事情過了,你打算怎麼辦?” 關孤低沉的,道:“再說吧。” 江爾寧憤怒的道:“你又在故意磨蹭:” 就在這時,豐子俊已匆匆走了過來,一邊高聲道:“關兄,關兄,李發老弟已在殿裡給你鋪設好了一個地方,請你儘早過去歇著呢!……” 豐子俊等於適時替關孤解了圍,他忙應道:“好,我這就來。” 江爾寧氣得臉蛋兒絆紅,她恨聲道:“天下再沒有這樣不識趣的人 ” 豐子俊走到近前,笑瞇瞇的道:“呃,江姑娘,你的精神倒蠻好的……” 江爾寧沒好氣的道:“不勞你關心!” 豐子俊陪笑道:“我看,你也回車上去躺一下吧了這陣子怕也乏啦……” 掙扎著要站起來,她一邊青著臉道:“我乏死了也不用人管 ” 一看她那痛苦吃力的模樣,豐子俊急忙搶上一步想加以挽扶,江爾寧往旁一閃,氣咻咻的道:“不要管我 ” 這一閃,她重心頓失,整個人便歪跌下來,於是,關孤嘆了口氣,只好輕將江爾寧攬住,江爾寧身子一軟,居然就賴在關孤懷裡了! 豐子俊眨眨眼,似笑非笑的道:“沒摔著吧?” 江爾寧有氣無力的呻吟一聲,索興閉上了眼。 關孤搖搖頭道:“江姑娘,你能走麼?” 江爾寧又呻吟一聲,喃喃的道:“你看我能走嗎?” 豐子俊向關孤使了個眼色,道:“關兄,還是你抱著江姑娘回車上去吧!……” 無可奈何,關孤籲了口氣,只好將江爾寧抱起往篷車那邊走去,他腳步才一移動,江爾寧的兩條玉臂竟蛇般似的繞向了他的脖頸! 關孤微吃一驚,低聲道:“快放手,不可以這樣!” 江爾寧星目半睜,嬌慷懶散的呢喃:“這片刻的溫馨,全不施捨?” 關孤著急的道:“幫幫忙,這太不雅觀……” 江爾寧的兩條手臂纏得越緊,她悄細的道:“你怕被舒婉儀看見不開心?” 一步一步的走著,關孤有些失措的道:“江爾寧,你放不放手?你使我窘迫 ” 輕輕搖頭,江爾寧膩著聲道:“我不放,關孤,你把我的兩條手臂砍掉吧,那是唯一擺脫它們的方法 你的‘渡心指’不是又快又利嗎?” 寒著臉,關孤不再出聲,他來到篷車後面,緩緩的將江爾寧放在車尾的軟墊上,這時,江爾寧方才萬分不舍的鬆開雙臂,柔柔的道:“謝謝你抱我回來,關孤。” 沒有回答,關孤甚至沒向江爾寧或舒家母女及銀心再看一眼,轉過身直向殿裡走去。 豐子俊迎著他,一聳肩,低笑道:“在這個世界上,只有女人才是最難以擺平的東西,你近了,她遠了,你遠了,她卻近了。” 關孤搖搖頭,苦笑道:“我曾遇上過千百種類形的人物,但是,像江爾寧這個樣子的卻實在少見,叫人又氣又窘,卻奈何不得!” 豐於俊低聲道:“關兄,你的煩惱我們全看得出來,其實用不著放在心上,江爾寧這妮子雖是能纏人,但心地卻不差,你忍著點,湊合過去也就是了……” 來到這正殿一角,果然,李發已經把地上清掃乾淨了,更將一條毛毯鋪好,擺上了枕頭,端等著關孤躺上去安歇著啦。 望著站在一邊的李發,他的面孔紅通通的,汗涔涔的,關孤不由溫和的斥責他:“看你,自己的傷還沒好,卻替我鋪設臥處於什麼?一個不小心弄裂了傷,豈不是自己在找麻煩!” 李發笑笑,道:“沒關係,大哥,這點小事我還做得來……一路上都缺人待候你,我身子又不靈便,大哥也受委屈了……” 關孤坐到毛毯上,道:“李發,你多小心點自己的傷痛吧,我的日常起居我自會料理,不須麻煩你來照應,現在你該去歇著啦。” 李發笑道:“一天到晚全是躺著,人也躺膩味了,大哥,我不怎麼困倦,歇不歇都不要緊,倒是你,得小睡一下……” 關孤雙腿盤坐,邊道:“你怎麼變得婆婆媽媽起來了?” 豐子俊羨慕的道:“關兄,你與李老哥二位,真是情深義重吶,你們這麼個親密法,只怕同胞兄弟也不過如此了!” 關孤笑笑道:“處久了,自然在感情上便比較接近些。” 李發正色道:“豐爺,我是關大哥一手帶起來的人,打進‘悟生院’開始,便承蒙大哥的提拔照拂我,待有如手足,我對大哥怎能不豁命以報?只要是大哥交待下來的話,只要是大哥的事,我便粉身碎骨也會替大哥擔待!” 豐子俊點點頭,道:“這是無可置疑的,我全看得出來你對關兄的一片忠心……” 就在神壇的一側,傳來南宮豪粗重的鼾聲,就如像風箱一樣的起落有致,有節有奏,關孤朝那邊投去一瞥,道:“大夥全躺一會吧,今晚三更開始,便要闖關了。” 豐子俊道:“我這位拜兄可真是‘高枕無憂’啊 關兄,在這趟艱險的行動前夕,你覺不覺得緊張?” 關孤平靜的道:“這是免不掉的 人有七情六欲,任什麼感觸上的反應也都差不了多少,唯一的不同,只是有人掩飾得好,有人比較容易露於形色罷了……” 豐子俊嘆口氣,道:“我就覺得心頭沉甸甸,灰郁郁的宛似壓上塊鉛,說話是說話,吃飯是吃飯,情緒上老感到晃憎不安,任什麼事也提不起勁來了……” 關孤一笑道:“有些人是這樣 再經歷了多少場面,見過多大風浪,每次遇上卻總不能定心,這不算什麼,別看我表面上平靜安詳,其實我也一樣心裡七上八下,但想開了也就好了……” 豐子俊有些沉重的道:“這樣的生死關頭,存亡之爭,怎能叫人無動於衷?” ------------- |
第59章 焦、惶、風雨前
關孤低緩的道:“要來的終歸要來,注定的也早已注定,子俊兄,是福不是禍,是禍也躲不過,走到哪裡算是哪裡了……” 眉宇間仿佛籠上一層陰霾的暗影,以至豐子俊的面容在這時看上去竟是那樣的幽深冷鬱了,他徐徐的道:“江湖上的日子,也真叫難混,歲月連著歲月,盡是一片怔仲與血腥,實也想不出當年怎會選上這麼一行的……” 關孤的表情也不由越加陰冷起來,他沉沉的道:“這樣的生活,不獨你,我也早過膩味了……” 李發輕輕嘆息,沒有接腔。 過往的片斷,可不是一場接著一場的夢魔?而且還全是些血糊淋漓的夢魔,那是一圈一圈的刀口子圈成的日子,一波一波鮮血湧盪的年月,不黨中總是過得容易,一待當能回思的時候,這樣的過往便令人心悸了,轉過頭去,望望將來吧,而將來又何嘗有什麼遠景與希望,便巴盼著能得個善終巴盼著善終之前能有段悠閒安心的日子過,卻也是那麼的渺茫與困難。 只這可憐的一點心願,在他們來說也算是一種奢求,何況,在掙扎到哪裡之前,半途上還布滿了多少荊棘?多少險惡的陷阱?難怪混在這種環境裡的人要感嘆,因為他們經歷了大多的人生,才透徹了解這人生竟是如此的殘酷法…… 今夜三更起始,即將捲入那片淹漫過來的狂風暴雨中了,暴風雨裡猶挾著震大的雷電與呼號,能否等到再見天晴,卻是此刻誰也不敢逆料的事,如今,周遭是平靜又安寧的,但即己有隱約中的怖厲在飄浮,血腥的氣息在擴展,這是風雨來臨前的沉寂,悄然中,有那麼多融在人們意識裡的惶恐…… 等待吧,如今也只有等待了,還能做什麼呢? 交初更,星月無光的黑夜,伸手不見五指。 幾乎悄靜得沒有丁點聲響,“鬼狐子”胡起祿已自黑暗中出現在這座破落的道觀之前,在他背後有兩個人合力抬著一具白木棺材,氣籲籲的擺到殿前,前面擦汗的那個人是大愣子。 胡起祿也背著一個包袱,他來到殿前,輕輕拍了三記掌,於是,在殿角,一道火折子迎風抖亮,燃起了半截蠟燭,同時,關孤與豐子俊二人便自兩側的幽隱處閃了出來。 胡起祿匆匆上前,滿頭大汗的道:“沒事吧?” 關孤額首道:“都好,辛苦你了,老狐狸!” 胡起祿擺擺手,低促的道:“什麼節骨眼了,還作興這套客氣,進殿去談吧!” 三個人匆匆進入殿堂裡,就在神壇一側蹲了下來,點亮蠟燭的人是李發,他用身子遮住哪片微弱暈黃的燭火,儘量減少光亮的外洩。 關孤望著胡起祿疲乏的面孔,低聲道:“喝口水再說話吧。” 胡起祿搖搖頭,道:“不關緊,我只是一路上的抄捷徑翻山道弄得乏了點,沒什麼大不了的,大愣子他們兩個抬了付棺材,若在大路上走實在惹眼,這麼付玩意,得避著點耳目才行!” 關孤輕輕的道:“一切全弄妥了?” 胡起祿道:“全妥了,棺材已經改裝成明暗兩層,裡頭的氣孔也鑽得十分技巧,不易看出,李二瘸亦已派定一批手下扮做單幫客出關 ” 他頓了頓,接道:“其實他們原本也就是單幫客,只不過把這趟走關外的時間提早了幾天而已,當然,李發老弟雜在其中不會有問題,李二瘸會派他一個得力手下隨同照應,這人已在外頭等著,就是和大愣子,一起抬棺材的那個小伙計……” 關孤頷首道:“很好。” 胡起祿又道:“我的各種道具傢伙全都帶來了,易容藥,‘二轉鬼’,各式應用服飾,包括麻衣一套,哭喪棒一根,串紙錢兩吊,一概齊備,剩下來的事,就得替各位改頭換面,大大的裝扮一番,另求各位幫忙的就是到時候一定要勉為其難,不會演戲也得逼著演一出……” 想起了另一件事,他接著湊近了點道:“至於‘雙環首’夏摩伽哪裡,李二瘸也派了他的一名幹練心腹前往知會去了,包不會誤事,我們分四撥闖關,李發老弟和大夥一起走,不須另派人跟綴,其他三名連絡弟兄早就候在前頭一家荒舖子裡,我們每一撥人經過那荒舖子前只要伸手在頭頂上連揮三次即可,他們每次只站出來一個人在門口等,這個走了那個才出來接班,所以三個人全不會曉得自己另外兩個伙計綴著的是什麼人,我也敢保證他們不會覷探,否則,李二瘸會剝他們的皮了!” 關孤道:“他們全知道自己要辦的是什麼事麼?” 胡起祿道:“全清楚 各人暗中綴著所要跟綴的人,一有異動不測之事發生,便即以最快的方法趕往關外‘斷腸坡’,通知前候之人知悉,關老大,這些事他們幹起來都是內行!” 關孤一笑道:“以後若是有機會,‘三燈窪’的李二瘸我一定要重重的報答他!” 胡起祿嘿嘿笑了,道:“關老大,李二瘸絕不敢求你報答,他說了話啦,只願關老大你日後記得他這個人,讓他高攀與你做個朋友,他就心滿意足了!” 關孤正色道:“他何必如此客氣?像這樣‘雪中送炭’‘見危仗義,的血性漢子,就是他不找我,不幫我,我也一樣願意結交他!” 胡起祿振奮的道:“好,有你這幾句話,我已足夠向二瘸交待了,他包管會樂得猴跳不已 對了,這件事卻不能不向關老大你提一聲,二瘤一聽我告訴他關老大的現下各情之後,便執意拗著我非要趕來向關老大你請安不可,是我怕走漏風聲,招人耳目,這才費盡脣舌將他勸止不來,他滿肚子的不高興,要我再三向關老大求恕,更須我特別說明白不是他不懂規矩,乃是我胡某硬攔下來的……” 關孤微微一笑,道:“不敢當,老狐狸,你迴轉之後,尚請代我關孤向他致候!” 胡起祿拍拍胸脯笑呵呵的道:“一句話!” 關孤道:“你的那位大愣子老弟可也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胡起祿一本正經的道:“關老大,你可千萬別認為大愣子有這麼個渾名兒就真以為他是愣頭愣腦的人,他可是自小跟著我,由我一手帶大的呢,就如同我的親生兒子一樣,這小子是有股牛脾氣,而且性子倔得很,但笨卻半點也不笨,非但不笨,更且精靈得緊,他外表看上去又粗又憨又楞,骨子裡卻相當機靈,你想想,經我胡起祿夾磨出來的孩兒豈有真愣的道理?” 關孤笑道:“我相信。” 一直未曾開口的豐子俊,這時忍不住小聲問道:“胡老哥,呃,你待會把我扮成女人,可真的不會吃人看破?” 胡起祿老大的不高興,道:“豐兄,你這就是小看我了,我姓胡的出的主意,使的手腳,幾時還出過紕漏?莫說將你扮成女人不會露出半點馬腳,便將你扮成個十八歲的小嬌娘,只管也叫人認定你是貨真價實的黃花大閨女 且相信你是未曾開苞過的!” 關孤與李發聞言之下,全都忍俊不禁,豐子俊則不由面孔漲紅,啼笑皆非的搖頭,道: “荒唐,荒唐……” 胡起祿眼珠子一翻,道:“荒唐?你且等我替你裝扮過後再看吧!” 豐子俊嘆了口氣,道:“就算你真有這麼高明的易容扮裝之術,胡老哥,我的舉動卻怕太不適合女兒之態……” 胡起祿哼了哼,道:“那就非得學像不可 方才我已說過,會裝的固然要裝,不會裝的也得勉為其難硬充一充,我的豐兄,這不是在看光景逗耍子,這是在玩命呀,玩得好,平安過關,玩得不好,這輩子就到此為止啦!” 豐子俊苦著臉,道:“我曉得 ” 胡起祿道:“既是曉得,你就委屈點,拿鴨子上架吧!” 關孤的面龐,在暈黃的燭光搖曳下,被映幻得有些陰沉不定,他的眉宇唇角之間,也宛似隱隱漾著些兒憂戚的意味了,胡起祿看著他,輕聲問:“關老大,你可想到什麼事情不妥麼?” 關孤搖頭道:“沒什麼。” 胡起祿關切的道:“你神色不太好……” 關孤低喟一聲,道:“在這個時候,我自是不會覺得太愉快的。” 胡起祿揉揉鼻子,四邊觀望:“‘咦’南宮兄呢?” 關孤道:“他在守護篷車。” 胡起祿笑了笑,道:“其實不用這麼緊張,這裡是十分安全的……” 雙目中的光芒閃了閃,關孤道:“有備無患。” 胡起祿點點頭,道:“這也不錯,關老大難怪你的名氣混得恁般大了,猶是這麼個行事小心法!” 關孤淡淡的道:“我之所以尚能活到現在,這個原因乃是十分重要的!” 胡起祿注視著關孤,緩緩的道:“關老大,我希望你能一直活下去,活到八十歲,一百歲,江湖上須要你這樣頂天立地的鐵漢子,武林中更缺不了似你這樣伸張正義,桔抗邪惡勢力的真英雄,關老大,你獨自闖關,務盼珍重!” 關孤深沉的道:“謝謝你的關注,我會的。” 豐子俊插口道:“關兄,你打算什麼時候啟行?” 關孤木然一笑,道:“我想在你們啟行之前。” 豐子俊忙道:“關兄,你可不要去懲匹夫之勇啊!” 關孤道:“你看我是一個光憑‘匹夫之勇’的人麼?” 李發也緊張的道:“大哥,你一定要設法暗中過關,千萬不能和他們硬幹,大哥,若是你成開和‘悟生院’的虎狼明仗對擠,我也不活了!” 豐子俊咬咬牙,也激動的道:“李發老弟說得不錯,關兄,你必須潛行偷渡,不能執意硬擠,否則,我們不論脫險於否,也定然轉回頭來與你共此生死!” 胡起祿急道:“餵,餵,你們幾個是在發的哪門子瘋癲?大計已定,萬事俱備,一切依計而行便成了,又談什麼火併硬幹?這豈不是自找麻煩麼?各位老祖宗,這個玩笑是萬萬開不得的,稍一衝動,便前功盡棄,咱們也就通通完蛋大吉了!” 關孤平靜的道:“你不要瞎緊張,當然我們是依計而行,我方才只是說比你們先走一步,我並沒有說要去找‘悟生院’的人決一死戰呀,你們太過敏了!” 李發固執的道:“總之,大哥,只要我一旦聽到你被‘悟生院’的人截住的消息,我便會掉回頭來和他們拼了!” 豐子俊咬牙道:“我也一樣!” 胡起祿忙道:“別衝動,大家全別衝動,只要依計而行,我敢擔保,出事的可能乃是微乎其微的,這個我有把握 ” 咽了口唾液,他又急切的道:“怕就怕各位一時忍不住火氣掀開了底,那就後果慘重了,所以千萬請你們列位忍一忍,大丈夫能屈能伸嘛,過了此關,將來扳倒‘悟生院’的機會多的是,又何苦非要在這個大勢不利的節骨眼上和他們拼命?這就未免太不值啦,識時務者方為俊傑,這點道理相信各位比我更了解……” 關孤皺著眉道:“你們不要越說越真以為我有那個心意了,我又不是白痴,除非被他們堵住,否則我怎會傻到去做如此不必要的犧牲?” 胡起祿如釋重負的籲了口氣,道:“這樣講,我就放心了,關老大,我不是捨不得我自己這付臭皮囊,只要趟進這灣混水了,就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但是,就算要賣命吧,總也得有個賣命的時機和賣命的道理,可以混得過去的地方又何須以老命去硬豁上?留得青山在,還怕沒柴燒?” 他頓了頓,又道:“咱們齊心合力過了此關,以後要對付‘悟生院’時光長著,我姓胡的說不得也要出上番力,如若就此叫人家全坑了,又找誰去扳倒‘悟生院’去?姓禹的豈不更是眼朝天看,目無余子了麼?” 關孤平靜的望著胡起祿,道:“好了,我們照著你的計劃行事便是,現在,老狐狸,你可以替大夥打扮打扮了 胡起祿站了起來,道:“你們等等,我先到篷車上去替舒家母女易容。” 說著,他拎著他那灰布包袱,急匆匆的行往篷車那邊,這裡的三個人全沉默著,燭光,更形暗淡了。 時間是一點一點的過去,夜色是越來越深濃,就在這樣死寂的氣氛裡;李發忍不住有些傷感的道:“大哥 ” 關孤沉靜的看著他:“嗯?” 李發舐舐唇,低聲道:“我們大夥全是成群成對的走:就你獨個兒孤單單的往前頭闖,大哥,想想,大夥全等著你,可一定要早趕過來啊……” 關孤笑笑,道:“李發,你的口氣裡好像有點與我訣別的意味?” ------------- |
第60章 裝、扮、巧易容
李發震了震,臉色已蒼白,他望著關孤,急道:“不,大哥,你是永遠不會倒下去,永遠不會死的……… 關孤拍拍李發肩頭,溫和的道:“別想得太多,李發,我會趕來與你們聚齊的,你對我很清楚,這麼些年來,有多少龍潭虎穴的險地我不是獨自闖過?這麼些次危難下來,我還不照樣活得很好?你寬心吧,李發,我不是永不會倒,更不是永不會死,至少,我會不容易倒,也不容易死 李發顫聲道:“大哥,你必須要來……… 關孤靜靜的道:“你也一樣,大夥都一樣 全希望能平安的聚首。” 豐子俊低沉的道:“關兄,你走以前,要不要和婉儀談談?” 關孤怔了怔,隨即搖頭道:“不必了。” 豐子俊有些失望的道:“你不認為應該和她說一聲嗎?” 關孤煩躁的道:“說什麼呢?有什麼好說的呢?總是這麼個情勢了,能否重見,能否聚晤,全待事實的結果吧!” 唇角抽動了一下,豐子俊喀然垂首…… 關孤覺得自己的話重了點兒,他苦笑一聲,抱歉的道:“子俊兄,別怪我……” 豐子俊澀澀的道:“沒關係,我沒有怪你……” 關孤猶豫了一下,道:“好吧,我在走之前去向她打個招呼。” 豐子俊雙目一亮,精神一振:“真的?” 關孤籲了口氣,道:“當然 ” 他搖搖頭,又道:“子俊兄,你好像 非要撮合我和她的事?” 豐子俊嚴肅的道:“是的,我這一生再沒有比這更重要的責任了!” 關孤喃喃的道:“責任?” 豐子俊用力點頭道:“不錯,是責任,關兄,婉儀尊親已逝,只得母女二人相依為命,南宮大哥與我是她父親生前的摯交,也是承有她爹遺命托孤的僅有兩個長輩,她母女後半生幸福與否,全在我們的承擔上,所以,我們有責任要使她母女將來的日了過得安逸,這安逸的關鍵便都在婉儀是否有個合宜的歸宿上,關兄,婉儀選中了你,且非你不嫁,你說說看,我們兄弟兩人應不應該竭力幫助她撮合此事?” 關孤避開豐子俊的目光,道:“那是以後的事了……” 豐子俊冷靜的道:“時間的久暫乃是次要的問題,婉儀能等,我們也都能等,主要的是 關兄,你答允與否?” 關孤沉默無言,雙手緊扭…… 迫近了些,豐子俊問:“關兄,你還沒有答覆我!” 關孤的面頰微微痙孿,他道:“答覆什麼呢?” 豐子俊低沉卻有力的道:“娶不娶小儀?” 關孤痛苦的道:“此時此地,子俊兄,談這個問題太不相宜吧!” 深深的盯著關孤,豐子俊道:“只要一個肯定的答覆,關兄,這和時地的影響乃是有限的 不過,在你回答之前,我不防提醒你,你的答覆將關係著一個家庭的興衰,一個少女的終生希望,一個關懷者的期盼,甚至,那具少女的生命,關兄,你明白這些?” 關孤抖索了一下,喃哺的道:“不要逼我 子俊兄,不要逼我 ” 豐子俊楔而不舍的追迫著:“關兄,你必須要在此刻決定 ” 關孤猛一切齒,閉目不語。 豐子俊急切的道:“關兄,你 ” 旁邊,李發輕輕扯了豐子俊的衣角一下,連連向他使著眼色,於是,豐子俊嘆了口氣,道:“也罷……你再考慮些時吧……” 驟然睜眼,關孤有些淒楚的道:“子俊兄,請你恕有我的固執頑冥 我有苦衷,這件事,請容我們從長計議,等過些日子再談……” 豐子俊強笑道:“便依你的意思吧……” 於是,站起來,背負著手,關孤獨自向殿階那邊走去,在燭光的搖映下,他的身影是修長的,不穩的,卻又是孤伶伶的…… 悵然若失的轉過來,豐子俊默默凝視著地下那朵黯淡又跳動的燭火,他的神色,也與燭光一樣的暗淡朦朧了…… 輕輕的,李發道:“豐爺……” 身子抖了抖,豐子俊側首過來,苦澀的道:“李老弟?” 舐舐唇,李發道:“雖然我在剛才以前還不明確的知道這件事,但經過你與大哥這樣一說,我也完全清楚了 豐子俊低啞的道:“這件事,早晚也會明朗化的……” 點點頭,李發輕聲道:“可是 豐爺的意思是要舒小姐嫁我大哥?” 豐子俊道:“不錯。” 李發笑了笑,道:“老實說,我早已看出來舒小姐對我大哥有感情了 ” 豐子俊低渭一聲,道:“是的,但你怎麼看出來的!” 聳聳肩,李發道:“你曉得,豐爺,女人對某個男人滋生情愫以後,那種味道,呃,眼看著,便特別有股子說不出的貼心感受,那是只能意會,難以言傳的,我覺得舒小姐對我們大哥就這麼個味道……” 豐子俊沉重的道:“可是,你大哥他 ” 李發接口道:“還不答應?” 點點頭,豐子俊道:“方才,你已以聽到了,這已是我第二次向他正式提及 ” 李發感嘆道:“豐爺,你不能怪我大哥。” 豐子俊苦笑道:“我是沒有怪他!” 李發低沉的道:“豐爺,我大哥是不願害了舒小姐的終生。” 怔了怔,豐子俊道:“這話怎說?” 李發緩緩的道:“我大哥如今已成了‘悟生院’最切齒痛恨的目標,也成了‘悟生院’的全部勢力追躡下的獵物,舉凡‘悟生院’所有的盟幫同道,俱皆以我大哥為鵠的加以全力截殺,他們對我大哥的仇恨與憤怒不是局外人所可以想見的,他們也將以最大的可能來圍堵我大哥,他們會不計犧牲,不計後果的來對付我大哥,但是,相對的,我大哥也將竭以全力與他們周旋到底,我大哥如同‘悟生院’要毀他一樣的決定要毀‘悟生院’,他是決不會退縮,決不會苟安一偶的 豐爺,在這種情勢之下,後果如何可以想見,誰也不敢預測將來的是怎麼樣的一個悲慘結局,豐爺,如若我大哥結了這門親事,以後萬一他本身有個好歹,叫舒小姐指望誰去?” 搖搖頭,豐子俊道:“關兄的苦衷,我也知道,但事情並非這樣險惡……” 李發道:“這怎麼說?” 豐子俊低聲道:“關兄大可落籍關外,不須回來決此生死……” 李發忙道:“這是不可能的,豐爺,我大哥講道義,重責任,尤其嫉惡如仇,不向強權低頭,你想想,‘悟生院’既是如此迫害他,如此 毒天下,我大哥豈會退縮袖手,辱志喪節?” 沉默半晌,豐子俊道:“就算他一定要和‘悟生院’周旋到底吧,他也不是孤獨的,有我兄弟兩人,也有我們關外的很多朋友會支持他,何況,他本身的藝業更是那樣精湛,‘悟生院’再是強橫霸道,也不見得就能包佔上風!” 李發頷首道:“話這樣說是不錯,但豐爺,即使如此,未來的風險仍不能說不大,我大哥依然得替舒小姐著想,這種事乃一言九鼎的終生大事,我大哥一待答應,舒小姐即為關家之人,若是將來我大哥有了個萬一,舒小姐……又怎麼得了?再說,此刻乃大難之前,能否安渡實不敢言,豐爺你現在就逼我大哥答覆你,自然他就越發不肯輕易表示了,豐爺你還不甚了解我大哥的習性……” 豐子俊忙道:“你說說看?” 李發道:“只要我大哥有什麼事閉口不言,則必有難言之痛,若是逼之太甚,往往引起反效果,一碰上這種情形,還不如慢慢勸說商議來得妥當,豐爺,你不要操之過急,一步一步來,我相信總會使我大哥點頭的……” 豐子俊微微一笑,道:“如今,也只有這樣做了……” 忽然,他又道:“老弟,這件事,還得仰仗你的大力啊!” 李發忙道:“這我承擔不起,豐爺,不過你放心,我總會儘量努力撮合此事的,說真話,我又何嘗不願我大哥娶得像舒小姐這樣既端壯,又嫡淑的名門閨秀呢?果有此日,不獨是大哥的福份,我這做屬下的也沾光啊……” 豐子俊剛剛開口想說話,篷車車尾的垂簾掀開,燈光隱現中,胡起祿己拎著他的包袱,滿頭大汗的跳出車來,他急步走近,一邊擦汗一邊直透著氣:“乖乖!那篷車裡好熱,簡直像蒸籠一樣,我這一折騰,至少淌了半鬥汗!” 豐子俊迎上去問:“胡老哥,我大嫂子與姪女全易容換裝妥了?” 胡起祿用手扇著風道:“易過容了,我出來後她們馬上換裝,等下你看,我的傑作,包你拍案稱奇,欽服莫名!” 豐子俊笑道:“我希望如此。” 瞇起眼來端詳著豐子俊,胡起祿的目光上下溜轉,然後 他又開始繞著豐子俊身軀四周兜起圈子來,一邊不停的打量,一邊嘴裡念念有詞…… 豐子俊有些迷惑的道:“你想幹什麼,胡老哥?” 站住腳,胡起祿手捻八字胡,點頭道:“差不離,差不離。” 豐子俊道:“什麼差不離?” 胡起祿笑道:“給你一裝扮呢,你就包管像個半老徐娘了,便不能說國色天香吧,至少也能落個風韻猶存……” 頓時漲紅了臉,豐子俊尷尬的道:“別又在這裡打渾了!” 伸手拉豐子俊坐到燭光圈裡,胡起祿也面對著坐下,他搓搓手,一邊將他的灰布袱攤開,邊道:“你坐好,別亂動彈,這就輪到你了,給你裝扮妥當以後,跟著就是南宮老兄與李發老弟,我在給你易容化裝之際,或者有點麻麻痒痒的感覺,因為一則你不習慣這樣拘束,二則我用的藥物全是特製的,很不易褪脫,皮膚上所受的刺激也就稍重一點,但沒有關係,忍耐一下,過陣子就逐漸習慣了。” 豐子俊忐忑的道:“你打算搞什麼鬼呢,在我身上?” 胡起祿一本正經的道:“豐兄,這不叫‘搞鬼’,這門‘易容’之術是一種極其高深的學問,有其古老歷史淵源與傳統的尊嚴,你該尊敬這門特異的技巧,它是集智慧,各種藥物的運用常識以靈巧的手法所共同融合的結晶,它是崇高又超脫的,你必須一心虔誠的來重視它,信任它,嗯?” 豐子俊失笑道:“當然當然,胡老哥,只要你別把我弄得太不像樣就行了……” 胡起祿嚴肅的道:“扮舍像啥,怎會不像樣?” 豐子俊疑惑的道:“你準備如何替我裝扮呢?” 有些不耐煩的皺著眉,胡起祿道:“我已告訴過你,這是一門特異的技巧,給你解釋你也不容易很快就透徹明暸 我向你簡單的說明一下就行 首先,你的面孔,脖頸,雙手等必須展露在外之處,要加以適當的處理使其變得較為白皙細嫩,固然你的肌膚比一般男人要細緻一些,但卻仍比不上婦女那種天生的柔嫩,而要它轉變為柔細,我有一種獨門的冷霜,敷底之後再撲以一種精製的白粉,就可以令你的肌膚暫時看上去白嫩細緻了,這種功用可維特三天,以後它會自行脫褪,第二步,你的眉太粗太濃,要修剪後用我的‘炭筆’描細,你的胡茬要再三刮淨,再敷以霜底紛面,耳朵鑽環孔,掛耳環,頭髮要往後梳攏扎髻,再就是換衣裳,當然要換女人的素色衣裳,尚得束腰加臀,這些玩意我全帶來了,之後,便以‘閉喉法’使你變音,對了,你的衣領要加高,記得必須掩往喉結,至於姿態,舉止方面,則全靠自己的揣摸了!” 豐子俊滿頭大汗的道:“這 這叫我如何揣摸法!” 一瞪眼,胡起祿道:“沒吃過羊肉,莫非也沒見過豐在滿山跑、女人的動作又不是難得一睹或難以學習的,多用點心思,簡單得很 我再提醒你,注意你的喉結。別為這點子紕漏露了馬腳,儘量低頭垂眉,裝作悲痛不勝又心酸情悵的模佯就行了,這也正適合你這中年‘寡婦腳’的身份!” 嘆了口氣,豐子俊吶吶的道:“我總是盡力而為也就是“嗯”了一聲,胡起祿不再說什麼,他將包袱中的瓶瓶罐罐,又是刷子又是攝鉗,又是剃刀又是束帶等物一樣一樣取了出來,第一個動作,他搓熱雙手,開始替豐子俊在面部按摩起來…… 李發在一邊看了一會,然後又悄悄轉到殿前,他才一走過去,南宮豪也急步走了過來,他兩人全朝著關孤那邊走去。 默立殿階處的關孤這時靜靜的轉回身來,低沉的道:“事情都準備得差不多了吧?” 南宮豪搶著道:“我大嫂子和小儀全裝扮過了,銀心睡棺材底,用不著易容,江姑娘以本來面目過關,也不須再動手腳,現在是子俊在受罪,下一個就輪到我和李老弟你啦!” 李發笑道:“大哥,這位老狐狸的確有一手!” 南宮豪由衷的點頭道:“不錯,他的手藝確實有獨到之處,我大嫂子叫他這一裝扮,竟是完全變了一個人,又醜又老,又焦又黃,一口牙也都染成黑斑斑的了,頭髮泛了灰白,滿臉的皺紋,再加上那身破爛衣裳一襯托,乖乖,那種鄉下老太婆的模樣,連我也認不出了!” 關孤笑笑,道:“很好,我們越認不出,對方認出的可能性也就越小!” 吞了口唾沫,南宮豪又道:“小儀也被老狐狸弄得半點也不像小儀了,原來那麼白嫩的一張臉蛋兒如今全變成一種黃中透黑的顏色 ” 他頓了頓,接道:“就像一個窮苦農戶出身又幹慣了粗活加上伙食不良的女人一樣,而且面皮肌肉猶起了皺,眼變小了,眉變粗了,一雙手也起了厚繭裂紋,那原來緞子以的黑發也竟變成焦黃蓬亂,隨隨便便的梳了個圓髻;遠看近看,粗看細看,誰要能認出她就是舒婉儀才有鬼了!” 關孤道:“老狐狸的手法我一直是有信心的……” 南宮豪吶吶的道:“遠不知道我扮成個什麼樣子呢?” 李發脫口道:“死人 他不是要這麼裝扮你麼?” 吸了口涼氣,南宮豪道:“不知怎的,我每一想到這件事,心裡老覺得涼兮兮的不大安寧……” 笑笑,關孤道:“這是一種本能的情緒反應,大凡是做一件我們不習慣的事,差不多的人部會有這佯的感覺。” 搖搖頭,南宮豪道:“這種事,硬要一個活人裝成個死人,知覺全無的睡在棺村裡朝著虎口抬,老大爺,恐怕我一輩子也不會習慣!” 關孤平靜的道:“吉人自有天相,南宮兄,你會安然脫險的!” 摸摸自己的臉,南宮豪憂心忡忡的道:“躺在棺材裡,欸,我那模樣只怕不會好看的了……” 李發在旁接口道:“這是一定不會好看,南宮爺,這麼多年了,我見過那些死人也不知有多少,就沒有一具是好看的……” ------------- |
第61章 別、傷、流離夜
關孤瞪了李發一眼,斥道:“李發,你怎麼了?” 縮縮頭,李發忙道:“我是隨便說說……” 南宮豪這一會連嗓子也有些沙啞了:“欸,真叫遭罪啊!” 關孤想說什麼,卻又笑笑閉口不言,南宮豪回頭朝神壇那邊正在替豐子俊下功夫的胡起祿瞧過去搓著手道:“關兄,我過去瞧瞧……” 關孤點點頭道:“請便。” 南宮豪才一過去,李發已想起一件事,他低聲問:“對了,大哥,你獨自闖關,你的坐騎‘黑雲’是不是要帶著?如今可得早早決定了……” 關孤道:“我已經決定了,‘黑雲’只好留下。” 李發輕輕的道:“這要看大哥準備怎麼個闖法,從大路平地上闖呢,騎著‘黑雲’比較方便,這匹馬的衝勁大,如果大哥要翻山越嶺呢,便自己走比較合適……” 關孤道:“如果避免與對方做正面衝突,只有靠自己兩條腿了,騎著‘黑雲’太過招人耳目!” 點點頭,李發道:“那麼,大哥也決定將‘黑雲’寄存李二瘸處!” 關孤道:“是的。” 李發道:“也只有這個唯一的法子了,便是給‘黑雲’染了毛也沒有什麼用,他那種神駿發揚的威猛之態,‘悟生院’的人一見就認得出,畜生是不懂得裝假的,‘黑雲’那入雲的嘶叫與急昂的奔馳聲,三裡外都能叫人聽到,若是要避‘悟生院’的爪牙,確是不騎他為妙……” 關孤平靜的道:“等一會,就叫李二瘸的入牽他回去安頓。” 悠悠低嘆,他又道:“人一遭到逆境,許多令人酸楚的事也就接踵而至,不該離開的要離開,不舍拋下的也得拋下,全是逼得非這樣做不可。” 李發安慰著關孤道:“大哥,一旦過了此關,這些不如意事就會完全成為過去,拋下的舍下的也都會再回到身邊……” 關孤的目光投注在殿外的天井裡,哪裡,大愣子正和那位李二瘸的手下坐在棺材上閒聊著什麼,這景像有些古怪與不調合,但他宛似沒有什麼感觸,目光是看著他們,心裡卻又不知想到哪兒去了…… 遲疑了一下,李發終於湊上去道:“大哥 時間差不多了……” 怔了怔,關孤詫異的問:“什麼時間差不多了?” 舐舐嘴唇,李發有些膽怯的道:“去 去和舒姑娘招呼一聲……” 關孤苦笑道:“連你也來湊這個熱鬧?” 李發硬著頭皮道:“大哥,不管此事你應不應諾,可不好叫人家舒姑娘太傷心 她是個好姑娘,真是個好姑娘 關孤低沉的道:“我曉得……” 李發趕緊道:“大哥等會要先走,現在似乎該過去了關孤點點頭,道:“好,我就走去和她招呼……” 剛一轉身,他又站住,若有所思的道:“我在殿角暗處等她,你去請她來……” 李發迷惑的間:“為什麼要這樣呢?” 關孤嘆了口氣,道:“江爾寧。” 李發恍然大悟,額首道:“好,我去辦,大哥,你放心,包管不落痕跡,大哥 ” 關孤看著他,道:“還有事?” 李發笑了笑,悄聲道:“人的運氣是難料的,誰還想到在這等險惡逆境之下,大哥居然連連交起桃花運來了 關孤臉色一沉,道:“不要胡說,快去!” 趕緊答應一聲,李發又步履蹣跚的朝著篷車那邊走去,關孤一轉身,自行到殿角暗處等候,他站在黑暗裡,卻納罕的發覺自己心跳加速,喉嚨乾燥,甚至手心也漸漸沁出汗水來,有一股特別的感覺在他的意識裡擴展 一點兒惶恐,一點兒緊張加上一點兒差澀,就如同一個在黑暗裡等待情人約會的年青小夥子一樣,這片刻里居然滲著些初戀意味的靦腆與焦躁了…… 自己也覺得好笑,他不禁朝著沉暗的空間搖頭,宛如解嘲似的抿起了嘴唇…… 和他所預料的情形完全一樣,幾乎是非常快的,舒婉儀已經急匆匆走了過來,李發當然沒跟著,這位有“紫疤”之稱的好漢並不是全屬粗線條的。 舒婉儀在黑暗中張望摸索著,似是看不清關孤所在位置 她的形狀在黑暗的掩隱下也是朦朧又模糊的,關孤寧願這樣 他不希望破壞舒婉儀在自己印象中那一向的嬌豔嫵媚的風韻,同時,也正好藉著黑暗的暈茫來掩飾自己可能的窘迫與不安。 輕細的,舒婉儀的聲音仍是那樣柔潤:“關孤 是你嗎?” 走上一步,關孤沉聲道:“是的,這裡。” 慢慢湊上前來,舒婉儀直到感觸到關孤身上的熱力與體味了,方才站住,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李發大哥說 說你找我……” 關孤自暈暗中注視她,道:“是的。” 激靈了一下,舒婉儀呼吸急促的道:“有……有事?” 關孤溫和的道:“沒什麼事 只是要告訴你,我要先走一步,而且,預祝你們平安。” 舒婉儀似有些激動,她微咽著聲道:“你 你要先走?” 關孤點點頭,道:“是的,我先走。” 又靠近了一點,舒婉儀悲戚的道:“關孤,答應我,保重你自己、我要再看到你,一定要 ” 關孤輕輕的道:“別難過,舒姑娘,我會來見你的。這一路上,你千萬要謹慎小心……” 沉默著,在沉默中,關孤可以聽到舒婉儀儘量抑制著的咽位,他不自禁的伸手握住了舒婉儀的雙手,那玉手在他的觸摸下是粗糙的,冰涼的,又顫抖的,這輕輕的接觸,令舒婉儀全身猛的一震,宛似觸了電! 關孤用自己的雙手合著舒婉儀的雙手,他低沉的道:一過了眼前這道難關,此去即是一片坦途,將來的歲月在你來說必是安寧又幸福的,舒姑娘,好好珍惜它,不要用無謂的受傷與淚水把時光浸得晦澀了……你能歡笑,許多人也會心中快樂……” 驚栗的一哆嗦,舒婉儀道:“關孤,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在暗示什麼?” 關孤緩緩的道:“我沒有暗示什麼、我只是要使你了解生命的意義 那有很多種珍惜人生的理由,不要為了某一樁事或某一個人便把生命的樂趣看得淒黯了……” 咬咬牙,舒婉儀淚珠滾滾:“我可以告訴你,關孤,若是沒有了你,我也就不會再珍惜什麼,我說過,今後的餘生,我全是為了等你,否則,生命對我就不再有留戀的價值 ” 關孤急切的道:“舒姑娘,你聽我說 ” 舒婉儀打斷了他的話,哀痛的道:“你什麼也不必再說了,關孤,此生此世,我等定了你,你來也好,不來也好,你要我也罷,不要也罷,舒婉儀未來的命運便全握在你手裡了……” 冷汗涔涔,關孤艱澀的道:“舒姑娘,你何苦這樣折磨自己又折磨我?何苦?” 舒婉儀幽幽的道:“你不會明白的,關孤,或許你只把我視作你整個生命過程中千百環的一環,半途上迷離浮動景色中的一景,一個在你生命裡淡淡穿插的角色,但是,我視你卻是我生命裡的全部,就是這樣了,關孤,你施捨,你冷情,你拋棄,你唾厭 全在你了……” 關孤惶急的道:“不要這樣,舒姑娘,請不要 ” 舒婉儀淒然一笑,清晰卻徐緩的道:“我愛你,我將我所有有形或無形的全依附你,我的命,我的心,我的希望與寄託,你要這些,我為你活著,你不要這些,我便沒有其他的藉口再浪費生命,如果答案是後者,關孤,我的母親百年之後,我便無牽無掛了,我也不再有延宕生命的口實了,那時,你便可以忘掉我這個你情感上的累贅……” 關孤異常不安也異常恐慌的道:“舒姑娘,你要想開一點,不要這麼令我負荷沉重……” 抽回握在關孤手中的手,舒婉儀傷感的,卻堅決的道:“千句萬句,也只是那樣一句了 關孤,我以後的命運全操在你手,你可憐這個孤苦無助的女孩,你就來吧,否則,你盡可扼殺她 ” 就讓淚水掛在面頰上,舒婉儀轉身離去,望著她朦朧的背影,關孤整個人僵木的沉浸在黑暗裡,心似刀在扭絞,痛得很,那血卻只滴在靈魄的無聲浩歎裡…… 起三更的時分。 胡起祿為各人易容改裝的作業已全部做完,彼此一向俱極熟稔的容貌,在此時看去,竟是誰也不認得誰了,若非早就知道那原是某人,便是再加上十分仔細的辨認,怕也極難認出對方的廬山真面目來,胡起祿的手藝的確高明,高明到能把一個人的形容徹底改變,即使這人的親故,也一樣會見了面茫然不識,大家彼此看著,除了心底由衷的欽佩嘆服之外,無以免的,更有一份淡淡的生澀,怔忡、與悽惶所摻合成的感觸,默默的你看看我,我瞧瞧你,那種說不出,道不出的愁苦和無奈,簡直就凝成形般的窒壓在人的心頭了…… 舒婉儀已回到篷車里正在向她母親話別,銀心與江爾寧已以迴避到車外來,豐子俊可不是十成十的像極了一位半老徐娘!他經過胡起祿這細心的打扮之後,看上去,完全是一個無懈可擊的中年婦人模樣,而且,還稱得上是個薄具姿色的俏寡婦呢 只是歲數上稍稍大了點。 南宮豪也整個變了另一個人 蒼老、枯槁、又憔悴,面色泛灰,但臉上的須毛卻刮得乾乾淨淨,但是,卻越顯得表情僵硬與冷木,總有那麼一股子令人心裡彆扭的不調和味道 就真好似一個人在臨死前經過刻意的修飾整潔過一樣,再加上那人工的容顏化裝及深布縱橫的皺紋,不用細說,也可以想像到他在服下那一粒“二轉魂”之後將會變成一種什麼光景,恐怕誰也不會相信他那時還是個活人了…… 李發也不像李發了,他的五官形狀及臉盤輪廓全部改變,變成和任何一個大家所不認識的陌生人一樣,那是一種過份憨厚又土氣的面目,和他原來的粗悍神情截然成為兩個類型。 胡起祿本人也略微替自己動了點手腳 頭髮加白,在原來的八字胡下又添黏了一撮黑須,只這兩個小改變,這位“鬼狐子’業已形貌大改,外頭的大愣子,在經過披麻帶孝的一番裝扮之後,又將嘴形擴大,使兩腮的肌肉往上緊抽 他的鼻子也就朝天了,現在的大愣子,和以前的大愣子,迎然成為兩個人啦! 於是,一切竣事,只待分撥上道了。 來到關孤面前,胡起祿低聲道:“關老大,我這就得伴著老夫人過關了!” 關孤點點頭,道:“請珍重。” 胡起祿有些動情的道:“我自信應付得過,關老大,你自己更得越加小心才是。” 深沉的一笑,關孤道:“我會謹慎的。” 想了想,他又道:“好像還有很多話要說,其實卻沒什麼好說的了……” 拍拍關孤的手,胡起祿道:“慢慢兒再聊吧,咱們以後日子長著。” 關孤苦笑道:“是的,日子長著……” 一揚頭,他又道:“你伴護舒老夫人如何走法?” 胡起祿低聲道:“前頭路上我著人備了一頭毛驢,只得一頭,老夫人騎著,我在前牽領,這才像一對窮困潦倒,一心出關墾荒的老夫妻,或許我們走得慢點,但最慢也在過晌午之後便可過關了。” 移目看了站在那邊發愣的南宮豪一眼,關孤道:“那粒‘二轉魂’,你已交給南宮兄了?” 胡起祿的一雙金魚眼可笑的眨了幾眨:“給他了,你沒見他剛才接過那粒藥丸時的樣子,活脫真個要叫他往鬼門關報到應卯似的,愁眉苦臉加上唉聲嘆氣……” 關孤道:“吃下藥丸之後多久生效?” 胡起祿道:“半個時辰以內。” 關孤沉默片刻道:“雖是多此一問,卻又不得不問 老狐狸,你那玩意不會有問題吧?” 胡起祿雙眉一皺,道:“虧你關老大也問得出這樣的話來,換了別人,看我不吐他一臉靈芝露才怪,當然沒有問題,我老胡可以用腦袋擔保!” 關孤笑笑,道:“也沒這麼嚴重,我只是要使自己更安心一點罷了 老狐狸,到時候若須醒轉,是要再服用你的解藥吧,抑是藥效過了就回自行甦醒?” 胡起祿道:“一天一夜之後即可自行甦醒,除了頭暈力乏之外沒有別的後遺毛病,如用我的特製解藥,則隨時都可令其解除藥效,立時醒轉,解藥我已經交給大愣子藏著了。” 關孤滿意的道:“很好,子俊兄的嗓門,你已使過‘閉喉法’給他變腔了?” 嘿嘿一笑,胡起祿小聲道:“你沒見他這老久不吭聲?我給他運過‘閉喉法’的三分力道變腔之後,他試著一開口,只講了一句話,就再也不肯張嘴啦,呵呵呵……” 關孤淡淡一哂,道:“好了,老狐狸,你們可以上道啦……” 剛要轉身,胡起祿又一指那輪篷車道:“本來我是想利用這輪篷車運送棺材的,琢磨一下又不妥,怕車子或馬匹有什麼記號痕跡露出破綻來,你知道,‘悟生院’的那批雜種比誰都要來得機伶,半點把柄也不能叫他們抓住,否則就會功虧一簣了 車子的形式,拖車馬匹的毛色,甚至輪軸上的泥灰,全能做為他們辨認的線索,這些五八羔子又是多疑成性的,萬萬不能讓他們起了疑竇,所以這輪篷車與拖車的馬匹便只好全部拋置不用了,我已叫李二瘸那邊隨來的哪名小夥子等下回去後再準備一車一馬來此備用!” 關孤頷首道:“你顧慮得很周到。” 胡起祿嘆口氣,道:“性命交關的事,哪能馬虎?” 金魚眼一吊,他接著道:“你的坐騎也交來人帶回三燈窪去暫藏一時吧?” 關孤道:“原是這麼打算,此趟闖關,還是不騎馬比較容易掩隱行跡!” 胡起祿道:“對,兩條腿行動起來是要利落隱密些這時,李發蹣跚的走了過來,輕聲道:“’起三更啦,胡爺你這一撥該走得了。” 胡起祿道:“這就開路。” 李發轉對關孤,道:“大哥要先走還是稍晚一點?” 關孤平靜的道:“我先走。” 李發搔搔頭,道:“江爾寧吵著要你過去呢 ” 關孤皺眉道:“什麼事?” 李發笑笑,道:“約模也想和大哥你話別一番吧。” 關孤冷冷的道:“什麼時候了;虧她還有這種花前月下的浪漫情調!” 李發聳聳肩,道:“我只是來給大哥報個信。” 胡起祿早已走到篷車那邊接下了易容改裝後的舒老夫人,隱隱中,猶可聽見她咽著聲一再向舒婉儀叮嚀什麼,而舒婉儀回答她母親的音調卻也是那樣的悲楚淒涼,沒見著她的表情,卻可斷言這是含著淚的…… 關孤低嘆一聲,道:“這是作的什麼孽!好好的一戶人家,卻硬被逼得離鄉別井,亡命天涯……” 李發也沉重的道:“舒家母女這一放悲聲,我競感有點生離死別的淒慘味道了……” 關孤緩緩的道:“此闖‘古北口’,原也就有這種可能 ” 李發怔了怔,道:“大哥,你可千萬別到時衝動啊……” 凝視著這位生死與共的老弟兄,關孤充滿情感的道:“不要為我擔心,李發,你跟隨我這麼些年了,也該明白我不是一個魯莽毛躁只憑血氣之勇的無謀匹夫!” 李發忙道:“大哥言重了。” 吸了口氣,關孤道:“我走了,李發,自己珍重。” 神色一暗,李發依依難舍的道:“大哥 你不去向他們大夥道別?” 搖搖頭,關孤道:“不必了,自古以來,最難堪便是離愁,何況,這一別會很快相見,也可能 永相不見了,再會有期何須依依,再會無期,更不須憑添痛苦,這對大家來說,都不是愉快的一刻,既不愉快,何妨避之?” 心腔子不覺緊收,李發本能感得到關孤話中已隱現不祥之意,他激動的伸出雙手抓注衣油,顫抖的道:“大哥……你可得活著和我們見面……你答應過的……” 關孤道:“我是答應過,而且我也會竭力去做,李發,但我們誰也不敢斷言我們一定能做到,是不是?” 李發雙目含淚,淒然垂首無語,關孤緩緩的道:“不要這樣,李發,江湖中人,過的便是朝不保夕,充滿了辛酸與苦楚的日子,這些年來的磨練,你也該學會了忍受與適應,當刃尖要向肉裡剮了,我們能抵抗便抵抗。得躲避即躲避的時候,若是難以抵抗,無從躲避的時候,就只好咬著牙叫那刃尖剮進來,而且不能呻吟,不能號叫,這才是混這種生活的材料,如果一點打擊也承受不了,未免就叫別人小看了……” 李發嗚咽著道:“大哥……我不怕被人零剮,但卻無法承受失去你的打擊……” 低喟一聲,關孤道:“我也不願這麼輕易的倒下來,李發,我會掙扎,會反抗的,至少,若是他們截住了我,我會帶著足令他們吃驚的一批人數上路!” 李發急道:“但大哥 你不能故意叫他們截住。” 關孤沉重的點頭:“當然,我將儘量不被他們截住。” 李發抓著關孤的衣袖仍牢牢不放,他哀切的道:“大哥……答應我,你要來,你一定要來……” 關孤溫和的道:“放開手吧,李發,我答應你我竭力趕來,真的,你一定知道,‘果報神’從不效匹夫之勇!” 擦擦淚,李發咽噎著道:“大哥,我們等你 ” 雙目中的光芒冷澈清澄,關孤安詳的道:“不要再哭,李發,大丈夫有淚不輕彈!” 垂手肅立,李發聲音嗆啞:“是,大哥 ” 昂起頭,關孤道:“我走了。” 他的目光掃過在殿外忙來忙去的每個人,然後,毅然轉身,只是一轉身,業已消失在這座破落道觀外沉沉的黑暗中。 關孤的心情是錯雜又矛盾的,在錯雜與矛盾中,還摻揉著大多的痛苦和傷感,本來,他已打定主意,只待目睹這每一撥闖關的人平安脫險,他便不再跟著前去會合了;他到關外去做什麼呢?修心養性麼?歸隱於白山黑水之間麼?抑是巴望能娶一房有如舒婉儀那樣的如花美眷就此落籍生恨于斯地呢?他決不能忘記自己的責任,推倭應負的承荷,更無法漠視於邪惡暴力的橫流而袖手 他不是個尚空論,唱高調的偽君子,亦不是個不務實際愛作幻想的書蛀蟲,他真的被這樣的痛苦啃嚙著,因為那股邪惡暴力的成長,壯大,他是始作捅者,好像一個飼養狼虎的無知孩子,有滿腔嫉世憤俗的熱血,單憑著一廂情願的幼稚心理,妄圖將虎狼養大了好去做些有益世道的事,但這孩子卻根本忽略了虎狼的天性乃是殘酷又貪婪的,他長大了,虎狼也長大了,他卻發覺他所飼養的虎狼竟已不受他的控制,徹底違反了他的本意 虎狼仍是虎狼,而他卻反倒變成虎狼的悵奴! 當然,關孤是不甘於倀奴的,所以,他就只好將他以心血飼養壯大的虎狼毀滅,他不能用他們行忠義,便得將他們殲殺,問題是 虎狼業已成了氣候,以他的力量,委實沒有把握能達成這個艱辛的意願。 誰不想有個如花似玉的嬌妻,有個溫暖舒適的家庭,這些,關孤全唾手可得,他唯一為得到這一切所須要做的事便是點點頭 僅是點點頭而已,然後他,便會使自己的生活通通改變 美麗溫柔的妻子,小巧精緻的家宅,一位慈祥和藹的岳母,並加上當地同道人物的崇敬與維護,他的積蓄甚豐,而舒家母子更是家財萬貫,憑這些,這輩子足可享用不盡,林泉傲嘯,長街悠遊,或面對佳人淺酌低唱,或圍聚爐前紅袖添香,或共話家常,或逗兒弄女,這不比血腥刀劍的江湖歲月安泰自在?不比寒風冷露的僕僕風塵更為消遙?是的,確是如此,但關孤卻沒有辦法這樣做,他已受夠了他所建立起來的那個組合的壓迫與威協,他已看盡了那些人的酷毒和瘋狂,他不能睜眼目睹這連串的殺戮繼續下去,他更不願一個一個無辜的善良含冤橫死,他要毀掉那些狼,那些虎,那些失去理性的劊子手。 只有這樣,他才能使良心平安,令五內安寧,也只有這樣,他才能有一個贖罪的機會,叫他不至太過愧對自己的武士精神與一個大丈夫的尊嚴,江湖人是該有血性,有良知的,而江湖上的人與人那高下之分,正確的說,也只有看這裡才夠準,關孤這樣做,當然會有些人說他傻,指他痴,但是,他自己明白他該做的是什麼,他更明白要如何去做,就是這樣了,果報之神,當是知道果報之理的。 現在,關孤的基本原則未變,但他卻對如何施行他這原則的方式而感到苦惱了,如果他不出關也不到“斷腸坡”與他們相見,固然立將引起他們的驚恐惶驚,更怕造成他們錯誤的猜測後爆發一場對“悟生院”的血戰,這種情況的形成,乃是極為可能的,如此一來,就大大違反他的心願了,另外,他還深恐舒婉儀會想不開,這樣的結果也是可能的,假設她真有了什麼長短 為了他的話,則愛之實乃害之,這一生一世,良心上的歉疚 不,煎熬,也就更深痛了……他又顧慮到,如說出關之後能與他們見面,能以想見他們是決不會輕易放他走的,那一糾纏,一種情誼的挽留,要說斷然拒之,怕也很難…… ------------- |
第62章 狼、虎、遍關隘
在荒野裡走著,關孤不禁愁腸百結,一籌莫展,眼前是鬼門關“生死路”,能否安渡猶在未知之數,即使過了,橫在面前的問題仍是令人茫然又難以適從的,這算是緣麼?還是孽啊? 夜裡的風,涼意襲人,然而尚不及關孤心中的冷寂,他孤獨的躑躅在野地裡,天空是一片漆黑,連他的思維也都像大色一樣,混亂得分不清該朝哪裡去想了…… 他的腿傷未愈,行動起來並不方便,非但不方便,更且有些遲滯與蹣跚,他固然可以不顧一切,咬牙奮馳,他仍可做到,他卻從不這樣做,他要儘可能的保持體力蓄養元氣。 因為,他十分清楚,再過一陣,須要耗力與耗神的地方多得很,他現在卻不能輕易的浪費一點…… 天亮了,薄薄的霧氳像一片濛濛的輕紗浮漾在大地,在山間,在林梢…… 太陽升起,毫光萬丈,光又逐漸加強,熱力如火,於是,霧散了,乾坤朗朗,遠近全是那麼清新,那麼分明,又那麼在日光下發亮! 關孤小心的謹慎的在荒野中行走著,他機警而靈敏,他充分的利用了地物的掩遮功效,不太快,卻逐漸向目的地接近。 午時。 風無力,雲輕淡,火傘高張,烈陽的光輝能曬炸了人的頭皮,似乎將地面也烤出油來了,在這個時候,任什麼都是懶洋洋的困倦的 不論是人畜禽獸抑或花草樹木,甚至遠山近水也一樣昏昏欲睡了…… 觀察再觀察,忖度又忖度,關孤費了好多功夫,才選定了一個隱伏的位置 一塊微微突起的土坡上,哪裡除了一片疏落的嵯峨石頭,就再也沒有什麼了,沒有樹蔭,沒有草叢,直接暴露在陽光之下! 關孤所以選定了這個地方,做為他目送 也是掩護舒家母女及“絕斧絕刀”等人過關的位置,有兩個原因,一是這裡距離那兩條通往“古北口”的交叉道路最近,再則,這裡比較不易受人懷疑。 兩條道路並不太寬,卻相當直,就這麼直愣愣的,交會於中間那崗脊的後面,崗脊並不高,只丈把的上下,但上面卻栽植了幾株伎葉雖不茂盛卻足以遮蔭的樹木,另外尚有一座簡陋的涼亭,由這裡看過去,可以看全涼亭中及樹蔭四周或立或站的有著不少人,崗脊下的兩邊道路上,各搭了好幾座大布棚,里里外外,也是人出入進好不熱鬧,更時有鐵騎往來奔馳,蹄聲如雷,灰沙飛揚,這猶不說,四野荒郊,亦經常可以發現有些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閃縮出沒 這種景象,予人的感覺是奇異又尖銳的,不像趕集聚墟,也不像社鼓廟會,卻無形中這等繁雜起來,然而,又繁雜冷漠得肅靜,更帶著那等陰森森,鐵錚錚的刀口子意味…… “古北口”的集鎮屋舍,也能在此處望及,並不遠,至多只有三兩裡路,再前面點,便是延綿聳立於起伏地形和群巒層山中的長城了,這三兩裡路,騎馬瞬間可達,步行也不過頓飯功夫吧,但是,在關孤的眼中和意識裡,卻竟覺得那樣的迢遙與不可及,仿佛那櫛比相連的屋脊瓦簾是建在雲山上,是築在海之端,看似近,卻遠得這一生都可能走不到,而那雄偉連綿的長城,那長城遼闊的原野水草,更有那渾浩的山,那青幽的天,就越加顯得遙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了…… 躑縮在兩塊石頭斜交的中間,關孤汗透重衣,在這裡,又熱又苦,但卻可以暫時安全,他能看到外面,外面的人除非走到近前卻不能發現他,他已充分利用了岩石的掩蔽及視線的死角,這地方不好,卻非常適宜於他的須求 他要親眼目送著那一批批他要保護的人渡過難關,在這裡,他也便於施救 如果出了漏子的話,當然,他衷心的希望不須要他這樣做。 舒家母女,南宮豪豐子俊兄弟,李發,銀心,甚至胡起祿江爾寧與大愣子等人,他們是決不會想到在他們提心吊膽過此難關的時候,有一個人在暗裡目送著他們,也掩護著他們,在炙熱的陽光下,他們一定早已認為那個人 關孤,已經繞身另一個偏僻幽靜之處越險了…… 是的,關孤原可這樣做的,他也有信心可以做到,但他天生就是這樣的人 這樣做事徹底,盡心盡責的人,他非要親眼看著他們平安過關,目睹他們脫險而去,否則他絕不會放心自己先走的。 “古北口”這一關只要他們平安過去,便差不多沒有危險了,“絕春谷”那邊雖說判斷乃由禹偉行親自把守,但禹偉行的主要目標卻是放在關孤身上的,他可以不要財,不要利,卻丟不起人,咽不下恨,他會相信前道關卡查驗的而輕易放過其他的人,卻決不會忽咯了關孤,這一點關孤十分明白的,他知道,禹偉行留在哪裡便全為了要及時截注他! 陽光更熾,火熱難當,烤得人連呼吸都變成又乾又燥又窒重了…… 半合上眼,關孤靜靜的蜷曲在那有限的空間裡紋絲未動,如果有人在這時看到他,也一定會懷疑他只是另一塊岩石的一部份…… 汗水是黏膩的,儒濕的,自毛孔中滲出又黏貼在衣衫與肌膚的空間,叫人感到特別的不舒服,關孤卻恍若未覺,他仍然安靜的待在哪裡,幾似悠然忘我,老僧入定般連眉稍子都不牽扯一下…… 正午了。 兩條路上行人商旅雖有,卻極少,且都匆忙,在這樣火毒的日頭下,誰願頂著個腦瓜子去挨烤? 於是,日頭略向西偏。 日頭再向西偏。 兩條道路上,趕路人比較多了起來,有騎牲口的,有坐軟轎的,有倚在獨輪上的,也有步行的,然而,不論行人多寡,不論是以任何一種方式代步,也不管是何等樣人,全逃不過那些密布道路兩側與四周的彪形大漢一再搜巡和盯視,偶而,也有遭受盤潔及查身的,就好像他們真是名正言順的的官府公差一樣 被盯視或受到盤詢,甚至被搜過身的路人,卻哪一個也不敢反抗潔問,全都那樣逆來順受,忍氣吞聲的惶然依從,又悚然驚逸了…… 空氣裡懊熱得像生著一團火,乾燥到令人嘴裡泛苦,但是,在這種炙熱中,卻有那麼一股無形的蕭煞之氣在人們心頭漾開,散展…… 巡行於道路兩邊及荒地四周的那些大漢們,有的穿著黑色勁裝,有的則是一身青衫,也有緣色短褲的人物,但是,不論是怎樣的打扮,不論是如何的生像,每一個人的表情都是焦的不奈,又緊張的,他們注意任何經過兩條道路走近的陌生者,他們的形狀似獵手 但卻更似些提心吊膽的獵手,因為他們知道,他們所要獵取的對象不是一只兔子。也不是一頭斑鹿,那是一頭獅,一只豹,而且猶是最兇猛勇悍又配有特佳智慧的獅或豹! 汗水滴自這些人的臉孔,油膩膩的,也滴自道上行人的臉孔,冷涔涔的,來的來了,去的去了,依然沒有什麼發現,也沒有什麼意外的情況產生。 關孤在哪裡耐心的等待著,終於,他發覺胡起祿牽著一頭小驢走近了 這是兩個多麼平凡又毫不起眼的老人,帶著那種落寞,又孤零的意味,不徐不緩的沿著道路往前走,毛驢上的老太太神色木然,半垂著頭,牽驢的老人也是一臉的索落倦怠之色,他們就這麼走著,好像這老兩口子業已像這樣淡漠無奈的走完了大半生歲月了…… 一路過去,沒有人攔截他們,盤詢他們,甚至連多看一眼的人也沒有,就這樣,胡起祿牽著毛驢、驢背上坐著矯裝鄉婦的舒老夫人,平靜無波的便過了這原該最難過的一關。 這不能責怪“悟生院”及其盟幫們手下們的疏忽,因為他們是絕不會想到這一對老夫婦會是他們所要費盡心機裁攔的目標之一 人數不合,穿著不對,儀態不對,連容貌也不一樣,他們所要攔截的對象中並沒有此等的人物,誰會去注意這兩個看去十分潦倒孤寂的老年人呢? 是的,胡起祿早就料及此點,他知道,誰會來注意這兩個潦倒又孤寂的老年人呢?是而他們平安過關了。 隱在石隙中的關孤徐徐透了口氣,他注視著逐漸遠去的那兩位老人及一匹牲口的背影,喃喃說了一句:“老狐狸,你行!” 半個時辰之後。 車聲轆轆,由遠而近,關孤立即望過去 嗯,一馬拖著輪破板車來近了,趕車的人顯然是大愣子,車上,平擺著一具怵目驚心的白皮棺材,一個全身素白的婦道人家便伏在棺材上連連咽泣不停。 本能的,關孤幾乎笑了出來,顯然,那位“寡婦”便是豐子俊無疑了,躺在棺材上層的想必是南宮豪,這“絕斧絕刀”老哥兒倆,一扮未亡人,一扮已亡人,豐子俊固然戲份吃重,南宮豪則更委屈辛苦,叫他裝死人是非常勉強的,這不僅是男子漢的尊嚴問題,更重要的,是這死人一扮起來,就和真死幾乎差不多遠了,但是,眼前看這情形,南宮豪確是咬著牙挺在棺材裡頭了呢! 座前趕車的大楞子,也滿面孔的哭喪相,他披麻帶孝,一根哭喪棒便斜依膝旁,兩長串金銀紙錠便掛在板車前頭的左右兩根豎桿上,隨著車身的搖動晃跳個不停,看上去,越發情影逼真,雖是大熱天,白日頭之下,這白棺素衣,卻仍予人一種冷陰悲寒的味道…… 關孤凝目注視,一邊暗暗祈禱,希望他們這一批人,也能和先前的胡起祿、舒老夫人一樣,平安無險的過關…… 破板車徐徐前行,輪軸轉動聲夾雜著車身的顛躓聲,大老遠就令人側目了,尤其這樣一付景象,那些“獵人”一見之下便紛紛讓開,有的轉移視線,有的搖頭扭臉,還有人朝地下直吐唾味。 看情形,似乎可以瞞得過去…… 關孤目光追躡著,正在心中慶幸,路前那臨時搭就的幾座布棚中,已突的冒出一個人來,距離雖遠,但那人才一出現,關孤即已認出那是誰來 “真龍九子”的老七,最以陰毒狠辣見稱的“睚眥”金重祥! 一見金重祥出現,關孤隨即心頭猛跳,手掌沁汗,連後頸的肌肉也僵硬起來,他怕豐子俊他們有問題了…… 由關孤隱匿的這塊小坡地,直到對方在兩條路邊搭著布棚的距離,約有一百五六十步之遙,離那居于路中的崗脊,則有二百步遠近,這時,破板車已行到布棚前百多步路的地方,離著關孤容身之處只有五六丈遠,他已準備妥當,隨時隨地出手援助“絕斧絕刀”兄弟 金重祥身形如飛,幾閃之下業已來到車前,尚距半丈左右,他猛的站住,伸手一指,沉厲的道:“停車!” 這兩個字甫始出口,道路兩邊的數十名彪形大漢立即圍上,叱喝聲頓時起落不絕,宛似響起了連串的悶雷! 車座上的大愣子慌忙勒韁踏掣,滿胸驚恐之色,翻著雙眼珠子,手忙腳亂的向著圍上來的這群凶神惡煞又是作揖,又是打躬,一時似是嚇湖塗了! 石隙之中,關孤的手指已迅速觸及他的劍柄,同時,他的呼吸也不由自主的急猛起來 金重祥已經緩步走到車旁,他上下打量了大愣子一陣,又仔細凝視著伏在棺材板上的豐子俊片刻,然後,繞車旋走,連車底下也檢查了好久。 大愣子苦著臉,嗓音暗啞的開了口:“各位大爺,我和我娘是護著我爹的靈柩回里落葬的啊,不知各位爺們為什麼把車攔了下來,我和我娘……” 神色陰沉的瞪了大愣了一眼,金重祥叱道:“住口,我問你你再說話!” 一名黑衣大漢助威似的吩喝:“聽見沒有?再嘮叨就打你個半死!” 於是,大愣子馬上噤口不言了,一副縮頭縮頸的窩囊像。 金重祥又向這破板車觀察了好一陣,才冷冷的道:“棺材裡是你爹?” 大愣子連連點頭,居然嗚咽起來:一回大爺的話,是,是我爹……” 金重祥毫無表情的道:“死了?” 呆了呆,大楞子迷惘的道:“死了,當然是死了,啊要不怎麼會放在棺村裡吶?你這位大爺真地會開人的玩笑啊……” 哼了哼,金重祥道:“開你的玩笑?憑你?” 大愣子吶吶的道:“人死了才能裝棺材,這還用問……” 金重祥生硬的道:“我怕是活的吧?” 大愣子不槐是老狐狸胡起祿教出來的弟子,在這個節骨眼下,他猶竟沉得住氣半點不露馬腳,他仍然一臉的不解加上憨呆之狀:“這位爺,呃,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把我完全弄迷糊了……” 金重祥冷笑道:“真迷糊抑是假迷糊,不久即可知道……” 大愣子惶然道:“這位爺,你 ” 金重祥一指伏在棺蓋上啜泣的豐子俊,問:“那個,是你什麼人?” 大愣子忙道:“是我娘……” 湊近了些,金重祥陰沉的道:“別掩著臉,抬起頭來!” 豐子俊仍在一個勁的抽噎,動也不動,大愣子急道:“爺,你待做什麼呀?” 金重祥厲聲道:“抬起頭來,女人!” 大愣子忙道:“這位爺,我娘服孝在身,滿心悲痛,你,你叫她抬起頭來作甚?” 金重祥暴烈的道:“來人哪,給我把這婆娘拖下車來!” 一陣轟喏,七八名大漢便蜂擁而上,大楞子雙手亂搖,大叫道:“別拖別拖,我,我請我娘抬起頭來讓你們瞧瞧,也就是了……” 說著,他慌忙爬到車板上,推推豐子俊肩頭,哭兮兮的道:“娘,娘啊,他們硬要看,你老就抬起頭讓他們看吧,咱們惹不起人家,讓他們看看也少不了塊肉,看完了我們也可早點上路……” 雙肩聳動了一下,豐子俊終於抬起頭來,唔,白衣素裳,襯著他沾淚的臉孔,可不是,還確有幾分姿色呢! 就算在光天化日之下吧,豐子俊男扮女裝的模樣也絲毫破綻不露,十足十的一個婦道人家,眉兒彎彎,膚色白淨,連一點唇頷間的胡碴子也不見,若說他這時的形狀不是個女子,則是誰也不信的事。 金重祥仔細看了看,陰森的道:“棺材裡的是你丈夫?” 豐子俊淒淒哀哀的點了點頭,頓時眼圈兒又紅了,也不知他是福至心靈還是被逼出來的 做功十足,徹頭徹尾的一個中年寡婦的哀怨之像! 金重祥硬崩崩的道:“怎麼死的?” 豐子俊開口了,聲音卻是尖細顫抖的:“害病死的啊……” 金重祥板著臉問:“什麼病?” 摸了把淚,豐子俊幽然道:“心紋痛,老毛病……” 金重祥眉梢子一揚,道:“你多大啦?” 低下頭去,豐子俊道:“四十九嘍。” 轉臉看了看大愣子,金重祥問:“這小於是你兒?” 點點頭,豐子俊沒有答腔。 金重祥又問大愣子:“你多大了?” 大愣子忙道:“三十一 ” 金重祥心裡算了算,道:“嗯,差不多也該有你這麼大的兒子了,就是楞了點!” 大愣子眨眨眼,悶著聲不響。 金重祥道:“你們是哪裡人?運樞回裡一路上走了多久了?” 豐子俊嘆口氣,道:“關外‘馬家寨’人,只因先夫在這邊的‘老和集’上做木匠,一家人才跟著遷來同住,哪知才在‘老和集,落腳半年不到,先夫便過世了,他那老病,關內關外的郎中一樣的治不好,這一路來,已走了三天了……” 金重祥回頭望瞭望身邊的一名緣衣壯漢。 那壯漢立即躬身道:“不錯,‘老和集’隔著這裡正有一百五六十裡路,像他們這輪破車磨蹭著,該要走三天時間!” 金重祥微微點頭,道:“你叫馬什麼來著?” 豐子俊低聲道:“我是馬陳氏;我兒子叫馬大愣……” 一點笑容也沒有,金重祥突然道:“來人,上去把棺材打開!” 豐子俊一副驚慌失措之狀,他撲到棺蓋之上拼命抱著按著,一邊尖聲叫道:“老天啊,你們想幹什麼?人死了都不得叫他安寧嗎?頭七未過,你們也不怕衝上?” 金重祥叱道:“滾開!” 豐子俊死命抱著棺材,居然淚下如雨:“救命啊,這是什麼世界哪?白日之下竟要啟棺驚擾死人?你們不怕王法,不怕人論,不怕死人變鬼來叫冤哪?” ------------- |
第63章 險、驚、智鬥智
大愣子見他們要開棺,也哭喊起來:“不行,你們不能驚了我爹的靈啊,你們豈可隨意騷擾他老人家……” 十多名虎背熊腰的大漢早已車上車下的擁了上去,這些人三不管的推開大愣子,強扯起豐子俊,將棺蓋四角並未釘實的鐵釘敲掉,猛的便把棺蓋掀了起來,但是,棺蓋才一掀起,動手的幾個人已齊聲驚叫著摀鼻跳開! 車下的金重祥怒道:“怎麼啦?真個見了鬼不成……” 話尚未說完,他也禁不住立即以手掩鼻,匆匆退後,棺材里那股子屍臭,業已濃濃的飄散四周! 這種臭味簡直是要人命的,又醃所,又嘔心,稍一聞著,忍不住的人幾乎就能將隔夜飯也吐了出來。 金重祥摀著口鼻,厲聲道:“果是死人麼?” 幾名站在車上棺旁的大漢趕忙道:“不但是死人,還發了臭啦!” 金重祥厭惡的道:“蓋上!” 那幾位仁兄立即七手八腳抬起棺蓋匆匆擱好,然後,又像怕沾上什麼霉氣般迫不及待的躍下車來! 一揮手,金重祥道:“走,快走!” 大楞子露出一種又驚又氣又迷惘的神態,悻悻的道:“你們這是幹什麼嘛?一下叫停車,一下又盤問這,盤問那,一下竟連人家的棺材硬要啟開看,這到底是什麼道理?你們是官府的人嗎?這樣做是為什麼事?你們可得說說清楚……” 金重祥厲聲道:“滾開,你再不走我連人帶車全給你掀了!” 四周的數十名大漢一陣吆喝,大愣子似是怕了,他咕嚷著,滿臉不高興的重新趕車上道,車子出去老遠了,猶聽得到豐子俊伏在棺蓋上呼天搶地的悲號聲。 金重祥的陰毒狡詐及多疑性格乃是出了名的,他之所以一再盤詢查看大愣子他們,每一著全有他的用意 他仔細注視大愣子及豐子俊的面貌,固然是要看看,他們是否乃為獵物之一,更藉此觀察有無改裝易容后的痕跡,他堅令豐子俊抬頭,便是要辨明豐子俊是否偽裝,他詳查他們住處,姓氏,以及死者的死因,目的想是挑出此中的細小破綻,看看是否有甚不符不合之處,最後,他命人啟棺驗視,主要也為查明兩點 棺村裡是否確為死人,以及死者是否已經發臭,因為,棺材裡若不是死人,當然便沒有戲可瞧,如確為死人,假使沒有臭味卻亦有嫌疑。 因為這樣的天氣,經過三天時間之後,屍體是必然會有屍臭散發出來的,設若沒有臭味,便即表示對方話裡有問題了 金重樣本性狡詐多疑,因此、任何事情他也相對的猜忌心大,輕易不肯相信別人…… 金重祥果是陰險奸滑了,“鬼狐子”胡起祿更非省油之燈,他的神機妙算,他的深思熟慮,猶在金重祥之上,這關一路過去遭到盤桔時如何對答的問題,他早已不憚其煩的一再告訴了豐子俊與大愣子二人,甚至叫他們背書似的背了幾遍 他盤算到敵方如果查詢時所要問的會是哪些話,而如今證明他的預測不差,就好像他是金重祥肚裡的蛔蟲,也宛似他有未卜先知的本領一樣,金重祥方才所問的話,胡起祿業已完全事先交待妥了,尤其是他的易容之術無懈可擊,精妙至極,可以接受再嚴厲的考驗,另外,他在棺材墊褥下暗置的兩只死貓,那種腐臭的氣味也和腐屍堪可比擬,足夠薰得人退避三舍而有餘…… 這時,隱藏著的關孤才不由長長的籲了口氣,心裡,對於胡起祿的智謀超凡,更是由衷的佩服了…… 站在路中的金重祥,似是十分惶惱,也十分失望,他雙手扠腰,臉色鐵青,那模樣也就越加陰森可怖了,四處的那些個彪形漢子,全躲得遠遠的,沒有人敢向這邊湊近一步。 前面的布棚裡,又匆匆出來了兩個人,這兩個人,關孤也是熟悉不過的,一個又肥又壯,身高幾有八尺;光亮的一顆大腦袋上泛著青油光亮,環眼獅鼻,生像威猛粗獷,另一個體形瘦小,狹臉鉤鼻,冷冷的三角眼中帶著蛇樣的冷芒,這兩個人,粗胖的乃是“真龍九子”中排行第五的“饕餮”長馬盛,狹臉鈞鼻者,乃老六“趴唆”崔涼! 他們兩人一出來,便急步走到金重祥這邊,馬長盛扯開了大嗓門,十分不奈煩的嚷著: “老七,在這個鬼地方業己桔守了他娘的好些天了,成日叫太陽烤油,風沙迷眼,卻連人家影子也沒堵著一條,我看十有八九是白費功夫啦!” 金重祥皺眉道:“難說。” 馬長盛粗暴的道:“還難說個鳥!姓關的,他們若要來早就該來啦,至今未見不說,一路上派出去的眼線偵騎又何嘗摸著人家的邊?根本就在瞎闖胡猜,誰知道他們往哪裡去啦,娘的,只怕誰也不知道!” 金重祥立道:“五哥,你輕聲點行不?叫老闆聽了去有你樂子了!” 說著,他伸手拉著馬長盛往關孤藏身的土坡下走近了好一段,崔涼也沉默著跟了過來。 現在,這“真龍九子”中的三子,已以隔著關孤十分接近了,近得關孤宛似可以聽到他們的心跳聲與呼吸聲! 三人站定,金重祥才埋怨的道:“五哥,你亂發什麼牢騷嘛!在近並非全是我們自己的人,還有‘綠影幫’與‘大涼門’的手下,萬一叫他們傳話到老闆耳中,看你如何消受!” 一邊,崔涼陰沉的道:“說句不中聽的話,就算全是院裡的人,也有暗地絆我們腳後跟的雜種,程妖姬可老是在找機會挑剔我們哥幾個!” 崔涼口中的“程妖姬”,即是禹偉行的三姨太“玉魔女”程如姬,在“悟生院”的派系傾軋裡,程如姬對“真龍九子”亦並不友好,時而明爭暗鬥,所以,“真龍九子”背後稱呼這位大老板的寵妾,全將她的姓名中那個“如”字改為“妖”字,也算是下意識的一洩心中之怨! 馬長盛立即憤怒的道:“娘的皮,誰敢亂傳渾說,看我不扭斷他的脖子!” 崔涼冷冷的道:“別說了,五哥,你就是這樣心浮氣躁,小不忍則亂大謀!” 馬長盛悻悻的道:“我他娘可憋夠了,一天到黑,不是挨著日曬,就得吃著沙塵,猶提心吊膽的四面奔走,睡也睡不穩,心也安不下,還要奉承這個,仰視那個,拎著腦袋在這裡玩命,受盡了罪,卻半個‘好’字背不上,他娘的,真叫犯賤啊!” 金重祥毫無表情的道:“誰不是這樣?” 崔涼目光四掃 也掃過關孤藏身之處 然後,他似是有些茫然的道:“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待幾天?” 不似笑的一笑,金重祥道:“耐著心吧,六哥,姓關的與他那幾個同路人不擒著,咱們老闆是絕不會拔營收兵,半途而廢的!” 馬長盛氣呼呼的道:“這真他娘合了一句話了 ‘守株待兔’,說不定姓關的老早就和那幾個狗男女從別的地方摸出關外啦,我們卻像一群傻鳥似的在這裡窮等!” 金重祥搖搖頭,道:“這一層,我們比較相信禹老闆的判斷。” 大眼一瞪,道:“怎麼說?” 金重祥緩緩的道:“由我們最後一次得悉關孤他們的蹤跡看來,他們業已十分接近‘古北口’,從他們所走的方向推測,除了這裡便絕無第二條路好走,自‘古北口’出關卻非經過我們這兩條道路不可,他們並無其他選擇!” 馬長盛不服的道:“難道他們不能走大路?由荒郊野山攀山越嶺而過!” 金重祥狡猾的一笑,道:“怎去過法?姑不論我們在這附近五十裡方圓成一直線,在每次一處樵徑窄道及山隘各處全派有眼線埋伏,就說我們沒有這些佈置,關孤那撥人裡婦女老弱一大群,他就背著她們飛過這一大片峭壁峻嶺?” 頓了頓,他又道:“而關孤這人標榜忠義,賣的是仁義膏藥,就算要他的命,他也不會拋棄他所要保護的人,何況,哪裡頭還有個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呢,他捨得?” 崔涼嘲弄的道:“說不定他這一次的‘窩裡反’還得到舒家那老婆婆一大筆好處!” 金重祥戲押的道:“除此之外,我看舒婉儀那小賤人也必定對他施用狐媚之技了,姓關的人財兩得,怎不意亂情迷冒上一險?別看他平時道貌岸然,一副柳下惠的模樣,其實還不是滿肚子男盜女娼?我就不信他是只不聞腥的貓!” 馬長盛粗聲粗氣的道:“你們看,姓關的會不會領著那幾個人又轉回頭?” 金重祥哼了哼,道:“不可能!” 馬長盛道:“怎麼不可能?” 金重祥陰沉的,道:“若要從這裡再回頭,至少也得繞上一個千多里的大彎,關孤有這一群拖累,他勢不敢再冒這個險,他們行動慢,目標顯著,只要一轉頭,隨時有讓我們‘踩盤子’弟兄發現的可能,而我們要追上去可就快了,姓關的會想不透這層利害麼,況且,其他每一處可以出關的道路前頭,我們也都早已派了眼線監視著了,只要一待察覺,即將立時飛騎傳信,我們仍可及時堵截……” 崔涼頷首道:“若比腳程,關孤他們是斷然不及我們快速的,他不會舍近求遠,妄冒其險……” 馬長盛惱火道:“照你們說,姓關的一行人是必經此地了?而又不會分開走?” 金重祥點點頭,道:“依情況的推測與事實的根據來說,是的!” 馬長盛怒道:“但為何至今未見人來?” 金重祥道:“這就不敢說了,或許他們仍在猶豫,仍在驚恐,仍在籌思一條過關之計,他們也十分明暸,這‘古北口’一關並不易過!” 馬長盛大聲道:“依我看,姓關的自己逃之夭夭了也未可定!” 崔涼三角眼一吊,道:“五哥,你和關孤也相處了很久,怎的對他尚不清楚?金老七剛才業已說過了,姓關的標榜忠義,賣的是仁義膏藥,他混生活便全靠的這個,因此,他縱然自己可以逃掉,也決不會逃的……” 金重祥接道:“更說不定他收了人家好處 財與色!” 馬長盛磨著牙道:“娘的,我看真叫姓關的整瘋了!” 金重祥冷冷的,道:“不用急,五哥,姓關的只要和我們朝上面,有仇有恨有氣,全能諭雪吐露個乾淨!” 崔涼臉色有些陰黯,道:“自家兄弟面前,講話何妨由心 據我看,如若真與姓關的朝上了面,只怕那個結果也並不怎麼太妙?” 馬長盛瞪眼道:“什麼意思?” 崔涼搖頭道:“關孤實在厲害。” 金重祥沉默了一下,講的也是真話:“六哥說得不錯,但我們人多,以一對一或許不行,以二對一,也可能圍不住他,可是大夥一起上,姓關的便有三頭六臂也一樣要吃虧!” 崔涼道:“當然,他再強也無法以一己之力與整個‘悟生院’相抗衡,問題是,我們必定會有損傷,而且這損傷將不是太輕 ” 金重祥道:“六哥,這樣的情況乃是無法避免的,我們卻沒有選擇的餘地;不論為‘悟生院’的威信,為了我們哥幾個本身的利害,或為了四哥與老人的血仇,我們都勢須傾以全力幹掉姓關的不可……” 馬長盛道:“娘的,我們若不能在這個機會裡幹掉姓關的,他遲早會有一天轉回頭來找我們,到了那時,我們的處境怕就更惡劣啦!” 籲了口氣,崔涼道:“這個顧慮誰也曉得,但就是不要去想一朝與關孤對仗時的情景,他那‘渡心指’的森森寒氣就像能透進了的心底……” 馬長盛不悅的道:“老六你今天是怎麼搞的?老是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 崔涼苦笑道:“五哥,我是說的真心話……” 馬長盛道:“算了,不說也罷,越說越叫人混身不對勁!” 隱身石隙中的關孤屏息如寂,毫無聲響,他靜靜的聆聽著坡下這幾個死仇的交談,他不驚訝,也不氣憤,他只是默記著對方話語中那些可能對他有用的內情…… 金重祥又啟聲道:“其實,五哥也不用怪六哥有些憂慮,咱們上上下下,直至連禹老闆本人,還不一樣心緒不寧?乾脆不要去往這上面想,堵得著姓關的自是一勞永逸,萬一堵不著,以後的事情如何變化以後再說吧,犯不著現在就自己折磨自己!” 馬長盛忽然嘿嘿笑了,道:“娘的,老七,你自己早已在疑神疑鬼惶惶不安了,還說不是在折磨自己呢!” 金重祥道:“何以見得?” 馬長盛皮笑肉不動的道:“你緊張的得連人家過路的棺材也硬要掀開來看,不是疑神疑鬼是什麼?” 金重祥有些惱火的道:“我這只是小心,哪能說是疑神疑鬼?要知道,關孤那批人詭計多端,狡詐百出,什麼樣的花巧他們也能用上,當然就得加意防範著點,萬一那棺村裡裝著的不是屍體而是活人,甚且是我們要堵截的人,若叫他們就這麼輕易的混過了關,豈不顯得我們大無能了?所以為了預防有詐,我才堅令啟棺驗視 ” 馬長盛笑道:“你這才是瞎緊張哩,用棺材裝活人過關?簡直荒唐!” 金重祥道:“一點也不荒唐,這個法子十分有效,可惜的只是他們沒有想到,也沒有膽子這樣做而已!” 崔涼道:“幸虧他們沒有這樣做,否則豈不是正好被你識破?” 金重祥做然一笑,道:“就憑關孤再是狡猾,也未必能以逃過我的法眼!” 馬長盛咧開嘴道:“還說呢,空自染了一身屍臭!” 金重祥正色道:“寧在毋濫,還是仔細的好!” 馬長盛伸了個懶腰,望望天色,道:“整個下午就這麼快又消磨光了,看樣子,今天仍是不會有什麼收穫啦!” 崔涼道:“夜裡才更須謹慎,關孤比任何人都明白利用黑暗做掩護的技巧!” 金重祥低沉的道:“這些天來,白天忙,晚上累,搞得人精疲力竭,有時候兩眼望出去全變得暈茫茫的了!” 馬長盛舐舐嘴唇,道:“老九還在睡,等下叫他起來接班,你去躺一會吧!” 金重祥道:“等等再說,我還能挺 ” 忽然,他又將目光四掃,壓低了聲音:“那邊路上,夏摩伽沒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吧?” 崔涼冷峭的道:“他敢?” 金重祥慎重的道:“別忘了,他一直就是關孤的死黨,對關孤可忠心得緊,他現在沒有動靜,說不定見了關孤之後就跟著也‘窩裡反’了!” 馬長盛重重一哼,道:“諒他沒這個膽量,咱們老大早已奉諭嚴密監視他了,那邊還有左老二,賀三哥等人在著,他敢稍有異動?” 崔涼寒著臉道:“我已經一再向禹老闆獻議,設法暗裡將姓夏的處決 至少也將他軟禁起來,以免他和關孤互為呼應,但禹老闆卻不肯答允,他主要的理由是無罪可加,因為姓夏的在關孤叛離之後,並沒有絲毫串反之狀,亦無他通同關孤的佐證,相對的,他卻更加賣力了,所以禹老闆不願採取行動,怕會冤枉了他,另一方面,禹老闆也擔心萬一動手拿他,會引起意外的傷亡………” 金重祥冷冷的道:“我們大老板還有的別的顧慮哩,軍心士氣的問題,‘悟生院’叫關孤這一攪,業已成了一潭混水,且更上下翻騰了,正在這個動盪不安的節骨眼下,若是貿然下手對付夏摩伽,很可能激發另一場更大的紊亂與變化,況且,大老板尚抱著僥倖的心裡,希望姓夏的是真心對他效忠,大老板也知道目前再也折不得人了,折掉一個便少一個,尤其是‘前執殺手’之屬!” 崔涼陰森的道:“我看,老闆的這個希望只怕要落空!” 金重祥點點頭,道:“姓夏的一定早與關孤勾結好了,別看他眼前一本正經,忠心耿耿,但見關孤出現,他馬上就會向我們‘倒戈’,我敢斷言,留著他遲早是個禍害!” 崔涼喟了一聲,道:“但禹老闆不肯聽從我們獻議,他有他自己的一套想法,我們又能怎麼辦呢?” 馬長盛搭腔道:“說不定程妖姬也幫著姓夏的 ” 側臉望著他的“五哥”,金重祥有些啼笑皆非的道:“這是不可能的事,妖姬根本就與關孤素來不和,而夏摩伽更是關孤一派的中堅,妖姬怎會幫著姓夏的?她恨他的程度比恨我們還要來得深,五哥有時你論事完全不憑依據,叫人說都不好說……” 馬長盛訕訕的道:“大家猜嘛,我還不是猜……” 金重祥道:“可不能胡猜呀!” 崔涼岔開話題道:“‘絕春谷’那邊,不知禹老闆他們如今在幹什麼?” 馬長盛笑道:“我們老闆包管比我們舒服,還不是摟著他的妖姬在作樂?” 金重祥穩練的道:“你想得太離譜了,五哥,禹老闆絕不會在這時還有閒情逸致去逗妖姬的樂子,聽他們從‘絕春谷’回來的人說,禹老闆現在每天只打坐調息兩個時辰,其他時間全用在巡行查視上,妖姬也是全身披掛的跟隨著,最苦的就是竇啟元、莊彪、和馮孝三幾個,一天到晚輪流執勤守候,半步不離谷口,百名弟兄也分成兩撥,日夜埋伏,那邊的情況比我們這裡更要緊張得多!” 馬長盛搖頭,道:“其實,何須這麼緊張?” 金重祥眉心微結,道:“為什麼不該這麼緊張?” 馬長勝粗魯的道:“我們這裡才是第一關,也是首當其衝的一關,他們來了,好好歹歹便得在這裡大幹一場,根本輪不著老闆那邊費心,等對頭闖到他們那裡去時,只怕不死也只剩口氣了,他們卻慌什麼?” 金重祥深沉的道:“如果我們攔不住呢?” 馬長盛信心十足的道:“憑‘真龍九子’的全部人馬,憑“火珠門’的所有好手,憑數百名孩兒,會攔不住關孤有限的幾個毛人?” 金重祥道:“假若他們潛行過去了呢?別忘記‘絕春谷’乃是他們必經之路,也是最後攔截他們的機會!” 馬長盛幸然道:“你何不說他們全飛過去得了,哪就更一了百了啦!” 一邊的崔涼忙道:“真是的,我們自己人在這裡瞎抬槓有什麼意思?好像還煩得不夠似的!” 金重祥揉揉臉,意態索然的道:“好了,淨是脣舌翻動,口也幹了,咱們回帳蓬裡喝上兩杯潤潤喉吧!” 咽了口唾液,馬長盛立即笑道:“這還像句人說的話,娘的皮,一陣折騰下來,不獨嘴幹,肚子也早就餓了,喝上兩杯之外猶得好好吃上一頓!” 金重祥道:“五哥,你真不愧號稱‘饕餮’。” 馬長盛眼珠子一翻,道:“就憑你這句挑剔的話,就十足十的稱得上為‘睚眥’了!” 崔涼不奈煩的道:“走吧走吧,別又頂了起來 ” 他正說到這裡,遠處的道路上,業已傳來一陣“吱呀”的獨輪轉動聲,三個人立時回頭望去,嗯,可不是,前頭路上一個粗漢正吃力的推著一輛獨輪車走了過來,車的兩邊木槓上,各依坐著一個人,因為向著陽光的原故,他們一時炫花花的沒看清坐在車的人的面容。 心裡沒來由的一跳,金重祥低促的道:“唏,我覺得有點不對路 ” 崔涼卻笑笑道:“我怎的沒這種感覺?” 粗枝大葉的看了一眼,馬長盛不奈煩的道:“走吧,一輪獨輪車上坐著兩個土娘們,有什麼不對路的?莫不成關孤還會從輪軸心裡蹦出來?” ------------- |
第64章 強、倔、英雄膽
金重祥手搭涼棚,凝目注視,那輪獨輪推車上,分左右各依坐著的,嗯,是兩個女子,左邊的一個神色委頓,面容憔悴又蒼白,身上更到處纏著白布 顯然是受了傷的模樣,右那的個卻是個尋常村女的打扮,並不起眼,她們靠在木槓擱手上,兩個人的表情平靜,並沒有什麼奇特之處。 急躁的往回走了幾步,馬長盛叫道:“老六,回去啦,這有什麼好瞧的?” 崔涼也道:“六哥,我看這車上的兩個女人不會有問題吧?” 金重祥搖搖頭,冷沉的道:“不然,我認為有盤潔一下的必要!” 馬長盛氣嗖嗖的道:“你還是趕快找地方睡上一覺吧,老七,你簡直草木皆兵了!” 金重祥固執的道:“五哥,你們先走一步,我得截下這輪獨輪車來仔細查問查問,不知怎的,一見到車上的兩個女人,我就有些狐疑,本能的心裡起了警惕,這像有一種默默中的感應 她們或許有問題!” 嗤了一聲,馬長盛吊著眼珠子道:“一個要死不活的女人,一個土頭土腦村氣十足的婆娘,這就激起你的狐疑,太行事過敏了!” 崔涼接口道:“我也看不出她們有什扎眼之處,別再像你先前硬要掀人棺材蓋一樣鬧笑話了,你確實須要休息休息……” 土坡上,隱在石隙中的關孤,當然也發現了這幕情景 他的雙目圓睜,汗水滾滾順額淌落,無形中呼吸也急促起來,是的,獨輪車上的兩個女子正是江爾寧偕同舒婉儀,只是,她們來得太早了,比原定的時間提早了很多! 這時 金重祥欲待上前盤查的心意更形堅定,他大聲道:“五哥,車上的女子為何受傷?而且顯然乃利器所傷,否則她不會包紮得如此縱橫累贅,尋常的碰撞之傷斷斷乎難以形成此狀,然則一個女子在何等情形之下會遭利器所傷?因為這女子必是江湖中人!” 馬長盛道:“江湖中人又待如何?女子闖江湖的多得很,現下我就能給你舉出兩籮筐的人名來!” 金重祥立道:“這女子身受利器所傷,但與她同行的卻是一個村婦,這是怎麼回事?其中有何蹊蹺?五哥,一定要探明!” 馬長盛不感興趣的道:“管他怎麼回事,再蹊蹺也未曾涉及我們的任務範圍,與我們可謂風馬牛不相關,她們扯她們的卵蛋去,只要不是我們要拿的人別的就一概不管,而我們要拿的人當中沒有這兩個,何須去徒費功夫的替自己找麻煩?” 金重祥注視著業已來到面前的那輛獨輪車,突然他迎上兩步,面色冷峭的舉手攔阻 一見金重祥如此回執己見,馬長盛不禁心中有氣,但卻不便在些際發作,頓時,他拉長了臉,悶不吭聲的站向了一旁。 獨輪車戛然而止,推車的是一個粗手大腳,滿臉老實像的莊稼漢,他挺著腰將“車肩帶”扯緊,一面抹著汗陪笑道:“大爺,你也想僱車?” 金重祥看也不看推車的一眼,管自來的到江爾寧的身邊,雙目如刃也似筆直打量著江爾寧。 同時,江爾寧也夷然不懼的還視於他兩個人,就這樣一站一坐,氣氛僵窒的互相“瞄” 將起來。、 另一邊,易容改扮成村女模樣的舒婉儀卻不禁心頭急跳,暗裡驚慌,她惴惴然不知怎麼辦才好 於是,金重祥凜烈的開了口:“你們是幹什麼的?” 江爾寧硬梆梆的道:“你們又是幹什麼的?” 金重祥臉色一沉,惡狠狠的道:“先回答我的話!” 江爾寧冷笑一聲,道:“我一不犯王法,二未喪私德,你這樣子又不似官府衙役,公門差人,我憑什麼要先回答你的話!” 金重祥大喝道:“好好刁的賤人!” 唇角一撇,江爾寧不屑的道:“簡直是個毫無教養的瘋子!” 金重祥勃然大怒,他逼前一步,厲聲道:“賤人,你是在找死!” 江爾寧潑野的道:“好呀,我正活得不奈煩了,幾天前沒叫仇家擺平,今天說不定會由你這大老爺慈悲,渡我過此人生苦海 只是,你有這個本事嗎?” 氣得額角青筋暴浮,雙目圓瞪,金重祥自齒縫中“嘶”“嘶”吸氣,他一字一字的道: “刁蠻賤人,我立即可以活剝了你 ” 江爾寧尖銳的道:“你來剝吧,這才顯得你英雄蓋世,威武稱尊,多風光呀,向一個身受重傷的女人施毒手,日後正可做為你揚名立世的依恃,宣照天下,這位大爺可是厲害著呢……” 金重祥大吼道:“你這刁婦 ” 一側,崔涼走了上來,冷冷的道:“看不出,你這女人倒是相當難纏,利口利舌的潑辣得緊,只不過,你找錯對象了!” 江爾寧揚揚眉梢,道:“真是怪了,我們走我們的路,既未惹著也未沾著各位,你們卻橫裡攔車,惡言惡語,這是哪門子的威風法?而又只準你們開口傷人,就不許人家回聲抗辯?你們跋扈囂張不說,反倒指我難纏了。” 崔涼陰側側的道:“看你的舉止談吐,也似江湖同道了?” 江爾寧哼了哼,道:“江湖人不錯,但未必與你們‘同道’!” 金重祥臉色鐵青,道:“妮子,你出口之前,最好再三斟酌!” 江爾寧摔摔頭,無畏的道:“我行得正立得穩,心裡坦蕩光明,有什麼說什麼,該怎麼講就怎麼講,沒有斟酌的必要!” 金重祥雙手驀的緊握,他大聲咆哮:“滾下來,我這就收拾你!” 江爾寧冷硬的道:“我負創在身,行動不便,但卻也不會叫你唬住,甭在那兒扮人熊,是種的你就過來試試!” 金重祥幾乎把肺也鼓炸了,他咬牙切齒的道:“不知死活的賤人 ” 崔涼伸手一攔,皺眉道:“老七,如今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何苦再增麻煩?這樣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蠻丫頭,若是也與她一般見識豈非眨低了自己?” 金重祥陰森森的道:“怕只怕,她不是像她表面這樣幼稚和冒火 我看這賤婢骨子裡十之八九另有花巧!” 江爾寧憤然道:“我即便另有花巧,也與你們無干,這簡直叫無是生非,我看,你們是吃飽了飯沒事做,撐得慌了!” 金重祥深深吸了口氣,緩緩的道:“我對你,忍耐已經夠了 賤人,下來!” 索興往橫槓上一靠,江爾寧淡淡的道:“我不。” 臉上是一片蕭煞冷厲,金重祥道:“下來 ” 江爾寧閉上眼,道:“你動手吧,看看你有多麼個英雄法!” 踏上一步,金重祥雙手微提,語音僵木:“你還要使刁耍賴?” 江爾寧閉目無語 一副“看你能奈我何”的神情,實塌實的女光棍模樣! 坐在另一邊的舒婉儀,到底對這種陣仗經得太少,這時,業已禁不住全身微顫,目光瑟縮,表情上現露出不可掩隱的惶驚意味來…… 崔涼伸手攔住怒不可遏的金重祥,陰沉的道:“先別急著動手,老七,如果這兩個婆娘真有什麼問題,她們要跑也跑不掉,但要追根究底,卻不是你這樣的法子,萬一將她們打死了,不明不白的,豈非叫人家笑話?” 金重祥竭力抑制著自己,他重重的道:“六哥,這個女人一定不是好路數,無論如何,也得將她的根由盤清,我看她的嫌疑大著!” 崔涼點點頭,道:“好吧,我來問問 ” 江爾寧睜開眼,直率的道:“有話就說,大家全落檻點,犯不上吞吞吐吐,又張爪舞爪,難道你們幾個大男人還比不上我一個女人來得乾脆?” 崔涼忍住一口氣,道:“我忠告你們,說話不要太過咄咄逼人,不論你是什麼來頭,惹翻了我們只怕你一樣吃不了,兜著走!” 江爾寧哼了哼,道:“甭嚇唬人,這一套我早膩味了!” 崔涼沒有再答腔,卻轉向舒婉儀:“你,姓名?” 舒婉儀心頭猛然一跳,臉色有些泛青,她囁嚅著微微發抖的道:“我……我…… 姓……” 江爾寧接口道:“她姓趙,叫趙貞娘。” 崔涼橫了江爾寧一眼,又硬梆梆的問:“哪裡人?” 不待舒婉儀回話,江爾寧再度接上道:“前面‘福新莊’人氏,種田的,家裡只有母女二人 ” 崔涼大喝一聲,怒叱道:“住口,我又不是問你,用得著你來多嘴多舌?” 江爾寧冷冷一笑道:“我是怕你們嚇著人家了!” 站在一邊看了老久的馬長盛,這時也湊了上來,他用粗大的右手食指點了點江爾寧,暴烈的道:“丫頭,你不要再使刁,否則,我先摑腫你的兩邊臉,再敲掉你滿口牙,你信不信?” 江爾寧悍然道:“我信,我當然信,因為你這樣子就和你的談吐正好配合 粗野、愚蠢、蠻橫、凶暴,十足十的莽夫一個!” 怪叫一聲,馬長盛吼道:“你敢罵我?你這小**,看我一點一點活拆了你 ” 江爾寧一挺胸,夷然不懼的道:“來呀,看我江爾寧含不含糊!” 馬長盛咆哮一聲,搶步上前:“就算你是皇上老兒的西宮二姨,老子今天也能拆散了你 ” 突然間,崔涼伸手攔住馬長盛,若有所思的道:“你叫江什麼?” 江爾寧昂然道:“江爾寧,怎麼著,不順耳?” 崔涼表情十分難看的道:“小妮子,不要嘴硬,你開始闖盪江湖的那一天,你家大人沒教過你‘光棍不吃眼前虧’這句話?” 江爾寧哼了哼,道:“我家大人也教過我如何才不受人欺!” 崔涼陰沉的道:“我好像聽過你的名字……你是什麼出身?” 江爾寧冷冷的道:“父母生養,莫不成還是石頭縫裡蹦出來的?” 馬長盛怒叫:“看我撕裂你哪張刁嘴!” 江爾寧嗤之以鼻道:“別淨吆喝,你哪裡風涼哪裡歇著吧!” 一側,金重祥慢吞吞的道:“我想起來了 六哥,昨晚上大哥還提過她的名字,清漳河江家的人,江爾寧,道上稱即為‘絕索’……” 江爾寧笑哧哧的道:“看來,還是你有點腦筋。” 馬長盛厲聲道:“清漳河江家的人又待如何?他們嚇得住別人,還他娘嚇得住咱們‘悟生院’?真是笑話!” 不屑的一撇嘴,江爾寧道:“江家的人嚇不住‘悟生院’,難道說“悟生院’就嚇得住江家的人?這豈非更是笑話?” 崔涼忽然陰側惻的道:“你一點也不覺得驚奇,妮子,好像你早已知道‘悟生院’的入馬安置在這裡?” 江爾寧但然道:“不錯,前天我還見過你們大阿哥谷南呢!” 崔涼皺著眉問:“你與我們大哥有什麼淵源?” 金重祥接口道:“什麼淵源也沒有,這妮子是‘火珠門’‘大前鋒’陳其茂的舊識,日前經過此地遇著陳其茂,陳其茂只是順便給大哥引見了一下,昨晚上大哥曾經約略提過此事……” 崔涼哦了一聲,道:“我卻沒聽大哥說過 她和陳其茂又有什麼關係?” 金重祥道:“陳其茂以前好像在她家裡當過差,詳情我就不太清楚……” 崔涼眼角一挑,道:“難怪這麼個狂法!” 江爾寧反唇相譏:“怕也比不上‘悟生院’一貫的跋扈吧?” 馬長盛大吼:“你***利嘴利舌 ” 江爾寧一揚頭,道:“瞧瞧,你像不像頭毫無教養的劣等畜生?” 頓時間,馬長盛險些恨得一口氣沒有喘上來,他右手顫巍巍的指著江爾寧,管自抖個不停。 坐在獨輪車這一邊的舒婉儀不禁驚栗了,她畏怯的道:“江家姐姐……你就讓一步吧,我們也好早點走……” 馬長盛猛的霹靂般吼:“走?你們還想往哪裡走?” 江爾寧尖銳的道:“喲?還想吃人哪?” 馬長盛猙獰咬著牙罵:“小**,今天我非得碰碰你不可,看你清漳河江家能啃得了爺的鳥去!” 俏臉飛紅,江爾寧咬著牙罵:“下流、無恥,典型的流痞之屬!” 馬長盛磔磔怪笑道:“等爺來慢慢的收拾你,夾磨你,看你還能嘴硬到幾時!” 崔涼冷漠的道:“老五,放她們走吧。” 馬長盛立時不悅的道:“放她們走?哪有這麼簡單的事?這一陣子就白叫她們罵了一頓?老六,我他娘還沒有這麼個賤法,討了罵猶一路秋風送她姑奶奶上道?不行,今天非得教訓這小**不可!” 崔涼也不快的道:“這是幹什麼,正主兒還沒截住,反倒憑空惹些麻煩?老五,清漳河江家的人騎不到我們頭上,但既無怨仇,還是少逗弄為妙!” 馬長盛氣虎虎的道:“不行,我不抖漏抖漏這賤人,怎麼也消不掉這口鳥氣!” 崔涼低促的道:“你是怎麼啦?老五,你也不想想,我門如今能再出漏子麼?萬一在我們和這姓江的女人衝突之際,叫關孤那幾撥人乘隙溜過,這個責任誰負得了,老闆到時候不活剝人皮才怪!” 雙目如火般瞪著江爾寧,馬長盛磨牙錯齒:“娘的,一看她那副刁像,我就恨不能掐扁了她!” 江爾寧輕蔑的道:“換個地方 譬喻清漳河,你再有種這麼說,我才叫佩服你!” 馬長盛暴跳如雷的叫:“什麼混球東西 清漳河,清漳河,清漳河就嚇住我了?老子現下先宰了你,再去清漳河搗他個翻江倒海!” 往車槓上一倚,江爾寧悠閒的道:“等我傷好怎麼樣?我們徹底了斷一下?” 馬長盛吼道:“就是現在!” 江爾寧冷笑道:“你看不見我混身上下的傷?想撿便宜是這麼個撿法的?便算你贏了,你說得出口麼?” 馬長盛室了窒,惱差成怒地道:“老子是一概不論!” 江爾寧搖搖頭,嘆了口氣:“人若無恥,與禽獸相去幾希?” ------------- |
第65章 狡、毒、睚眥心
馬長盛怪叫:“你,你才無恥,才是騷貨,才是狐狸精 ” 金重祥緩步來到馬長盛面前,眼瞅著舒婉儀,突道:“趙貞娘是誰?” 舒婉儀怔了怔,失措的道:“趙!趙貞娘?啊,是我,那是我……” 陰毒的一笑,金重祥道:“你好像連自己的姓名都十分陌生嘛!” 舒婉儀驚惶的道:“不……我是趙貞娘……… 江爾寧忙插嘴道:“趙家姐姐鄉里人,哪曾見過你們這幹凶神惡煞?方才是你嚇著她了!” 金重祥冷冷一哼,道:“妮子,你不覺得越描越黑麼?” 江爾寧尖刻的笑了,道:“真是怪事,我一不虧心,二不失德,犯著去描什麼?你大可不必在這裡賣弄你那自以為高明的詐唬伎倆,趙家姐姐膽子小,我可見得多了!” 強自忍耐著,金重祥又問舒婉儀:“便算你是‘趙貞娘’,也算你只是個鄉婦、但你又怎麼會和這位道上混的女光棍纏到一起去的!” 舒婉儀臉色泛白,手心出汗,她吶吶的道:“是……是這樣的……我和江家姐姐……” 江爾寧道:“我來說吧 ” 金重祥惡狠狠的道:“沒有問你,你還是少開尊口!” 江爾寧馬上反“衝”回來:“幹什麼?你們這裡是‘刑部’過堂麼?只許被問的人開口?就算趙家姐姐是個犯人,總也得有個說得清楚的伴兒替她申拆一下吧?” 金重祥陰騖的道:“姓江的,我是因為不欲節外生伎,不願在我們身有任務的時候另出岔子,再加上你同陳其茂有的那點‘舊’,所以才一再對你容讓,你可不要得寸進尺,咄咄逼人,惹翻了我們,只怕你家大人也照樣吃不了,兜著走!” 江爾寧尖聲道:“你少來恐嚇本姑娘,我江爾寧不吃你這一套 你們讓開,我們還要趕路!” 金重祥沉下臉來道:“我在未曾表示放你們上道之前,你走走看!” 江爾寧勃然大怒,道:“這是威協?” 金重祥硬梆梆的道:“不錯,是威協!” 悄悄的,舒婉儀伸手拉拉江爾寧的衣角,意思是暗示她平和一點,別把事情弄擰了…… 江爾寧咬咬牙,一張俏臉蛋氣得通紅,卻好歹忍住沒有再發作。 金重祥雙目尖利如刃般注視著舒婉儀,開口道:“你說,你是怎麼與這一位姓江的女人搞在一起的?” 舒婉儀努力定住心神,怯怯的道:“我家……就住在前面不遠處的‘福新莊’,我與娘兩人住在莊尾的那幢土磚屋裡,前天,我出來到菜園去想摘幾把新鮮疏菜回家佐膳,就在經過菜園邊那片雜林子的當兒,便發現了這位江家姐姐,正滿身傷痕的躺在哪裡呻吟……” 金重祥冷冷的道:“說下去。” 舒婉儀吸了口氣,道:“後來,我就把江家姐姐扶回家裡,並請醫生為她治傷……因為我們那地方太偏僻,住處也不大,無論江家姐姐療治或休養都不方便,所以才與江家姐姐商議妥了,由我陪她到關外她一個長輩哪裡暫住下養傷……” 馬長盛在旁大聲道:“怪了,她家住在‘清漳河’,受了傷不趕著回家去調養,反倒朝關外走,這裡頭必有文章!” 江爾寧不屑的道:“多用用你的腦子,大爺,‘清漳河’不錯是我的家,但隔著這裡有上千里路,若是趕完這一大段路途到了家,我不用再調養,光是累也死了,而‘福新莊’距離關外我那長輩處只有幾十裡地,比我家近得多,我問你,如果你是我,你是趕往‘清漳河’呢,抑是朝關外走?” 馬長盛呆了呆,吶吶擠不出一句話來,憋了好一會,他才咕噥著罵了一句:“娘的……” 金重祥揚頭皺眉問:“你關外想投奔的人是誰?” 江爾寧平靜的道:“姓趙,叫趙大開,出‘古北口’二十裡地,他有一片馬場在哪裡,他與我爹是老朋友,夠得上這份交情 你再有疑問,可以去找陳其茂來盤盤底!” 金重祥臉色陰晴不定,沉默無語。 崔涼無奈的道:“老七,讓她們走吧!” 將崔涼拉到一邊,金重祥低聲道:“六哥,我總是覺得她們行跡可疑,有點不大對勁……” 崔涼道:“怎麼說?” 金重祥緩緩的道:“那姓江的丫頭,說話尖刻,盛氣凌人,但這只是表面,骨子裡,似是有些故作囂張的味道,好像藉此掩飾什麼,而那姓趙的村女,看上去是土里土氣,但言談舉止,卻別有無形的端莊與高雅風範,似乎……似乎不像真的是個尋常村女,我剛才故意猛古丁問她的姓名,她居然遲疑了半歇才回過意來是在叫她,我認為她這名字可能是假的!” 崔涼猶豫了一下,道:“老七,你不是杞人憂天,疑神疑鬼吧?” 金重祥肯定的道:“不,我的確覺得不大對 ” 接著,他若有所思的走近江爾寧:“餵,姓江的,是誰傷了你?” 江爾寧一直在注意著他們兩人的神態表情,同時心中也在急速的盤算著應對之策,金重祥這一問她立即毫不思索的道:“一個姓魏的狂徒,我們早就結過梁子,前幾天恰好碰上,三句話沒說完就動上了手,恨的是,我輸了!” 金重祥慢吞吞的道:“姓魏的魏什麼?” 江爾寧早已有備的道:“魏祖銘,號稱‘百翼鶴’!” 後面,崔涼“哦”了一聲:“是他?北地‘鶴形門’的第一高手!” 馬長盛嘿嘿好笑,幸災樂禍的道:“難怪這賤人不是他的敵手,魏祖銘也太不夠果斷,既是把對頭擺倒了,何不深割狠宰?留著當禍害麼?” 江爾寧重重一哼,道:“魏祖銘是你祖師爺?犯得著你來幫他搖旗吶喊?我老實告訴你,我輸了是不錯,但姓魏的卻也並不比我好受多少!” 沉思著的金重祥搖搖頭,道:“奇怪,魏祖銘怎麼會跑到這裡來?” 江爾寧冷冷的道:“人是活的,生得有腿,可不是?” 金重祥狐疑的道:“‘百翼鶴’魏祖銘一向很少離開兩河一一帶,他會忽然出現在此地未免有點古怪,而且此人心黑手辣是有名的,與敵過招自來少留活口,他怎會在重創你之後還容你活命?” 江爾寧不奈煩的道:“姓魏的受了傷,他的傷也並不比我輕多少,那時候他未必然有力量來要我的命,或許,他突然發了慈悲也不一定,誰知道?反正他總是讓我活下來了!” 那邊,土坡石隙中藏身的關孤,不但雙眼因為過分的專注而泛起了酸澀,連一顆心也是一陣急似一陣的蹦跳得劇烈了…… 崔涼意興索然的道:“老七,我看算了,沒什麼值得可疑的,至少,這兩個女人與我們那位正主兒不會沾上任何干系。” 金重祥搓著下巴,陰沉的道:“我卻一直覺得這倆女人骨子裡有鬼……” 江爾寧波乏又厭倦的道:“就算我們有鬼吧,你找不出毛病來也就不能說有鬼了,各位,日頭偏西了,路還遠得很,放行吧?莫不成硬要我們摸黑走荒地?” 崔涼道:“老七,別磨蹭啦,咱們也回帳篷裡去喝上一杯 ” 金重祥伸手一招,兩名黑衣大漢迅速趨前候令,崔涼卻納罕的道:“你要幹什麼?” 金重祥道:“六哥,‘福新莊’離著這裡不甚遠,快馬回來,至多不到兩個時辰,我立即派人去‘福新莊’查詢她們的虛實,若是真的,我無話可說,立即放她們兩人走路,我答應就只做到這一步,決不再麻煩了!” 崔涼皺眉道:“老七,不是我說你,你這天生的善疑多慮性可得改一改,任什麼事都要有證據,指得出破綻,這才能下斷語,只憑自己的本能反應,下意識的感觸,是不見得正確的,尤其如今,我們份內的事都沒有搞出頭緒來,哪有閑功夫再僅憑直覺亂抓瞎撈?我看 。” 金重祥固執的打斷了崔涼的話,“大哥,我一定要派人去,福新莊,查一查這村女的根底,這並不費事,很快就會有答案了 六哥,你知道我的脾氣,若不照我的法子徹底弄個明白,我是怎麼說也不會甘心的!” 崔涼無可奈何的道:“你真是無中生有,硬要白費功夫金重祥堅決的道:“不管她們是懷的什麼鬼胎,有什麼隱情,只要查出她們與姓關的沒有牽連,便立即放她們上道!” 崔涼勉強的道:“隨你吧。” 這時,江爾寧可急了,她憤怒的道:“餵,你們這是什麼意思?把嘴皮子全說破了也無法叫你們相信麼?我不管你們在這裡想截誰,也不管是在搞什麼勾當、我們只要走我們的路,你們硬將我兩人留住是何居心?” 金重祥冷森的道:“很簡單,證實你們的清白罷了一只要你們是說的真話,和我們所必欲得的那些沒有瓜葛,保證絲毫不難為你們,馬上放行!” 江爾寧尖叫:“不行,我們現在就要走!” 金重祥僵硬的一笑道:“急什麼,心虛不成?” 江爾寧切齒道:“我行得正,立得穩,心虛什麼?” 金重祥道:“很好,那就何妨稍留以待回音!如此一來,彼此全都安心了!” 白皙的額頭上浮起了淡青色的筋絡,江爾寧急躁的道:“我們要趕路,天晚了,這一來一回,你派去的人義要耽擱多久?你讓我們枯候此地,實在太不方便……” 金重祥陰陰一笑,道:“怕也只好暫且委屈二位了。” 說著,他一轉身,交待那兩名一直肅立於側的黑衣大漢:“你兩個盡速趕到前面的‘福新莊’去,打聽一下莊裡有沒有一戶姓趙的人家?只有母女兩人,女兒叫趙貞娘;再詳細探明這戶人家在前兩天是否曾救治過一個帶傷的女人?哦,還有,這戶人家主是住在莊尾一幢土磚室裡……你們快去快回,不得延誤,我在這裡等著回音!” 兩名黑衣大漢轟喏一聲,立時奔向路邊荒地,各自翻身上馬,加鞭奔去。 蹄聲如雷,在飛揚的塵土中,江爾寧的一顆心往下直沉,連臉蛋上那種忿怒的表情也變得僵凝了…… 舒婉儀同樣的感到驚窒與恐懼,不由自立的緊咬著嘴唇,腦海裡是一片混亂,她雙手握著車槓,汗水早已盈滿掌心了。 當然,她們方才的那篇話全是捏造的,只是為了要應付過關才編出來的一套謊言,實則,“福新莊”哪裡會有這麼一戶人家?何來趙貞娘?什麼救治過江爾寧,什麼莊尾的土磚房,自然更屬子虛烏有了。 因此,只要那兩名黑衣人往莊里一探,一切實情必然暴露,她二人的身份也就難以隱諱了。 從江爾寧、舒婉儀她們被金重祥等人攔截下來開始,一直到那兩名大漢飛騎前往“福新莊”盤查根底為止,從頭到尾,全落進了關孤的眼中,他們的對話,關孤也聽一個齊全,甚至雙方的表情變換,關孤亦非常仔細的做了觀察 他們就在這片坡下,距離關孤隱身的石隙相當接近,接近到只要關孤一個縱身就可以掠至他們跟前。 現在,關孤的焦急並不亞於下面獨輪車上的兩個女人,他更苦惱的是無注截殺那兩個策騎奔往“福新莊”查探內情的大漢,以他現在的容身位置來說,只要稍一移動,立將暴露形跡,更休言展身攔截那一雙敵騎了…… 汗水,又順著關孤的眉梢淌在面頰上。 他明白,事情的拆穿只是時間上的問題,不論一個時辰,兩個時辰,一待那兩名黑衣漢子迴轉,則江爾寧和舒婉儀必然露底,身份揭示的後果,無可諱言的就是劫數難逃了! 血液宛似越流越急,循環在周身像沸騰了一樣,關孤全身汗透,雙目泛紅,他儘量抑止呼吸,呼吸卻更見迫促了;心撞擊著肋骨,他似乎可以聽到那“咚”“咚”的跳躍聲,一股難耐的燥熱感侵襲著他,他覺得肌膚都像要撕裂開來…… 土坡下的道路邊,金重祥好整以暇的在與崔涼閒聊著什麼,正眼也不朝獨輪車上兩個女人看,馬長盛則不奈煩的來回踱著步子,四周,那二三十名彪形壯漢則仍保持原來的方位環伺不動。 推架著獨輪車的莊稼漢子早已將車後的支座撐了起來,他也愣愣的呆立著,一臉迷惘又惶恐的表情。 目光毫不眨瞬的注視著下面的一舉一動,同時,關孤的腦子裡也迅速在轉動著 他須要及早打定主意,在事情沒有完全惡化之前設法彌補,不管是怎麼個彌補法,卻總以江爾寧和舒婉儀的安全為第一重要。 老實說,他如今心情之紊亂與焦灼,在他多年來的鐵血生涯裡也是少有的,他很清楚眼前的形勢,虎狼遍地,鷹隼盤旋,對方的力量不但雄厚,更且密集,稍稍有個風吹草動,即足以將滿布左近的大批悍敵引來,那不會是個公平的局面,那樣的情景,可能會似一片洶湧的浪潮;一群瘋狂的豺狼,而能以抵擋這種可怖的侵襲的力量,只有他個人孤單的發揮了! 他委實沒有把握! 兩條叉路離得這麼近,而這麼近的範圍裡便聚集著這麼多的高手 “火珠門”的全部力量,加上“真龍九子”的全部力量,另外,還有散落周遭的三四百名鷹犬爪牙! “關孤再是藝強技精,勇冠三軍,也僅是一個人而已,一個人的功力有其極限,他本身對於戰陣衝刺的經驗又是如此豐富,這種經驗告訴他在此等局面中的危險性與艱困處,他知道自己可以做到什麼程度的打擊力,突破力,以及防衛力,他更曉得在這樣的情勢下若欲保著兩個無防護本領的女人脫身,又是如何的希望渺茫 渺茫得幾乎毫無希望! 也是天性,也是環境的磨煉 關孤自來不存幻想,不做侈念,更不希求僥倖,他是冷靜的,深沉的、鎮定的,也是一向面對現實的,他把自己鍛鍊得像鋼鐵,像堅冰、像土石,他不衝動,亦不悲觀,他總是盡力而為,縱然,有些事他也明白就算盡力而為之後的結果幹事實並無多大補益,他也會仍舊竭誠一試,他就是這樣的人,做到哪裡算哪裡絕不沮喪頹唐的人! 目前的形勢,他當然看得分明不過,但他一樣在考慮,在思籌 他要在絕望中找希望! “悟生院”與“火珠門”的人馬是密集的,又是縱深配置的,若要衝刺,便得持續到兩三裡之遙,易言之,要一路血戰好幾裡路! 江爾寧劍創累累,尚未合口封肌,根本難以為戰,而舒婉儀更是半點武功根底也沒有,兩人全須仰賴保護! 他自己的腿傷亦未痊癒,雖可咬牙硬挺,不至有大礙,但卻難免多少有點影響…… 不過 另一條道路上有“雙環首’夏摩伽與夏摩伽的心腹“鐵牌”江權在,他們可算是一股極大的助力…… 心裡嘆氣,關孤知道,便加上夏摩伽與江權吧,雙方的實力仍然懸殊,對放突圍脫險,並不見得增多了幾許把握! 下意識的,他移動目光來回往下面掃視,或許,可以發現“三燈窪”李二瘸派來的眼線也不一定 他失望了,道路上,野地裡,除了對方散落的人影外,找不著一個像李二瘸那邊派來的人! 往回一想,這位“果報神”又不由苦笑了,便算找著李二瘸派來的眼線吧,又待如何、他們又能有什麼幫助,發揮得了多大作用,充其量陪著送上幾條性命而已,實在談不上有所稗益。 要怎麼辦呢! 關孤關合上眼,片刻後,他削瘦的雙頰突然一緊,嘴唇閉攏,形成一條堅毅的弧線 他已決定了,到時候,只有一條路可時走!狠衝快斬拼命突脫! 自然,在狠衝快斬拼命突脫原則之下,能夠達到一個什麼樣的效果,只是他此刻卻不敢想,也不能想的了! ------------- |
第66章 情、愛、道心聲
關孤主意既定,他緩緩放鬆了全身肌肉,閉上雙眼,暫時讓頭腦變成一片空白,令身心寬舒靜止在緊要關頭之前求取一段短促的調息:待會兒,他不認為再會有這樣的閒暇了。 車後的支架撐持著這輛獨輪車,中間的槓桿把手上,江爾寧與舒婉儀的兩顆頭靠在一起,面貼著面。 江爾寧憂心忡忡的悄聲道:“我們糟了……這一關只怕難過!……” 舒婉儀經過方才的一陣驚恐之後,這時卻反倒平靜下來,心一定,情緒越加安寧,神智空朗,她幽幽一笑:“如果過不去 就過不去吧,好姐姐,他們要的是我,不是你,直到了瞞不住的時候,我自會挺身承擔,想他們不至於難為你的!” 江爾寧聞言之下,老大不痛快的道:“這是什麼話?我與你偕行,便負有保護你的責任,豈能任由你落入虎口而不加援手只顧苟安的道理?我江爾寧不是這種無義無行的人,如果你有了失誤,我便是能全身,又怎麼向關孤他們交待?” 舒婉儀低柔的道:“江姐姐,你別生氣,我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就事論事 等一會,那兩個人回來了,我的身分被拆穿,你又有什麼法子維護我?” 呆了呆,江爾寧不覺又是懊惱只是窩囊 不錯,真到了對方要下手拿人的時候,憑她艦在的情形,又能有什麼法子幫助舒婉儀? 一咬牙,她恨聲道:“我,我同他們擠了!” 舒婉儀搖搖頭,輕輕的道:“不要這樣,江姐姐,他們主要的對象是我,你和他們拼,又能拼出個什麼結果來,又幹事有什麼補益呢?無論你如何犧牲,最後的光景仍是一樣的,只不過多流一個人的血,多賠下你一條命而已;與其作無益的掙扎,何不留著有用的身子開創更有希望的未來?” 江爾寧迷惘的道:“你?你好像這一陣子看開了?半點也不驚恐,絲毫不顯畏懼啦,這是怎麼回子事?” 舒婉儀悲泣的道:“人不走到絕處,終對生命有著依戀,對將來存有侈望,誰也想多在世上盤桓些年,但是,到不能延續生命時,任是驚恐焦惶,任是祈求哀悲又有什麼用呢?白白落了個心力交瘁而已,還不如看開一點,看淡一點,這樣,臨到了時辰也比較安寧些,灑脫些,這不是說我不怕死,只是,我認了命!……” 江爾寧不安的道:“可別這樣說,好死不如賴活著,眼前的場面,不錯是對我們不利,但也未必然就毫無希望,我們有一分力量就要盡一分力量,絕不能甘心引頸就戮,說不定會有奇蹟發生!……” 舒婉儀唇角抽搐了幾下,淡然的道:“我看不出會有什麼奇蹟發生 命運是早注定的,該怎麼樣就是怎麼樣,強求是愚昧,侈望就同幻想的了!……” 江爾寧悻悻的道:“照你這樣說,不全都完啦?” 舒婉儀強笑道:“寧姐姐,我只是指我,我自己曉得,生來就命苦,注定要遭到這些磨難!…… 江爾寧大大不以為然的道:“什麼‘生來命苦’?什麼義‘注定要遭磨難’?這全是對命運的屈服和對個人信心的喪失,人嘛,就要奮鬥,要努力,要振發,自己替自己鋪路了,扎根基,事事若都委於命運,不但太過懦弱,已到逃避現實!” 舒婉儀苦澀的道:“江寧姐姐,你比我看得豁達,我也並不承認軟弱,只是,我對生與死卻的確不願強求! 於是,江爾寧沉默下來。 舒婉儀輕輕用手拭去了眼角的一滴淚水。 黃昏了。 霞照如血,關山群峰,盡抹去了一片酡紅深紫,宛似這濃濃的夕暉透覆進了人心,人的心上,也是一片酡紅深紫,膠凝如血了…… 江爾寧悄細的,道:“你在想什麼?” 密而微翹的睫毛眨了眨,睫毛後的雙眸映著淒豔的晚照,別有一股如夢幻的氳氤,舒婉儀羞怯的垂下視線。 “我在想……我雖然沒能逃出虎口,但娘、南宮大叔、豐二叔、銀心他們終算平安過關了;如今,關大哥也一定早抵達了目的地,李發大哥也不會有什麼問題的,只要他們無驚無險的脫離了魔掌,我……就算遭了害,也能放下這顆心了!……” 凝視著舒婉儀浴在夕陽霞照中的側面,雖是易過裝,江爾寧仍不得不承認舒婉儀的美,那種是是柔和雋永的,清雅又高潔的,像融合了一首詩那樣脫俗,幻化成一朵花那樣嬌媚,有些兒夢樣韻律! 江爾寧舐舐唇,忽道:“告訴我一件事,好嗎?” 舒婉儀柔細的道:“你要知道什麼事?” 江爾寧又舐舐唇,道:“你 呃,很喜歡關孤,是不?” 臉兒融著夕陽的紅霞,舒婉儀更是頰 似醉,但她卻坦率的道:“我不只是‘喜歡’他而已,江姐姐,我好愛他,有生以來,我從未如此深摯的愛上一個人,我願用我全部的生命去愛他,以我的血滋潤他,以我的心去溫暖他我可以匍匐在他的腳底親吻他,讓他踐踏我的一切……” 江爾寧吶吶的道:“乖乖,你,你真瘋狂!” 舒婉儀赦然道:“江姐姐,我控制不住對他的情感……每一見他,我整個的心神,意念,便全融合在他的身上了……江姐姐,他是那麼堅強,那麼冷靜,那麼嚴厲,但堅強得有鐵的骨格,冷靜得如神的理智,嚴厲得像父親般的慈愛,他是高做的,凜然的,卻有一顆善良的心,哦,我愛他愛得要死了!” 江爾寧結結巴已的道:“看……看不出……你外表柔靜……端莊……骨子裡……的情感竟如此……火熱!” 舒婉儀赤裸裸的道:“江姐姐,反正活著的時間也不長了……我無須再隱瞞,再忌諱什麼,我要毫無保留的說出來,我是多麼愛他,多麼想他,多麼舍不下他……他是我今生第一個付出全部愛心的人,也是最後一個了……” 江爾寧有些酸溜溜苦澀澀的味道,道:“但是 他愛你嗎?” 舒婉儀淒然笑了道:“我,我不知道。” 江爾寧忙問:“他知道你對他的情感?” 舒婉儀點點頭,道:“我已向他表示過了。” 江爾寧緊張的問:“但你卻不明白他愛不愛你?” 舒婉儀輕輕嘆息,道:“是的,我不明白。” 江爾寧頓時放下了一半心,連忙暗中鼓勵自己:“好姑娘,俏妞兒,可別洩氣,希望仍大著哪?” 心裡在想,她口中卻道:“舒家姐姐,你怎麼不明白他愛你呢?” 舒婉儀悒鬱的道:“他對我一直那麼關懷,但態度卻又如此嚴肅,言談是那樣真摯,卻永遠保持距離,他對我有好感,可是又一再說明他不能佔有我的情感的苦衷,他也有怨恨我的地方,但這怨恨毋寧說也是他的愧疚與感激,他對我有時冷酷,有時親切,有時淡漠,有時柔和,有時望著我的目光如冰,但冰中卻似蘊藏著火……” 江爾寧喃喃的道:“我也不明白!” 舒婉儀道:“我也不明白……” 江爾寧嘆了口氣,道:“關孤真是個怪人……” 舒婉儀柔柔的道:“卻也是個天下最好的人!” 江爾寧道:“我看,你對他已入迷了?” 舒婉儀直率的道:“不僅入迷,我早已單方面把自己交給了他,不管他要是不要 所以,今天我若死了,也算是幸運,因為如果他先我而死,我也一樣活不下去,如其那時受盡痛苦而死,何不如死在他前頭?或須他會懷念我,為我悲傷,這也是我的收穫了……” 江爾寧膛目無言,顯然的,她已察覺,在男女相悅的境界中,舒婉儀比起她來,業已更上一層樓了。 靦腆的瞧了江爾寧一眼,舒婉儀的神色十分羞澀:“江家姐姐……你……你不會笑我吧?” 江爾寧的表情像咽下了一塊摻著蜜的黃蓮,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有些兒古怪:“笑你?不,當然不,我怎麼會笑你呢?” 舒婉儀悠悠的道:“在解脫之前,能把深藏心中的隱密用言語表達出來,也未嘗不是一種宣泄,是一種痛苦的輕鬆與內心的滿足,人最好不要藏著心事去死,我聽過傳說,幻夢裡有牽掛或精神上有負累的人,在死了之後都是不瞑目的,那樣不太好看;說出心裡的話,雖然消除了牽掛和負累,至少會感到好受一些……” 江爾寧背脊上泛起一陣寒意,她皺著眉道:“幫幫忙,請別老是把那個‘死’字掛在嘴上,你哪裡說得淡然,我這廂聽得可發了毛啦……” 舒婉儀輕聲道:“江家姐姐,你一向十分勇敢,怎麼也會在面對這個死亡的現實之前感到惶悚不安?一個人的勇敢,不全建在他的不畏死之上?” 江爾寧嘆息著道:“我的勇敢,不見得全是因為他的不怕死,會有很多種因素促成,或是氣憤,或是羞惱,或是悲怒過甚,或是逼上梁山,或是拿鴨子上架 硬撐!我呢!一半是硬要撐,一半是倔強個性使然,明明輸了我都不甘認輸,打破頭用扇子扇,其實,凡是人,哪個不怕死?” 舒婉儀同情的道:“好在眼前的厄運只是我個人的問題。” 江爾寧當又鼓起了腮:“你別老是這樣說,我好歹也要和他們擠一下 我不能對不起將你託付給我的那個人!” 舒婉儀道:“關大哥?” 江爾寧點點頭,道:“除了他還有誰?” 唇角浮上一抹淺淺的笑意,舒婉儀輕輕的道:“哦!” 江爾寧不大舒服的問:“你笑什麼?” 舒婉儀道:“我看得出,你對關大哥的印象很好。” 江爾寧臉上一熱,尷尬的道:“他救過我!” 舒婉儀道:“只因為他救過你而已?” 江爾寧窒了窒,咬咬牙道:“當然 還有別的!” 舒婉儀悄音道:“他知道麼?” 江爾寧窘迫的擠出一絲苦笑:“他不知道才叫見鬼了,我就差沒有敲鑼宣示天下啦,舒家姐姐,可能你也看得出吧?” 舒婉儀老老實實的道:“老早就看出來了。” 江爾寧念切的問:“那麼你有什麼意見,有什麼想法?” 舒婉儀搖搖頭,道:“那是你和他的事,江家姐姐,我管不著。” 江爾寧著惱道:“顯然你在吃醋!” 舒婉儀笑笑道:“當然心裡不會太舒服,但也不至於‘吃醋’,江家姐姐,對男女之間情感的建立與持續,我有我個人的觀點,這好比一條單直的線 我奉獻我全部的愛給他,他願意給我多少回報在於他,與任何其餘和他的接觸全不發生關連,如果他願意再有其他接觸的話。” 江爾寧還有些不解的道:“你的意思是說……?” 舒婉儀悠悠道:“我的意思是說,我這一生,已把全部的情感給了關大哥,他愛我多少,則在於他,他是否再去喜歡別人,再接受別人的愛,那是他個人的事,我只知道我愛他,他愛我的程度與他愛別人的程度是否有深淺之分我不計較,只要得到他的回顧,我已很滿足了!……” 江爾寧吶吶的道:“你可真叫大方!” 舒婉儀道:“人不要太貪焚,若得不到全部,一半或更少也就好了……” 江爾寧道:“男女之間情感的這回事,和分家分產不同,它必須完整,必須毫不保留,必須專一始終,不能分割,不能共享,要就通通要,不要就能通通不要,零零碎碎算是什麼名堂?” 舒婉儀幽徐的道:“江家姐姐,人的話很對,大凡個人能穿綢緞,他便不會只求得到布衣為止,我何嘗不想整個佔有關大哥?不想獲得他全部的情感?但他是那麼冷做、執固、倔強,連一絲半縷的情感也吝於施捨,我就只好守定我自己的原則了 只求奉獻,不計回報,他願意給我多少就給多少吧,我易於滿足,雖然這滿足也是不得已的!……” 江爾寧試探的道:“假如 呃,舒家姐姐,有人與你爭奪大哥的感情,你會恨哪個人,仇視哪個人嗎?” 舒婉儀目光是柔和的,聲音也一樣柔和:“我不會恨,也不會仇視,只會覺得稍稍的遺憾,主要的,還在於關大哥自己,如果他覺得別的女人比我更合適,我還有什麼話說?” 江爾寧緊接著道:“你會不會居中破壞?” 舒婉儀搖搖頭,道:“我還不至於如此陰毒,而且這種事的根本也不在於第三者,完全要看他本人,他是喜歡那個人,我的破壞只會得反效果,如他不中意那個人,不用破壞他也一樣會拒絕,真的,任何此類的發展,我除了靜觀其變,不作絲毫干預!……” 江爾寧若有所思的道:“或許,有人真要試試?……” 舒婉儀落漠的一笑:“我該祝福那個人,她很有成功的希望。” 江爾寧忙問:“怎麼說?” 舒婉儀槍然道:“因為,我雖不敢說我是哪個人與關大哥當中的阻礙,至少卻是關大哥內心的一層顧慮,他為了不予我大傷痛,太失望,可能會對除這之外的任何女人有所保留態度,但今晚之後,我既已不存在了,沒這層顧慮,關大哥會容易撤除他情感上的藩籬,那個人對他的爭取也就比較得心應手了……” 江爾寧脫口道:“真的?” 舒婉儀的頭點得好沉重:“我想是真的!……” 不覺俏臉一紅,江爾寧感到有些內疚與不安,她忙道:“你不會死,舒家姐姐,事情還不到絕望的時候,犯不上如此悲觀,你不是短命之相,你定可以安渡難關,化險為夷的!” 舒婉儀輕喟道:“怕是沒什麼指望了!” 江爾寧安慰著她:“不見得,世間事,往往都會有出人意料的發展,或者我們會有救星從天而降,我看那兩個前往‘福新莊’查探虛實的愣小子雙雙從馬背上摔下跌死了,這幾個凶神等不到便只好放我們上道,也或者 突然起一陣大旋風,把我們卷出關去,安安穩穩送到‘斷腸坡’!……” 舒婉儀空茫的笑了,道:“你也知道,這都是不可能的事……!江家姐姐,到了時候,我只求你不要衝動,任由我去吧……” 江爾寧搖頭道:“我辦不到!” 舒婉儀憂戚的道:“如果你硬要為了我掙扎,為了我抵抗他們,其結果亦無二致,除了我劫數依舊,你也會受到傷害……” 江爾寧壯烈的道:“我不管,至少我心安了。” 舒婉儀沉重的道:“這是不須要的,江家姐姐,這是無謂的犧牲!” 江爾寧慢慢的道:“我要盡到我的責任,盡到我的本份,舒家姐姐,臨難苟免不是我所能做得出來的事,我但盼於心無愧,其他的就不考慮了!” 舒婉儀眼圈一紅,道:“不要,這是愚昧的!” 江爾寧平靜的道:“我意已決,隨你說吧!” 舒婉儀的聲音有些硬塞了:“江家姐姐,你大可不必為了我這樣委屈自己,這樣使自己遭受磨難,這是沒有意義的……一個人的犧牲為什麼非要付出兩個人的生命代價?” 從槓把的下方伸手緊握住舒婉儀冰涼的手,江爾寧充滿情感的道:“舒家姐姐 這是為了道義,為了責任,為了良心上的平安……” 舒婉儀抽噎了一聲:“但承受者的心卻太痛苦。” 江爾寧怔忡著,一時沒有再說活…… 舒婉儀將身子坐正,望望天色,喃喃的道:“那兩個前往‘福新莊’的人,大約快要回來了!” 江爾寧心頭猛跳,故作鎮定的道:“早著呢,哪有這麼快來回的,不到天黑過了,他們是趕不回來的!……” 用衣袖拭去額上的汗水,她又咕哦道:“說不定他們真的都從馬背上掀下來摔死了!……” 舒婉儀神色晦澀的眺望著極西的暮雲霞照,表情就如同這邊關的黃昏一樣 淒茫而悲涼。 突然江爾寧道:“舒家姐姐 令堂將來……你考慮到沒有?” 舒婉儀心裡一陣絞痛,道:“我不敢想像……娘如知道了我的不幸會有什麼結果。” 江爾寧道:“或許,‘悟生院’的人不會殺害我們! ” 舒婉儀哀傷的道:“他們不會殺你,因為他們與你並無前怨,沒有殺害你的必要,但我,就大不同了,我是他們原定除去的目標,我活到現在,已是他們的奇恥大辱,而關大哥又是為了寬恕我母女才背叛了‘悟生院’,這場災靈禍,可以說全由我母女兩人身上引發,‘悟生院’的人恨我們入骨,一旦我落進他們手中,則必無……幸理!” 江爾寧透了口氣,鬱悶的道:“如果你出了事,我真替你娘擔心!” 舒婉儀頓時熱淚盈眶,她哽著道:“我也知道……我對不起娘……我比她老人家先去,就是不孝……但,我有什麼法子?我實在不敢往後去想……將來的日子,那種孤單,那種淒清,那種寂寞,不知娘怎麼熬得下去,天啊……” 江爾寧也心亂如麻的道:“欸!我也沒有了主見了……從小到大,我還從沒這麼失措……” 擦著淚,舒婉儀咽噎著道:“事前,我已私下交待過銀心,告訴她,如我萬一出事,叫她盡心侍候我娘直到天年,但……但……” 江爾寧傷感的道:“我知道,但銀心再自己怎麼盡力賣勁侍候你娘,她卻總不是你,她也代替不了你……” 舒婉儀竭力忍住再度盈眶的淚水,啞著聲道:“過去和未來,現在的光景同我的心緒,全已是混茫一片……江家姐姐,我好苦,好苦啊……” 江爾寧輕輕拍著舒婉儀的手背,自己也不由眼睛濕潤起來,她想勸說什麼,但嗓子裡卻似堵著東西,一個字也擠不出…… 幾步外,那推車的村漢愣愣的木立著,或許他聽到什麼,了解什麼,但是,他除了發怔,也就毫無可以為力之處了…… 有點微風吹起。 站在那邊的崔涼、金重祥、馬長盛三個人形態已似頗為不奈,頻頻望向來路,馬長盛尤其急躁,一面走來走去一面嘴裡不斷的在詛咒著…… 圍立各處的那些大漢仍然固守著他們原來的崗位,他們不知道將等待著的是一種什麼樣的結果,但他們卻只有耐心的等待著,平靜無事也罷,血灑黃沙也罷,對這些捧著金飯碗賣命角色來說,業已麻木得沒有感觸了…… 黃昏,景色如血。 晚風吹起滿地的沙塵,與極西的一片朱赤霞照相映,便顯得那樣的穹弧淒涼,大地如蒙了,夕陽的光芒透過塵煙染在人的身上,仿佛人的頭臉須發也泛了血紫。 ------------- |
第67章 壯、烈、勇者像
那片土坡也籠在晚照的酡光裡,而突然間,一條人影從土坡的嵯峨石塊中飛掠而起,當人們尚未確定那是一抹落日的閃光抑是鴻翼的掠影時,那活生生的人業已落到了這輛獨輪車的右側丈許之處。 自淚的晶幕中,自如血的夕陽迷幻裡,舒婉儀首先看見了他一黑色頭布,黑衣,黑靴的關孤,只缺了他的黑綢大氅! 舒婉儀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呆呆的僵坐著,目光由朦朧中變化成千百光彩的眩映,從閃眨的光彩裡,她發覺疑似關孤的那個人正緩步向自己這邊走來。 關孤的影像分碎又凝聚,從分碎到凝聚的過程一剎中,他已站到了獨輪車之前! 這是不可能的 舒婉儀仍不相信自己的視覺反應。 但是,突然何,她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氣息 只有關孤身上才有的熟悉氣息,那是一種純粹男人的味道! 於是,她耳邊聽到,江爾寧的呼吸驀地急促起來,幾乎像窒息般低低呻吟著! “天爺……關孤……竟是他!” 關孤平靜的站在獨輪車旁邊,表情是冷漠的,僵硬的,寡絕的,就像一尊石像,一尊蘊藏著沸騰火焰的石像!” 舒婉儀混身抖索起來,激動的道:“關……大哥……是你?” 關孤微微點頭,卻向著那名車夫道:“朋友,過來推車,跟著我走!” 那位粗壯卻老實的漢子原本也傻了一樣站在哪裡,楞愣瞧著這邊,關孤這一招呼,他立時“啊”了一聲,如夢初醒般跳了過來,迅速扳回支架套上“車肩帶” 這時,金重祥、崔涼、馬長盛三個人已以滿臉狐疑之色的慢慢走了上來。 關孤挺立不動,“渡心指”黑犀骨劍柄,剛好斜斜伸出在他的右時上方,映著晚照流泛著一抹冷冷的光芒,黑中帶紅的光芒 他原來披罩在上身的黑綢大氅,這時卻卷成一股,緊緊縛他傷腿的部位。 三個圍上來的強敵,猛的在一震之後全怔住了,說不出三張面孔上是一種什麼樣的神色,他們宛似像見了鬼一樣瞪著關孤,三個人的嘴巴全半張開,仿佛都被什麼無形的禁制定住在當場一般! 關孤冷硬的笑笑,語聲有如瀉了一地的冰珠子! “你們全在等待這一刻的到來,是麼?” “睚眥”金重祥首先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他驚恐萬狀的道:“是他 關孤!” 有一種麻痺的感覺迅速擴展到四肢,崔涼像是連舌頭也打起結了! “他……他……是……怎麼……來,來的!” 馬長盛還算有一股“衝”勁,他定著心,沉住氣,色厲內荏的吼道:“好叛徒,你這是自投羅網,我們看你再往哪裡逃?” 關孤毫無表情的道:“馬長盛,你總有了點長進,至少,膽子練得大了!” 馬長盛張口結舌的道:“姓……關的……你還……呃,擺什麼大阿哥……的架……架子?” 關孤陰沉的道:“你們這些日子來也夠辛苦了,千里奔波,跋山涉水,又頂著毒日頭曬,又挨著風吹雨淋,精疲力竭的只為了兜截一個我 如今,我來了,你們要怎麼,現在正是時候!” 崔涼深深吸了口氣,強自鎮定:“關大 不,關孤,你罪孽深重,十惡不赦,莫非還不自知悔 ” 關孤一揚頭,道:“崔涼,不要給我來這一套,我早膩了!” 金重祥乾幹的咽了口唾沫,吶吶的道:“你今天必無幸理,關孤,我們伏兵重重,高手雲集,這“古北口’左近幾十裡的地面,完全……” 關孤不奈的打斷了對方的話:“不用你來告訴我,金重祥,你們的布署情形我十分清楚,我既來了,會遭遇到什麼局面我比你更明白,我和你們,只有一句話 誓不兩立!” 金重祥吶吶的道:“這一次,你佔不了便宜!” 關孤強硬的道:“或許,但我保證你們會有想像不到的那麼多人跟著陪葬!” 崔涼提心吊膽的道:“關孤,院主恨不能食你之肉,寢你之皮,你把我們整得好慘,你這種出賣組織,背叛山門的行為 ” 關孤冷冷一哼,道:“閉上你的嘴,我不聽這個!” 馬長盛大叫:“姓關的,這‘古北口’必是你葬身之地!” 關孤不屑的道:“你以為,你會活著離開?” 不由自主的感到後頸窩的肌肉一麻,汗毛立時根根豎起,馬長盛臉上變色,卻強充好漢! “休……休要大言不慚,姓關的,你已陷入重圍之中,你逃不掉了,我不會受到你的恐嚇,我們一定擒住你!” 關孤神色冷峭的道:“那麼,你們還在等待什麼?” 崔涼、金重祥、馬長盛三人不禁面面相覷,是的,關孤說得不錯,他們還在等什麼? 當然,他們的心裡關孤十分清楚,他們現在不敢上,因為他們自覺目前的力量不足,沒有獲勝的把握,他們口中不言,實則恐懼莫名,他們等待的是 援軍! 馬長盛叫哮:“有種的你就留在哪裡,看你能狂到幾時 ” 關孤冷然道:“馬長盛,在‘真龍九子’當中,你是最粗暴,最愚蠢的一個,但是,你也有一項優點 直率,你說的是老實話,但我卻不會笨到站在這裡等你們把人聚齊!” 馬長盛雙目鼓瞪如鈴,扭曲著面孔吼著:“我們的人馬上就包圍過來了,姓關的,你連退之路俱已斷絕,還不束手就縛,獨待做那無益的困獸之鬥?” 關孤退後一步,目光四閃,緩緩的道:“剛才,我已看見遠處有人奔去傳警報信了,但現在仍來得及,另一條路上與後面帳蓬中你們的同黨還須有一段短暫的時間才趕得到,這點時間對我非常有用,對你們來說,卻很不利呢!” 金重祥大聲道:“你還想脫身?” 關孤道:“就是現在!” 一搶步,崔涼怪叫:“哪裡走?” 關孤側首向車夫喝道:“跟我走!” 馬長盛飛身撲到,身子凌空暴施,他的巨型“大鋒刀”已自斜背後的身後轉到雙手,在一圈寒電中劈向關孤! 獨輪車緊靠著關孤往前推,關孤頭也不回,“渡心指”淬現,“嗖”聲銳響中灑出一蓬星芒,逼得馬長盛一個跟鬥倒翻回去! 斜刺裡,十餘名大漢揮刀硬截! 關孤目光平視,手中“渡心指”一溜異彩回繞車前,於是,血同肉飛,曝號慘叫之聲剎時混成一片。十餘名“悟生院”的爪牙便分成十餘個方向紛紛橫滾倒地! 一點徵兆也沒有,三只藍汪汪的淬毒“屠靈箭”一下子便射至關孤的背後! 坐車側邊的江爾寧脫口驚呼:“啊 ” 當她的嘴巴還凝成那個“啊”字的圓形,“渡心指”已“嗖”的一聲飛彈而起,三溜冷電疾準無匹的磕上了三只就要貼背的“屠靈箭”,“叮噹”三響連成一響,三抹藍光歪洩向遠遠的荒地之中! 兩名黑衣大漢手握“鬼頭刀”,從側面一聲不響的猛衝過來,刃口居中狠切 關孤右手穿自左肋之旁,“吭”“吭”兩聲,那兩位仁兄的半個腦袋已飛上了丈多高! 沒有嚎叫聲發出 因為這兩個人都來不及嚎叫,只見殷紅的鮮血與稠白的腦漿旋成弧形往下灑落! “渡心指”的晶瑩劍鋒拋起一串血珠子上天,“錚”聲抖顫,透空穿刺了一名又撲上來的黑衣人,劍刃的撞擊力,一下子將那人彈出七步! 悶著頭,“蟻通”崔涼暴襲而至,他的一柄“鐵鯊鋸”光閃閃的斜劃關孤面門,卻在那兩排尖銳鋸齒甫現的一剎又落向對方的小腹! “渡心指”只往下一沉,“當”的一記便盪開了崔涼的“鐵鯊鋸”,劍尖一挑,險極的擦著崔涼鼻尖轉過! 寒風如刮裡,崔涼嚇得怪叫著翻出! 關孤九十九劍猝往左圈,剛剛摸上來的馬長盛又自手忙腳亂的倉皇倒退! 這時,他們已非常炔捷的走出去七八丈遠了! 那車夫目不斜視,儘管面色泛青,卻悶著一口猛力推車向前,他不敢多看,更不敢多想,只要稍一猶豫膽怯,他就懷疑自己是否還能站得穩了! 六七名黑衣大漢又呼嘯著往上撲,刀刃映著落日,閃泛赤光! 關孤右臂微沉驀舉,“渡心指”的劍身宛似一條幻化成多種形像的怪蛇掠掣飛炫,於是,握刀的六六條手臂便血淋淋的往空中拋起,那種不似人聲的長號才揚向遠近,窄窄的劍刃已自這六七個人的小腹中同時透進又拔出! 那時“仙人掌”,沉重的敲向關孤後腦! “渡心指”由關孤頭頂往後射,頓時展開一道扇面形的光華,密而且冷電並耀,金重祥“仙人掌”才一接觸,馬上連人帶兵器都被震到路旁! 是的,“黑煞九劍”中的第二式“大羅扇”開了。 可以在瞬息間幻化成各種光芒之奇蹟般的“渡心指”,這時又在半空中劃過一度半弧,左右倏閃,車頭前兩名挺槍逞強的黑衣人物業已被挑翻出去,割開的胸腹裡的肚腸傾洩了一地! 車子仍一個勁往前推,車夫喘息籲籲,汗下如雨,關孤繞車旋走,劍出宛似電閃光流,一路過去,一路的血在灑,一路的遺屍散落,而人影晃動,仍然圍在獨輪車的四適前後奔跑,往返圍轉…… 腳步聲急促的響起! 粗重的喘息聲越來越沉,心跳如鼓擂,合著汗滴在那些人的膽魄下…… 關孤的臉龐緊繃,每一條筋絡,每一塊肌肉都堅硬的憤張著,他的形態是冷酷的,眸瞳中的光芒更是銳厲又寡絕的 他是那樣的鎮定,那樣的深沉,只這股子視生死若無物的淡漠同冰寒意韻,即足以震慴他的敵人了! 抹著汗,金重祥急步側身跟隨,卻又不敢貿然往上攔截,崔涼也憂惶交加,緊緊迫在獨輪車的另一面,空自恨得咬牙! 馬長盛手擎“大鏟刀”,一面東張西望,一邊跺腳連連,顯然,他是在期待著援兵趕到! 在車輪“咯吱”“咯吱”的急快轉動聲中,江爾寧緊抓車槓,低促的道:“關大哥,關大哥,我們逃不遠的,你何不現在趁他們力量尚未集中之前,便先發雷霆之威擺平幾個?到時候你的壓力也會減輕一些……… 關孤沒有回答,僅是點點頭,表示他聽到了。 舒婉儀這一路來全緊閉著眼;混身籟籟顫抖不停,她怕血腥,忌殺戮,然而,這些她素所厭畏的事物又全在此刻展現,不斷的瘋狂展現了! 前面道路兩側的幾座帳篷裡,這時已有數十條人影飛快往這邊奔來,同時,叉路中間的崗脊上,也遙見人影紛紛掠落,而他們的目標,顯然也是此處! 車旁的關孤摹然躍身而起,人們的視線望著他躍身而起,他卻已幾乎同時便落到崔涼的面前,這一起一落,快逾石火,“渡心指”的千百道流芒便幻映成漫天的光雨,流爍噴哂過來! 是的,“黑煞九劍”的第八招 “千道芒”! 崔涼身形飛翻,“鐵鯊鋸”狂舞猛揮,聲勢威嚇的竭力反擋,冷電掣掠之下,他右肩一塊皮肉連著衣衫“呱”的己被削落! 大吼如雷,馬長盛一個虎跳,連人帶刀撞進! “渡心指”的一點寒星猝挑馬長盛面門,這位有“饕餮”之稱的真龍九子仰頭旋身,“大鏟刀”上揚硬接! 關孤面無表情。手中劍猛回,平眉心刺出,劍刃透過空氣,激起了浪紋似的顫盪,破空之聲才起,劍尖已透入馬長盛的臉膛! “如來指!” 他這一劍是如此的神妙又如此的快速,仿佛只見他舉劍齊眉,而那劍身卻已進入對方的體內了,看得見光,看得見刃之鋒,甚至看得見劍刃穿過空氣時所割裂的波狀霧氳,然而,就是來不及躲避這一劍之刺! “哇 啊!” 馬長盛瀝血摧膽般狂嚎著,在關孤的“渡心指”拔出之際,這位“饕餮”的胸口血噴如泉,但是他卻並不倒下,瘋狂的揮動他那柄沉重“大鏟刀”,形如一頭失去理性的野獸一樣衝向了關孤! 同一時間,“趴堰”崔涼也尖叫著如球般彈躍半空,“鐵鯊鋸,,抖出了蓋天的錐光齒影,卻聚向一個焦點一關孤! 關孤神色木然,他的“渡心指”霍而倒飛,星芒流梭中又幻成一條銀河般的匹練暴閃向前! 崔涼大叫一聲,臉上鮮血灑濺,他摀著臉猛力扭身撲向一側,而正面的馬長盛卻已被“渡心指”對著額門透進,他才慘嗥半聲,關孤手腕倏挫,馬長盛龐大的軀體業已連人帶刀,手舞足蹈的摔出丈許之外! 斜刺裡,人影暴撲,“仙人掌”的光影分成六十六個不同的部位,合擊關孤全身上下! 關孤的身軀平著橫空,他雙手握劍 “如來指”! 正當金重祥的六十七擊尚未夠上發力位置前的一剎,這位“睚眥”已驟覺寒氣透心,他驚恐的猛往後退,左脅邊已“嚓”聲被劃開一條皮肉翻卷的血口子! 丈遠處,一大群人叢已奔馬般衝進,為首一個身形修長,面如黃薑,尚蓄著撮山羊鬍子,他此刻面目歪曲,雙眼如火,一條連綴鐵鎖的大鋼鏈正繞頭飛舞,“呼”“呼”旋響! 這人,關孤十分熟悉 “真龍九子”中敬陪未座的一位,“椒圖”公治冠,他那條帶鎖的鋼鏈,正是他的兵器“鎮山鎖”! 公冶冠的身後,則緊緊跟隨五名青衣大漢,這五個人,神形精悍,架勢沉練,一看即知俱為好手,不用說,他們一定都是“火珠門”的“大前鋒”之屬了! 滿臉鮮血,形同厲鬼的崔涼,一邊從地下掙扎爬起,一面淒怖無比的嘶叫:“截住他………截住關孤這叛徒……他剛把五哥害死了……” 關孤的反應更是神速無匹,突然間,他的“渡心指”凌空揮起 一片耀目的光華驀地擴展,像凌空映起一道冰生生的水浪森森,隱隱的風雷呼嘯聲立起,而這些怪異的景象只有一剎,關孤的身影業已隱沒於這道盈盈光柱之內! 摀彎腰的金重祥,睹狀之下不由魂飛魂散,他一頭撲向地面,駭不成聲的竭力怪叫: “躲……躲……大龍卷……” “呼嚕嚕”的奇特響聲傳來,那股渾然形同圓柱般的晶瑩光華已經以一種難以言喻的快速宛如長虹般掠空飛射! 這股奇異的光柱本身就存在於一種動態之中,它以奇快至極的揮舞形成了光的擴展,持續,以及連貫,然後,催動著這刃鋒凝聚的光體激射目標,每一次的旋動與移換,俱是劍刃無數次交織輪迴的結果! 於是 首當其衝的是“椒圖”公冶冠,他在躲避不及之下,只是狠命將他的“鎮心鎖”在連續的揮繞中聚成一股大力,筆直搗向那條凌空而來的光虹 “咚 當”兩聲脆響連成了一聲,眨眼間,公冶冠的雙臂倏麻,巨大的反震力幾乎將他的心脈也震斷了,他“吭”的悶窒著往後倒退,“鎮山鎖”脫手飛拋,尚不待有第二個念頭興起,公冶冠頓覺眼前業已溢滿了水也似的光華,他沒感到身上哪裡有痛處,只覺得自家的軀體就像忽然失卻重量一樣,隨著那麟爍四周的光華翻滾浮沉,悠悠飄盪起來…… 那劍刃削肉的過程太快了,以至公冶冠甚至感覺不到痛苦,便已永遠浮沉向茫茫的苦海之中…… 血與肉糜在光虹的周遭迸濺拋灑,“嗤”的一聲,光虹倒回,那五名青衫“大前鋒”便有三個崩上了半空,落下的時候,卻不知分裂成多少塊了,就像天上掉下的血雨肉沫一般。 矯騰似電的光柱在一度衝高之後,又舒卷向地,真似一條威力萬釣的大龍捲風,橫掃過處,那麼整齊的又有十六名彪形大漢攔腰被斬,十分詭異的景象,那些攔腰斬斷的人們,上半身掉在地下翻轉爬抓,下半身卻拖著肚臟在短促的奔突碰撞! “救命啊!” “皇天,這是天譴啊!” “那不是劍,那是神的手!” 滾動的流光圓柱“霍”聲暴斜,又有十餘顆鬥大頭顱似被拆斷的木偶頭像一樣飛落,那樣生硬,那麼呆滯,又有那樣迷茫與怪誕的表情! 剩下的兩名“火珠門”“大前鋒”宛如被鬼迷了心一樣“噗”的雙雙跪倒,也許他們想對那股掣爍的光柱叩頭吧,但他們的頭卻來不及叩下去了一流虹倒掠,這兩位‘“大前鋒” 的腦袋也各標起一股熱血衝上了半空,看上去,倒像是被那股血箭自行衝掉了腦袋似的! 這條巨龍也似的毫光,這股狂風一般的卷動冷焰,便以這種縱橫千里宛似電閃往返的神奇速度盤旋迴轉著,它快得怪誕,快得不可比擬,往往僅見光花一閃,即已囊括百丈,上下萬千,朋明看見它在那邊,它卻已來到面前,每一個它所經及的地方,都像它原本己在哪裡一樣了! 突然 “嗖”的聲尖響顫震過後,耀眼的冷電精芒全斂,關孤便像一個會變化的魔神一般站立在光華隱去之處,他的“渡心指”斜拄身前,劍刃之上晶瑩透亮,點污不染,依舊那樣鋒利那樣秋水一泓,寒人心膽! 只是,他的神色卻是可慮的,他像剛從水裡著衣上來似的,全身透濕,汗滴如雨,連發梢眉端也閃動著汗珠的反光,他在喘氣,胸口起伏劇烈,臉龐更是自得不帶丁點血色! 遍地的屍骸,遍地可怖的的屍骸,幾乎就找不出一具完整的屍體了,血灑印在地面上,斑斑點點,成灘成圈,一塊蟋縮的人肉變了色散置四周,一顆顆臉部表情猙獰駭異的人頭歪斜各處,還有殘肢斷骨、疾病的臟腑,這些,便形成了一幅連最有造詣的丹青好手也描繪不出的慘怖圖案,那是一種紫紅為襯底,死亡為主題的圖案,充斥著的全是血,血、血…… 方才,從那邊幾座土布篷奔來赴援的人約有三十多個,如今,一人不剩,全部橫屍就地! 獨輪車離著關孤只有七八步遠近。 車槓兩側,江爾寧像是變痴了,變傻了,她並不覺得害怕,唯一的感受,只是不相信 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不相信這是一付真情實景,不相信自己不是在做夢,更不相信關孤只是同她一樣的“人”! 舒婉儀卻已陷入半暈迷的狀態中,她已精神崩潰,全身癱軟了,有生以來,休說親見,她連聽也沒聽這人間世上意然會有這樣的淒厲殺戮,這樣的悲哀場面。 推獨輪車的車夫低頭垂目,他有個最好的自持方法,不看,他一直不看,但是,光聽著那種不似人聲的哭號曝叫,也夠把他的膽驚裂,血凝凍了…… 在獨輪車的後面,金重祥仍然半爬半撐著上半身,這位素來又狠又毒的“睚眥’,業已在懷疑他如何配被稱為“睚眥”了,原本“睚眥”相傳為真龍九子之一,性好殺,善忌,記仇不忘,多被人立雕於刀環之上,如今,他這狠毒,好殺,酷厲的作風,豈能同關孤比擬? 這一比,他只像個擅專宰雞的二廚司遇上了法場行刑半生的劊子手,真是 “小巫見大巫”!想支撐著站起來,但金重祥只覺手顫身軟,到處不聽使喚,他抖索著,冷汗透衣,如果有面鏡子叫他看看他這時的臉色,他就會更驚駭了…… 崔涼卻像是個泥塑木雕的人一樣呆立在哪裡,兩眼發直,嘴巴半歪,滿臉的血污汗水凝結,駭得他面容抽搐,心神沮喪得更不似個人模樣了,他只有一個直接的反應 心往下沉,包圍著他全部意識的僅有串串圈連成的絕望、絕望…… ------------- |
第68章 敵、眾、夕陽血
黃昏如血,晚風宛似哀吟著喪歌…… 可不是? 獨輪車又開始“咯吱”“咯吱”的滾動著,而這輪軸轉動的聲音,已隨著推車夫的喘息更急更快了。 關孤混身汗濕,臉色慘白的緊緊跟隨于車後,他的胸口急劇起伏,但他卻竭力屏抑著呼吸,每走一步,鼻孔全往兩側張開。 腳步聲嘈雜又倉促的來自右邊,響自身後,顯然,“悟生院”的劊子手及其同路人又再聚集著圍抄上來了…… 臉上沒有絲毫表情,關孤的冷酷冰凍了他任何能以顯示的神韻。 十八條人影從側方超越,迅速攔向車前去路。 獨輪車戛然而立,車夫垂目無語,握緊車把的兩手卻在不住的抖索。 一字排開十幾個彪形大漢中,當先一人是個高頭大馬臉,面如重棗的威武人物,這人頷下蓄著一大把細胡,手執一柄又沉又重的大砍刀,兩只眼睛即閃泛著奇異的火赤光彩。 對這個人,關孤不並陌生 “火珠門”的瓢把子,“火眼”容磊! 唇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關孤緩緩迎了上去。 “火眼”容磊雖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實力人物,但關孤這一走近,卻也不由自主的心跳如鼓,面上變色。 關孤停在距離容磊六步的位置上。 紫色的鬍鬚微微抖動,容磊的聲音暗啞:“關孤,你好歹毒!” 關孤仰起頭,冰寒的道:“這是一種為了各自理想與觀念的搏殺,也是生與死的競爭,容磊,你們對我又何嘗慈悲為懷過?” 眼皮子扯了扯,容磊硬著嗓子道:“這一關,你過不去!” 關孤的眸瞳中閃起一抹利刃的冷光:“容磊,這句話是你所唯一能說的一句話麼?” 容磊窒了窒,道:“關孤,我絕不會容你得逞 你必須在此地就擒,或是受戮!” 目光注視著自己手上的“渡心指”黑犀骨柄,關孤的形容如同黑犀骨劍柄上泛映的寒凜反光:“如果你想繼續享受你的生命,容磊,退回去!” 容磊沙沙的道:“你知道不可能。” 關孤輕輕籲了口氣,道:“那就是你的不幸了。” 自崗脊另一邊的那條道路上,這時,有急劇的馬蹄聲傳來,勢若奔雷。 後面,崔涼在嘶啞的叫:“容當家,容當家的,你千萬截住他,我們谷大哥業已率領大批人馬朝這邊趕過來了……” 握刀的指節泛白,容磊沒有回答。 金重祥的聲音也在叫:“只要一會 容當家,只要攔他一會就行,谷大哥他們馬上就到……” 關孤搖搖頭,口氣似在嘆息,道:“容磊,這對你來說,並不是個好消息。” 額頭兩邊的太陽穴在跳動,容磊覺得從沒像此刻的口幹舌燥過:“不要冒險,關孤,我會傾全力阻你 ” 關孤涼涼的道:“你會麼?” 容磊咽了口唾液,道:“關孤,你闖不遠的,這裡設有重兵,關外更有層層樁卡,你已是網中之魚,籠中之烏,你不會有希望……” 關孤道:“睜開眼看看,容磊,我豈是你說的這樣?不要用自己的話欺騙自己,這是最愚蠢的!” 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容磊趕忙把自己的視線從遍地狼籍的屍骸中收回,他的一雙火眼泛著冷瑟:“無論如何,我不會容你再往前闖!” 關孤的聲音是那樣冷酷得像一塊凍硬了的冰:“你攔得住麼?” 容磊大聲道:“我死而後己!” 關孤端詳著對方,憐惜的道:“你原來可以不死的! 容磊激動的道:“叛宗背祖的人已經夠多了,不容再有繼起者 關孤,你無須以你的卑劣行為來誘惑我!” 關孤生硬的道:“背叛邪惡與離棄黑暗是卑劣的?” 容磊咬咬牙,道:“這是你的說法!” 關孤笑中似摻著血,道:“容磊,你不是迷失自己,而是強迫自己迷失!” 重棗似的臉膛扭曲了一下,容磊道:“比你自尋絕路要高明!” 關孤陰森的道:“這也是你的說法!”崔涼淒顫顫,啞蒼蒼的,又在叫嚷:“挺著點,容當家,他們近了……” 金重祥也直著喉嚨喊:“攔住他,容當家,援兵已在眼前……” 江爾寧坐在獨輪車上,驚恐的叫道:“關大哥,不能再和姓容的廢話了,他既不讓路,就只有殺出一條血路,關大哥,那邊有人來了,好大一群,全是騎馬的……” 關孤低沉的道:“我曉得。” 江爾寧的聲音仍透著顫慄:“要快,關大哥,這一定是‘真龍九子’之首谷南的那一批人!” 關孤微微合目,僵木的道:“不錯,當然是他們……” 江爾寧噎窒了一剎,突然叫道:“你有什麼不妥嗎?關大哥!” 關孤搖搖頭,道:“沒有。” 江爾寧瞅了瞅坐在對面、雙手緊抓車摃、面容慘白、兩眼緊閉而又混身簌簌抖個不停的舒婉義,焦的道:“關大哥,殺過去吧,越早脫離這個豺狼窩越好!” 關孤幽冷冷的道:“不要自己使自己膽怯了,江爾寧。” 誰說關孤不想趁早突圍?誰說他的心情不比江爾寧更為焦急憂慮?他之所以在此與容磊等人對持的原因,是因為他方才已經太疲累了,那一陣時間並不冗長的廝殺,卻是最為劇烈耗體力的,尤其他曾施展“身劍合一”的至高劍術,這種劍術的威力至大至宏,卻也最是消耗體力內勁,關孤的乏倦,已到了他不得不暫作調息休歇的程度 但卻不能稍有跡象顯示出來,所以,他便藉著這個表面上與容磊等人對持的機會,暗裡儘量鬆弛自己,以使他的體力恢復過來…… 另外,他也有心等待夏摩伽前來與他會合,現在,也是應該到了他與這位赤膽忠心的老友會合的時候了。 容磊毫不稍懈的注意關孤的反應 目前,關孤不展開行動,無論是什麼原因,都是容磊所最歡迎的。 他當然心中有數,如果關孤強行動手闖關,以他目前的力量來說,不是“可能”,而是“絕對”攔阻不住! 空氣是一片可怕的僵窒,僵窒中蹄音更為接近了。 關孤深深呼吸,一次又一次。 他很了解,他須要維持體力,他將再經過一場劇烈的拼殺,而要來的這場擠殺,比諸方才那一場更要艱辛與凶險。 容磊注視著他,目不眨瞬。 獨輪車上,江爾寧又在恐懼的叫:“關大哥,他們來了,我已經看出為首的那個人,那是谷南,老天,谷南後面約有三百騎……” 關孤像是在回答一件和他毫無牽連的問題一樣:“是麼?” 江爾寧急切的喊:“你怎麼啦?關大哥?” 關孤平靜的道:“坐在哪裡,江爾寧,你好生照應舒姑娘,這是我的拼戰,是我的廝殺,不用擔心,我會自己解決的。” 江爾寧的聲音中有著掩隱不住的驚栗:“你要小心,關大哥,千萬要小心 ” 關孤的面龐上是一片深沉的冷凜,他漠然道:“我會的。” 這時 容磊如火的雙眸倏亮,他濃眉上豎,突然氣貫丹田的大吼:“姓關的,還不俯首納命?” 極度諷刺的笑了,關孤道:“眼看著幫手到了,容磊,你的膽量也大了,是麼?” 臉孔紅得像把晚霞全塗抹上了,容磊又是尷尬,又是羞惱的叫:“不管怎麼說,關孤,你還想作那無益的掙扎,除了證明你的愚蠢外,將不可能得到別的任何收穫!” 關孤淡淡的道:“至少,會有些人陪我上道則絕對是無可置疑的!” 容磊的視線不住的往蹄聲傳來的方向瞥,猛的朝前踏上一步,吼聲若雷:“關孤,你的死期到了!” 輕輕舉起“渡心指”,關孤輕輕的道:“是我麼?” 急忙又退後一步,容磊心驚膽顫的叱喝:“姓關的,你難道不明白眼前的形勢?你連具全屍都不想要了!” 關孤道:“你還是先替你自己擔點心吧,容磊,我看要死無葬身之地的不是我,恐怕各位的可能性更要大些!” 容磊的表情又急又驚又迫切,他怪叫著:“不知死活的東西,我現在就擺平你 ” 關孤道:“請。” 容磊猛一咬牙,叱道:“四虎將何在?” 他背後的人群中,四名腰粗膀闊的魁悟大漢應聲越前,四個人執著一樣的傢伙 左手是皮盾,右手是鏈子錘! 容磊估量著援兵的距離與將要到達的時刻,他為了維護自己的顏面及聲譽,無論如何,不於也非得幹一次不可,在勝負未卜之前,這位“火珠門”的首腦,確不願先背上一個“怯敵”的名聲,他勢須冒險! 當然,容磊的心裡想法,關孤早已料及。 一挺身,容磊大叫:“拿下!” 於是,“四虎將”分成四個不同的方位,人影閃掠中飛撲向前,皮盾環轉,鏈子錘在流掣的寒光與呼嘯的銳風聲交織飛到! 關孤卓立不動,“渡心指”的冷電碎映,“叮噹”數響裡,劍尖一晃彈回,“四虎將” 齊齊後躍錘頭上揚! 容磊厲喝:“再上呀,一批飯桶!” 四名大漢立時分開再撲,盾旋錘舞,聲勢凌厲。 現在 關孤動了,他飛躍丈高,卻在躍起的同時洩落,劍如虹,一灑橫飛,“吭”的一聲,一顆鬥大的腦袋帶著一腔鮮血迸濺半空。 皮盾兜頭砸下,鏈子錘貼地纏足,另一名“四虎將”的仁兄緊接而至。 劍鞘撐地,關孤身形暴彈,盾邊擦背而下,他的“渡心指”已透心穿過敵人,振臂挫腰,直將對方抖拋出了兩丈之遙! 第三名“虎將”方自揮錘遠砸,關孤的一招“如來指”業已齊眉把那位巨無霸頂出五步,鋒利的劍刃沾著紅紅白白的腦漿與血水拔出對方頭骨,灑起一溜炫目的光點在夕照中! 第四名“虎將”運盾橫推,鏈子錘飛射一半又急搗關孤小腹,關孤回劍削錘刺盾“噗” 的雙響合為一響,對方踉蹌倒退,關孤劍幻兩角,一記“雙眩眸”,將這名虎將的半片頭顱削彈出十步之多! 背後,一刀暴劈! 關孤身形不閃,劍刃映起一抹冷芒,宛若繞地迴旋的鬼旋風,由下往上,“呼”的將那偷襲者挑起,在一聲尖曝聲裡拋到一邊。 又是七名“火珠門”的大漢一擁而上,刀槍並舉狠刺。 劍刃就仿佛是一種可怕的,有形無實的詛咒,它自虛無中來,去的永恆,當這七名“火珠門”的朋友奮力揮刺出的兵刃尚未及遞到位置,他們的七條手臂已在流光環回中飛甩出去,七個人哭著撞跌成一堆! “殺!” 狂吼著,一片凝聚的鋒芒斜裡削到 是容磊! 關孤身形微偏,刃口貼著他腰邊才揮到,他的“渡心指”有如千道芒彩,暴起反罩,犀利至極! 容磊瞑目切齒,舞刀如電,傾以全力的抵擋,但在連串的金鐵撞擊聲中,卻仍被逼退三步! “殺啊!” 這位“火珠門”的瓢把子,像是豁出去了,他歪曲著面孔,雙眸如焰,大砍刀帶起尖利的破空聲不要命的再度撲上。 關孤目光凝聚,面上毫無表情,當那縱橫的刃芒流電快要罩到身前的一剎,他一劍突出 宛若夜空中寒星一點,急速無比的挑向容磊面門。 舉刀猛迎,容磊的身形尚未迫近,“鏘”聲撞響,他己被那一點寒芒震出半步,腳尖暴旋,他咬著牙,火星九十六刀反捲上去! 關孤的唇角噙著一抹仿佛沾血的冷笑,手中劍平眉刺出,看得清整整這一劍的來勢,但卻難以躲避 “如來指”! 上身飛快倒仰,容磊雙腳齊飛,大砍刀劃過一度半弧,以他所能發揮的最快速度斬去。 然而,“渡心指”卻比掃斬的刀鋒更快一步直指容磊咽喉! 劍尖如幻,千釣一發 右邊,驀的一點藍汪汪的光芒像是九天之上飛洩的流星般在一閃之下來到關孤的太陽穴邊。 已經快要沾肉的劍尖在“嗡”的一顫之下彈翻,又準又疾,“當”的一響磕飛那顆藍星,但是容磊卻逃過了一劫! 重棗似的面孔上泛起了一片灰青,容磊狂吼怒喝,大砍刀一斜猛平,橫著推出,刀展一半,又幻光流百道,像是一蓬煙火炸開! 關孤的渡心指又已舉至眉高 那邊 一個深沉冷肅的聲音突然傳來! “退下!” 疾進中的容磊聞聲之下,就在雙方炔要接觸前的瞬息,左手猛崩右腕,刀揚起,人也一個大旋退出! “渡心指”“唰”的上舉,又“錚”聲回鞘,關孤半側身,視線同時可以容括兩邊 敵方來的援兵,以及“火珠門”的一於驚弓之鳥。 滿頭汗水,喘息籲籲的容磊立刀拄地,面帶愧色的道:“谷老大,多謝了 ” 二百五餘騎排滿在道路上,也布滿了一大片路兩旁的荒地,看上去森森一片,而一騎當前,黑布、黑袍、黑靴,只有頷下那把大鬍子是猩赤的,這時,他正容顏冷厲的凝視著關孤,紅鬍子隨風輕拂。 關孤也冷冷的望著這人 “真龍九子”之首,現今“悟生院”的柱石人物,大名鼎鼎的“赦頁”谷南: 對視半晌,空氣如凍。 谷南開口了,仍是他那深沉冷酷的腔調:“關孤,你囂張得過份了。” 關孤淡漠的道:“你這是在對我說話麼?” 谷南嚴厲的道:“姓關的,你早已不是‘悟生院’的‘首席殺手’,如今,我才是,你以為你還有什麼可賣狂的地方?” 關孤不屑的一笑,道:“倒失敬了,谷南,便算你‘後來居上’,我也不認為你這份差事有何榮耀之處,你不可忘記,這個位子原來是我捨棄,你拾到了!” 谷南大喝:“叛徒!” 關孤陰沉的道:“你是走狗,爪牙,奴才的奴才!” 雙目突凸,谷南咬牙道:“關孤,現在這一刻,我已期盼得太長久了,我日夕祈求,寢食不忘,我一定要擒住你,我要一點一點的分割你,零零碎碎的活刮你,關孤,我會用我所知道的任何方法來使你受盡痛苦,然後,我會挫你的骨,揚你的灰!” 關孤冷凜的道:“你不以為你是在癡人說夢?” 谷南暴吼:“我馬上就會證實給你看!” 關孤輕輕籲氣,道:“不錯,我也迫不及待的希望你能證實!” 語聲自齒縫中傳出,谷南道:“關孤,這一寸一寸的泥土,全要塗滿你的血,那一條一條喪在你手中的人命,也必須用你身上的每一塊肉來償付!” 關孤生硬如鐵的道:“你會看得到,聽得見一谷南,當刃炫光閃開始,你就會看到是誰的肉在飛,誰在呼號曝叫了!” 谷南憤怒的吼叫:“你要償命,關孤,我誓言要做到這一步!” 關孤冷冷的道:“唬不著我,谷南!” ------------- |
第69章 策應及時
關孤面對“悟生院”的殺手谷南生硬如鐵的道:“你會看得到,聽得見 谷南,當刃炫光閃的開始,你就會看到是誰的肉在飛,誰在呼號嗥叫了!” 谷南憤怒的吼叫:“你要償命,關孤!我誓言要做到這一步!” 關孤冷冷的道:“唬不著我,谷南!” 谷南聽了關孤的話,紅鬍子根根豎起,切齒道:“我從來沒有痛恨一個人像痛恨到你這樣的程度,關孤,寧肯用我的命來雪我的恥洩我的恨,九幽地府,天上地下,我與你永不並存!” 關孤挺立不動道:“對你,我也是一樣!” 谷南騙腿下馬,厲叱道:“很好,我們全可如願以我們的性命與鮮血來拼死一搏!” 關孤的“渡心指”連鞘斜舉,緩緩的道:“天快黑了,該走的,也到時辰了,谷南,你還在等候什麼?期待什麼,捨不得麼!” 臉上的肌肉緊抽,谷南大叫:“納命來,關孤!” 這邊,容磊急喊:“谷老大,且慢!” 瞪著容磊,谷南道:“什麼事?” 容磊眼中血紅的叫道:“谷老大,對付關孤這種背義負恩之徒,不須待以江湖之禮,谷老大,我們並肩子上!” 殘酷的笑了,谷南冷厲陰森的道:“嗯 並肩子上!” 關孤已經看見了“雙環首”夏摩伽 這位他在“悟生院”裡唯一摯交;夏摩伽雖然早與他有過同進退,誓不分的約定,但在這時,卻面無表情,目光冷木,不顯絲毫內心的反應,甚至連他的副手“鐵牌”江權,也一樣神色漠然,好像只等著聽令動手一般。 就好像有一道無形的電流在彼此之間連通了,關孤仿若得到一個奇妙的啟示,他微笑了笑,透了口氣,低沉而略帶沙啞的道:“為什麼還不動手?谷南,你們先前圍近之時,似已迫不及待了!” 頷下的赤胡顫動,谷南陰鷙的道:“你用不著激我,但我知道你心裡卻在想些別的,關孤,我可以料到你在打的是些什麼主意,任你狡猾好刁,我也不會中你的圈套!” 關孤不禁冷笑了,難怪對方剛才猶自氣勢洶洶,憤火好熾,卻在他這瞬間有所感覺的微笑中反倒跟著靜止下來,敵人竟在猜疑他的微笑是另有計謀 但事實上也是如此…… “火珠門”的大當家容磊惡毒的道:“谷老大,不論姓關的在打什麼如意算盤,我們也要不惜一切代價的把他活剁在此,為我們慘遭毒手的弟兄報仇!” 谷南冷酷的道:“我們歷經如許艱苦,蒙受這般巨大犧牲,千里奔波,心力耗盡,為的便是這個目的!” 江爾寧 這出身武林中名門正戶“清漳河”江家的大小姐,一向任性倔強,又與舒婉儀一樣戀上了關孤的慧潔少女,急促的開了口:“關大哥,先下手為強,別在乎他們,他們一個個都是色厲內荏,骨子裡含糊你得緊!” 關孤平靜的道:“我知道。” 關孤先前因經過了一陣拼鬥,耗力甚矩,這片刻的僵持,業已恢復了部份元氣,但形色之間,仍現得疲憊憔悴,他的腿上還帶著未曾完全痊癒的刀傷 日前在“笑天魔”胡欽的“含翠樓”中,與“悟生院”的黨盟“三人妖”火併時掛的彩 雖然他的外表是如此乏倦虛脫,原本瘦削的身材越加瘦削,雙目下陷,眼眶四周泛黑,而臉龐的稜角也更加尖銳嶙峋了,卻仍然有著那等山岳般雄峙的震慴力,使他的敵對者毫不敢存有輕慢之心! 他的眼睛在這時看去反而更加黑亮,更加幽深了,帶著那樣冷漠的、堅決的、陰寒的光彩,時而閃掠著血漓漓的神韻,盯在人們的身上,便宛若兩柄利刃般直能穿透了人心! 江爾寧混身是傷,混身包紮著縱橫的白布 她身上的傷,乃是在以前執意向關孤挑釁時被關孤所創,至今尚未合口,也由於這血的教訓反倒使她對關孤由恨生愛,從怨意變為敬佩了 她現在卻似毫未顧慮到身上的傷痛,只一個勁為關孤著急:“速戰速決啊,關大哥,別給這些無恥惡胚任何喘息的機會 ” “真龍九子”之首的谷南寒森森的注視著江爾寧,語聲冷凜:“小賤人,你只怕要替你家裡大人找上麻煩了!” 冷冷一哼,江爾寧不懼的道:“咱們‘清漳河’江家的人不會在乎你的恫嚇,姓谷的,江家人在道上闖過的龍潭虎穴多了,見過的邪魔鬼祟更不少,總也沒叫誰壓低過一頭,我們江家的‘萬兒’,可不是被人嚇出來的!” 谷南目光赤紅如焰,他憤怒的道:“江爾寧!你不用利口,我會拿著你的腦袋去‘清漳河’找你家大人算帳!” 江爾寧嗤之以鼻道:“省省吧,姓谷的,只眼前你要活得出性命去,已是你祖上積德,高燒了香,往後的事,你現在就打算,恐怕太早了!” 跟在谷南後頭前來圍堵關孤等人的“火珠門”僅存的五名“大前鋒”裡,其中一位“鐵刺蝟”陳其茂原來曾是“清漳河”江家的護院,說起來江爾寧算是他昔日的小主子,而目前江爾寧至關外,回來的時候也曾和這陳其茂相遇,陳其茂不忘舊誼,對江爾寧仍極尊敬,並加以款待,猶將谷南、容磊等人為江爾寧引見過,此時此景,江爾寧卻居然變成了對立的敵人,且一意支持他們最為痛恨的大仇關孤,陳其茂見狀之下,非但驚愕不解,更且忐忑莫名了;瘦窄的臉膛上泛著極為尷尬惶恐的神情,這位‘“鐵刺蝟”趕緊接腔道:“呃!大小姐,你這是怎麼回事?你前些天在趙老爺子的牧場裡選好了馬匹,不是說要立刻返回‘清漳河’麼?怎的卻又繞過頭啦?而且,更和姓關的夾纏一起……” 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江爾寧厲聲道:“陳其茂,你那張臭嘴給姑娘我放乾淨點,什麼叫‘夾纏’在一起?我和關孤有什麼狗屁倒灶,不明不白的事被你看見啦?容得你無的放矢,來發些渾屁?怎麼著?你翅膀硬了,靠山穩了,就要倒江家的戈,對付江家的人啦?” 豆大的汗珠子順著陳其茂的眉梢往下淌,他低塌的鼻子不往抽搐,扁著那張薄薄的嘴於笑著道:“大小姐言重了,言重了,我怎敢冒犯大小姐?只是替大小姐眼前的處境擔心才是!” 突然一聲大喝傳來,“火眼”容磊暴吼:“陳其茂,你與這江家賤人是在搞些什麼名堂?” 猛一哆嗦,陳其茂臉色泛青,驚恐的道:“大當家明鑑,屬下對大當家一片忠心耿耿,對本門全力報效,豈敢有任何不軌之舉。” 容磊氣衝牛鬥的叱喝:“不中用的東西,不管你以前在哪座山,哪個洞裡窩過,今天你是我‘火珠門’的骨架子,一味向這姓江的小賤人低聲下氣,算是什麼玩意?你丟你祖宗十八代的人是你的事,可不能憑空折了我‘火珠門’的聲威,否則,我雖可饒你,門規怕是難饒!” 又是一身冷汗,陳其茂以額觸鞍,驚栗的叫:“屬下不敢,屬下不敢……” “呸”了一聲,江爾寧不屑的道:“看你那副沒出息的熊樣子,陳其茂,你含糊容老鬼個什麼勁?‘火珠門’的一於跳梁小醜,已經被關孤宰了個七零八落,潰不成軍啦,就算容老鬼自己,也是在劫能逃,面對一個快要翹辮子的人,你何須如此窩囊畏懼?還不藉勢掙脫他的魔掌,來個棄暗投明?你尚怕我們江家養不活你一輩子?” 頓時嚇得面如上色,陳其茂跡近哀求的道:“我的大小姐,姑奶奶,祖師娘娘,你就別再把這樁事硬朝我身上扯,須知我可承擔不起啊,這乃殺頭的罪名……” 容磊大叫:“陳其茂!我就看你怎麼表白心跡吧,本門門規,諒你條條記得分明!” 這時,關孤漠然開口了:“容磊,不要在哪裡狂呼小叫,眼前的陣仗,連你都無可奈何,卻又叫陳其茂這樣的小角色用什麼法子來‘表白心跡’?” 容磊窒噎了一下,隨即怒喝道:“姓關的,你死到臨頭,猶敢大言不慚。” 那抹冷利如刃的微笑盪漾在蒼白的寒酷中,關孤道:“若非谷南那一枚‘大魂釘’,容磊,現在你已不會站在哪裡似個人樣的人了!” 容磊被諷刺得憤怒不已,他緊握刀柄的雙手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透白,一張面孔卻有如巽血;嘶啞著嗓門,他亢烈的叫:“關孤,我會抓起一把一把的沙土來塞進你的嘴裡,叫你把這些狂言全混著沙土噎下肚去!” 關孤冷峭的道:“不要說大話,容磊,做到那個程度,是需要有點什麼條件陪襯才行的 譬如,你的武功!” 這一來,直把容磊氣得雙眼暈黑,滿口牙錯,連肺腑也宛要鼓炸了! 谷南陰冷的開口道:“容兄!你休要中了姓關的毒計,他的目的正是希望你能在動手之前氣浮心躁,如此,則就更便於他下手!” 深深呼吸了幾次,容磊咬著牙道:“不會如他所願的,谷老大……” 谷南右臂上舉,於是,馬上的二百五十餘騎立時肅靜迅捷的紛紛下馬,他的右臂再斜指,二百多人又快又利落的便布成了一道大圓,而“螭吻”左勁寒、“蒲牢”賀大昌、“雙環首”夏摩伽三位“前執殺手”則站定成一個三角形的方位:“鐵牌”江權、“右拐手”左煌、“滾地虎”呂安這幾個“悟生院”頭領級的人物,卻在三角形的外緣另站了一個大三角形角度。 “火珠門”的五位“大前鋒”,一字平列於谷南身後。 緩緩的,容磊也朝上靠近。 受創匪淺的“真龍九子”老八崔涼、老七金重祥二人,也勉力支撐著掩向兩側,把住了他們認為最適宜採取狙擊的位置。 甚至連先前浩劫餘生的一幹小角色,也各自參入了外面那個大包圍圈裡…… 這是四面銅鐵般的牆壁,是層疊起來的人肉城,一圈圈,一重重,交合圍堵著,他們要用這樣眾寡懸殊的人數優勢來壓窒他們的敵對者! 現在,陣形業已擺成了!死亡的陣形。 關孤宛若無視於周遭的險惡,不覺於敵人如此渾厚兇猛的氣勢,他的雙眸凝視向天邊,向天邊那幽渺的一抹淒暗與灰茫。 他挺立在獨輪車之前,臉上的表情竟是這樣的寧靜及安詳,好像一個殉道者,一個視死如歸的勇士,表情裡孕育著一種湛然的但真,一種恬怕的和美,仿佛他確將生命的幻滅視為去往極樂之境的輪迴了…… 濃郁的雙眉,沾著夕照那一點餘暉,孤拔的鼻樑驕做的挺聳向天地之間,他的嘴唇緊抿,那一抹微微下垂的,顯露著堅毅又輕蔑意味的弧線,似是在奚落這凝結於空氣中的血腥形質! 他站在哪裡,腰身筆直,水準的雙肩,宛如能擔得起這漫空的沉窒重壓…… 他的模祥似一座山,一座內蘊著炙熱的,通紅岩漿的火山! 四周,層層包圍的敵人們,像是被他這樣深沉又冷肅的神色所懾迫,一時間,竟沒有人敢向前衝撲或叱喝呼叫! 甚至連發號施令的“真龍九子”之首谷南,也不期然的背脊泛寒,心腔收縮,連喉嚨裡亦像塞梗著什麼似的了 獨輪車的側弦上,裝扮成村姑模樣的舒婉儀首次開了口,怯怯的、沙沙的、又無限淒楚的:“關孤……你這是何苦呢?” 關孤背對著她,緩緩的道:“我早就說過,我做任何事,一向只求個心安。” 淚水盈眶,舒婉儀哀痛的道:“眼前的情景……你陪我們死,就算心安了?” 關孤嘆了口道:“好歹我總算盡了力,若是仍不成,舒姑娘,我也不會遺憾了。” 咬咬下唇,舒婉儀苦澀的道:“關孤……你不能為了我們而拖累了自己,我寧肯死,也不要你受到任何傷害!” 關孤搖搖頭,沉重的道:“不要沮喪,也不須絕望,開始做了,比任什麼全不做要好;我們的這些位敵對朋友,情況也不見得會比我們強上多少!” 舒婉儀幽幽的道:“你原可隻身脫險的,關孤,你為什麼這麼傻?” 關孤低啞的道:“傻?舒姑娘,你錯了,‘傻’的定義不是這樣……” 車弦的這一邊,江爾寧忍不住了,她焦促的道:“舒家姐姐,你就別再自甘認命了,好死不如賴活著,何況死在這些牛鬼蛇神手裡也太叫人不服;沉住氣,舒家姐姐,關大哥的勝算大得很哩!” 目光畏懼的向四周處閃眨,舒婉儀被那些張僵硬冷酷的人臉,那森森炫亮的兵刃,嚇得幾乎透不過氣來,她悲觀的道:“敵勢如虎……我們只怕難逃毒吻了!……我死不足惜,但為什麼又必須賠上江家姐姐你與關孤大哥的兩條命?” 江爾寧忙道:“還不一定會賠上我們的兩條命呢,舒家姐姐,你千萬放寬心,我們有的是機會,振作起來,我們的日子正長遠著!” 關孤平靜得有如古並不波的道:“他們就快行動了,江姑娘,盼你能夠盡力護著姑娘!” 江爾寧點點頭,深沉的道:“你放心,至少,我也不會容她死在我前頭!” 身體輕輕一顫,關孤卻沒有說什麼。 此時,那推車的壯漢忽然湊過來,極快極細的道:“關大哥,關大哥,‘龍出海了’! 我乃是‘三燈窪”李二瘸子的手下,奉差沿途隨護這二位姑娘的,我後頭還吊著另一個弟兄,此間險狀,那個弟兄必已暗中回報我們當家的了,只要關大哥能再撐持一會,想我們當家的即將率領人馬來援……” “三燈窪”的李二瘸子,是當地的地頭蛇,也是“鬼狐子”胡起祿的摯交。 他雖然是黑道上的人物,但卻是條肝膽相照,講義氣、有血性的漢子。 這次關孤等人冒險闖關,得到李二瘸子的助力不小,關孤卻未料到,連這推車的朋友也是李二瘸子按下的人! 輕輕的,也是急切的,關孤道:“事前業已說妥,我們每撥人的後面暗綴著一位李兄的手下弟兄,只是做為遞訊通信之用,並非倚為請援之助,朋友,我們的事,情斷不可牽連貴當家的!” 那一直不曾表明身份,推了半天的獨輪車,至今方才露底的壯漢,不禁熱血沸騰,激動不已的道:“關大哥,我們當家的對你老可是佩服得五體投地,恨不能掬心示誠!別說當家的有意為你老效力,便我這上不了臺盤的小角色,也甘願替你老賣命到底,死而無憾,關大哥,你果真是江湖上的一位豪士,武林中的仁義君子!” 關孤焦灼的道:“不,朋友,這樁事不能連累了你們!” 悲壯的笑了,這漢子道:“能為關大哥效死,也不在在道上混了半輩子!” 關孤急迫的道:“朋友,你們這樣做,會使我永生負疚難以安寧……” 伸出大拇指,江爾寧頭朝那推車壯漢嫣然一笑道:“好漢子!也只有李二瘸子才能調教出這樣忠義無雙的手下!” 那人凜然道:“就憑江姑娘這句話,小的也死有所慰了!” 關孤忙喝止道:“江爾寧,你不可拖累人家趟這混水 ” 不待江爾寧回話,包圍圈中居于施令地位的谷南已驀然石被天驚般大吼:“風雲起,九龍騰!” 六抹冷電,隨著這聲叱喝的裊繞餘韻,有若雷神的沮咒般那麼快不可喻的射向了關孤身前! 六抹冷電幾乎只見光華掣映,實體業已近到沾肉的位置! “屠箭箭” “睚眥”金重祥的獨門暗器! 關孤的“渡心指”碎然凝成一個六角的星圖,每一角俱皆同時彈磕向一只“屠靈箭”,而當六只箭身“當 ”的在一響中歪斜,卻又被收攏於六角星圖的中間,更有若強矢般往回激躥! 就在六抹寒茫掠映的一剎,谷南狂吼有如霹靂,一對鬥大的澄黃光圈已猛烈無匹的砸向關孤! 關孤身形微偏,九十九劍仿佛四揚的飛瀑,“嗖”“嗖”連聲的倒灑反攻! 谷南手上那一對合重八十斤的“撼山錘”卻也於瞬息裡炫映出團團流旋串連的金弧黃環,排山倒海也似強行迎拒! 於是,關孤的九十九劍芒彩猶自未散,他已驀然舉劍齊眉 谷南咬牙急退 他知道對方這一招“如來指”的厲害! 容磊的大砍刀便在此時以萬鈞之力劈到關孤背後! “渡心指”的森森鋒刃,突然轉了一個方向反刺 仍是那招“如來指”。 一汛秋水也似的瑩瑩刃身,炫映著那種窒人心魄的寒光,清清楚楚的割裂了空氣,在兩波極淡的、波浪形的霧氣浮沉中直刺容磊。 此際,容磊的大砍刀隔著關孤尚有尺許一卻已不及趕在“渡心指”的前面了。 怪吼著,谷南搶前攻撲施救,口中大叫:“容當家的快躲 ” 容磊施步暴移,大砍刀“呼轟”飛舞,在一道交織的透亮匹練圍繞下,他同時拼命抽身後躍 劍尖閃顫,自容磊的左胯上灑起一溜鮮血,這位有“火眼”之稱的“火珠門”大當家不禁悶哼一聲,踉蹌著差點一跤摔跌。 谷南的“撼山錘”便對準關孤的背脊砸落,來勢之猛,像恨不能把關孤搗成一堆肉漿,合土黏地! 關孤突然側斜,有如水中游魚,翔空之鳥,只是那樣輕輕一動,已巧快至極的從兩枚鬥大金錘當中貼進,而“如來指”又指向谷南! 錯牙欲碎,谷南單錘橫起,另一金錘暴揮攻敵 這一次,他竟不退了卜三條人影齊一切入,威力凌厲的合襲關孤 他們是“螭吻”左勁寒、“蒲牢”賀大昌,以及“雙環首”夏摩伽。 關孤倏彈七尺,劍去如舊…… 谷南的單錘堪堪沾上“渡心指”的邊刃,卻仍兔不掉肩頭一縷衣絮的飛飄,他的另一只金錘便落了空。 “螭吻”左勁寒的傢伙是一面絞筋烏網,一柄生鐵拐。 這時,他網向上張,拐朝頂撅,配合著“蒲牢”賀大昌的純銅“雙節鏈子棍”,夾擊空中關孤:“雙環首”夏摩伽那對藍汪汪,面盆大小,四沿鋒利無比的“斷玉環”則橫著串斬而至! 人還在浮虛,關孤的身形左右倏翻,“如來指”分射左勁寒與賀大昌! 獨獨沒有攻擊夏摩伽 好像他甘願用肉身來承接夏摩伽的環刃一樣。 獨輪車上的江爾寧看得分明,駭然脫口尖叫:“那雙環 ” 就在她尖顫的駭叫聲音裡奇異的變化便突然發生了原本斬削向關孤腰際的雙環,于藍焰般的冷電炫閃下,驀然由橫切變為分揚 竟是犀利至極的轉攻左勁寒和賀大昌! 在那招“如來指”的強大壓力下,“真龍九子”中的左勁寒和賀大昌業已窮於招架,笈笈可危,夏摩伽這突來的狙擊,更有若“落井下石”,對左勁寒及賀大昌二人造成了難以彌補的損傷。 ------------- |
第70章 衝殺突圍
左勁寒網翻拐沉,竭力攔截,而劍刃透過烏網的空格,剛好把他僅存的一只耳朵也削向地下!一聲曝叫尚未及出口,這位“螭吻”又瘋狂般滾撲向側,“呱”的一記,藍電映處,他股腿間約模有半斤多人肉應聲拋起,血水四濺! “蒲牢”賀大昌怒嘯如位,他的“兩節鏈子棍”在一叢雨芒似的彈射中,七十七次橫磕敵劍,居然次次擊空! 他於千釣一發裡,努力偏頭,左頰上已立時皮開肉綻! “兩節鏈子棍”“嘩啦!”暴回反卷,卻齊腕帶棍,在剎那間被夏摩伽的“斷玉環”斬落,握著棍柄的一只斷手,墜跌在地,猶蠕跳顫動! 這邊,夏摩伽倒戈相向,那一側,他的心腹手下“鐵牌”江權也適時響應! 就只見瘦高清 的江權倏然旋身,他的那面“太極鐵牌”橫裡猛揮。 離得他最近的那位“悟生院”三級頭領,也是“真龍九子”的親信之一 “左拐子” 左煌,業已狂號半聲,腦漿迸射,濃稠的血汁橫溢,一顆人頭已變成了一枚爛柿子樣! 另一個三級頭領,同屬“真龍九子”派系的“滾地虎”呂安,見狀之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頓時張口結舌,驚愕恐懼得無以復加的窒叫:“你……你……你瘋了?” “太極鐵牌”上的浮雕太極沾染著白黏黏的腦漿,赤斑斑的鮮血,微沉暴翻,又凌厲狠辣的飛砸向呂安面門! “鬼頭刀”倉皇反退…… 呂安急退三步,邊鬼哭狼嚎般嘶叫:“不得了啦,可不得了啦,江權反了,他他造反了哇……” 另一側,人影翻滾,豕突奔擠,也傳來了陣陣不似人聲的駭曝:“皇天啊!夏大哥怎的朝著自己人猛下毒手?” “夏老大倒戈啦……” “我的親娘,這可是怎麼回子事?” “押不住陣腳啦,谷老大……” 在一片狂呼驚號聲裡,連那圍在外圈的二百五十餘騎士也竟起了變化! 原來這兩百多人中,有百餘人乃是關孤與夏摩伽的屬下,對於直接率領他們的主子,這些人自然有著較為深厚的情感,何況關孤和夏摩伽從來又對他們愛護有加,視同手足,那種埋植內心的仰望及親慕,比諸“悟生院”其他系統的同夥們當然強烈得多! 平時在“悟生院”的淫威苛律壓制之下,他們尚不敢表露出來,但目前關孤的公然豁命抗暴,夏摩伽與江權的適時響應,卻不啻是決堤引水,火上潑油,像點燃了一大堆炸藥,把這幹人久鬱的怨氣,滿腔的積憤全給引發了! 他們的反應很單純,他們本能的要跟隨舊主行動,他們下意識裡更對關、夏二人以寡敵眾的壯烈行為有著微妙的欽佩及同情心! 於是,這就像火山的爆發,頓時間原屬於關孤、夏摩伽屬下的百多名兒郎,竟似將百多顆心串連成一線似的,刀口子馬上就都轉了方向! 只在夏摩伽動手的一剎,整個陣形便起了莫大的變化! 馬嘶人喊,兵器撞擊,在一片血光刃影的混亂中,“悟生院”及其黨羽布下的天羅地網業已瓦解冰消,完全崩潰! 週邊已展開了相互的廝殺,內圈裡,谷南雙目如血,嗔目狂吼:“原屬叛逆關孤與夏摩伽手下的弟兄們聽著,你們不要受到他二人的蠱惑,中了他的惡毒的反間之計,徒做這愚蠢無益的掙扎,只要現在覺悟歸正,我便一概不究,若仍執迷附逆,則格殺勿論 ” 那邊,“睚眥”金重祥混身血跡,滿頭大汗,扭曲著面孔尖叫:“夏摩伽,你這人面獸心的畜生,你居然也敢幫同關孤謀反?你是叫鬼迷住心了,竟不忌憚本院律例,犯下此等滔天大罪,你就不怕院主剝你的這身人皮?” 崔涼也驚悸又絕望的大喊:“弟兄們,關孤和夏摩伽是帶你們朝火坑裡跳啊,你們怎的這麼傻法?也不睜大眼看清時勢,辨明利害?” 人影奔突,血映光寒,慘號厲叱聲混合著馬匹的長廝悲鳴,場面全亂成了一團! 誰也認不清對象,誰也看不出敵我了,夜色全籠住了一片怖烈的殺伐! 一瘸一瘸的,容磊神色惶恐的靠近谷南,急促喘息著問:“谷老大!這……這是怎麼搞的?夏摩伽好像忽然發了瘋……” 谷南異常難堪,卻又不能不照實說:“姓夏的反了,他背棄了我們…… 容磊期期艾艾的道:“我的天,他要謀反什麼時節不好挑,?卻偏偏就選了這麼個要命的關頭來倒我們的戈,簡直坑死人啦!…… 目光亂閃,他又滿頭霧水的道:“谷老大,姓夏的要造反,”莫非院裡的事先一點徵兆都不曾發覺?這總該有個來由呀,莫不成猛古丁的說反就反了?” 谷南恨得錯牙欲碎的恨恨道:“夏摩伽與姓關的早就狼狽為姦,沆瀣一氣,我也曾向院主一再獻議儘早將夏摩伽剷除,但院主卻以種種顧忌為理由,一直拖延著不肯下手……” 容磊跺腳道:“院主一向遇事精明果斷,怎的對這姓夏的卻如此姑息?現在可好了,養虎為患,反吃倒扒啦,叫我們怎麼收場?” 這時,拋著斷手,痛得一張大黑臉全泛了灰的“蒲牢”賀大昌奔了過來! 他那滿臉的橫肉都扯歪了,直著嗓門狂叫:“大哥,大哥,夏摩伽果然帶著他的人倒戈了,我們陣腳已亂,你說該怎麼做了結吧?” 谷南憤怒的聲音在發抖:“立時下令我們的人往後撤出百步,重新布陣圍圈對方!” 容磊急道:“且慢,谷老大,一經下令,只怕下面弟兄不明真像,引起潰退 ” 大喝一聲,谷南咆哮:“誰敢逃亡,當場格殺!左老二、賀老三、崔老六、金老七給我押陣!” 於是,一聲尖銳悠長,帶著顫顫尾韻的哨音劃破嘈雜的聲浪,直入夜空! 混戰中的人群立時分開,一百多名仍忠於“悟生院’的大漢,會同五六十名“火珠門” “綠影幫”的角色,紛紛往後奔退,而只這須臾,地下業已橫七豎八,又遺屍數十具了! 手執雙環的夏摩伽,殺氣騰騰的衝著挺立獨輪車前的關孤大笑道:“關老大,兄弟我總算策應及時,沒給你誤了事!” 關孤的表情如此安詳他說道:“我知道你誤不了事,老夏。” 夏摩伽低聲道:“‘三燈窪’李二瘸子派來傳口信的那人,早把口信帶給我了!” 點點頭,關孤道:“我曉得,所以對你的及時策應,越具信心。” 豁然笑了,夏摩伽道:“你不怕我臨時變卦?” 關孤道:“不,因為你不是那種三心二意或見危背信的人,我們相交有年,情同骨肉,這一點,我還看得清楚!” 夏摩伽豪邁的道:“好,關老大!就衝著你這幾句話,已夠得上我為你賣這條命了!” 關孤平靜的道:“老夏,你不知道,這些日來我卻替你擔了多大心事。” 夏摩伽眉毛一揚,道:“擔心禹偉行宰了我?” 關孤點頭道:“以我們兩人的交情來說,這不是不可能。” 咧嘴笑了,夏摩伽道:“我料他要下我的手也不會那麼簡單,關老大,別忘了禹偉行的忌憚太多,他又想利用殘又想除去我! 我明白,在他這種矛盾心理下,只要我不出錯,他便難得做出決定,而他的猶豫對我是有利的,我僅須等待,等待到與你見面的辰光到來。在此以前,我不會叫他們抓住我半點把柄!” 關孤道:“老夏!我不說‘謝’字了!” 瞪大了眼,夏摩伽道:“你要來虛套,我拍屁股就走!” 關孤籲了口氣,道:“說真的,老夏,你的點子不少,我沒想到你連我們這幹手下也一起策反了! 聳聳肩,夏摩伽道:“別往我臉上貼金,江權跟我同一行動乃是早就決定了的,我們下面這幹弟兄,老實講,我並沒有在他們身上下功夫,他們臨時跟進,到了我們這邊,連我也多少有點意外呢。” 關孤深沉的道:“我想,人的天性就是憎惡黑暗,仰望光明吧?” 夏摩伽道:“而我們用真情來帶人,以道義行事,亦更乃促成人心向我的原因!” 關孤道:“老夏,你助我良多!” 夏摩伽正色道:“你才是先驅,關老大,是你給了我們勇氣與決心!” 滿臉汗水的江權,從那邊氣喘吁吁的跑了過來,低促的道:“大哥,我們這邊的弟兄還有九十多人,我已交待由關大哥以前的隨從嚴光祖臨時給他們編組排陣;現在谷南的人馬也開始重新整補聚集了,看情形還有一場硬仗……” 夏摩伽輕鬆的道:“看我們關老大的高見吧,有他在場,就全唯他馬首是瞻啦,我們一切聽令行動就是。” 望著江權,關孤溫和的道:“辛苦你了,江權。” 垂手躬身,江權道:“萬死不辭,關大哥!” 關孤感動的道:“我們都是同生死,共患難的弟兄,江權、我也不說客氣話了 ” 頓了頓,他接著道:“敵勢之強,仍不可低估,如今對方足可一戰的高手,尚有‘凸頁’谷南,‘螭吻’左勁寒、‘蒲牢’賀大昌、‘蟻螟’崔涼、‘睚眥’金重祥,以及‘火珠門’的‘火眼’容磊及其五名‘大前鋒’! “但眼前的敵人並非我們最大的威脅,令我們顧忌的,卻是據守‘絕春谷’那邊禹偉行的一支力量! “禹偉行之下,擁有‘玉魔女’程如姬、‘雙面人’竇啟元、‘黑郎君’莊彪、‘黑魅’馮孝三等一幹硬把子。 如果對方兩支人馬會合,則我們後果堪慮,為今之計,只有速戰速決,各個擊破方為上策!” 夏摩伽朝“古北口”的方向瞻望了一下,急切的道:“說得是,‘絕春谷’離此不遠,我們要動手就得快了,否則姓禹的得信趕來,和谷南兩面夾攻,我們豈非腹背受敵?那就大大不妙啦!” 關孤道:“不必緊張,我判斷谷南就算要向禹偉行求援,也是剛剛才派人前去! “谷南素性狂妄自負,好大喜功,他除非確實應付不了,輕易不肯放棄露臉爭功的機會的。 “先前,他一定以為可以吃住我,所以不會貿然求救于禹偉行,現在時移勢易,他有心告急,卻只恐難如其願了!” 江權輕聲道:“關大哥的應敵之計是……” 關孤斷然道:“衝殺突圍!” 夏摩伽忙道:“住哪個地方突圍?” 關孤道:“自然是‘古北口’的反方向!” 怔了怔,夏摩伽道:“此話怎說?” 關孤苦笑道:“若能突圍成功,老夏,誰也不敢保證我們還能剩下多少實力,甚至我們這幾個人是否完整無缺都不敢說! “試想,在元氣伐傷過巨的情形下,豈可再與禹偉行新銳之師作正面交鋒?當然另覓處所,暫行養息才是上策!” 夏摩伽悻悻的道:“卻叫老子好生不甘!” 關孤平和的道:“不要急躁,有與禹偉行決一生死的日子 而且那個日子也不會太遠了!” 夏摩伽道:“關老大,為什麼一開始你卻一個勁猛往前闖?現在人手較足了,反倒朝後退啦?” 嘆了口氣,關孤道:“先前我腹背受敵,身陷重圍,退亦難,反不如豁出命去朝前挺和他們擠個死活! “如今力量增大,至少與對方差可扯平,所以不須再做孤注一擲的打算,而且,原先只是我們幾條命,現在卻牽連上這許多性命,本身的存亡固不足慮,但卻不能不為大夥打算了……” 連連點頭,夏摩伽感慨的道:“關老大,只有你,才是真正的仁人君子啊……” 關孤沉重的道:“孽作多了,時思補償罷了……” “鐵牌”江權接口道:“關大哥說得有理,且不說下面弟兄的忠義可感,不能叫他們憑白犧牲,就單指關大哥保護的這兩位小姐吧,亦萬疏乎不得,關大哥冒險赴難,屢遭厄困,也全是為了這樁仗義濟危的事兒做的引子,若是三不管愣朝前衝,恐怕要想護住這二位小姐及一幹弟兄,就大不易為了……” 夏摩伽道:“那麼,我們朝哪裡退呢?” 關孤道:“‘三燈窪’李二瘸子哪裡如何?” 夏摩伽道:“也好,聽說這位李兄亦是條鐵錚錚的血性漢子,忠義無雙,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的人物;我們正可到他哪裡避避風頭,藉機養息,等到恢復了元氣再和禹偉行那王八蛋決一死戰!” 推獨輪車的大漢趕緊回應道:“這位夏大哥說得一點不差,我們當家的仰慕各位已久,只怕請不到各位光臨!如今各位有意前去“三燈窪”略做盤桓,我們當家的還不知有多麼個欣喜法呢……” 夏摩伽凝目打量著推車的中年漢子,迷惑的道:“你是 ” 關孤道:“他是李兄派來護送舒、江二位姑娘的一位弟兄。” 那漢子欠身道:“小的叫洪三,夏大哥。” “哦”了一聲,夏摩伽道:“伙計,這一趟可真難為你了。” 洪三忙道:“各位大哥忠義千秋,小的能沾上個邊,便豁上這條命,也自覺光彩無限了……” 倚坐在東側橫槓上的江爾寧,不由嘟起小嘴道:“關大哥,也不給我姐妹兩個引見一下,重男輕女不是?抑或我姐妹兩人算不上人物?” 關孤啼笑皆非的道:“這是什麼辰光了?虧你還有這份心情!” 端詳著江爾寧,夏摩伽笑道:“‘清漳河’江家的江大小姐?” 江爾寧嫣然一笑:“幸會,夏大哥!” 夏摩伽又望向另一邊的舒婉儀:“舒姑娘?” 舒婉儀怯怯的道:“夏大哥,恕我不能行禮 我全身到現在還軟癱得使不上力!” 夏摩伽忙道:“不必客氣,舒姑娘。” 於是,江權也上來匆匆見過了,關孤目光冷森的凝視向那邊,開口道:“我們可以準備行動啦,對方已經再度布好了陣形 ” 夏摩伽眯著眼望了過去 嗯,可不是,谷南那邊的兩百餘名手下,業已排開了一面半圓的陣勢! 中間,則以谷南在前,容磊與他的五名“大前鋒”居左,左勁寒、賀大昌、崔涼、金重祥居右,雖是衰兵疲師,卻也透露著一股凶悍的霸勢! 嘿嘿笑了,夏摩伽道:“敗將殘兵,偏還有那麼一付熊勁,他們真想再試上一場,嘿!” 關孤冷漠的道:“不可輕敵,老夏!” 說著,他回首巡視 在他那昔日隨從嚴光祖的率領下,九十餘名棄暗投明的手下亦已排開一字長蛇,刀刃生寒,衣袂飄飄,更是一種肅穆威武,煞氣森森的氣氛! 而漾泛在雙方心頭上的那股子無形的感應,則更是血淋淋的了…… 又是一場慘烈的廝殺映在眼前 序幕業已拉起! 語聲是這樣堅定又冷硬,關孤道:“洪三兄弟,無論在任何情形之下,你的獨輪車都必須緊跟在我的身邊,不可稍離!” 洪三的面孔上流露著一種果敢深摯的表情,道:“關大哥放心,你往哪去,我朝哪跟,半步也撇不下!” 微微點頭,關孤道:“偏勞了……” 洪本本待客套幾句,對面,谷南已在氣湧如山的咆哮:“叛逆關孤,夏摩伽,江權等人你們聽著,這裡有我們大軍相阻,古北口外更是禹院主親率重兵把守,你們前無路,後無途,正是籠裡獸,甕中鱉,還不束手就縛,莫非真個要死絕斬光方才罷休!” 關孤冷冷的回答道:“這就是你要說的活了?” 谷南大吼:“姓關的!你純是個假仁假義,掛羊頭賣狗肉的偽君子,為了你一個人的叛逆罪行,卻不惜拉上許多人替你墊棺材底,做你的陪葬,你算是哪一門子的英雄好漢?” 重重“呸”了一聲,夏摩伽怪叫起來:“谷南老狗!你又算個什麼玩意?說穿了,你只不過是禹偉行跟前爪牙、奴才、幫兇,是姓禹的忠實走狗而已;人的眼是雪亮的,心是赤紅的,正邪善惡,是非好歹我們全分得清,辨得明,替‘悟生院’幹那些喪天害理的事幹多了,要唾棄它已不是一朝一夕的辰光,除了似你們這幹毫無人性,昧著良心的豺狼虎豹之外,‘悟生院’的弟兄們哪一個不想脫離,不思改悔?關老大一馬當先,舉義旗,揮慧劍,首向‘悟生院’這個賊窩匪窟伸討公道,我們自願跟隨,雖死無憾,姓谷的,你吆喝吧,老子看你尚能張狂幾時!” 谷南咬牙欲碎,厲吼道:“你也是個大逆不道,背義棄信的反賊!” 夏摩伽狂笑如雷:“為虎作倀的狗腿子,你分得清什麼叫‘反叛’,什麼叫‘討伐’? 我們這是以正義的力量來摧毀邪惡,用殉道的精神來仟贖我們的罪行 谷南,你們要流血,償還前非今過,我們更不惜豁出命求取良心上的平安!” 谷南厲嘯出口:“殺!通通給我宰淨斬絕!” “蒲牢”賀大昌適時響應:“弟兄們,衝上去!” ------------- |
第71章 傷亡過半
夏摩伽雙環揚揮,嗔目大叫:“上,宰掉這個狗腿子!” 於是,喊殺聲便透過那一張張的人嘴,融著人們激動又昂烈,怯顫又迷惘的情緒充斥在這昏天黑地之間,嘶啞的、淒厲的,卻不像是人的聲音,雙方的人馬,潮水般湧卷,立時展開了相互的瘋狂砍殺! 關孤的“渡心指”流燦如電,他極快的便獨力罩住了谷南、左勁寒、賀大昌等三個強悍敵手。 夏摩伽卻硬接下“火腿”容磊及容磊乎下的五名“大前鋒”! “鐵牌”江權、嚴光祖二人,率領著手下九十餘名弟兄,也和數目上倍超的敵人混戰成一團,雙方糾纏,也已將彼此的陣形互為浸滲了: 天空是黑暗的,但有繁星。 繁星眨著冷眼,不知是嘲笑抑是蔑視於人間世上這又一場自相殘殺;星辰隔得太遙遠,它們總是那樣的無動於衷。 人體的碰撞,在滾動。 兵刃在交擊,在揮舞。 空氣中連著嘯銳的風聲,而一蓬蓬的鮮血,熱的鮮血,便以不同的形狀濺起灑落,有若一幅幅猩赤怪誕的圖案,成形於一剎,又滅絕於一剎,在這極其短促的過程中,便有許多條要經過數十年漫長時光孕育的生命消失了…… 人在趨向死亡之前的瞬息,大多有一種反應 表示絕望、恐怖、驚駭的反應,是的,呼號乃是最尋常的一種。 聽吧,那一聲聲的慘嚎,一次次的哀嚎,或者悠長,或者短促,有的帶著淒涼的顫尾,有的卻中斷於突兀的噎窒裡,但不管它音響的實質是什麼,卻皆是象徵了同一的結果 死亡。 關孤便在這種由血與暴嚎組合成的形勢中,同他的三名強敵作殊死之鬥。 這一遭,“真龍九子”的前三位 谷南、左勁寒、賀大昌、似是真個豁出命來了,他奮不顧身,以他們所能發揮的最大力量,合擊輪攻關孤,式式皆走絕處,招招全是搏命! 倏忽之間,左勁寒又貼地飛進,網向上翻,拐自橫掃。 關孤身形暴起,劍刃揮處,銳芒蓬射,彷若雨濺瀑噴,左勁寒未能夠上位置,急忙倒退,而賀大昌已狂吼著以他的“雙節鏈子棍”兜頭猛砸下來。 “渡心指”上迎,輕輕一晃,已凝成一面半弧形的扇形光幕,賀大昌卻半寸不避,仍然原式撲落,鏈子棍奮擊迎招,雙腳彈踢敵胸! 關孤突的弓背吸腹,左掌翻閃,淬削賀大昌足踝,劍刃微顫,立時齊眉刺出 “如來指”。 左勁寒再次衝上,從關孤背後的方向網拐並落。 幾乎在同一時間,斜刺裡一條人影鷹隼般撲擊獨輪車上的兩個女人。 猛一挫牙,關孤動作快逾石火 他一個倒翻向後,“渡心指”的冷電精芒隨著他這疾不可言的快翻而漫空交織,穿插飛舞,一溜鮮血濺自他的肩頭,而他的劍鋒也將那撲襲獨輪車的人物透胸撞跌出去! “嗷……” 慘嚎著,那人頭先著地,一聲悶響裡,手中一柄“鐵鯊鋸”拋出了丈外 “蟻峻”崔涼! 獨輪車上,舒婉儀面色蒼白,窒息的驚叫:“關大哥 ” 就在這時,賀大昌的“雙節鏈子棍”便急響著接觸到關孤身上 關孤偏斜背心,卻未能躲過腰胯的一擊,整個人被打得半翻。 半翻的同時,他的“渡心指”已齊眉直刺,劍刃劃破空氣,看得清,極淡的波狀霧紋的裂顫,也看得清,透穿進賀大昌咽喉的那一剎光景。 賀大昌猛的用那只斷手摀住喉嚨,雙目凸出眼眶,面孔扯歪,全身上下都是一片淋漓的血腥,他就那樣一頭撞了過來! 腳步飛旋,關孤劍閃斜揚,賀大昌一個跟鬥栽倒 肩背肋腰之上,只這瞬息,已布滿了縱橫交錯的傷口數十道! 谷南的一對“撼山錘”,便在此際雷轟岳動般卷了過來。 一抹抹的寒光,就像一束束的蛇電,鬥然間又準又疾的飛戮錘頭 力道部位拿捏得分毫不差,在“叮”“叮”“叮”的串響聲,由點勁化解了谷南的雙錘的渾力,只見谷南的一對巨錘歪斜跳盪,力道全失。 汗水已從關孤的眉梢淌到臉上,也由內衣浸透了外衫…… 左勁寒那面黑網,又兜空罩落。 關孤橫身突躍,竟然鑽進網裡! 本能的反應,左勁寒猛力挫腕收網,右手鐵拐狠命砸去! 退出七八步遠的谷南,見狀之下才不由心摧膽裂,嗔目狂叫:“老二撒網 ” 來不及了,四個字的出口過程雖短,對左勁寒而言,卻是永恆 關孤藉著左勁寒挫腕收網之力,全勁衝刺,左勁寒的鐵拐掃刮過他的肋側,在他悶哼聲中,“渡心指”已把左勁寒穿腹釘向地下,牢牢的釘向地下!張著口,瞪著眼,左勁寒仰躺著,四肢抽搐,喉頭間不斷發出痛苦的低嚎,他似是想說什麼,但舌頭亦像僵硬得不能轉動了。 谷南的模樣就若一頭瘋虎般衝了上來,他的一對“撼山錘”狂風暴雨也似帶著呼轟的勁力,激盪的罡氣,那樣猛烈的卷襲關孤,關孤步履踉蹌,喘息籲籲,手中劍卻依舊凌歷無匹的反拒還攻! 現在,“雙環首”夏摩伽正好一個空心跟頭避開了容磊的十刀連斬,而在這個翻滾裡,他已發現了關孤的處境艱困。 一名“火珠門”的大前鋒悄無聲息的閃上,一柄山叉照背猛扎,夏摩伽猝然單足暴飛,“吭”的一記踢得對方翻身倒仰,那人尚未跌落,“斷玉環”的環刃已抹過了他的咽喉。 血水標射中,夏摩伽貼著另一名“大前鋒”的紅纓槍尖倒滾,一環斜探,“叭”聲響,這一位的腦袋也骨溜溜滾地而出。 容磊氣衝牛鬥,大砍刀有如匹練般旋繞飛舞,滿口鋼牙咬得“格”“格”亂響,他恨不能將夏摩伽削為片片! 夏摩伽也像不要命了,就在容磊緊密浩烈的刀勢中,他突的單環兜罩,硬生生罩住了對方刀鋒,身形卻“呼”的被容磊舉起,在他被挑向空中的剎那,右一枚“斷玉環”脫乾暴飛,藍光閃處,容磊的左臂肩斬落斜拋! 狂吼半聲,容磊火眼成赤,右手死力緊握刀柄強捺,猝偏刀鋒拖拉,不但把夏摩伽橫胸割開一條尺長傷口,更將這位“雙環首”迫摔跌下。 又一名“火珠門”的“大前鋒”撲前,“鬼頭刀”快揮,在夏摩伽拼力縮頭裡,一塊血淋淋的頭皮隨著刀鋒帶起! 夏摩伽電掣般挺身,僅存的那只“斷玉環”猝翻,那位“大前鋒”的刀刃尚未及收回,已被活生生的開了膛。 殺豬般長嚎著,這“大前鋒”拖著傾腹而出的瘰 肚腸歪斜後退,一邊直著嗓門嚎叫,一面緩緩往前跪倒,僕跌…… 容磊單刀舞刀,形同惡鬼般衝近,口中嘶吼:“我要活剮了你,我要生咬你的人肉,喝你的血……” 原本就是牛山濯濯的光頭,這時更露出了已掌大一塊血糊糊的頭骨,再加上橫胸翻卷的尺長刀口,夏摩伽的形狀亦若厲鬼,他狼嚎般大笑著,有如一陣風也似卷迎向容磊:“老子正要看看誰能得遂此願!” 兩個人飛快接近,容磊猛錯三步,大砍刀齊腰橫斬,夏摩伽倏彈四尺,落腳處,剛好踏上了大砍刀的刀面,他出手如電,單環飛揚,容磊的半個天靈蓋暴射向上空,但是,容磊在斷命前的一剎翻轉刀鋒,卻幾乎把夏摩伽的一只左腳板割成了兩片! 重重摔跌於地,夏摩伽痛得險些閉過氣去,人影又閃,“火珠門”僅存的兩名“大前鋒”也已凶神惡煞般逼近。 貼地急翻,夏摩伽連連滾出十幾步,而那兩人的一柄“韋陀銅”一支“刺蝟棒”也便緊跟著搗刺了十幾步,“吭”“吭”聲裡,塵沙飛揚! “我操你老娘 ” 夏摩伽氣極恨極,破口大罵,只剩下左手的單環猝然旋飛而出,猛的切人那手執“韋陀 ”的仁兄胸腔,一聲慘叫裡,那人整個身體平起,又橫著摔落! 這第五位“火珠門”的“大前鋒”,正是“鐵刺蝟”陳其茂,他在瞬息的驚窒後,咬牙橫心,那桿粗逾兒臂,前粗後細,上面嵌著密密尖刺的“刺蝟棒”又強勁狠疾的飛快揮砸地下的夏摩伽! 胸前的傷,足上的創痕,全使夏摩伽痛苦得抽心斷腸,陳其茂這一輪發狠的攻殺越令他感到壓力沉重,沉重到難以抗拒的地步! 雙手按撐,夏摩伽身形狼狽的閃翻,灰塵瀰漫著,陳其茂攻勢更為凶悍,他似是要爭取稍縱即逝的一點時機,儘可能的達成他的目的 奪取夏摩伽性命的目的! “刺蝟棒”的光影交錯疊連,呼轟生風,觸地時的音響沉悶又急密,夏摩伽滿身血汗,傾力滾動,一邊喘息著吼罵:“**養的……你挑得好便宜……看老子是否能拖你一道墊背……” 陳其茂瘋狂的攻擊,“刺蝟棒”揮舞急勁,這位“火珠門”碩果僅存的“大前鋒”,像是恨火焚心,任什麼全不顧了! 關孤正被谷南拼死纏著,他雖然竭力想過來援救夏摩伽,但谷南卻不要命的一再截攔,自然,谷南也明白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他曉得,只要將關孤阻擋住,哪怕僅是須臾之間,也足夠給予陳其茂剪除夏摩伽的空暇了! “刺蝟棒”再次揚起,而夏摩伽已疲累不堪,無力再行閃避,他也猛的聚集了在此刻所能聚集的一點殘餘勁道,咬牙切齒的正待拼死做同歸於盡的打算,斜刺裡,突然一條怪蛇般的索影飛卷,恰巧纏住了陳其茂舉起的“刺蝟棒”! 索影倏纏猛帶,陳其茂猝不及防,竟被扯了一個踉蹌,夠了,他這一個踉蹌,剛好迎上了夏摩伽奮力揮擊的雙掌! “哇”的一聲,陳其茂噴了夏摩伽一頭一臉的鮮血,而他手中的“刺猖棒”也被那條索影扯拋而出;陳其茂手摀著胸口,面色慘白的瞪著向索影來處那邊 獨輪車的那邊。 江爾寧正在緩慢的,吃力的收回一樣東西 那條原來包纏著她身上傷口的布帶。 喉頭呼嚕著,似塞著一塊痰,陳其茂伸出於去,顫巍巍的指著獨輪車上的江爾寧,艱辛的翁動著嘴巴:“你……你……飛索摘星……” “星”字還在他舌尖上凝滯,他已驀地身子一挺,兩眼大瞪,直愣愣的僕倒! 透了口氣,夏摩伽咧開嘴嘶啞的道:“江姑娘,真個多謝啦!” 江爾寧因為方才那出手一襲,牽動了身上傷口,正忍受著那種痙攣的痛楚,聞言之下,不由強擠出一抹微笑:“這原是我份內之事,夏大哥,不客氣……” 拖著兩條腿往前移了幾步,夏摩伽喘吁吁的道:“我這生平,還是頭一遭蒙受人家的救命之恩……江姑娘,容大德存心,說多了‘謝’字就是虛偽,將來我若還留著這條命,好歹必圖補報……” 江爾寧又蒼白的笑了:“我們是同舟共濟,夏大哥,談什麼‘補報’?” 夏摩伽正想回答什麼,連串的“嗆哪”暴響倏傳,他急忙扭頭望去,嗯!關孤的“渡心指”挑飛了三只“屠靈箭”,更又在谷南的左臂上帶起了一溜猩赤殷紅的血珠子! 氣透丹田,夏摩伽大喝:“好,關老大!我且來助你一臂之力,宰淨殺絕這些王八羔子!” 仿佛是應合著他的“虛張聲勢”,“鐵牌”江權的霹靂吼適時揚起,而“滾地虎”呂安的淒顫哀嚎也跟著陪襯,這位“悟生院”的三級頭領歪斜著走出幾步,一頭栽跌他的後背脊骨差不多已扁陷得貼上了前胸! 於是 “嗖嗖”谷南猝然暴掠五丈,狂叫如嘯:“撤!” 所謂“兵敗如山倒”這句形容詞是一點也不差不錯的,就在谷南一個字的叱吼裡。他自己也已出去了老遠,一幹“悟生院”及其盟黨的斧底遊魂,更是恨爹娘少生兩條腿,緊跟著一路嚎叫潰退,個個全像被惡鬼追趕著似的那等亡命奔逃! 渾身血跡的江權和方才激戰中傷臂的嚴光祖猶待率眾追殺,關孤已揮劍橫阻,疲乏又蕭索的道:“不用追了,讓他們去。” 江權手拿他的“太極鐵牌”急忙叫道:“關大哥!眼前正是將這幹妖魔鬼怪一舉殲殺的最佳時機,你為什麼卻白白放棄了?” 嚴光祖也呼吸粗濁的道:“是呀!現在不把他們一網打盡,待他們元氣恢復,只怕又要在耗一番手腳!” 以劍拄地,關孤用衣袖拭擦汗水,緩緩的道:“對方雖是損失慘重,潰不成軍,但他們尚有谷南在,尚有金重祥在,而江權和嚴光祖,你二人挑不起殲殺對方這股殘餘的擔子!” 江權急道:“但還有關大哥你 ” 搖搖頭,關孤苦笑道:“我耗力過甚,連連受創,表面上看來似是尚可支撐,實則已是強弩之未了,如果硬要拼殺下去,能否操持勝券,毫無把握可言……你們再看夏摩伽,他比我受傷更重,恐怕連出手的力道也沒有了,在這種情形之下,光靠你兩個人帶著一幹弟兄往前追殺,豈非羊入虎口,正好被對方反圈,倒弄個自誤誤人的下場?” 江權與嚴光祖原先的一股血氣,經關孤這一“分析,不由都化作了一頭冷汗,兩個人垂手肅立,再也不敢多說一句了。 坐在地下的夏摩伽拉開嗓門大罵:“追,追,追你們的頭!沒有關老大同我撐著你們的腰,你們還想朝人家頭頂上騎了,谷南他們那些灰孫子不拿著你們當雞宰才叫有鬼了,才見過多大的陣仗?你們就自認懂戰計,識兵韜啦、娘的,早得很呢!” 關孤目光四掃,問道:“江權!我們還剩有多少弟兄?” 江權匆匆查點了一遍,回答道:“尚有五十餘名弟兄,關大哥,另帶十幾個受傷的,其餘四十多位全戰死了……” 嚴光祖接口道:“姓谷的手下那些雜種比我們的傷亡更大,兩百來人,我看拖得動腿逃命的也不過半數不到,這還不算關大哥先前擺平的一批!” 關孤低沉的道:“受傷的弟兄一律照顧著跟我們走,戰死的……我們已沒有時間掩埋了……” 沉重的點點頭,江權道:“這也是事機急迫,無可奈何,關大哥!這幹兄弟泉下有知,想也必能恕有我們,諒解我們……” 一摔頭,關孤道:“走!我們拔隊!” 江權忙問:“朝關外闖?” 關孤道:“不,往回走。” 呆了呆,江權不解的道:“往回走?” 夏摩伽已被人扶上馬背,他怒叫道:“關老大怎麼吩咐你就怎麼聽,江權!我忽然發現你變聰明起來了,娘的問題竟有這麼個多?” 江權趕緊道:“大哥!我不敢……” 夏摩伽哼了哼,朝關孤道:“我們上道吧,關老大!刀山油鍋,水裡火裡,任恁你往哪裡帶,我們總豁上命跟著,哪一個皺皺眉頭,就不是人生父母養的!” 笑笑,關孤回首道:“洪三兄弟,獨輪車拋了吧,你與二位姑娘完全上馬,由你在前引路,我們到‘三燈窪’李當家的老窯去!” 洪三高聲道:“小的遵命!” 於是,很快的,一行六七十騎,便在洪三前導下迅速往回奔去,他們都知道,得趕快,要在禹偉行到達之前脫離這處險地。 馬匹奔馳中,有好些人是頗為難受的,舒婉儀根本不會騎馬,也從未駕過馬,因此只好由嚴光祖與她合乘一騎,加以環護,江爾寧的創傷未愈,坐在鞍上,那種顛躓之苦可就甭提了,她簡直懷疑自己像這一路顛震下去,是否能支持到地頭之前就先把一身骨架子全被顛散啦…… 其餘的傷者,包括關孤和夏摩伽在內,自然滋味都不好受,但他們也只有咬緊牙關硬挺,身受的痛苦雖大,至少比生命的煎熬要來得容易承擔。 奔行中,夏摩伽中氣不足的喊著:“關老大!我們再出去個百兒八十裡之後,我得先找個什麼地方敷藥裹傷,娘的,血流個不停不說,傷口痛得像他奶奶,在抽心!” 關孤道:“當然,我們不必奔行太遠,就在附近先停下來給你設法止血治傷吧!” 舐舐乾裂起皮的嘴唇,夏摩伽道:“娘的!好久沒有這麼痛過了!” 關孤歉然道:“都是我連累了你!” 哧哧一笑,夏摩伽道:“關老大!我說身上的傷口痛,含意也就只是身上的傷口痛,絕對不影響其他意思,你這樣一講,叫我有話也不敢說啦!” 輕繞韁繩,關孤道:“你我自己兄弟,老夏,當然言皆由衷。” 夏摩伽笑道:“既知是自己兄弟,你就少來這些客套,關老大!一條命交給你全不含糊,你再婆婆媽媽淨講些‘天官賜福’式的雅詞兒,我這兄弟,還算是兄弟麼?” 馬上拱拱手,關孤道:“老夏!你包函,我免俗便是!” 夏摩伽道:“這才像你 ‘果報神’。” 後面,江爾寧的聲音忽然呻吟似的傳來:“餵,餵……關大哥!慢點放馬行不行?我實在撐不住啦……一身骨頭都要被顛散了……” 皺皺眉,關孤道:“丫頭 你以為這是在遛馬還是在逃命?” 騎隊的奔速慢了下來,在前引導的洪三,對附近地勢十分熟悉,他把這一列人倦馬乏的隊伍領向一片斜坡的背面,那裡是雜樹野草叢生的一處隱密所在,是個可以暫時歇歇的好地方。 大夥紛紛下馬,受傷的上藥包紮,沒受傷的便橫豎躺了下來,有的在喝水,有的閉目假寐,每個人累得連開口說話都提不起精神來了。 擔任前導的漢子洪三,湊了過來道:“關大哥,我們預計在這裡停留多久?” 關孤道:“此處約摸距離我們方才廝殺的地方有多遠?洪三!” 洪三忙道:“大概二十裡地總有了。” 點點頭,關孤道:“若是不沿大路,可有什麼秘道捷徑去到‘三燈窪’?” 洪三笑道:“有,有好幾條哩,只從我們現在的歇息處往南繞,就有一條小道可達‘三燈窪’,而且沿途隱僻,不怕露了形底……” 關孤道:“很好,我們歇到大亮,就從你說的那條小路走;依我判斷,‘悟生院’的追兵,必然會沿途追截我們,若我們順著大道往前去,恐怕遲早會被對方追及,如今仍以脫離敵勢力原則,再度遭遇,對我們可就有害無益了。” 洪三道:“關大哥放心,這個小的省得,附近的地形,小的可是熟悉得緊,閉著眼也照樣摸得清清楚楚;何處有條溪,哪裡有座崗,什麼地方橫著山澗,什麼地方生棵野樹,小的全明白,‘悟生院’的雜種們如想同我們捉迷藏,小的就能兜得他們團團轉,卻連我們的邊都沾不上!” 關孤道:“一切多有偏勞了,兄弟。” 洪三趕忙欠身道:“關大哥言重了,這原是小的份內的事……” 倚坐在地下的夏摩伽,忽然開口道:“關老大,你肩頭上結著血痴,也得上上藥才是,別光顧著我們,自家的傷處反不管了,小傷不治便容易蔓為大患,這可不是玩笑得的!” 關孤斜望了自己受傷的肩頭一眼,淡淡的道:“皮肉之創,不關緊要。” 洪三接口道:“不是小的多嘴,關大哥,還是趕緊敷藥治療的好,否則萬一腫爛開來,再要醫治,便費事多了!” 夏摩伽嚷嚷道:“洪三,去把江權叫來,他懂得點跌打損傷的醫理,要他馬上將關老大侍候周全,我們挨了刀肉痛,關老大的肉莫就不是肉?” ------------- |
第72章 落花有意
洪三垂手道:“是,小的這就去 ” 人影閃晃,江權從一邊鑽了過來,笑道:“大哥,我也已來聽候差遣了。” 江權開始為關孤治理左肋的骨傷,他是那樣小心,那樣謹慎,輕輕的接觸,緩緩的接合,一時搓揉,一時推擠,聚集了他全部精神,獻出了他所能做到的最佳手藝…… 連背上的創傷全給關孤敷扎好了,江權已是滿頭大汗,乏倦不堪,直到關孤吞下了幾顆藥九,江權方才如釋重負的透了一口氣,道:“差不多啦,關大哥,只要按時服藥,暫戒提勁運功,多做休息調養,七天之後便可照舊行動,不出十日,即能痊癒如常……” 關孤頷首道:“感激不盡;但願這十天之內能夠平安渡過。” 夏摩伽道:“關老大,一定不會有問題的,在這段日子裡,我們儘量設法避免與對方接觸也就是了……” 江權道:“大哥說得不錯,關大哥,以你現在的情況而言,禹偉行他們是最歡迎不過的,他們夢寐以求,都希望能找到這樣的機會來對付你!” 關孤道:“我明白。” 夏摩伽悻悻的道:“這次絕如不了他們的願 禹偉行撿了大半輩子便宜,卻休想也把同樣的手段施到我們頭上來!” 十分和悅的,關孤道:“他們不會有這樣的好運氣,老夏,惡人總是難得天佑的。” 舐舐嘴唇,夏摩伽道:“關老大,這一齣戲,你唱主角的,我們充其量跟著陪襯陪襯,所以你萬萬不能唱豁了邊,要不,我們就是秤銘掉在雞窩裡 砸蛋啦;大夥的性命猶在其次,這口氣卻咽不下哪!” 關孤道:“我很清楚,老夏。” 江權也道:“關大哥,除了你以外,再也沒有人有膽量或有能力和‘悟生院’那股黑勢力相抗衡,我們全跟著你,生死不計,求的只是個正邪的分判,善惡的決斷,好叫世間人知曉,暴力與仁義到底是哪一樣存得長久!” 關孤深沉的道:“我會叫他們知曉的,江權,我一定會。” 默然半晌,他問夏摩伽:“老夏,你的那只腳。” 打了個哈哈,夏摩伽道:“腳骨被刀口子切裂入一半,大概不會好得太快……” 江權沉沉的道:“夏大哥的足傷,最少也得兩三個月方才長合得起來……” 夏摩伽意氣昂昂的道:“沒關係,老子就算客串幾次‘獨腳大仙’,也照樣要給‘悟生院’的狗頭們顏色看,老子腳跛了不錯,兩隻手卻仍然是要人命的!” 關孤道:“如果沒必要,你還是不要勞動的好!” 夏摩伽冒火道:“怎麼著?我一只腳受了傷,莫非一身本事也全完了?關老大,我那對‘斷玉環’可是一樣鋒利得緊呢!” 關孤道:“當然,我原未說你的本事不濟,嗯?” 嘿嘿笑了,夏摩伽道:“這才像話。” 關孤吃力的站了起來,道:“你歇會吧,老夏,我到那邊看看去。” 夏摩伽眨眨眼,道:“早該過去看看了 關老大,這遭風險如果過去之後我們都能留得命在,容我為你做個大媒,怎麼樣?” 怔了怔,關孤苦笑道:“你指的是誰?” 夏摩伽壓低嗓門:“還會有準?‘清漳河’的那位江家姑娘呀,人長得標致,家世又好,無論從哪一方面說,都足堪與你搭配,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關老大,這可是一樁大好姻緣呢!” 江權輕聲道:“夏大哥,你別越俎代庖,還不知道人家江家小姐的意思如何,你怎能如此一廂情願的為關大哥大包大攬?” 夏摩伽正待回話,一邊的洪三已脫口道:“沒有問題,我聽江姑娘親口說過,我也看得出來,她對關大哥可是有情有意,愛慕得緊哩……” 一拍手,夏摩伽十分歡喜的道:“好極了,這個大媒我可做定啦!” 關孤無動於衷的道:“老夏,你這叫花子唱山歌 窮快活,眼下是什麼辰光了?你居然還這等閒情逸致?我十分奇怪你怎會忽然生出這個念頭來的?” 意外的呆了呆,夏摩伽道:“關老大,你年輕英發,尚未成家,江姑娘美貌嫻淑,猶待字閨中,雙方相識於患難,同處於坎坷,正是休戚相關,合衷共濟,這難道不是天賜良緣,佳話一段?有這份情感與淵源,配為一對當然是順理成章的事,又怎麼說我是窮快活?而這個念頭之興起也很合情理,更非無由突生……” 揮揮手,關孤道:“別再提了,老夏,你知道我的處境,也明自我對於家室的觀念。” 夏摩伽試探道:“難道說 你不喜歡那妞兒?” 關孤漠然道:“我沒有不喜歡,也沒有喜歡,實際上,我根本沒往這上面去想。” 搓搓手夏摩伽道:“那麼,那位舒 ” 關孤迅速的截口道:“都一樣;老夏別忘了我們正在和一個極其強大的惡勢力對抗中,能否保命猶在未知之數,哪有功夫再分散精力於兒女之情上?” 笑笑,夏摩伽道:“何妨兼容並進?” 關孤蕭索的道:“我沒有這麼好的興致,老夏。” 舐舐嘴唇,夏摩伽笑道:“很多人都說你有點古怪,關老大,如今我發覺你可是的確有點古怪!” 關孤用他的“渡心指”權充枴杖拄地,沒什麼表情的道:“女人並不是人生的全部,老夏。” 夏摩伽不服的道:“但至少也佔有極其重要的一環吧?” 唇角勾動了一下,關孤道:“那要看是什麼人的觀點了。” 夏摩伽吶吶的道:“你真孤癖!” 微微一笑,關孤道:“所以,我的名字上有一個單字 孤。” 說著,他步履略現蹣跚的穿過野草,來到地邊一叢糾結的雜樹下,兩位姑娘 舒婉儀和江爾寧 都坐在那裡,正不知喁喁低語些什麼。 看見他來了,舒婉儀侷促的站了起來,扯著自己的衣角,面龐無來由的透著紅暈,不敢看卻又瑟縮的向他窺視著。 微撫鬢髮,舒婉儀柔聲的道:“你身上的傷 關大哥,痛嗎?” 關孤但然道:“當然痛。” 舒婉儀眉心糾結了一下,又十分不安的道:“很嚴重?” 關孤一笑道:“不算嚴重,你放心。” 扭扯著粗布頭巾的下角,舒婉儀赧然道:“我現在的樣子,完全是一個村姑的模樣,好土氣,好傖俗,我本來極不願叫你看見我這副窘像的,卻又偏偏被你看著了……” 關孤平靜的道:“胡起祿的改裝易容之術,果然不同凡響,十分高明,他能把你原來那種明艷嬌貴的形態,經過裝扮之後徹底變成了一個姿色平庸的村姑,其手法靈異奧妙,當不在話下,只是 !” 舒婉儀忙問:“只是什麼?” 關孤道:“只是他卻改變不了你的那股氣質,那股高華典雅的氣質。” 舒婉儀羞怯卻喜悅的道:“關大哥過獎了……” 關孤道:“這是實話,所以你不必為了你現在容貌上的改變而生有任何靦腆之情;舒姑娘,姿容的美好,只是短促的,綠鬢朱顏,遲早亦將轉為自發蒼蒼,明眸皓齒,亦有幻化為骷髏塵土的一天,人的外在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人活著本身所具有的意義……” 舒婉儀真摯的道:“和你共患難的這段辰光裡,關大哥,你教了我不少以前我所想不到的一些東西……” 關孤聲音低沉的道:“你不是想不到,只是沒有那個令你去想的環境。” 舒婉儀輕輕的道:“關大哥,我看你絕不像是個生活於血腥暴力中的人,你有著更高的意境,更豐美的內涵……” 微喟著,關孤道:“冷酷與殘暴中的一丁點人性罷了,我尚不只是個嗜血的兇手。” 舒婉儀道:“越和你處久了,關大哥,越覺得你深不可測,也越覺得你是那樣的完美,似你這類型的人,本不應該叫江湖埋沒了你,你無論容身在任何一個行道中,都會有更甚於今天的前途及發展……” 關孤搖頭道:“這是你的謬譽了,舒姑娘,我除了用劍,別無一技,武林之外,恐怕我不會有什麼更好的遠景!” 舒婉儀道:“不,你有才華,有智慧,有內涵,更有一顆不混的良心,恁這些,你就一定會出類拔萃,終生受用不盡了!” 笑笑,關孤道:“可惜我已沒有大多機會去證實你的推斷。” 舒婉儀脫口道:“將來,隨你想做什麼,我都會傾力襄助……” 關孤緩緩的道:“將來是太遙遠了,尤其在我們如今的境況裡來看將來。” 坐在地下的江爾寧,忍不住插口道:“洩什麼氣?關大哥,在事情沒有交待了結之前,你想死還死不了呢!” 關孤道:“你指的是什麼事?” 江爾寧似笑非笑的道:“別裝蒜,舒家姐姐和我,你總該有個結論!” 耳朵有些發燒,關孤無可奈何的道:“江姑寬,這不是開玩笑的時候 ” 江爾寧雙眉豎皺:“開玩笑?姓關的,你居然把我們兩個人的一片真情當開玩笑?你這樣說話,不怕天打雷劈,也不怕閃了舌頭?好個沒良心的薄倖郎!” 關孤急道:“小聲點,江姑娘,小聲點,切莫貽笑大方 ” 哼了哼,江爾寧又道:“你要面子,莫非我們不要?舒家姐姐乃大家閨秀,我也是名門之女,我們兩個皆是多少年輕小夥子,俊彥兒郎所夢寐以求猶不可得的對象!但我們卻都鍾情於你,那知你竟一再推三阻四,惺惺作態,害得我姐妹倆用熱臉孔來貼你的冷屁股,我們姐妹早就無顏見人了,還哪有這份閒心顧到你的面子?是好是歹,你若沒個交待,行,大家全玩兒完,通通打算別混了!” 關孤苦笑道:“江姑娘,你真橫透了,算我怕了你,行不行?” 江爾寧氣咻咻的道:“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而是你要不要我姐妹倆做人的問題,你若硬是要扮你的柳下惠,我們就拿命來拼你的‘坐懷不亂’!” 舒婉儀十分窘迫的道:“江家姐姐 ” 江爾寧惱怒的道:“大家乾脆把話說明白了,老像現在這樣要死不活的拖下去,何時方是個了局?舒家姐姐,不是我說你,你什麼都好,就是太遷就他了,對姓關的,根本不能客氣,否則,還不知要被他坑到哪步田地,這不是可以勉強的事。” 舒婉儀不由著急的道:“不!不要這樣說江家姐姐……” 重重一哼,江爾寧道:“你怕得罪他,我不怕,是好是歹,我全豁上了!” 江爾寧是紅臉,舒婉儀就是白臉,兩個人一紅一自,一硬一軟,把個關孤夾在中間,弄得啼笑皆非尷尬異常,甚至連招架也招架不住了。 舒婉儀湊前一點,怯怯的道:“關大哥,你 你不會生氣吧?” 關孤無奈的笑笑,道:“江姑娘是直腸人!” 江爾寧悻然道:“不管你怎麼說,人家含糊你,姑娘我可不含糊,給你抬舉你不受,天下還有似你這種不知香臭的男人?” 關孤尷尬一笑道:“江姑娘,我們先不談這件事,好不?” 江爾寧道:“那麼,什麼時候再談?你總要給我們一個期限,莫非要等我們頭髮白了,牙齒掉了你才能大發慈悲,施捨給我們一個機會?” 搖搖頭關孤道:“不要說得那麼艱難,江姑娘,你說呢!” 江爾寧堅決的道:“非勉強你不可,姓關的,肯不肯由不得你!” 舒婉儀十分不安的道:“別這樣逼迫他好不,江家姐姐……” 江爾寧惡狠狠的道:“他要有本事一劍宰掉我,就算一了百了!” 關孤眉心鬱結著,有若籠上一層濃重的陰霾,他道:“前途艱險,兇吉莫卜,江姑娘,這不是適宜於託情兒女之私的時節,你的一番盛意我十分感激,能否且待不死以後,再做計議?眼下,我委實提不起精神來討論或斟酌……” 舒婉儀忽然憂慮的道:“關大哥,我母親他們,現在不只是個什麼樣的情形?” 關孤道:“我想不要緊,在‘斷腸坡’令堂及銀心等尚有南宮、子俊二兄護衛,更有胡起祿和他的弟子二愣子協同為力,不會出什麼差錯的……” 舒婉儀幽幽的道:“我們至今未抵‘斷腸坡,去與他們會合,還不知我娘急成什麼模樣,她老人家一定認為我們已遭那群虎狼的毒吻了!” 關孤冷靜的道:“令堂一時的焦慮,只怕是兔不了的,我們逾時未克前往會合,當然是遭到了阻礙或艱險,但令堂不會憂慮太久,我們的情形,‘鬼狐子’胡起祿很快就會查探明白,我們平安脫險的這個事實,令堂也隨即便可獲悉……” 舒婉儀道:“那位胡先生,他能否找得著我們?” 關孤道:“放心,他一定會找到我們的,這頭老狐狸,點子多、反應快,思維細密,很少有什麼事能超出他的推斷,何況,在這附近一帶的地面上,他又是相當熟悉的……” 江爾寧插嘴道:“你也別把那老家夥估得太高了,他只要不任我們在這荒寒野地裡窮轉窮磨,就感激不盡啦!” 關孤道:“他會找到我們的,江姑娘。” 舒婉儀點頭,贊同的道:“我也相信,胡先生真是個鬼才。” 一撇唇,江爾寧道:“亦是個老好巨猾!” 關孤不以為憐的笑了:“因為你還不甚了解他,江姑娘,難怪有此評論,胡起祿不錯是老好巨猾,但為人卻重義尚信,遠比一幹表面上道貌岸然,骨子裡男盜女娼的偽君子要高明得多!” 江爾寧不服的道:“凡你的朋友都是好的!” 關孤道:“不然,壞的也不少,譬如‘悟生院’,我不是正在拒絕與他們同流合污麼?” 窒了窒江爾寧嗔道:“餵,你怎麼一點也不讓讓我?非把我逼得反不上話來你才高興,就滿足你自尊上的虛榮感了?” 關孤道:“我只是在回答你的話而已,江姑娘!” 江爾寧瞪著眼道:“你不該練劍,更該去磨尖舌頭,因為你的舌頭比劍更具有稟賦!” 淡淡一笑,關孤道:“這不是贊美人的適當詞句,江姑娘。” 小嘴一嗝,江爾寧道:“若是在‘清漳河’,姓關的,我會把你丟下水裡餵王八!” 關孤有趣的道:“以前可曾試過?” 蒼白的臉頰上浮著朱霞一抹,江爾寧笑罵道:“死鬼!” 關孤的手拈在黑犀骨的劍柄上輕撫著,他和悅的道:“別鬧了,江姑娘,我看你還是安安靜靜的歇上一會吧!” 江爾寧像小女孩在向大人撒嬌:“不行,我要你陪著我……” 關孤道:“我並沒有走。” 拍拍身邊的草地,江爾寧嗲聲道:“來,坐到這兒來……” 關孤道:“有傷在身,不便坐臥,江姑娘還請海涵則個。” 臉色一板,江爾寧怒道:“敬酒不吃吃罰酒,你說說看,你還是個上得了臺盤的人物?” 關孤笑道:“在你眼裡,我真不知道是誰還算是個‘人物’?” 閉上眼,江爾寧賭氣不吭了,密長的雙睫眨呀眨的,活像兩排半弧形的小窗。 低細的,舒婉儀道:“關大哥,江家姐姐受傷未愈,你可別老逗她生氣……” 關孤道:“當然,她是個好女孩。” 閉著眼的江爾寧又哼了哼,但唇角上卻漾起一抹難察的笑意。 舒婉儀又道:“依你看,關大哥,南宮叔叔和豐二叔他們,會不會跟胡先生一起轉回來尋找我們?” ------------- |
第73章 整補養息
關孤道:“我想不會,他們要保護令堂,而且他二位即使偕同老狐狸轉回來,在尋找我們的這樁事上,也發生不了多大作用……” 想了想,舒婉儀道:“在我們闖關之前,不是說好了每一拔人的後面都由‘三燈窪’李壯士那邊派遣一位大哥隨後暗中跟綴,以為連絡傳信之用嗎?我們闖關的情形,是不是也會有人早就將消息傳到‘斷腸坡’胡先生那裡了?” 關孤沉聲道:“不 你想想看,我們每一拔闖關的人後面都暗中綴吊著李二瘸子的一名手下,專司報信之責,胡起祿與今堂是一撥,他們同跟蹤者一齊過了關,南宮、子俊、二愣子、銀心等是第二撥,也與尾隨於後的跟蹤者過了關,你和江姑娘是第三批,卻未能過去,餘下的洪三本人便是你們的隨護者,他和你們一同被堵回來了,而另一位與洪三互為呼應的夥伴又在拼鬥開始之際折返‘三燈窪’求援去了,因此我們遭遇的情況就不可能馬上傳到‘斷腸坡’老狐狸那裡,倒是‘三燈窪’的李二瘸子將會更快得到我們的消息的……” 舒婉儀忐忑的道:“那……胡先生又如何找得到我們呢?” 關孤道:“推斷和研判;舒姑娘,胡起祿自有他尋找我們的法子!” 睜開眼,江爾寧道:“對了,關大哥,李二瘸子的人馬會不會趕來接應我們?” 關孤道:“會的。” 江爾寧忙道:“但我們卻隱藏在這裡,豈不是錯過了?” 關孤頷首道:“有此可能,所以我們必須儘快趕到‘三燈窪’去和他會合。” 江爾寧道:“萬一他們已經出發了呢?” 關孤道:“大隊人馬的奔行,在此處應該能夠聽到動靜。” 咬咬唇,江爾寧道:“我怕李二瘸子的大隊正巧碰上禹偉行的追兵,那,不就害慘他們了嗎?” 關孤深沉的道:“天亮前後,若是李二瘸子的人馬尚未趕到,我們即派人順著大路迎過去,以便適時通知他們轉頭;如果在此之前他們來了,則正好就近會合,假設他們不幸和禹偉行的追兵遇上,我們就只好陪著上刀山了!” 江爾寧沉吟著道:“按說,李二瘸子他們要來也該來了,迄今未見,可能尚未展開行動或正在半途上……關大哥,我們還是早點派人去知會一聲比較合宜!” 籲了口氣,關孤道:“這一層我不是沒有想到,但眼前可用之人只有洪三一個,其他的弟兄同你我一樣對此地形地勢不熟,而洪三有引導大隊前往‘三燈窪’之責,無法分身,派別的人出去傳信又太危險,所以只有在此暫時等待了。” 江爾寧深思的道:“李二瘸子的援兵設若不在這附近與禹偉行碰頭,我們要想助他也無從助起,因為我們根本不知道事情已經發生 ” 關孤安詳的道:“不必憂慮;李二瘸子的人馬經過前面大路,定有聲息傳來,而禹偉行的大隊往那邊追過去,也一樣會有些聲息,我們不管是哪方的人馬,一聞到聲響,即往堵截也就是了!” 舒婉儀傾耳聆聽,邊道:“好像一直到現在都沒有聽到馬隊經過的動靜……” 關孤笑道:“你寬懷吧,以聽覺來說,我比二位的反應都更要靈敏得多,錯不了的!” 時光靜悄悄的溜去,就在這種寂靜與落寞交融的不安氣氛中溜去,當人們還怔忡於夜來的驚悚時,拂曉的晨曦也已透露出那一抹灰慘的白光。 “鐵牌”江權偕同洪三一起來到這邊,江權那張清瘦剛毅的面孔上,浮現著無可掩隱的倦色,連眼眶也陷凹下去許多,他的聲音十分低沉,透著沙啞:“關大哥,我們可以上道了吧?” 關孤緩緩的道:“方才我還與江、舒二位姑娘談到一個問題 如果‘三燈窪’李二瘸子領手下前來接應我們,我擔心會和禹偉行的追兵碰上頭,那就大大不妙了,我們似乎應該在此多待一會,看看能否和李二瘸子會合……” 江權想了想,頷首道:“有關那位李兄仗義相助的情形,洪三也向我說過了,難得李兄古道熱腸,雪中送炭,冒大險施援於陌路,在這世情澆薄的今天,委實難能可貴,關大哥,我們當然也要顧慮到他的處境……” 忽然打了個哈哈,洪三插進來道:“小的看二位大哥全不必為了此事擔憂,這乃是不成問題的問題!” 怔了怔,關孤道:“怎麼說?” 洪三笑道:“小的瓢把子明白這個道理,如此一來,就不怕和姓禹的那一幹牛鬼蛇神碰頭啦!” 江權連連點頭道:“不錯,說得也有道理。” 關孤道:“這樣看來,我們似乎無須在此枯候下去了?” 洪三道:“小的也認為不用等啦,反不如趕緊拔隊,說不定尚能在半途上堵著他們,也未可知!” 關孤道:“好,我們就走,洪三兄弟,煩你仍充前導了!” 大家的動作都很快,一聲令下,全在靜肅中立即收拾妥當,在洪三的引導下,六七十騎魚貫沿著坡後的一條小徑指向“三燈窪”。 由於這是條崎嶇不平的小路,且婉蜒於複雜的地方當中,所以隊伍的移動無法快得起來,可是,卻總算一步一步的接近目的地了。 前導的洪三,確實對這附近的形勢路徑十分熟捻,看他左彎右繞,穿林涉水,就好像是在領著朋友們遊賞他自家的後花園一般! 就在隊伍經過一道乾澗的時候,乾澗對面的濃郁林叢裡,也有著奇怪的音響傳來 只是極其自然的傳來,不突兀,也不詭異,似乎那種聲音一直就在這麼移動著。 聲響的內涵是由物體擦過枝葉的悉翻嗖嗖聲,有意放輕卻難以掩護的馬蹄聲,間或夾雜著金鐵的碰撞聲等所組合,顯然,那也是一支騎隊往這邊來了! 洪三倏忽拋鐙下馬,一邊揮手示意,一面矯健的竄伏向澗嵌窺探,而幾乎在同一時間,關孤與他的手下們早已分散開去。 騎在馬上的夏摩伽不禁火毒毒的道:“要是來人屬於‘悟生院’的狗腿子爪牙,看我不兜頭宰他個人仰馬翻,血肉橫飛!” 一側的關孤目光冷清,說話也冷清:“若是‘悟生院’的人,我們彼此就都認了命吧!” 夏摩伽咬著牙道:“這條乾澗,正是處好風水地,埋骨幹此,對他們來說,也已是額外的優渥了!” 關孤笑了笑,沒有吭聲。 郁林之內,第一乘馬匹現露出來了,馬上坐著一個雙肩寬闊,黑臉膛,滿生絡腮鬍子的灰衣大漢。 關孤正在猜疑對方是何路神聖,隱伏在澗邊暗處的洪三已猛的跳起,興奮的大聲喊叫: “黑哥,黑哥,我們在這裡!” 那滿臉絡腮鬍子的灰衣大漢,驟出意外,不由立帶韁繩,他的那一匹坐騎頓時長嘶著前蹄上揚,這位仁兄背後的三環刀也“嘩哪!”拔上了手! 洪三雙手急揮,嚷嚷著道:“別動粗,黑哥,是我呀,我洪三你都認不出啦?” 定下神來,那大鬍子重重“呸”了一聲,咆哮道:“洪三,你他娘的連怎生打招呼都不會麼?猛古丁從暗影裡朝外跳,驚得老子差點一頭栽下馬來!下一遭你再這麼毛裡毛躁,準他娘先吃上暗青子!” 洪三迎上前去,咧嘴笑道:“我是歡喜得忘形了,黑哥,好歹你也包涵著;後頭是不是當家的也一道來了?”被稱做“黑哥”的大漢沒好氣的道:“不止當家的,咱們‘三燈窪’上上下下的弟兄,只要能從炕上扯得起身子的,全都來了,怕沒有三百來人!” 又猛的瞪大了眼,他這才像想起了洪三乃是幹什麼去的一樣,急吼吼的問:“咦?你你你 你怎了,你怎的跑到這裡來啦?孫挎子奔回來告警,說關大哥他們全都身陷重圍,被‘悟生院’的一群邪魔歪崇圍牢了,你不是替那位姑娘推車去的麼?孫侉子說也一起被人家圍住了,你卻怎的能來到此處?關大哥呢?那兩位姑娘呢?” 洪三笑嘻嘻的往後一指,道:“喏!不是都在那邊麼?” 清晨的霧氣朦朧裡,大鬍子急忙朝乾澗中望過去,他這時方才發覺,那邊尚有影影綽綽的數十團身影;也沒看清關孤人在哪裡,他已匆匆翻身下馬,往後狂奔而去,林木深幽處,赫然邊通迄伸出好長一條騎隊! 片刻後,在十多名彪形大漢的簇擁下,一個又矮又胖,福福泰泰的中年人物,已一瘸一拐的趕了過來,圓團團的面孔上滿是汗水,兩雙細瞇眼努力睜大,四處張望,氣喘吁吁的喊:“人呢?關老大他們人在哪裡?洪三,洪三,你他奶奶的倒是過來給我指引一下呀!” 趕緊搶向前去,洪三呵著腰道:“洪三給當家的見禮那胖敦敦的中年人 李二瘸子,雙眼亂轉,一面不住揮手:“得了得了,關老大他們呢?” 挺起腰桿,洪三忙道:“就在後頭,當家的……” 李二瘸子叱道:“還不快快領我前去叩見!” 迷檬的晨霧中,人影閃現,關孤已到了近前,他踏上一步,雙手抱拳道:“在下關孤,尊駕必是‘三燈窪’李兄了?” 李二瘸子興奮的喘息著,兩條淡淡的眉毛一上一下的在扯動,多肉的鼻頭冒出汗珠,他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手忙腳亂,無限榮幸的道:“不敢不敢,我正是李二瘸子,夕仰關老大威名蓋世,忠義無雙,今番得以拜識,真是三生有幸,九世修來,關老大尚容李二瘸子大禮拜見!” 雙手輕扶對方兩時,關孤真摯的道:“李兄仗義相助,不惜冒萬險援我於艱危,恩德如海,情義至深,我關孤意圖補報於十一猶無機緣,李兄再要客氣,就是拒我關某於千里之外了!” 李二瘸子趕忙道:“關老大可別這樣說,我李二瘸子只是個地頭上的土混混,黑道裡的無名小卒,領著一幫小兄弟混碗飯吃罷了,能為關老大盡點心力,乃是我最覺光彩露臉之事,關老大不嫌,讓我高攀交個朋友,我已是三生有幸,榮寵有加,若說什麼恩德,談什麼補報,關老大,你可是要羞煞折煞我了!” 關孤道:“李兄,我們彼死都無須客套,你這朋友,我是交定了!” 激動加上過度的喜悅,李二瘸子滿面通紅,咧開大嘴:“好,好,就恁你關老大說一句話,便摘去我這腦袋瓜子,我李二瘸子也心甘情願!” 關孤由衷的道:“你是條磊落漢子,直率又豪邁,李兄,可惜今天的江湖道上,似以你這樣的人物太少!” 李二瘸子被贊得手足無措,卻光彩至極的道:“關老大,我哪比得上你,呵呵,哪比得上你……” 目光一轉,關孤道:“李兄身邊這幾位是 ” 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子,李二瘸子笑道:“看我這豆腐渣腦筋……” 說著,他一回頭,瞪起雙眼:“一群沒規矩的東西,還不快快叩見關老大請安?” 十幾條大漢 包括那位“黑哥” 立時紛紛單膝下跪,恭恭敬敬的各自報名請安。 等關孤將他們一一扶起,夏摩伽、江權等亦已策騎而至,雙方又免不了引見一番,待忙亂過了,關孤才有功夫問:“李兄,你們大隊人馬往這邊來,可是為了支援我們?” 李二瘸子道:“一點不錯,本來我們還可早點趕到,只因孫倍子奔回‘三燈窪’報信的辰光,我不巧正領著一批弟兄到‘大興口’接應一票私貨去了,待堂口的人又追到‘大興口’找到我,我再急忙回來召集人手,時間就耽擱不少,路上我還直在嘀咕,生怕因為這一耽擱,失去救援的時效,果是如此,我可悔恨死了;天幸關老大及各位吉人天相,逢凶化吉,這一劫乃是有驚無險,否則,我這延誤之罪,可承擔不起啊!” 關孤道:“屢使李兄如此奔勞,我們已覺愧疚不安;與‘悟生院’之拮抗行動,成乃我幸,不成我命,又怎能強使李兄自承負擔?” 李二瘸子直率的道:“不然,關老大,休說關老大你義薄雲天,為大仁大勇之人,久為我李二瘸子衷心景仰,便是你對抗‘悟生院’的這樁事,也不純是你個人的恩怨問題,乃是公理對邪惡,正義對橫暴的爭鬥,舉凡是個有良心,有人性的江湖人,就該挺身而出,與你並肩而戰,共襄盛舉;我李二瘸子不才,啥都沒有,啥都不算,但是,自認還有良心,有人性,既屬江湖上的一份子,就該有責任為關老大你一盡棉薄,多少出幾分力!” 關孤感動的道:“李兄,想不到我關孤在強敵環伺,危機四伏的艱險境地裡,猶能結識你這麼一位天涯知已,血性之士!” 李二瘸子誠摯的道:“關老大不以為我李二瘸子愚昧平庸,折節下交,這已是我最大的榮幸了!” 這時,馬上的夏摩伽插進嘴來道:“大家都是自己人,也別客氣得沒個完啦,我說關老大,時辰不早,還是打點著準備上道吧!” 李二瘸子忙道:“關老大,‘三燈窪’我那裡地方寬敞,足夠安置各位而有餘,務請莫要嫌棄,暫去盤桓一時 ” 夏摩伽接著話道:“好說,李老兄,我們原本就是要去你那裡打攏幾日的!” 搓著一雙胖手,李二瘸子笑道:“歡迎歡迎,我真是歡迎之至!” 他又望向關孤,道:“關老大,可以啟行了麼?” 關孤道:“請,李兄!” 李二瘸子立即回身傳命,大隊轉折回家,他手下的三百餘騎,再加上關孤這邊的六七十人,這支隊伍可是真夠雄壯的呢! 天,已經大亮了。 在起伏荒僻的山野窄徑上,迎著初升的旭日,長長的騎隊婉蜒指向‘三燈窪’,仿佛也正朝著光明的遠景進發…… “三燈窪”是一個不很大的集鎮,卻帶著幾分邪味兒。 這裡只有一條像樣的街道,卻更多的黑弄暗巷,街面上開設著各形各色的店舖,巷弄裡卻多的是賭檔、娼戶、煙館,以及狹窄污穢的茶肆、食攤…… 在此地,有一個土皇上,李二瘸子! 這是個有些畸形的地方,因為靠近關口,出關入關的行旅客商們便把此處當做了打尖休歇的中途,站既然要打尖休歇,就免不了吃喝玩樂的一套,所以,“三燈窪”的畸形繁榮便應運而生,久而久之,連附近鄉鎮的玩家們也趨之若騖,競相捧場了…… 當然,李二瘸子不會把關孤他們帶到鎮上,他很明白,以“三燈窪”這種五方雜處,龍蛇混淆的所在,是難保沒有對方耳目的,若把這支人馬領到那裡,只怕用不了多久,風聲就會傳揚到“悟生院”的人那邊了…… 李二瘸子頭腦精明,行事老練,他不但領著關孤他們遠離他的地盤“三燈窪”,甚至也不回到他自己那片偌大的莊院裡,在到達“三燈窪”之前,他已解散了他的手下們,只留下十來個心腹弟兄,偕他一齊伴同關孤等人來到一處所在 一座不算雄偉高聳,但卻險峻禿奇的石山之下。 仰望著這座怪石嶙峋,疊岩嗟峨的灰白色石山,夏摩伽先就不由吸了一大口氣吶吶的道:“我的天爺,莫非還要攀上這座山去?” 在旁的李二瘸子呵呵一笑,道:“這座石山,叫做‘白頭崗’,多的是各形奇古,卻少生樹木,看著既單調,又荒涼,平素裡少有人到這裡來……” 咽了口唾液,夏摩伽苦笑道:“可是我們不就來了?李老兄,看樣子這座石山傾危峭撥,崎嶇無路,馬匹絕對走不上去。恐怕得要勞動我們自己的這雙尊足朝上攀了?” 李二瘸子睜大了眼道:“誰說我們要上山?” 呆了一下,夏摩伽道:“我們不上山麼?” 李二瘸子道:“當然不上山,這座‘白頭崗’一片荒瘠,毫無景色之勝,莫非夏兄還想上去觀賞觀賞?” 大大放寬心了,夏摩伽暗付 謝天謝地,如今身心俱乏,恨不能早早找個地方躺下來,孫子才想攀上這鳥山觀賞!他開懷的道:“不,不,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既不上山,李老兄領我們來此做什麼?” 神秘兮兮的笑了,李二瘸子低聲:“對面山腳下有個秘洞,乃是我們堆集貨色的所在,地方分隱密,而且寬敞得緊,正可提供各位在裡面休歇養息,不虞形跡外露……” 立馬在前的關孤,回首笑道:“我也判斷李兄在此處會有這麼一個所在。” 李二瘸子策騎前行,道:“請各位隨後跟著,我便僭越引路了。” 一行繞過了石山的正面,就在一處微微凹的山腳處,李二瘸子停馬於那片巨大傾斜的峭壁之前,他眼皮子微撩,沉聲道:“潑皮,叫門吧!” 答應一聲,那被稱做“潑皮”的精瘦漢子躍下馬來,順手在地下拾了幾顆拳大石塊,略略朝峭壁端詳了一下,雙手猛揚,三塊石頭便箭疾的碰撞在峭壁上面 每顆石塊著力的位置相差一尺! 於是,峭壁有了回應,但卻不是石頭撞著石頭的沉悶音響,竟是金屬的碰響聲,而且,三聲回響,卻有三種不同音調 由濁重而清脆,宛若彈口了一串短促的音符! 緩緩的,峭壁的下面有一塊丈許寬丈許長的方形面積往內收縮,赫然現露出一個門戶似的黝黑洞口來,有如一頭怪獸的巨吻張開! 舐舐唇,夏摩伽由衷的道:“果然隱密,是個好地方! 李二瘸子笑道:“我們進去吧。” 由外面進入洞口,不必下馬,而洞內別有天地,前面這一段,是筆直的,約有三丈多長,洞裡相當寬闊,足供四騎平行有餘,地面更是平坦光滑,所以這一段路雖然光影暈暗,李二瘸子一馬當先,卻毫不遲疑,直等他領著大家轉個彎,洞內的曲折便開始了,可是,懸掛在石壁間的一盞盞風燈,卻又把周遭的景物映照得清清楚楚,一明二白。 七八十騎在洞中移動,雖說運行緩慢,那種回音也是夠響亮的,在行進的過程裡,關孤已注意到沿洞的各個凹陷處,無不一堆堆的疊集著粗木、竹簍、麻包等物,數目還真不少。 洞頂及四壁,有的是蒼剝的天然岩石,有的印上了錘打斧鑑的人工痕跡,由此看來,這座秘洞乃是天然與人工的共同創作。 ------------- |
第74章 自薦月老
經過了彎彎曲曲的一段轉折後,前面豁然開朗! 竟是一個偌大的地下殿堂,又像一一間寬闊高聳的石廳! 奇形怪狀的灰白色岩石參差凸凹於上下周圍,只是空出這麼寬闊的一個中心來,怕沒有五六丈高,十多丈方圓之廣! 殿堂的中間,居然還擺置著桌椅、床鋪等物,更有數十只鐵皮嵌角的堅固木箱堆集在一隅! 十名彪形大漢,便一排肅立在殿堂之前,齊齊向為首而至的李二瘸子躬身行禮,此是恭敬。 含著笑揮揮手,李二瘸子下馬問道:“沒事嘛?娘的,清福都不會享!” 轉回身來,他迎向跟著進來的關孤道:“怎麼樣?關老大,我這地方還不錯吧?” 點點頭,關孤道:“好極了,比我想像中更好,隱密、乾爽、潔淨,太好了。” 習慣性的搓著手,李二瘸子笑道:“這邊的大廳,便專供關老大、夏兄及兩位姑娘宿住,其他弟兄們可以睡在洞道兩側。”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光頭子忙道:“馬匹朝外趕一趕吧?一點事也沒有,當家的,可憋得人發慌。” 瞪著眼李二瘸子沒好氣的道:“你是吃飽了撐得慌,找幾個較深的凹窪處圈起來,我再叫他們準備清水餵料,好讓這些畜牲養養膘!” 仍坐在鞍上的夏摩伽眯著眼道:“先別顧著畜牲,李老兄,倒是人吃的夠不夠?一下子增加了我們這酒囊飯袋哩!” 呵呵一笑,李二瘸子爽朗的道:“放心吧,我的夏老兄,這裡經常備有三個月十人份的存糧,如今加上六七十位貴客,也夠吃個十大半個月的,而且,我回去後就著人趕緊補送些吃食用具來,包管叫各位住在這裡舒舒服服…… 關孤叫過江權來,低聲吩咐道:“江權,我們的人通通下馬歇息,你把休歇的地方給大家分配好,再派人把馬匹趕到洞外找幾處合宜所在圈攏,記住交待弟兄們,洞中堆集的所有物件,不准任何人靠近!” 江權答應著趕緊回身傳令去了。 關孤又親自扶著夏摩伽下了馬,此刻,舒婉儀也挽著江爾寧走了過來。 石殿中,李二瘸子正一疊聲吆喝著他的手下們清理地方…… 有的打掃,有的端整桌椅,有的在鋪床疊褥,甚至還臨時用那些鐵皮嵌角的木箱圍砌出一個小天地來。 咯咯一笑,江爾寧道:“李大哥,那些木箱子圍隔著的中間,可是我同舒家姐姐的住處?” 李二瘸子笑道:“正是,太過簡陋,只怕委屈二位姑娘了……” 江爾寧眨眨眼,道:“別客氣;李大哥,看那些木箱子十分堅牢,裡頭裝的是啥玩意呀?” 李二瘸子道:“只是些銀兩而已……” 伸伸粉紅色的小舌尖,江爾寧道:“乖乖,這麼多箱銀子,我和舒家姐姐住在中間,豈非‘價值連城’了麼?” 李二瘸子早由李發及胡起祿的口中知悉這位“清漳河”江家的小姑奶奶難惹難纏,他十分謹慎的笑著道:“小數目,小數目,江姑娘出自名門,見多識多,我們這點小小家當,實是貽笑大方了……” 江爾寧哧哧笑道:“我可沒見過這麼多銀子,李大哥,你不怕我暗中偷下兩把?” 打了個哈哈,李二瘸子尷尬的道:“說笑了,江姑娘說笑了……” 關孤走了過去,橫了江爾寧一眼:“你能不能少說兩句?” 笑笑,江爾寧道:“又不順你的心啦?哥!” 臉上一熱,關孤忙道:“等會裡頭收拾好了,你和舒姑娘先進去歇著!” 江爾寧懶慵的道:“我走不動啦叩……” 關孤道:“舒姑娘會扶你。” 搖搖頭,江爾寧道:“舒家姐姐也累了!” 關孤忍耐的道:“那你想怎麼樣?” 狡黠的朝關孤虛措了指,江爾寧膩著聲道:“要你抱我進去。” 站在一旁的李二瘸子,幾曾見過出身名門的千金小姐有這等陣仗?他不禁大大一愣,頓時張口結舌的傻住了! 關孤面紅耳赤,著急的道:“不要瞎說,舒姑娘,煩你偏勞,挽扶她一下。” 舒婉儀柔順的道:“我會的,關大哥。” 夏摩伽坐在地下,大聲插嘴:“你也真是,關老大,人家江姑娘受傷在身,行動不便,請你幫個忙挽扶挽扶,你又何苦如此拒人於千里之外?” 關孤苦笑著搖搖頭,道:“老夏!你不要在那裡推波助瀾,行不行?” 夏摩伽瞪著眼道:“也沒見過似你這樣古怪脾氣的人。給你抬舉你還不受,換了別個,只怕連邊都沾不上哩!” 哧哧一笑,江爾寧道:“夏大哥!你可真說對了,姓關的人是鐵,心如石,連身上的血都是冷嗖嗖的,哪還帶著一星半點的人味兒?他這尚算客氣啦,以往,他那副嘴臉,比“拒人於千里之外’更要叫人難受!” 不服氣地哼了哼,夏摩伽道:“你可別在意,江姑娘,我和關老大是過命的交情,雖然我的名氣不及他,武功更不及他,但好歹癡長幾歲,多多少少,他也得聽我幾句!” 聽了夏摩伽的話,江爾寧喜悅的笑了:“夏大哥!你的意思是……” 夏摩伽大刺刺的道:“很簡單,我總要為江姑娘你盡點力也就是了!” 媚眼如絲,巧笑情兮,江爾寧一派祈求之色:“多謝你,夏大哥,我的事,就全恁夏大哥作主了!” 不由一挺胸,夏摩伽意氣昂昂的道:“放心吧,關老大不給別人面子,不給我成麼?” 接下來,江爾寧似乎就要謝“媒”了…… 關孤一看越往下說越當真,忍不住趕忙插進來道:“此時此景,二位這算什麼‘興致’?” 側顧舒婉儀道:“舒姑娘,尚請伴扶江姑娘前去歇著,這裡有些事情,我們還得商議商議!” 點點頭,舒婉儀強顏一笑:“是的,關大哥!” 江爾寧悻悻的道:“不止一次了,每遭都是如此,一待接近問題的核心,你總是推三阻四,找盡理由把正題岔開!” 關孤平靜的道:“眼前是什麼關頭?江姑娘。” 雙眉一挑,江爾寧道:“我不管,我只知道這是我的終身大事,是我一輩子的希望之所寄!” 嘆了口氣,關孤沒有說話。 向江爾寧使了個眼色,夏摩伽道:“江姑娘,你便暫且先去歇著吧,別忘了,這裡有我。” 又橫了關孤一眼,江爾寧終於十分不情願的在舒婉儀陪同下走進了石殿里那座以銀箱疊圍起來的“香閨”內。 伸伸舌頭,李二瘸子低聲道:“天爺!江家大小姐果然犀利!” 關孤尷尬的道:“李兄也知道?” 李二瘸子壓著嗓門道:“小弟聞名久矣,不料更勝傳言!” 夏摩伽不以為然的道:“很好的一位姑娘家嘛,李老兄,不能因為她主動喜歡上一個男人就認為她有所缺憾!只要是一個未婚的女子,她便有權對她所愛慕的對象表達心意,面主動並非是罪惡!” 李二瘸子忙道:“當然,這個當然,夏兄切莫誤會,我絕對沒有其他含意……” 關孤笑道:“老夏!就因為江爾寧在陣上幫過你一記,你就這麼實心塌地的替她撐腰?” 夏摩伽但然道:“這是大原因,但我對她印象極佳亦是理由之一!” 關孤道:“這是我的事,你不可越俎代庖。” 夏摩伽大聲道:“恁我哥倆的交情,至少我還有說話的餘地吧?” 拱拱手關孤道:“且待我們留得命在以後再說話,如何?” 夏摩伽道:“好,到時候你便想躲也躲不掉!” 石殿之內,這時已經擺置妥當,李二瘸子陪笑道:“二位!便是要抬槓,也得找個舒但點的所在,到裡頭坐在椅子上慢慢磨牙,不比在這裡乾耗著強?” 豁然笑了,夏摩伽道:“你老小子!” 石殿靠壁,早已分別擺好了兩張鋪設著新換厚棉被褥的木榻,另外桌椅俱全,方木桌上,更有幾杯香茗在冒著裊裊熱氣…… 坐在以藤條編就的大圈椅之上,關孤先舉杯啜了口茶,長長籲了口氣,十分感慨的道: “多少天來,現算是最安適的一刻了,這段日子裡,似乎連坐都沒好好坐過一次……” 夏摩伽也道:“尤其是心裡的這份安詳平靜更叫人受用,不似前些天,老叫那股沉重的窒迫感壓著,喘口氣都吃力費勁,精神上的負擔,更甭提了!” 李二瘸子道:“既是如此,何妨多住些時?” 嘿嘿一笑,夏摩伽道:“李老兄,這到底還不是我們的終老之處,現實必須面對,恩怨也必須了結,長久窩在此地、豈是解決問題的根本之道?” 搓著手,李二瘸子道:“總要把傷養好,調和調和元氣,犯不上太急著出去同他們對陣呀?” 關孤接口道:“李兄說得也對,就怕太打擾了。” 李二瘸子正色道:“關老大!我只擔心各位嫌棄此處太過侷促簡陋,若是各位認為尚可湊合,別說這段日子,便是住上個十年八年,我也供得起,而且極為樂意效力!” 關孤笑道:“我相信,李兄!” 頓了頓,他又道:“有一事請教。” 李二瘸子坐正了身子:“不敢。” 關孤道:“我的手下李發,原計議易裝夾在李兄兒郎當中,以單幫客商的身份混過古北口出關,未知已經走了沒有?” 李二瘸子道:“正要稟告關老大,李老弟尚未走;在來‘白頭崗’秘洞之前,我已著人前去接他來此,與關老大相見了,約莫就快到啦!” 關孤頷首道:“偏勞李兄,我也正想見他。” 夏摩伽問道:“李老兄!你這座秘洞所在,有多少人知道呀?” 明白夏摩伽的意思,李二瘸子爽然笑道:“夏兄放心,知道這個地方的人,也不過就是我的二十來個心腹手下,他們俱極忠耿可靠,包管洩漏不出去,這些人全是我一手帶出來的,功夫沒什麼奇處,倒不是骨頭還算硬朗!” 夏摩伽道:“李老兄!是我過慮了。” 李二瘸子道:“當然夏兄的顧慮也是正確的。” 關孤道:“對了,‘鬼狐子’胡起祿也知道這個所在麼?” 呵呵一笑,李二瘸子道:“他不但知道,當初佈置這座秘洞的時候,他還著實幫著耗過一番心血呢,對這裡,他可以說比我還要熟悉!” 關孤與李二瘸子這位“三燈窪”的地頭蛇搭上交情,全是他的老友“鬼狐子”胡起祿居中引介之功,以胡起祿和李二瘸子的淵源來說,他參予李二瘸子的機密乃是極其正常的事,看來,胡李二人,的確已是融為一體的老伴檔了。 又嚼了口茶,關孤道:“希望老狐狸能找來此處和我們會合才好。” 李二瘸子道:“我已留下話在‘三燈窪’了,只要起祿一到,馬上就會得著資訊,關老大!你寬懷,他一定尋得來的。” 關孤微笑道:“你是否覺得,老狐狸是個鬼才?” 得意的笑了,像自己也被誇讚了一樣高興,李二瘸子道:“胡起祿呀!他的鬼點子之多、計謀之絕、手段之奇、腦筋之細密,簡直已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關老大,我常常在想,這傢伙的頭顱裡面到底裝著些什麼玩意?怎的就有那許多名堂花巧?” 關孤頷首道:“他確實算得上一個奇人,不遜於宗師之尊,在這‘詭’的一行裡,怕是無人能出其右了。” 夏摩伽欽慕的道:“這位狐狸老兄,倒是要拜識拜識!” 李二瘸子欣然道:“用不了多久啦,夏兄,起祿一定會找上這裡來的,屆時你們得多親近,起祿什麼好處都沒有,就是夠朋友,講道義……” 關孤略微有些悒鬱的道:“已經過了與他們會合的時間,不知老狐狸將急成個什麼樣子!最令人擔心的還是舒老夫人,希望她能放得開些才好!” 李二瘸子忙接道:“關老大儘管寬懷,事情不會出什麼差錯的,起祿在這一帶地頭上,人面廣、耳風靈,‘古北口’外的變異,他很快即會知曉,各位安然脫險的消息,料將同時傳到他那邊……” 關孤沉沉的道:“但願能使過了關的人不再牽腸掛肚為咱們憂慮,便也算功德無量了……” 夏摩伽嘆了口氣道:“那等滋味我嘗試過,確乃一種痛苦的煎熬,甭說心神不寧,坐立不安,連人都變傻變痴了……” 低咳一聲,李二瘸子搖頭道:“二位別淨朝壞處想,老實說,關老大這身能耐,也已是介於人神之間的奇藝,而關老大走南闖北,更是經過多少風浪,見過多少陣仗!”水裡火裡,刀山劍林,進進出出這半輩子,又幾曾栽過跟頭來著?關老大是福大命大,藝高膽大,就算這一場風火險了點,知道關老大的人也必然信得過關老大闖得出,盪得開!” 澀澀的一笑,關孤道:“你太高抬我了,李兄!” 李二瘸子一派虔誠的道:“句句言自肺腑,關老大,高帽子我會給人戴,但卻不能亂向關老大這樣的好漢子戴!” 夏摩伽點頭道:“不錯!我們關老大確是一座不頹的山,鐵打的金剛!” 關孤道:“老夏!你大概‘裱’著我來壯你自己的膽吧?” 嘿嘿笑了,夏摩伽道:“你可千萬死不得,關老大!我個人倒無所謂,別忘了還有這麼些靠你才能活命的朋友兄弟哪!” 這是實話,關孤不由默然了! 的確,越到這等險惡困窘的關頭,他益發感到肩負的沉重與心情的窒迫! 半生來,他就沒有過個一天好日子,血腥串連著殺伐,冰冷夾雜著嚴酷,把七情六欲全摻進那抹濃稠得化不開的赤紅中了! 而如此的痛楚尚不僅是有形的,甚至連心靈和精神上也仿佛套上了姪桔! 多少年來,深夜夢口,或獨坐傾思,他都會想 自己生來到底是於什麼的?莫非就全為了和矛盾及苦難結緣麼? 這時,李二瘸子謹慎的道:“關老大!你別犯愁,有起祿在,那邊不會有事的!如你還不放心,我這就先派出幾個得力兒郎,前往‘斷腸坡’傳遞資訊……” 一拍手,夏摩伽道:“敢情好!” 關孤低聲道:“會不會太麻煩李兄?” 李二瘸子熱誠的道:“不麻煩,不麻煩,半點也不麻煩,二位且請寬坐,我馬上就去交待,另外叫他們把午膳給弄扎實點,等會再陪著二位好好喝上幾杯!” 拱拱手,關孤道:“那麼,我們便只好恭敬不如從命了。” 李二瘸子一拐一拐的走到外頭囑咐去了。 夏摩伽眨眨眼,低聲道:“幸虧遇上這麼一位主兒,關老大!否則我們的景況可就真叫淒慘了!” ------------- |
第75章 柔情似水
關孤感慨的道:“武林勢利,江湖脆詐,人間情薄,古道熱腸,仁義在心的角色實在不多,但我們夠幸運,竟是遇上了不少! 譬如洪家幫的朋友,這位李二瘸子,當然胡起祿就更不消說了……” 夏摩伽道:“由此可見,公道仍在人心!” 關孤道:“我們就是靠了這一信仰,方才苦苦支撐,奮鬥迄今,要不然,早也洩了勁,灰了心……” 夏摩伽輕聲問道:“對了,關老大!你心中可有個打算?” 關孤道:“你是說我們今後的行止?” 夏摩伽道:“不錯!” 關孤劍眉聚皺,陰沉的道:“目前最重要的是讓胡起祿、舒老夫人、南宮、子俊二兄等知道我們脫險的消息,其次,我們得把這一身創傷調養好,然後便臨到我們與禹偉行做個總了斷的辰光了。” 夏摩伽沉重的道:“這是免不掉 問題是,我們要多久才養得好這一身傷?” 關孤道:“我的傷勢比你要輕,痊癒必然較快,老夏!這灣混水,你不趟也罷!” 怔了怔,夏摩伽隨即體會過來關孤言中之意,他不禁勃然變色,氣得兩眼發紅地大聲道:“這是什麼驢話?關老大,你把我姓夏的看成了哪一類的角色?這忠義二字只能由你承擔,我夏某人就沾不得邊?你可以為仁效命,我就不能慷慨赴難?你趁早打消這個熊念頭,你往哪邊去,我朝哪裡跟,活,活在一起,死,也要死做一堆!陰陽兩界我是跟定了,你他娘休想拋開我!” 覺得鼻端一陣泛酸,關孤強笑道:“你真有個狗熊脾氣……” 夏摩伽怒沖沖的道:“隨你怎麼說,你也甭想放單飛!” 關孤拿起杯子來啜了一口也已微涼的茶水,平心靜氣的道:“或者,等不及你的傷好,就有情況了……” 夏摩伽倔強的道:“我還含糊個烏?人是一個,命是一條,任什麼場面,豁開來於就是了,那些龜孫子王八操的包管也得陪襯上一大把!” 關孤緩緩的道:“不到最後關頭,莫要輕言犧牲,老夏!” 夏摩伽惡狠狠的道:“總先把心橫了,到了時辰便也沒有什麼放不下、拋不開的啦!” 又啜了口茶,關孤深刻的道:“你真是我的好兄弟,老夏!” “呸”了一聲,夏摩伽怪叫:“娘的皮,你到現在才知道?” 不由笑了,關孤道:“別生氣,我只是重複一遍而已!” 夏摩伽悻悻的道:“這還像句人說的話!” 雙眼凝視著杯面上浮漾的一片茉莉花瓣,關孤安詳的道:“再一次的血戰到來,老夏,‘悟生院,方面所佔的優勢就比以前小多了。” 夏摩伽咧開嘴道:“想想看吧,‘火珠門’冰消瓦解,‘三人妖’一敗塗地,‘綠影幫’也元氣大喪,甚至連‘悟生院’本身的實力也折損了一半有多,我們這邊卻加上了李二瘸子這一股力量,禹偉行那老家夥有樂子啦!” 關孤道:“別忘了‘白衣教’。” 咬咬牙夏摩伽道:“是了,‘白衣教’,本來他們來不及趕上的,經過一陣耽誤,就難說了,看情形,這幹王八羔子極可能湊上熱鬧……” 關孤靜靜的道:“還是把他們算進去的好。” 夏摩伽凶悍的道:“娘的臭皮 ‘白衣教’也沒有什麼了不起,充其量多了幾個使環的廢物而已,他們尚能上得了天?我操他個大舅的!” 關孤搖頭道:“別把‘白衣教’看得這麼稀鬆,他們之中,也不乏真正的能手,沒那麼多吃定穩撈的,老夏!我們自己仍須加意小心!” 夏摩伽氣勢如虹的道:“你儘管寬懷,關老大,‘白衣教’的斤兩我清楚,他們去唬唬一幹江湖未流尚可,想來稱量我們,正是四兩棉花 談(彈)也甭談(彈)了,不信,節骨眼上就見真章!” 籲了口氣,關孤道:“‘白衣教’趕來截擊我們,亦定然是抱了‘見真章’的主意!” 夏摩伽大聲道:“那好,正可碰上一碰,看看誰會碰個一地嘩啦啦!” 那邊,李二瘸子又拐了回來,隔著幾步遠就笑道:“我說夏老兄,你在說誰碰個一地‘嘩啦啦’呀?” 夏摩伽道:“當然是‘悟生院’與他那幹殘餘的爪牙!” 拉開椅子坐下,李二瘸子道:“這還用說?他們這輩子也別想再撿便宜了!” 關老大,我已派出兩名心眼靈活的手下趕到關外報信去啦,約莫不久就有回音,你且先放寬心,莫朝這上頭想,稍停等他們把酒菜整治妥當,咱們乾上几盅再說!” 關孤笑道:“太打擾了,李兄。” 李二瘸子誠心誠意的道:“這是我的榮幸,關老大!你千萬別再客氣,否則就見外了。” 夏摩伽斜睨著眼道:“娘的!我們關老大越在這等辰光裡越是彬彬有禮了,平常日子,倒是冰冷得不見一星半點的熱活味!” 關孤淡淡的道:“要看對象,老夏!” 搓搓手,李二瘸子直在呵呵笑,他在想 看樣子,眼前這位鼎鼎大名的“果報神”,果真叫自家高攀了呢…… 李發是在傍晚時分趕來“白頭崗”秘洞的。 關孤與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在此時此地相見,兩人都有恍同隔世的感覺,而確然在這短短一別中,幾乎是幽明異途了。 唏噓相對欲哭無淚,兩條鐵掙掙的江湖漢子,竟都興起一陣抑止不住的哽塞,互望著,李發第一次在他崇拜的關大哥雙眸中,察視了那樣多的晦澀與淒茫…… 夏摩伽強笑著在一旁調和氣氛:“得啦得啦,你兩個是怎麼一碼子事?劫後餘生,大難不死,這份幸運還不夠你二人樂上一陣子的?見了面就先扮出一副喪氣德性來,你們不覺掃興,我卻滿肚皮窩囊……” 李二瘸子亦忙道:“夏兄說得正是,關老大!李老弟!這可是樁喜事呀!不作尖愁眉苦臉,應該彼此歡歡喜喜的互為慶賀才對……” 關孤的聲音在低沉中微顯沙啞的道:“原先真以為古北口外一別,再無相見之日了。” 李發深吸了一口氣,壓制著內心情緒的激動,道:“更令我驚怵不安的,大哥!是你臨行之前,語氣竟似永訣!” 關孤直率的道:“老實說,李發,我當時自忖生還之望不大……” 重重一哼,夏摩伽道:“這是什麼話?關老大!你也未免太把自己看輕,把對方估高了!” 搖搖頭,關孤道:“我不是給自己洩氣,從不!但我卻不能不面對現實,在先前的那種情況下,敵人氣勢之盛,的確是我們所難以拮抗的!” 夏摩伽道:“我們還不是佔了上風!” 關孤緩緩的道:“這上風,佔得多麼艱辛!” 夏摩伽信心十足的道:“往後的發展,關老大,對我們會越來越順當,對他們可就越來越侷促了,這連串暈大黑地的惡鬥廝殺下來,最終的勝利,必是屬於我們的!” 目光低垂,關孤道:“但願如此了,老夏。” 李二瘸子滿臉誠敬之色的道:“這是一定的,關老大!否則,何止沒有常規,簡直連天理也沒有了!” 李發在旁邊謹慎的問:“大哥!不知‘悟生院,方面在經此挫折之後,又會有什麼異動及陰謀?” 關孤深思的道:“禹偉行是一個心思極為細密,舉止十分審慎的人,他也必會檢討全盤形勢,策劃應對之道,但萬變不離其宗 他的一切布署,亦脫不開如何才能消滅我們的原則!” 夏摩伽冷峭的道:“十年風水輪流轉,再從頭開始,禹老鬼的運道就不會那麼好了,大家也得把角兒調換調換,以前是他追我們,現在該我們追他了!” 關孤面無表情的道:“不管角兒如何調換法,老夏!結局都免不了是血淋淋的一場!” 夏摩伽大聲道:“血淋淋就血淋淋,娘的,莫非‘悟生院’的人不是肉做的?他們若不怕流血,我們還含糊個卵?” 李二瘸子插嘴道:“夏兄,你的腳傷與胸口上的傷勢……” 一昂頭,夏摩伽凜烈的道:“礙不了事,哪怕我不能動彈了,光用嘴咬,也能咬下那些王八蛋身上半斤人肉來!” 伸出大拇指,李二瘸子贊道:“夏兄真好氣魄!” 嘿嘿一笑,夏摩伽道:“我他娘生平一樣不佔,只是骨頭硬,說什麼都可以,一口氣卻不能輸,是謂腦袋悼得,志屈不得!” 李二瘸子再接再歷的道:“這才叫英雄好漢,我說夏兄!” 關孤有些疲倦的道:“李兄若是有事打點,盡請自便,這裡就不勞相伴了;我這位伙計夏摩伽只要有人捧,興致便好,我卻感到精神不濟……” 李二瘸子呵呵笑道:“關老大既要休息,我便告辭啦,今晚我須趕回‘三燈窪’交待些零碎事,明朝再來向關老大及夏兄等各位請安。” 夏摩伽道:“你別聽他的,李老哥!我們多親近,今日一見,才叫相見恨晚哪!” 連連拱手,李二瘸子道:“高抬高抬,夏兄!征戰竟日,勞神耗力,也該早早歇著了,且先留點精力,還怕以後沒有你我長相盤桓的辰光麼?” 夏摩伽笑道:“好吧!我也不留你了,反正有關老大在場地方,我一概只有乖乖聽令的份。” 關孤向站起身來的李二瘸子道:“李兄!若是老狐狸迴轉,或有他們那邊的任何消息,皆須即速相告,以便有所因應。” 李二瘸子躬身應是道:“關老大放心,包管誤不了事!” 接著,他又向大家招呼過後,再堅拒了關孤的出送,領著十幾名手下,匆匆往洞外行去。 打了個哈欠,夏摩伽喃喃的道:“奇怪 李二瘸子一走,倒突然覺得乏了,這是怎麼回事?” 關孤平靜的道:“沒人高抬你了,自就無趣了,老夏!” 瞇上眼,夏摩伽道:“你別吃我的豆腐,關老大!我也有機會給只‘小鞋’你穿!” 笑笑,關孤道:“去睡吧,別逗啦!” “鐵牌”江權從那邊走了過來,小心的挽扶著夏摩伽到木榻上躺下,然後,偕同李發一起至石殿門側席地而臥;現在,只有關孤一個人獨自據桌沉思,他的神色在燈光的映襯下,便更有一股化不開的悒鬱了…… 他在想著未來。 未來幾乎是一團迷瀠,一團血霧般的迷瀠,此際,他除了隱隱嗅到那種可怖可憎的血腥氣息外,競看不透那團迷朦的之後還會有什麼遠景。 他用心神來熟思運數的變異,而只得回一陣煩躁、一陣怔忡、一陣空茫,活在暴戾與殘酷的日子中太久,莫非心神也鈍木了? 低低的,也是怯怯的,一個細微的聲音響自他的身側! “關大哥……” 是舒婉儀。 嘆了口氣,關孤沒有扭頭,他淡淡的道:“坐吧舒姑娘!” 有些倀促的弄撫著衣角,舒婉儀坐在方才夏摩伽所坐的木椅上,目光關懷又瑟縮的瞧著關孤,她忐忑的道:“我發覺你還沒睡……” 關孤頭,關孤道:“本來有點累,一時卻又睡不著了。” 舒婉儀不安的道:“心裡煩?” 關孤道:“是的!心裡煩。” 咬咬下唇,舒婉儀道:“傷口痛嗎?” 關孤略略活動了一下四肢,道:“還好!” 舒婉儀低下頭,輕輕的道:“我已算不清你救過我多少次了,關大哥!每一次都是用你的鮮血付出代價……一個人的生命被同一對象挽救過這麼多次,實在無法再以任何方式表達內心的感激與欽仰……” 關孤靜靜的道:“不必這樣說,這是我該做的。” 舒婉儀有點激動的道:“關大哥 你總是拒我於千里之外!” 注視著這個美麗端莊又飽經憂患煎熬的少女,關孤的語氣變得柔和了許多:“我沒有拒你於千里之外,舒姑娘!不要太敏感。” 似是好受了一點,舒婉儀幽幽的道:“我知道,關大哥!我並不強求你愛我,更不強求你要我,但是你卻無法不讓我來愛你,我自知不配與你談論感情上的問題,然而,至少我還有單方面傾慕你的權利……” 關孤苦笑著道:“別這麼看不開,舒姑娘!” 舒婉儀淒迷的道:“你已重複告訴我很多次同意義的話,我也很多次重複回答你我心中所想,關大哥這是個死結,永遠怕也解不開了。” 無聲的嘆息,關孤道:“你真傻!” 舒婉儀笑得令人心痛的道:“是的,我很傻 如果你認為這叫‘傻’的話。” 深深呼吸了一次,關孤低聲道:“舒姑娘,你曾否考慮過,這將不是個了局?” ------------- |
第76章 郎心如鐵
舒婉儀道:“怎麼樣才會是個了局?” 關孤但然道:“去愛一個該愛的人,嫁一應嫁的人!” 舒婉儀平靜但卻堅定的道:“那就是你,天下也只有你!” 眉峰間聚起一抹濃濃的陰影,關孤的嗓門發沙:“我是一個生死未卜,半個身子埋在土里的人,舒姑娘,你可知?” 羞澀地點點頭,舒婉儀道:“這並不能影響什麼,關大哥!” 關孤道:“大好的青春白白虛耗,美麗的遠景空自拋棄,人生的幸福輕易閒置,舒婉儀,這不是傻?又是什麼?” 舒婉儀柔柔的道:“若沒有你,這些將蕩然無存;關大哥!我不知道其他女孩子的思想是否和我一樣 心裡認定,也就鑄牢了,直到人也死,心也死,否則,不會改易。” 舐舐枯乾的嘴唇,關孤覺得背脊上有點寒冷:“一天一天的,你使我精神上的負累逐漸加重……” 舒婉儀歉然道:“我不是有意的,關大哥!我不知道如此全心全意去愛一個人,竟會使那被愛的人覺得這樣痛苦!” 關孤苦澀的道:“當那個被愛的人感到被愛是一種加諸對方的折磨時,這愛,便重逾千鉤了……” 舒婉儀安詳的道:“我不認為是折磨,關大哥!如果是,在我來說,也是一種莫大的慰藉,為所悅的人承受一切苦難,才是情感的高度昇華。” 窒迫了一下,關孤道:“你,你叫我怎麼說?” 舒婉儀深摯的笑了:“什麼都別說,關大哥!你或許可以改變我其他的很多,但你決改變不了我已經投注在你身上的,那有如五嶽不移!” 關孤回頭探視,木榻上的夏摩伽正酣聲如雷,睡得好沉好香。 舒婉儀明白關孤的顧慮,她輕輕的道:“這不是什麼恥辱,我不怕人家知道我情感的寄託與情之所鍾,關大哥!你是個男人,該更不怕,尤其,當我還是單方面的形勢下。” 關孤忙道:“我不是怕,舒姑娘!只是我不願被別人聽到……” 舒婉儀的唇角微微抽搐:“為了維護我的自尊?” 搓搓手,關孤道:“這不是一件適宜公開的事,對麼?” 忽然,舒婉儀神往的道:“假設我們能夠永遠住在這個洞裡,那該多好,哪怕再也不見天日,我也心甘情願。” 關孤怔了怔,搖頭道:“這是逃避現實的想法,舒姑娘。 舒婉儀的聲音立時低落了:“現實只是一場可怖可憎可恨的夢魔,一個活生生的人間煉獄!冷酷、殘暴、生硬涼薄……我寧肯死去,也不願面對它!” 默然良久,關孤徐緩的道:“你累了,舒姑娘!” 甩甩頭,舒婉儀吸著氣道:“生命真是一種負擔,莫大的負擔,為什麼我偏要這世上走一遭?” 關孤沉重的道:“生命也是一種責任,舒姑娘!” 舒婉儀苦澀的道:“責任?哪一方面的責任?” 關孤祥和的道:“你必須要盡你的本份,用這短短數十年的光陰去做該做的事;生命是一種燃燒,一種消耗,重點只在燃燒與消耗的價值上面,舒姑娘蘭質慧心,相信比我更能體會。” 舒婉儀痴痴的道:“對我來說,生命中只要有你就夠了,至少,在我二十歲以後的生命中,有了你即是擁有了全部。” 臉色不是赤紅,卻是微微的蒼白,關孤笑得有些牽強:“我們先不談這些,好不好?” 舒婉儀柔順卻帶著幾分哀傷的道:“隨你吧,我也知道你不願談這些……” 關孤輕輕的問:“江爾寧睡著了?” 舒婉儀頷首道:“她身上創傷未愈,加以沿途勞頓,睡得很沉,這些天來,她也真算受盡了折磨,而這樣的折磨,她原是不該受的……” 關孤道:“說起來,江爾寧不失是個性情中的少女,有膽識、講道義、重情份,就是太過任性了點,是她家大人把她嬌縱慣了……” 提起江爾寧,舒婉儀心中便有股子說不出的複雜感受,這股感受,是由多種情感組合的,有點酸,也有點苦,更有點憐惜,也融了點親切,她不否認自己是喜歡江爾寧的,喜歡也的坦率、豪爽,喜歡她的精刁、古怪,更欣賞她獨有的嬌蠻勁兒,然則,她又不能不承認,如果江爾寧沒有和她同樣愛上了一個人,她就會益加分潤出自己的好感了在男女相悅的一般情形來說,舒婉儀已經算得上是十分豁達與大度的,但是,如果認為她對這種微妙的三角關係毫不介意,那也是不切實際的,問題是,在目前這種景況之下,你又叫她怎麼辦呢? 發現了舒婉儀的恍惚,關孤低聲道:“你在想什麼?舒姑娘!” 努力勾動著唇角,舒婉儀扮出一抹掩飾性的笑容:“我在想,江家姐姐的確是個很好的人……” 關孤淡淡的道:“還算不錯 除了她的脾氣以外。” 舒婉儀忽然問道:“關大哥!我們在這裡還要住多久?” 關孤道:“等我們的傷養得差不多的時候,或者十天半月,也或者二三十天不等,假如沒有意外發生的話。” 舒婉儀不安的道:“意外發生?” 關孤沉著的道:“也許對方不容我們有這麼一段喘息的機會,他們搶先摸了上來也極有可能;舒姑娘,‘悟生院’及其黨羽,每在我們多活一天之後,他們的焦急憤恨便越甚一日,這是一種十分難忍的煎熬,因此,他們會傾一切力量及方法尋找我們,在做一場徹底了斷之前,他們是決不會甘休的……” 舒婉儀驚悸的道:“但……這個山洞如此隱祕,大概不會太容易被他們找到吧?” 笑笑,關孤道:“很難說。” 舒婉儀惴惴的道:“為什麼?” 關孤道:“如何在形跡冥渺,甚至毫無線索的情況下搜索敵人,‘悟生院’在這一門中是行家,他們可用的手段多得不可勝數,千奇百怪,無所不至,無所不包,往往在一般人認為漫無頭緒或束手無策的形勢裡,他們卻有別出心裁的一套法門,這是極難防範的;此地雖然夠得上隱祕,但對‘悟生院’而言,尚不算最完美,也不算無懈可擊,你不要把他們低估了!” 不自覺的打了個冷顫,舒婉儀恐布的道:“對於那種血腥殘酷的殺伐,關大哥!我真是從心底怕了,甚至連晚上做夢,都時時夢見令人悸怖的情景,一抹鮮血的濺灑,一顆人頭的猙獰,一段肢體的拋飛……天!多少次,聲聲突如其來的慘叫就仿佛響在耳邊,自虛無幽渺中傳來,似遠若近,真幻不定,醒轉之後,駭得全身肌肉起栗,冷汗涔涔……” 關孤同情的道:“我知道你的感受,舒姑娘!苦了你就這兒句話,舒婉儀便己獲得了少有的溫暖與體貼,剎那問,她竟覺得恁般滿足,恁般的欣慰,方才所訴的痛苦感受,如此迅速便消逝無蹤了,她凝視著關孤,悄細的道:“我怕,關大哥!但還不太怕……因為有你在我身邊……” 關孤表情嚴肅的道:“這是我所允諾的責任,我一定會貫徹到底 除非我失去了生命或能力,否則,你們的安危便該由我一肩承擔!” 舒婉儀感動的道:“在此生當中,關大哥!我從未見過像你這樣忠義無雙的摯誠君子,你是我所知道的最好的人……” 關孤淡淡的道:“我是麼?” 用力點頭,舒婉儀肯定的道:“我可以用我生命中所能表達的一切來證實!” 望瞭望石壁上懸掛著的那盞風燈,幽冷青白的光茫映幻得關孤瘦 的面龐帶有幾分落寞的憔悴,他輕輕的道:“你去睡吧!舒姑娘,夜深了!” 舒婉儀似乎捨不得讓這兩人單獨相處的寶貴辰光就此成為過去,她仿佛想抓住什麼似的,雙手扣著桌沿,有點急切的道:“時間還早一關大哥!還是你不願和我多談?” 關孤平靜的道:“我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認為你該去歇著了,如此而已。” 咬咬下唇,舒婉儀的音調變得淒迷了:“今晚我們在此敘說相對,很快這一刻便將成為回憶,以後,不知道是否尚能有似今晚你我單獨聚首的機會……有些事,過去了,就永無過去了……” 關孤的眼波微微顫動了一下,他低沉的道:“不要想那麼多,舒姑娘!人的際遇是難以揣測的,我們不要空托期盼,只需往我們所企望的去做,或者,有些形勢上的逆境會有變異亦未可知。” 舒婉儀略現迷惘的道:“你是說……” 關孤緩緩的道:“去睡吧,舒姑娘!” 三分無奈,七分不舍的依依站起,舒婉儀目光垂視:“關大哥!你也早些安歇吧。” 等這位癡心的少女走進了她的臨時“香閨”之後,關孤仍然空茫的坐著未動,他深切體會到恁般窒迫的壓力 被愛的確是一種負擔,一種痛苦,尤其是在難以接受又難以推卸的時候! 在“白頭崗”秘洞中的第三天,李二瘸子近午時便匆匆趕來了,隨同他一起來的,還有一位令人由衷歡迎並且思盼的人 “鬼狐子”胡起祿。 關孤幾乎想要擁抱這位詼諧刁鑽,卻又義薄雲大的鬼才奇士,他用了很大的力氣,方始克制住自己這種少有的衝動。 大夥圍了上來,出自心底的以歡笑和熱誠迎近著胡起祿,關孤、李發、舒婉儀,甚至連行動不便的江爾寧也參加了。 胡起祿只這幾天不見,倒像衰老了許多,臉上的皺紋益發深密,一張又瘦又黑的枯乾面孔,也益加乾癟了,不過,精神還蠻好,兩撇八字胡仍然挺有趣的輔襯著他的表情。 關孤開朗的笑著道:“老狐狸!你果是千年成精,滑溜得見形不見影,來去這一段遍布虎狼的地面如入無人之境,我們還在惦著你,你已經到了。” 胡起祿打了個哈哈連連拱手:“托福托福,這全是關老大鴻福高照,我是沾了你的光啦!” 關孤笑道:“你是怎麼找了來的?” 胡起祿未開口前,先長長嘆了口氣:“關老大啊!你可差一點把我姓胡的坑死了哇!這大半輩子來,我還沒有遭遇過這種活罪,心驚肉跳,神魂不安猶且不說,那種焦切巴已、又咬牙切齒的感受更熬得人眼裡出火,天爺,自己也已是把持不定,尚得一面安慰老的,勸說小的,求爹告娘般攔著‘絕斧絕刀,哥兒倆來拼命;愁雲慘霧加上哭聲震天,那邊廂還有人非鬧著轉頭闖關不可,想想吧,這是個什麼的光景?時辰過了,你們後面跟的一個不來,等在‘斷腸坡’的我們,可就要了命啦!” 一邊,舒婉儀急忙問:“胡爺!我娘她老人家不要緊吧?” 胡起祿道:“還好,當時總算叫我說好說歹給勸住了,欸!舒姑娘,不養兒不知父母恩啊!令堂為了牽掛著你的安危,幾手就哭得閉了氣,那等肝腸痛斷法……” 舒婉儀的一雙丹風眼中立時熱淚盈眶,泫然欲啼,她咽著聲道:“都是我不好……胡爺,我娘真的沒有事嗎?” 胡起祿坦率的道:“精神上自是免不了多少受點刺激,老太太年紀大了,身體稍差,憂慮過度,身子就顯得虛弱,但好在沒多大要緊,倒是為了要安撫下南宮豪、豐子俊二位老兄,費了我吃奶的工夫,這兩位仁兄非拗著轉回頭來接應你們不可,那等激昂衝動法,叫人捺都捺不住,只為求他們暫且稍安,我就差點向他們下跪叩頭,我的皇天,這兩位活祖宗在那一刻裡,就像是發了瘋!” 關孤道:“事情真象未明,南宮兄與子俊兄又何苦如此激動憤慨?‘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拼著一死以維義固是不錯,但‘悟生院’及他們那批爪牙卻尚不一定有這個能耐要我的命!” 又嘆了口氣,胡起祿道:“我的關老大,你現在說得很簡單,只因你自己明白自己的處境同遭遇,但我們當時可就全不是這碼子事啦,大夥在那喪氣的勞什子‘斷腸坡’下窮等,乖乖!這一次,才叫我體會到‘望眼欲穿’這四個字竟是這樣個貼切的含意;約定的時間一過,誰也沉不住氣,而越等你們越是一個也不見來,在那種形勢氣氛裡,委實無法令人朝好處去想,若非舒夫人、銀心、南宮兄同豐兄比我更控制不住,恐怕連我自家也要發起狂來……” 關孤平靜的道:“其實,你們該首先把事情搞清楚,才……” 胡起祿忙道:“我就是這樣說呀,可是自己心裡又直犯嘀咕,不知你們是被‘悟生院’截住了,還是遭到了不幸? 抑或受到其他什麼意外的耽擱?但任怎麼推測,都難以有個樂觀的假定,沒有法子,我只好硬著頭皮拍胸脯向他們保證,務必會把你們的下落查探出來,而且還逼著南宮豪、豐子俊二人答應我,在我未得正確消息前,他兩個斷不可輕舉妄動,以免亂了章法,自陷絕地……” 關孤頷首道:“這樣做才是正確的。” 摸摸八字胡,胡起祿又道:“我們在‘斷腸坡’下等了一夜,第二天,我他娘便摸到‘古北口’去探底了,喝,‘古北口’外頭簡直就成了片修羅場啦,草蓆卷著的、白布蒙著的、東一排、西一列,淨是橫豎擺著些死透了的人!還有的就露天陳置在那裡,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肚腹開膛,也有光身子不見腦袋的,處處是半乾的血跡,甚至有些五臟六腑尚赤污點纏的拋掛著未及清理,那些屍首,不是黑衣,就是綠衫,再就是‘火珠門’那一窩子的穿著打扮,行了,不必多問,我已明白這是怎麼回子事……像這等火辣慘厲得有如千軍萬馬對過陣後的場面,只有一個人獨力可以形成,關老大!除了你,到哪兒去找第二位?” 關孤道:“不只有我,夏摩伽、江權與他們的手下也投過來了。” 胡起祿猶有餘悸的道:“我見過死亡,也聞過血腥,但是,似這樣殘酷的大屠殺卻是罕見,真叫人間浩劫啊,看那些肢體不全,形容猙獰的屍體……關老大,人殺人,實在不知樂趣在哪裡……兒關孤深沉的道:“不錯,根本沒有樂趣,因為這原不是一種有樂趣的事,人殺人,卻有著樂趣之外的許多目的,而我,老狐狸,我殺人是為了要阻止更多的人被殺!” 胡起祿正色道:“這一點,不用你說我也明白,關老大! 所以我才敬你服你,你是黑煞星,活報應,但你更是個堂堂正正的忠義之士!” 關孤笑笑道:“別捧我了,說正經的吧。” 咽了口唾液,胡起祿道:“後來,我暗裡找著我在‘古北口’的路子查探,才清楚了事情的大概始未,也得悉了你們突出重圍的大好消息,詳情雖然仍有不盡之處,但至少我已知道你們總是活出去了……” 關孤問道:“‘古北口’附近的情形如何?” 胡起祿道:“也已翻了天啦,雞飛狗跳的亂得一塌糊塗,有官府的公差、驗屍的許作、鎮關的守軍、地方上的里正、想看又不敢挨近的人群,更多的是‘悟生院’如臨大敵般聚集的人馬,形形色色混雜穿插在一起,鬧鬨哄的叫人分不清正邪善惡,公私黑白,看上去除,了慘怖之外,更有一股子滑稽的感覺,殺人的、被殺的、緝兇的,欲待行兇的、官家的江湖道的、當地的老民,全混成了一團!” 李發哼了哼,道:“恐怕還得再混成一團才能了結哩!” 舒婉儀急著接口道:“胡爺!在你把事情打聽清楚以後,可曾立時回去向我娘及南宮大叔、豐二叔知會一聲?” 胡起祿道:“這還用說?我趕緊朝回奔,到了地頭,卻見你娘同你南宮大叔、豐二叔他們神色悅和,談談笑笑,竟似通通吃了‘回心散’‘順氣丹’一般,情態迥然不同於我臨行之前,等我走近問明,方才曉得二瘸子這邊也已派人兼程趕來傳遞你們平安的消息了……這遭危難,總算有驚無險,把人嚇得虛軟,卻幸好及時補過一口氣來,就只這一陣回想,還覺得冷嗖嗖的脊樑骨泛寒……” 舒婉儀如釋重負的道:“這樣說,胡爺,我娘是真的不要緊了?” 胡起祿笑道:“打一開頭,我不是就告訴你不要緊麼?” 關孤道:“如今舒老夫人和南宮、子俊二兄在哪裡歇即?” 瞇起眼胡起祿道:“當然仍在‘斷腸坡’,還能在哪裡? 你以為我會領著他們再轉回來闖這道‘鬼門關’麼?” 舒婉儀又有些不安的道:“他們在那邊……安全嗎?” 胡起祿笑道:“放心吧,我的小姑奶奶,那地方至少比這個‘賊窩’要可靠些!” 李二瘸子抗議道:“我說起祿,你這話就多少有欠斟酌了,我們是江湖人,吃的是江湖飯,一不偷、二不搶,恁本事混生活,又怎麼能將我們的老窯比同‘賊窩’了?” ------------- |
第77章 策劃戰術
嘿嘿一笑,胡起祿道:“你免了,二瘸子!真人面前不用說假話,我們走黑道,撈偏門這一行當,委實裱不上什麼光彩,大家不外,提起來就甭往自己臉上貼金,這裡不算‘賊窩’,莫不成還是衙門里正大光明牌匾下的公堂?” 李二瘸子臉紅脖子粗的嚷嚷,“瞎扯!你這舌頭帶鉤的臭騷老狐狸……” 坐在石殿當中木椅上的夏摩伽,這時已忍不住叫了起來:“餵!關老大!我也已在這邊廂屁股都坐痛了,你怎的一點反應也沒有?” 微微一怔!關孤回頭詫問道:“‘反應’?什麼‘反應’?” 夏摩伽沒好氣的道:“‘搭橋’呀;直到如今,你們那裡只顧著熱鬧,我卻獨個兒冷清清的坐在這裡悶得慌,你就不會替我引見我們的胡老兄?也好讓我親近親近……” “哦”了一聲,關孤笑道:“原來是這件事,你這麼一吆喝,我還以為你吃撐了在消洩鬱氣……” 夏摩伽笑罵道:“去你娘的!你少在那裡出我的洋相!” 胡起祿趕緊走上幾步,向夏摩伽拱手道:“這一位,想必就是關老大的生死摯交,換命兄弟,大名鼎鼎的‘雙環首’夏摩伽夏兄了?” 夏摩伽抱拳還禮,笑瞇瞇的道:“高抬啦,胡老兄!我對你可是久仰得很哪!” 胡起祿忙道:“慚愧慚愧,見笑見笑,我是雜木樹下的葉子,上不了大臺盤,比起你夏兄老來,呵!差得多嘍……” 憋了好一陣子的江爾寧,斜脫著胡起祿開了口:“老狐狸!你前比諸葛亮,後較劉伯溫,上知天文,下曉地理,正叫做奇才異士,居然也自謙為上不了臺盤的雜果子,可確實虛懷若谷,真人不露,幾天不見,你又多了一套!” 胡起祿有點不敢招惹江爾寧,他乾笑著道:“小姑奶奶! 數日之別,不異輪迴一轉,大家等於鬼門關上繞了一圈,陰陽界邊打了個彎,總算再世相逢,正該套套熱乎,你就別再衝著我老胡放冷箭啦!” 嫣然笑了,江爾寧笑道:“你別當真,老狐狸,我是故意逗著你玩的,其實,這些天來,我想念你得緊!” 覺得頭皮在發麻,胡起祿受用不起的道:“心領心領,江姑娘,我真是“受寵若驚’了。” 江爾寧嘻嘻笑道:“你不相信?” 忙不迭點的頭,胡起祿急道:“信,信,這是我老胡的殊榮,豈有不信之理?美人思念美人恩,正是我這老朽幾生修來的福份……” 關孤插進來道:“說點正經的吧,老狐狸!別淨扯些閒篇了。” 摸摸八字胡,胡起祿道:“正經的當然要談,但江姑奶奶,可也不能得罪。” 江爾寧笑道:“倒是長進不少,老狐狸!” 看了江爾寧一眼,關孤緩緩的道:“老胡,外面情形如何?” 胡起祿的神色立時轉變為凝重了,再也找不出剎時之前那種詼諧玩世的戲諺之態,他低咳兩聲,搖搖頭道:“關老大!情形不大好。” 關孤冷靜的道:“怎麼個‘不好’法?” 胡起祿若笑著道:“在你與夏摩伽夏兄等人突出重圍之後沒有多久,守在關口,‘絕春谷’的禹偉行便得著了急報,他立時率領‘玉魔女’程如姬、‘兩面人’竇啟元、‘黑郎君’莊彪,以及‘綠影幫’幫主‘黑魅’馮孝三等大批人馬加緊馳援,當然,他們只是撲了個空,那辰光,各位早已經鴻飛冥冥了;聽說禹偉行一見到現場的淒慘情形,氣得怒吼狂嘯,雙眼泛赤,就差點沒有吐血,除了程如姬還敢上前相勸之外,就沒有任何一個人有膽子說一句話,當時,禹偉行並曾再次立下毒誓,要把你關老大凌遲碎剮,懸頭曝屍三千里……” 江爾寧“呸”了一聲,尖銳的道:“姓禹的是在白日做夢,淨放些狂屁,叫他試試看!” 這一剎裡,舒婉儀的臉色也是一片鐵青。 重重一哼,夏摩伽凜烈的道:“讓他禹偉行立誓賭咒吧,到頭來,我們終會知道誰能剮了誰?哪一個要被懸頭曝屍三千里!” 關孤淡漠的道:“不必動氣,生死存亡之分,徒托空言是無濟於事的;老狐狸,你繼續往下說。” 舐舐嘴唇,胡起祿接著道:“禹偉行在抵達地頭以後,很快便和潰不成軍的谷南那一撥人馬接上了頭,據傳谷南與金重祥兩個都被禹偉行罵翻了祖宗十八代,落了個好大的沒臉沒盤;禹偉行跟著把他的人手又重新做了分配布署,除了大批眼線暗樁密伏在‘古北口’內外四周,他全部力量集中到‘絕春谷’那裡,準備在那條死路上和你來一場最後了斷……” 皺著雙眉,關孤喃喃的道:“奇怪……” 胡起祿道:“什麼事奇怪?” 關孤嚴肅的道:“這些消息都是從哪裡得來的?” 胡起祿道:“古北口附近黑白兩道上,我的朋友也不少,我曾仔細向他們打聽探詢過,綜合起來便是這麼個形勢。” 李二瘸子也點頭道:“不錯!據我的消息來源傳報,大致也是如此……” 關孤搖頭道:“恐怕有問題,這其中有些不對勁的地方。” 夏摩伽接口道:“我同意你的看法,禹偉行必有好計。” 李二瘸子不解的道:“會有什麼好計呢?在這周圍幾百里的地面上,我混得比他們要熟,人面也比他們廣,關係路子相當多,如果說他們在掉花鎗、耍陰險,我不會一點消息也沒有,無論蛛絲馬跡,多少也能聽到些風聲……” 搖搖頭,關孤道:“不一定,李兄!” 李二瘸子不大服氣的道:“關老大!不是我自吹自擂,別的地方我不敢說,在‘古北口’至‘三燈窪’這一畝三分地裡,天老爺是老大,我就是老二,三教九流、牛鬼蛇神,舉凡要在這條路上混的,就好歹得捧著我點,我叫他們吹自己的腦袋是辦不到,問他們點事情,令他們跑腿探探風色,絕對是假不了的……” 關孤深沉的道:“李兄!我不是指你在這一帶的潛力不夠,我的意思是,你還不太了解‘悟生院’的詭異作風,以及,你可能疏忽了對人性弱點的探討。” 胡起祿捻著胡梢,若有所思的道:“二瘸子!關老大說得對,‘悟生院’的行動,只怕內中另有蹊蹺,不會似表面上這麼簡單。” 李二瘤子迷惘的道:“我不明白……” 關孤低徐的道:“‘絕春谷’固個是出關必經之路,但‘悟生院’他們如果只是死死的守在‘絕春谷’一個點上枯候我們前去自投羅網,這樣做法豈非太過愚蠢?設若我們掉轉頭不出關了呢?中土地域遼闊廣大,盡多隱藏之處,我們何須要拼命闖關不可?我們不會這麼笨,相同的,對方也不會這麼傻;‘悟生院’表面上這樣行動,乃是一種掩護,一種詭計,故意施放煙幕,以炫惑李兄的眼線耳目,令我們得到錯誤的結論,如此,才正中了他們的圈套!” 李二瘸子吶吶的道:“關老大!你是說……” 關孤神色陰沉的道:“我是說,在‘悟生院’有意做作的姿態背面,極可能另有某一項實際的行動正在進行 我懷疑他們表面上的舉動是為了緩和及移動我們的注意力,遲滯我們的積極策劃,他們因此可以爭取時效,進而達成搜尋我們確實下落的目的!” 半張著嘴巴,李二瘸子愣了好一陣才道:“關老大!你的意思是,對方所謂聚集兵力於‘絕春谷’之舉只是一種欺人的障眼法兒,實際上他們正在向這附近地面展開搜查,意圖把我們的根底翻刨出來?” 關孤道:“不錯!我的判斷便是如此。” 李二瘸子咽了口氣道:“但是,我的線索來源卻竟絲毫不見端倪……” 關孤語調森寒的道:“李兄!這就又談到人性的問題了。 你在這方圓數百里的地頭上,稱得上是位霸字號的大人物,江湖上的同道,有的敬你,有的怕你,但這卻要在另一股更大的勢力未曾造成脅迫之前才會如此。 “更明白的說,一旦有了另一股新銳之勢突入你的範圍之內,而這股新銳之勢又是你所難以抗衡的,那麼,有許多江湖同道便會見風轉舵,不一定仍像以前般的對你俯首聽命了,縱然在大局尚未分明之際,他們還不敢開罪於你,至少,某些人已不會似過去一樣傾向你這邊了。” 李二瘸子憤怒的道:“這些王八羔子 ” 關孤擺擺手,又道:“你不必生氣,李兄!人情冷暖,世道素來炎涼,而我方才所說的,也只是就事論事的推測,並不能絕對肯定什麼,我目的乃是奉勸你,對某些情況與環境的形態,不要太過信賴,它們是會發生變化的,會隨著局面對你的優劣而轉換,或是好、也或者是壞……” 一側,夏摩伽點頭道:“李老哥!有關你豁命求義,一力維護我們這幹傷兵殘卒的事,固然你做得十分隱祕,但卻不敢保證風聲不會洩漏,這樣一來,消息暗傳,壁壘立分,你也等於在和‘悟生院,為敵了,有些不願與不敢反抗‘悟生院’的朋友,自然退縮唯恐不及,這些人所說所言,其可靠性就大有疑問啦!” 關孤沉聲道:“我們在這一帶原也不熟,但進退轉移之間,卻駕輕就熟,來去自如,‘悟生院’方面當然會判斷可能是有本地同道暗中相助的結果,他們也會查訪刺探,全力找出幫助我們的友人來。 “同時,更會向附近的江湖朋友施壓力、用脅迫,就算有人不肯洩露內情,這些人亦當畏於形勢,不甘趟渾水,受牽悻了……” 李二瘸子臉色泛白,顯得極為不安的道:“如此說來,關老大,情形已是大大的不妙了?” 關孤平靜的道:“也沒有什麼不妙,只是該來的,終必會來而已,我唯一祈求者,只是不要因為我們的恩怨糾葛,而累使李兄蒙受太大損失才好……” 李二瘸子立時情緒有些激動起來道:“關老大!你這樣說,可就把我李某人看低看扁了! “不錯,與關老大相比較,我李某人是的的確確差了一大截,從哪裡論也論不上邊,但我也總算吃了大半輩子的江湖飯,這幾十年下來,別的未能學上,至少還學得‘義氣’兩個字,為朋友兩肋插刀是小把戲,為朋友豁命才見真情! “關老大!我敬你服你,打心底崇拜你,只要是你的事,莫說賠上我這小小局面毫無怨言,即便把我及一乾兒孫的性命全墊進去,也在所不惜,你若再提什麼連累,什麼損失,就是你看不起我,那,我可以一刀割下自己的腦袋來向你明心跡!” 關孤十分慎重的雙手抱拳,嚴肅的道:“李兄古道熱腸,義薄雲天,真是一條血性漢子,關孤只是就本身立場對事實做考慮,並無其他含意或影響,尚祈李兄多包涵!” 重重一哼,胡起祿大聲呵叱他的老伙計道:“二瘸子! 你他娘的是吃多了火藥沫啦?淨放這等的辛辣屁?關老大自有他的算計,也是對你出自一片好心善意的關懷,你就個舅子沒不住氣了?看你那副熊樣,還有臉自稱在道上混了半輩子?好歹香臭全不分?” 李二瘸子又是窘迫,又是羞慚的只有咧嘴乾笑的份,他直搓著一雙肥手,口中卻期期艾艾的接不上一句話來…… 關孤和悅的道:“老狐狸!你也別再說了,李兄是直性子人,想到什麼講什麼,他心裡所含蘊的熱誠及情義,比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只濃不淡,交朋友,往往終生也難交到像這麼一位磊落漢子!” 夏摩伽大笑道:“得啦!越說居然越他娘的斯文客氣起來了,我這廂聽著覺得肉麻;我們別再窮表心跡了,大夥如今是在一條船上,誰也脫身不了事外,為了救自己、救朋友,有力出力、有錢出錢,正該和衷共濟,協同一直才對,閒篇扯多了,就是自己在耽誤自己的辰光了!” 嘿嘿一笑,胡起祿道:“夏兄說得乾脆爽快,正是我的想法。” 江爾寧似笑非笑的道:“老狐狸!你有六十二變之能呀! 不但又是人形又是狐形,竟然還能變成人家肚裡的蛔蟲!” 張口結舌了好一會,胡起祿才脹得老臉赤紅的道:“小姑奶奶!我們往日無怨,近日無仇,更且還同甘共苦的患難之交,一般過渡尚有五百年的緣份哩,你又何必老拿著我逗樂子?” 江爾寧格格笑道:“我這是喜歡你,老狐狸,你不受抬舉?” 胡起祿忙道:“受,受,我哪敢不受?但你如能嘴下積德,多放我一馬,我就更受得刻骨銘心了!” 夏摩伽十分有越的道:“胡老兄!看來天下事生生相克,物物有製,這個話是不錯的了。” 打著哈哈,胡起祿道:“我老胡是天不怕、地不怕,三千玄機乾坤大,唯獨含糊一個她 江家小姑奶奶是也。” 江爾寧笑了個掩口葫蘆,連關孤同舒婉儀等人也忍不住莞爾了。 胡起祿整整臉色,乾咳一聲道:“行了,大家別光看我的笑話,還是談正經的要緊;關老大,‘白衣教’的人已經趕到‘古北口’了,你知道?” 石殿中的空氣,有剎那間的沉寂;關孤緩緩的點了點頭,道:“我預料他們該趕來了。” 夏摩伽恨恨的道:“原來起先他們是來不及趁場熱鬧的!” 關孤淡淡的道:“這不知是我們的不幸,抑或是他們的不幸,對‘白衣教’而言,只怕他們急著來淌著灣渾水,並不會是一樁愉快的事。” 不屑的一撇唇角,江爾寧道:“‘白衣教’那幹牛鬼蛇神有什麼大不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們莫非還強得過‘火珠門’‘三人妖’那些死鬼去?連這幾撥角色都被我們擺平了,‘白衣教’尚充得什麼人士?至多也只是讓我們耗費一番手腳罷了!” 搖搖頭,關孤道:“此時此勢,江姑娘,‘白衣教’所可發揮的牽扯力量便要比諸往常為大,你千萬不能小看了他們!” 江爾寧不服的道:“此時此勢,他們都服了仙丹靈藥不成?個個恁空增長了一申子功力?否則為什麼這些人的牽扯力會突然加強?” 關孤毫不動氣的道:“因為我們的力量削弱了 ,南宮兄子俊兄都不在,我、摩伽、李發全受了不輕的傷,甚至連你也行動不便,江姑娘!在這種情形之下,對方的援兵,是否力量上就等於變相的增強了?” 江爾寧吶吶的道:“這個……” 胡起祿暗暗高興 江爾寧總算被逼窒住了一次 他緊接著搭腔:“關老大說得不錯,我們固不能自挫銳氣,可更不能輕估敵人;關老大!‘白衣教’這趟來了二百餘騎,自教主以下五名‘大金頂’全跟來了,可謂傾巢而出,聲勢不小,我們可不能不預為防範……” 關孤冷沉的道:“‘白衣教’教主‘雙旗’宮九如,為人陰鷙多疑,城府極深,尤其他在兩個以鋼絲編裝而成的三角旗上有其獨到的詭異造詣,頗不易與;他手下有五名硬把子,就是方才老狐狸所說的‘大金頂’,此五人白袍金冠,扮像怪誕奇突,但卻是‘白衣教’的五名重要人物,這五個人是‘小羅漢’尚皓、‘銀鈴子’汪修道、‘黑刀手’洪長貴。‘角牛’楊烈、‘黃竿’馬海全,他們的功夫,亦各有所長,皆非泛泛,再加上二百名驍騎,這股力量,對我們也是能形成相當的威脅……” 李二瘸子義形於色的道:“關老大,莫忘了我也有一批派得上用場的弟兄供驅使!” 胡起祿道:“這個當然,二瘸子!你的人到時候少不了有借重之處,但這一仗,我認為智取較力敵來得適宜,關老大以為然否?” 關孤道:“你可已有了什麼應對之策?” 胡起祿笑笑,道:“還得再斟酌斟酌,不過,要比出點子、耍花招,恐怕‘悟生院’那一邊就多少差了一點。” 關孤道:“但也不能小覷了他們,老狐狸,那些人也全是專門出歪主意的行家!” 摸摸八字胡,胡起祿自傲的道:“別的不敢說,若提到動腦筋麼,我老胡可是‘祖’字輩的人物了,在我靠這一門吃喝的辰光,‘悟生院’的伙計們還只懂得掄拳頭、扎馬步的賣硬功呢!” 江爾寧插嘴道:“說說看你的高見能否派上用場,老狐狸!這是件拼命的大事,光用嘴嗆喝可令人放心不下。” 胡起祿忙陪笑道:“我省得,我省得!老胡幾曾出過差錯來?” 江爾寧道:“那麼,我們都在洗耳恭聽你老人家的卻敵妙計了。” 胡起祿又黑又皺的一張瘦臉上浮起一抹神秘兮兮的笑容,他慢條斯理的道:“細節麼,尚待再加琢磨,不過原則卻已決定了。” 關孤也相當重視的道:“什麼原則?” 胡起祿清清嗓門,沉聲道:“主動,關老大!” 想了想,關孤道:“你的意思是說,我們不應在此坐候對方找上門來,反該主動去向‘悟生院’挑戰?” 胡起祿頷首道:“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 一聲冷笑出自江爾寧的鼻腔,她譏消的道:“我說胡老仙,我看你八成是吃錯藥了,居然想出這麼一條嗖主意來,我們雖然並不畏懼‘悟生院’殘存的這股惡勢力,但傷獸反啄,兇性仍大,我們如今情況不佳,事若臨頭,自得豁命拼抗,可是,人家找不著我們反倒搶著去招惹人家,這個‘妙策’,豈非硬是豬八戒照鏡子 自尋難看?你出的點子,卻叫人怎生恭維法?” 胡起祿皮笑肉不笑的道:“江姑娘!我們出去找機會對付敵人,總比坐在這裡等敵人來堵上我們一窩子要強;人一旦動開了,便有游移迴轉、進退自如之妙,局處一隅,則呆板緩滯,失之靈便,大大不是兵家制勝的道理!” 哼了哼,江爾寧道:“眼前我們將傷兵弱,力量大減,此時此地,悶著頭去喝風吃沙,四處奔命,和一撥最狠辣的對手捉迷藏,老狐狸!真叫合宜嗎?” 胡起祿不溫不怒的道:“沒什麼不合宜的,兩軍拼戰,其勝負之分,並不在於表面上力量的強弱,亦非為形勢上優劣之判,千變萬化,法則不一,而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唯不可缺者有二:自信勇氣。我認為,我們目前至少這兩樣是足了。” 江爾寧大聲問關孤道:“關大哥!你同意老狐狸的做法?” 關孤平靜的道:“我很贊成,江姑娘!” 氣得小嘴噘起,江爾寧悻悻的道:“你,你就是和我唱反調,什麼事都故意與我作對!” 搖搖頭,關孤道:“江姑娘,你錯了,在我們自己人當中,我不會唱任何人的反調,更不可能與任何人作對小誰的主張合乎道理,我便支持誰,誰的看法適應情勢,我就贊同誰。 在這種需要以生命為賭注的爭鬥上,我個人的喜惡愛憎並不存在,只有就事論事,為大家活下去或儘量增加活下去的機會而盡心力。” 夏摩伽接口道:“事實上,關老大,胡老兄的高見確有道理;‘悟生院’從來行事的傳統都是凶悍強烈的,他們陰詭狡詐、手段狠毒,慣於聲東擊西,神出鬼沒,他們是活躍的、飄移的,有如旋飄的卷風,充滿了機動性!因此,我們也只有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坐以待斃,遠不如奮而挑戰的成功希望大,當然,就是技巧與方法上,還得再做妥善的策劃。” ------------- |
第78章 生死頃刻
胡起祿道:“夏老兄說得對,這一點,老胡我自有主張!” 於是,江爾寧只好悶聲不吭了 大家都在一條船上,掌舵的也已定下了航向,她除了跟著朝前進,還能表示什麼? 李二瘸子慎重的道:“起祿!別忘了,關老大、夏老兄他們身上都還帶著傷,安排行事的辰光,這些情況全得列入考慮,免得到時候出了漏子……” 胡起祿正色道:“當然;但我不得不明白指出,儘管我們施策用計,以分散化解各個擊被的手段為主動製敵的原則,可是大梁仍須關老大、夏老兄等幾位來摃,他們少不得要冒風險,擔著千斤重任,大大的辛苦一番!” 圓眼立睜,李二瘸子嚷了起來:“關老大和夏老兄他們,人已傷成了這副模樣,怎麼還能把全付擔子加在他們身上? 我們又是幹什麼吃的?莫非只在一邊看風景、乘風涼?起祿,你這打算,叫人心裡不服!” 胡起祿慢吞吞的道:“不是我小看自己,更不是低估了二瘸子你,我們設陷坑虎、布網擒狼,所要對付的角兒都是凶悍得緊的一幹橫貨,一旦圈套給那些橫貨套上了脖頸,卻得有個來縮扯扣結,二瘸子!你成呢、還是我成?” 呆了呆,李二瘸子道:“我們可以豁力試試……” 噗了一聲,胡起祿道:“試試?這種事情豈是輕易試得的?一個試不巧砸了鍋,老命都得墊上!二瘸子,我便明說了吧,我能出點子、想花樣,你可以跑龍套、敲邊鼓,但一到了虎狼落坑的辰光,真正下手剷除的正主兒,只有關老大及夏老兄他們才夠得上份量!” 咽了口唾沫,李二瘸子道:“好歹,我們也得盡上心力,在一旁幫襯才對!” 胡起祿道:“這還用說,但總要記得量力而為,否則事砸了命賠上,才叫他娘的孫!” 關孤忽然問道:“老狐狸!大愣子呢?” 一提到胡起祿這位如同親生兒子似的門生高足,他便高興起來,咧開嘴呵呵笑道:“大愣子遠在‘斷腸坡’那邊陪著舒老夫人與南宮、子俊二兄哩,有他在,凡事多少有個照應,我也放心點……” 李發若有所思的道:“大哥!可要把南宮大爺及豐二爺他們請回來助陣?” 關孤寂然一笑道:“不必了,他們既已歷經艱險,脫離虎口,又何苦再拉他們回來趟這灣混水?況且舒老夫人,及銀心丫頭還須他們保護照顧……” 望瞭望一邊的舒婉儀及江爾寧,李發又小心的道:“那麼,舒姑娘及江姑娘……” 關孤胸有成竹的道:“在我們出動之後,二位姑娘立時覓地遷移隱居下來,直到塵埃落地,結局分明 或者我們勝了,縱然不勝,‘悟生院’方面也不一定再有力量阻截他們,那時,二位姑娘便可前往她們要去的地方……” 舒婉儀臉色蒼白,驀地並出一個字來:“不!” 江爾寧也尖聲叫道:“關孤!你休想用這個法子拋開我!” 氣氛馬上變得僵窒及尷尬了,關孤神態窘迫又懊惱,他表情陰沉,嘴唇緊閉,嚴然是動了心火! 李發見狀不妙,趕忙笑著打圓場道:“二位姑娘莫要誤會,大哥並沒有別的意思,只是往後的處境將越見凶險,敵如虎狼,刀槍無眼,生恐二位姑娘雜在一起遭到波及,為了二位的安全著想,這才另作安排的……” 江爾寧柳眉倒豎,杏眼圓睜,氣咻咻的道:“姓李的! 你少在姑娘我面前耍這一套‘過門’,長江大河,龍潭虎穴,姑娘我可是經多見多了,至少不比你生嫩,怎麼著?你能去的地方我就去不得?莫不成你還認為你那兩下子強得過我?真是笑話!” 胡起祿有些看不過眼,插進來道:“話不是這樣說,江姑娘!你這身傷,至今尚未痊癒,就算你是龍是虎,也施展不開呀,關老大與李發老弟也是為了你好,你不該抹煞人家一番善意……” 唇角一撇,江爾寧刁蠻的道:“老狐狸!你定是把我看扁了,哼!我身上有傷是不錯,但包管不比你差,要是不信,咱們可以擺開來比劃比劃,試試看誰行誰不行!” 胡起祿嘆了口氣,道:“說著說著,你又老毛病犯啦!” 江爾寧大聲道:“你才是老毛病犯了,老狐狸!你套得住別人,卻休想套得住我!” 冷冷的,關孤的語氣更是斬釘截鐵:“再過三天,這段時間用來養息準備,三天之後我們便出發,舒婉儀與江爾寧煩請李兄妥為安排住處,一於傷患弟兄亦分散隱匿,規妥聯絡方法,指定搭線人手,一切即按計劃行動!” 江爾寧憤怒的叫道:“我反對,我抗議,關孤!你恁什麼命令我,限制我?我有我的自由,我的權利,誰也不能干涉我!” 關孤峭銳的道:“江爾寧!如果你敢再囂張放肆,你就會知道,姓關的並非只是口頭上說說而已,在眾多的生命牽連之下,我不會容許任何一個人拖累大家,影響全局!” 江爾寧一摔頭,正待再度發橫耍賴,夏摩伽已向她直使眼色,急忙道:“江姑娘!你就不要再說了,以後日子長著,又何苦非要爭這一時半刻,更徒使關老大不快?” 江爾寧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體味著夏摩伽所說的,是呀,舒婉儀也一樣不能隨行,可是人家只是一副楚楚憐人的模樣,半句話也不多講,就是自己在大吵大鬧,這樣一來,豈非益增關孤反感,使自己的立場更見不利?同樣都不跟著,這惡人,又何苦要自己來扮? 關孤目光平視 卻並非在看任何人 他漠然道:“事情就這麼決定了,老狐狸!至於計劃的細節與進行的步驟,這三天裡你得多費心安排,這一次,我們好歹就把整個問題徹底做一了斷!” 胡起祿恭慎的道:“我省得,關老大!” 石殿里,一時沒有人開口說話,每個人的心頭,都似被一層濃重的、泛著血腥味的陰霾復壓著,沉重而窒悶,雖然那一天尚未屆臨,但恁般淒厲慘烈的氣息,卻已隱隱飄漾在意識中了…… 事情並不似關孤與胡起祿他們計劃的那樣順利如意,至少,在時間上,他們已失去了充份準備與圜回的機會。 形勢的演變與狀況的突兀,多少是出乎他們預料的 就在他們商議停留的當天晚上,一場驚心動魄的意外便發生了! “悟生院”的大隊人馬竟然那樣毫無徵兆的摸上門來! 用過晚膳之後,李二瘸子正待向眾人告辭,胡起祿也意欲偕同李二瘸子一起離開,到外面去刺探敵情並預做佈置,他們還站在石殿裡沒有挪腳,一名把守洞口的漢子已氣急敗壞的奔了進來! 李二瘸子眼睛一瞪,衝著他這跌跌撞撞的手下呵責道:“你他娘的是得了失心瘋啦!於嗎毛躁的瞎碰瞎撞!” 那漢子一張面孔黃中透青,用力吸著氣迸出了一句話:“他……他們來了?” 臉色一沉,李二瘸子大聲道:“看你這副德性,活脫掉了魂似的;他們來了?誰來了? 閻王爺座下的牛頭馬面,還是你二舅公來了?” 關孤心腔子猛然收縮,他冷硬的道:“是不是‘悟生院’?” 連連點頭,這位驚得神魂不安的仁兄急快道:“是,是‘悟生院’,關爺!現下他們正在強行撞門 ” 一剎間,大家都悸窒得張口結舌,面面相覷! 是的,雖說這樣的場面遲早都會來臨,但卻未免來得太快了,太令人意想不到了! 關孤目光寒森有如汛汛閃動的刃芒,他低沉的道:“不必驚慌,本本我們期待的便是這一刻,只是來得稍早而已!” 定定神胡起祿道:“好,來了也好,看他們能否吃得住我們!” 夏摩伽自木椅上撐起身子,大喝道:“我們還磨蹭什麼? 關老大快召集人馬,衝將出去,和那些天殺的豺狼虎豹決一死戰!” 關孤微微搖頭,問道:“老狐狸!石洞的門戶夠說得上堅固麼?” 胡起祿道:“洞門乃是由兩尺厚的巨石就原形嵌合在壁間,啟閉全以信號為主,由內部滑輪絞動操作,讓石門沿著既定的滑槽運行,若要硬從外面攻,破門並不容易……” 關孤又問那奔來傳信的漢子道:“兄弟!你怎麼知道外面攻門的人來自‘悟生院’?” 那人忙道:“回關爺的話,小的是突然聽到洞外有硬物撞擊的沉重聲音,趕緊由一個隱密的窺孔朝外探視,才發覺來人竟是‘悟生院’的人馬! “他們一律著黑中黑衣,另外尚有大批身穿綠色勁裝與白袍的角色;當家的曾交待過對方的特徵表記,錯不了!” 李二瘸子緊張的道:“那就是了,我早已傳下話去,叫弟兄注意這種穿著打扮的人物,果然他們就摸上門來啦!” 胡起祿在旁補充道:“石洞兩側,各有四個隱密的窺孔對著洞外八個不同的高低方向,孔大只如制錢,且內闊外窄,由內朝外看相當清楚,外面的人卻極難發現這些個細小又經過巧妙掩飾的孔洞……” 點點頭,關孤道:“他們在用什麼東西撞門?” 那漢子啞著嗓門道:“似是鐵桿一類的玩意,圓粗,頭尾一樣,長有兩丈,粗怕約有半尺,大約有幾千斤重哩,他們把這很大傢伙固定在一輛輪車上,左右橫出一截木柱,一邊拴三匹馬,拖著這輛砲車也似的怪物反覆撞擊洞門李二瘸子急叫:“守門的人呢?” 哆嗦了一下,那漢子忙道:“都聚集在那邊了,當家的,十二個一個不少!” 胡起祿鎮定的道:“不慌,二瘸子,洞門堅厚,夠他們忙一陣子的!” 忽然跺起腳來,李二瘸子驚恐的叫:“壞事了!起祿,只怕壞事了!” 胡起祿早已了然於心的道:“大概不妙 二瘸子!他們能夠找來這裡,篤定是由你那幾個心腹人口中逼問出來的,如今你那些聽風兄弟必然兇多吉少,甚至‘三燈窪’的老窩,都被他們喘翻了也不一定!” 李二瘸子面色泛青,不禁抖了起來道:“這些天殺的橫胚……我和他們拼了……” 胡起祿冷冷的道:“拼是要拼,可不是你這種拼法,好歹總要撈本,卻魯莽不得,否則,只是白白搭上老命,連本帶利,賠個精光鳥淨!” 關孤十分難過,更十分歉疚的道:“李兄!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你說好 ” 長長吸了口氣,李二瘸子強笑道:“關老大千萬不要這樣,全是我自己把持不住,在關老大及各位面前多有失態,真正不是成器的貨!甭提了,朋友要來是做什麼的?這點小折損,我還擔待得起……” 胡起祿沉重的道:“這就好,留和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娘的皮,他們能喘我們的窩,我們就不能刨那於王八蛋的老根?騎在驢背上看唱本,走著瞧吧!” 關孤冷靜的問:“你有什麼打算?” 胡起祿迅速的道:“我們要反擊 先給對方一個血淋淋的下馬威,就在這洞裡;關老大!我們留下幾把好手在此間伏擊襲殺一陣,然後撤走,但傷患及行動不便的人要先離開!” 夏摩伽大聲道:“洞口被人家堵死了,又從哪裡離開?” 胡起祿嘿嘿一笑道:“狡兔猶有三窟,何況這姓胡的出點子建造的秘洞?二瘸子!你得先帶領傷患婦女上道。” 李二瘸子忙道:“不!起祿!我要 ” 胡起祿咆哮起來道:“你要?你要個鳥!你什麼也不要,馬上給我走,越快越好,就在山澗那裡等我們,更別忘了在聚歇處按下插哨,多放眼線,以免等來的不是我們!” 不待李二瘸子回答,胡起祿又急問關孤:“關老大!點將吧,你這邊留下哪些人?” 關孤肯定的道:“我與江權。” 夏摩伽怪叫:“我呢?莫非我就是吃屎長大的?窩囊廢一個?在這等見生死、分存亡的節骨眼上,關老大!你怎麼丟開我?” 李發也急切的道:“大哥!我得在一邊隨侍你,誰先走,也不能叫我走啊!” 關孤無表情的叫道:“江權!” 早已肅立在石殿邊的“鐵牌”江權一個箭步搶了過來,躬身回應:“在!” 關孤森嚴的道:“傳令所有弟兄隨李大哥撤離,注意扶持傷患。” 江權低問:“馬匹是否牽走?” 胡起祿接口道:“不必了,洞後秘徑崎嶇難行,高低起伏不平,只人走了也罷!” 一揮手,關,孤道:“你聽見胡爺的話了?” 江權答應一聲,快步回身傳諭去了。 李二瘸子則奔到石洞右角,在那凸凹不平的粗糙巨石面上伸手摸索了半晌,他似是摸住了某一類把手似的東西,只見他用力扳動,緩慢的、沉寂的,整塊岩面便開始往外張移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圓形門戶! 那是一條秘道,一條窄小的黝黑的秘道! 胡起祿提高了嗓門吆喝:“二瘸子!別的全甭管了,這些銀箱卻得運走,趕緊召你那十二個手下進來,還有關老大,麻煩你的弟兄們也幫一把!” 關孤立即向率隊奔入的江權招呼,於是,這幹忠心耿耿的漢子們便會同剛自前洞撤回的李二瘸子手下,只要身子靈便,尚能出力活動的,都過去幫著搬抬銀箱,有的兩人合抬,有的獨自摃背,在李二瘸子提著一盞風燈前導下,魚貫進入了秘道。 夏摩伽幾乎是被硬架走的,李發也滿臉的不情願,舒婉儀一邊拭淚一邊離開,而江爾寧,在走進秘道前的模樣似是恨不能痛咬關孤一口! 直待該走的人最後一個的身影消失在秘道中,關孤才如釋重負的籲了口氣!他神色冷漠,氣韻蕭然的道:“老狐狸!現在,看我們的了!” 點點頭,胡起祿笑得有些淒厲:“不錯!看我們的了。” 站在秘道口的江權開口道:“胡爺,這扇石門可要掩上?” 胡起祿走了過去,自行使肩頭頂著石門緩緩回閉,他邊道:“別關死了,得留點縫隙便於開啟,我們也要從這裡脫身哩!” 關孤關切的問道:“如果對方也循著這條秘道追過來呢?” 胡起祿詭異的道:“待我們循入之後,我即會旋開門內壁頂的一塊鋼鐵托板,托板墜落,幾千斤石塊也就跟著掉下,就像整座‘白頭崗’頹塌了一樣,會把這條秘道堵個死不透風,我倒要看他們能用什麼手段隨後追來!” 關孤頷首道:“這是個好法子!” 此時,胡起祿從懷摸出一只青玉小瓶來,他仔細拔開瓶塞,微微舉起道:“關老大,江老弟,來,我們每個人的背後及胸前全灑上一點這玩意!” 關孤不解的問:“這是什麼?” 胡起祿齜開一口黑牙道:“磷粉!經我特製提煉過的磷粉,毒性甚輕,灑在衣衫上能夠發出瑩瑩青光,尤其在黑暗中更易分辨,但靜止的時候光度卻甚弱,不注意看不出來,這是用來分別敵我的!” 關孤道:“你打算和他們摸黑幹?”胡起祿道:“暗裡下手我們較佔便宜,明晃晃的就大不便了,可是?” 沒有多說什麼,關孤和江權走了過來,由胡起祿在他們背後及胸前各以磷粉灑沾了一條痕印,然後,胡起祿替自己也如法泡裝,又道:“我們記住了,前胸後背上閃爍光的便是自己人,傢伙別他娘亂招呼,如果被對方識破這個法子,可以暫時隱伏不動,這玩意的亮度在人靜止的當口是並不顯著的,只要掩護得好,不怕被發覺;待到非撤不可的關頭,關老大你便吆喝一聲,我們三個從秘道開溜,記住順序,江老弟先走,關老大次之,我押後,斷他們的路!” 關孤道:“錯不了!” 江權也笑道:“希望他們的火把別帶進來。” 哼了哼,胡起祿道:“帶進火把來也濟不了什麼鳥事,我們包管叫它熄得比燃得炔!” 當他們一起動手,把所有的燈火弄熄之後,黑暗裡,關孤低沉的道:“前頭去看看吧!” 以胡起祿為首,三個人飛快奔向了前洞,在曲折迴轉的甬道中,越往前走,便越發清楚的聽到那種沉重硬實的撞壁聲:“咚”,“咚”,“咚”,“轟”“轟”“轟”,快要接近洞門的部位時,那種聲音也已形成了震撼,仿佛山搖地動,沙石紛落,好像整座山腹都快要倒塌下來一樣! 領著關孤摸到山壁問一個適合的窺孔之前,胡起祿小聲道:“‘悟生院’你的那批老朋友你比我要熟,關老大,麻煩你自家端詳端詳吧。” ------------- |
第79章 洞中血劫
單眼湊在窺孔之上,關孤可以很清晰的觀察到洞外的情景 那是一副令他血脈賁張,怒發衝冠的情景;大約四百多名黑衣、“青衫、綠裳、以及白袍的人們,密密麻麻圍聚在洞外四周,火把的光焰吐閃著赤紅泛著幽綠的苗舌,照耀得通明透亮,恍同白晝,更映幻得那些人影有若一個一個旋移不定的鬼魁;六匹健馬分開左右拖拉著的那輛怪異的雙輪車子,便形同一門巨大的鋼砲一般一次又一次反覆衝撞著石壁,有五六名黑衣大漢在揮鞭驅策著馬匹進退,而除了鋼桿撞壁時所發出的強烈震蕩聲外,便只有鞭梢破空的呼嘯、以及馬兒吃力的嘶叫了…… 於是,關孤也看到了他 臉上毫無表情,負手卓立在眾人之前的禹偉行!“悟生院” 的院主,江湖上第一個黑道殺手群的首領,名懾天下的“弦月千仞”! 在禹偉行左右,分立著“真龍九子”之首“矗頁”谷南,以及其他‘真龍九子’中唯一倖存的‘睚眥’金重祥! 吸了口氣,關孤視線移轉,他又發現了“悟生院”的“紅旗執刑”,那個面孔醜怪如鬼,半邊面頰疾病青黑,半邊面頰自中透灰的“兩面人”竇啟元! 在竇啟元身邊,俏生生如風擺荷柳的妖媚娘子,是睽違已久的“玉魔女”程如姬,緊隨著程如姬的,是禹偉行的貼身跟班“黑郎君”莊彪,更遠處,關孤也看見了“綠影幫”的幫主“黑魅”馮孝三,這位“綠影幫”碩果僅存的首要人物,帶幾分可憐相的站在六個白袍人物身旁,這六個白袍人為首者身形瘦削、臉膛窄削、鷹眼鉤鼻、形色陰鷙冷漠,其他五個身著白袍的朋友,卻一式金冠加頂,閃閃生光,模樣在奇突中更帶著騰騰殺氣。 自然,關孤不會不認識他們 鷹眼鉤鼻、形色陰鷙的一個,就正是“白衣教”的教主“雙旗”官九如,五個頭加金冠的人物,同是官九如手下最厲害的角兒:“小羅漢”尚皓、“銀鈴子,汪修道、“黑刀手”洪長貴、“角看法”楊烈、“黃竿”馬海全! 洞外,鐵杵猛烈撞擊石壁的聲音益為殷切,急厲至已經有“咯”“咯”的破裂音響傳來,而洞外的數百兇人悍匪肅靜無嘩,他們似是只在等待著驟血咽肉,表情於狠酷中更見殘暴……輕輕的,胡起祿問道:“怎麼樣?” 關孤語調暗啞的道:“全來了,他們。” 胡起祿小心的道:“很棘手關老大!能拼一下子麼?” 關孤冷靜的道:“為什麼不能?” 不帶丁點笑味的笑了笑,胡起祿道:“我是捨命陪君子,關老大!此事了卻之後,如果我們尚能留得命在,這筆帳我可得好好同你算一算,非在你身上狠刮一票不可!” 關孤低沉卻沉穩的道:“你會有機會得到補償,老狐狸! 因為你是這樣的一個好人!” 突然覺得喉頭有些梗塞,胡起祿強笑著道:“別吃我的老豆腐,有生以來,還沒有誰把我說成個好人!” 關孤微喟一聲,道:“老狐狸!疾風知勁草,患難顯親朋;你好財,但取之有道,這不算缺憾,何況,這件事,更是財帛所無以衡量的?” 打了個哈哈,胡起祿道:“越說,越把我說成個少有的聖賢之屬了,我聽在耳裡,幾乎懷疑你說的那人不是我哩!” 關孤語調中包含著一絲遺憾同惋惜,徐徐道:“人與人相處,要求得某種程度的了解,真得有點機緣才行,老狐狸!就以你來說吧,我們彼此之間,也認識許多年了,但這麼多年的總和,遠不如這些天相處相知之深切,我竟一直不曾想到,你是如此一個可交的朋友,我們情感的結合,稍嫌遲了……” 胡起祿感動的道:“這一輩子,關老大!聽到你這幾句話,我老胡就不算白活了……” 關孤正想再說什麼,伏身下面的江權忽然仰首急叫:“大哥!門快撞碎了 ” 胡起祿低促的道:“我們往裡撤,分開狙殺,記住只可內走,不往前闖!” 三個人迅速移動,黝暗中,閃起三道淡淡的燐光。 就在他們剛剛後撤的瞬息,一陣石破天驚的轟然巨響揚起,山搖地震中,那麼快的,幾十個火把已打著旋轉,呼呼飛拋了進來! 塵煙迷漫,沙石紛墜,零散拋落的火把在“嘩剝”燃燒,映幻得洞裡洞外一片朦朧,灰沉沉,青森森的朦朧。 關孤的身子蜷曲在石壁頂上的一處凹窪裡,他一動不動的緊貼其中,乍眼看上去,就有如壁頂岩石的一部份了…… 現在,卻難以發覺胡起祿與江權二人隱伏何處…… 半晌 六條白色身影猝然飛鳥般穿掠而入,他們去勢如風,幾閃之下,也已撲向了洞內,隨著這六人之後,又是數十名手執火把的白衣大漢蜂擁衝進,一路奔躍下去。 嗯!原來是“白衣教”負責打頭陣,任前鋒! 當“白衣教”的人們腳步聲還在洞內回響,緊接著“雙面人”竇啟元已率領“黑魅”馮孝三及幾十名“綠影幫”的幫眾衝入接應。 變化就在這時發生了。 極細極細的破空之聲響自那邊一個陰暗的角落,五六聲突起的狂叫慘嗥便應聲而起,五六個“綠影幫”的人物滾跌倒地,個個摀面哀嚎! “雙面人”竇啟元動作如電,只見他前奔的身影倏而倒翻,人已來至暗器射出的角落,幾乎不分先後,他手上一對沉重粗短的“鼎足拐”已砸碎了一大片岩石! 鋼鐵掃擊山巖的火星四濺,那一聲震耳的被撞聲甫起,關孤已連人帶劍,暴襲正在惶然四顧的“黑魅”馮孝三。 當馮孝三察覺到那股急勁得不比尋常的風聲罩頂,他已沒有時間再去察看對方是什麼人,危急中,這位“綠影幫”的幫主就地撲倒,身形翻滾,藍汪汪的一雙“陰陽鉤”猛往上插! 那抹冷電也似的寒芒,仿若只是閃掣於人們的意識之中 它穿過雙鉤之間的空隙,揚起馮孝三腹部的一溜血水! 剎那間,馮孝三看清了襲殺他的那個人 在微弱的、暈茫的暗赤色光線裡,關孤的臉容就像是來自九幽之下的索魂者,冷酷寡絕得不帶絲毫“人”的氣息。 瞬息的掠影,宛如塑鑄成永不變易的形像,馮孝三的疏眉細眼登時擠成一團,心腔猛收,駭怖的尖叫:“你 ” “渡心指”的光華突幻為一蓬繽紛散射的芒彩,冷銳的、鋒利的芒彩,飛流激射的晶電磕彈開馮孝三在驚恐至極中奮力舞動的雙鉤,將這位“綠影幫”的幫主連連撞翻出三四個跟鬥,鮮血如注,飛濺四揚! 前面的十數名綠衫人剛自驚覺,尚不及有任何反應,關孤身形暴騰,劍刃點閃似飛瀑驟下,這十數名漢子同時撞跌滾倒,兵刃拋脫,堆疊僕壓,每個人都是一樣的致命部位 眉心透穿! 怒吼如嘯,“兩面人”竇啟元回身橫截,雙拐狂揮猛掃,勢若雷霆,但關孤卻在快不可言的一次側旋中掠過,反手九十九劍仿佛九十九道流矢,逼得竇啟元狼狽後退,但這一挫頓,他已看清了對方是誰,他大喝:“好叛徒 ” 關孤一言不發,早已閃電也似閃掠洞內深處! 後面,他隱約聽到竇啟元在吼叫呼喊,但是,聲音並未跟著人向裡淌進。 拐過那個彎,前面已顯出條條的火把火焰,幢幢白色身影,正在煞有介事的大肆搜查;圈在洞壁凹窪處的數十乘馬匹,在不安的低嘶騷動著,而堆積在各個內陷的拗子裡的麻包竹簍等貨物,更形成了絕大的阻礙,進行搜查的“白衣教”所屬,未免疑神疑鬼,提心吊膽,每經過一處類似的所在,全耗費他們不少的精力及大量的膽汁。 突兀間,響起一片宛似群蜂飛過的細銳聲音,聲音一起,火把跟著相繼熄滅,在一蓬火色迸濺中,尚夾雜著某種極為低弱但卻扎實的硬物擊肉之聲。 狼哭鬼嚎立時混揚起來,場面大亂,關孤看到黑暗裡燐光倏映 出自一堆竹簍之後,四五名正在瞎摸瞎撞的白衣大漢猛地怪叫如位,“吭”“吭”重擊的音響隨著這幾名漢子的身體起落,那抹燐光迴旋似風,又是四五名白衣漢子慘嗥著撞跌倒地! 於是,關孤適時按應,他閃身向前,劍刃飛斬,七八個鬥大人頭蹦上了洞頂,又反彈而下,人頭尚未著地,他的“渡心指”又五次穿進並拔出了五個白衣人的胸膛。 那樣的嚎叫法簡直就不似出自人的嗓門了,鮮血的腥味濃稠得化不開,關孤身形上掠,剛好與另一抹燐光擦肩而過 方才躥出自一堆竹簍之後展開狡襲的“鐵牌”江權來! 斜刺裡,也是從另一個堆集著竹簍的地方,狡然一條人影飛撲關孤,血亮的刀光鋒利無比的對著關孤小腹猛刺! 騰空的身驅暴沉,關孤的“渡心指”斜伸,“當”的一響震開了戳來的刀尖,那人橫身翻滾,頭戴的金冠幻閃,刀鋒化成七條匹練,布成一面交叉的羅網罩落! 劍芒便在此時蓬散飛射,有若正月間射放的焰火煙花 但卻沒有五顏六色,它只是單純的青白、冷瑩的清白、殘酷的青白! “黑煞九劍”中的第八式:“千道芒”! 鮮血是噴出來的,自無數個傷口中噴出來,那人淒厲的長嚎,背部碰上石壁,又往前撲跌 這一剎,關孤看清了對方,“白衣教”五名“大金頂”之一:“黑刀手”洪長貴! 清脆的銀鈴聲宛若殞星的曳尾掠過蒼穹,那麼快的從洞的另一邊飛響著直射關孤而來,關孤雙目凝聚,待鈴聲臨頭,待綴系在那桿長矛上的銀鈴叮噹瀉落,他才微挪半步,“渡心指”顫抖不定的閃飛、曲線、直線、弧芒、星點、鬥然間形成了千奇百怪的光華圖案,包卷向敵! 那人急速後翻,嗔目尖叫:“姓關的在這裡 ” 關孤身形猝晃,又是一招“千道芒”攻向對方。 綴著銀鈴的長矛穿刺攪翻,那人再次後退,卻被逼得手忙腳亂,狼狽不堪! 右邊燐光又現,沉重的牌影倏映,正在後退的那人便“嗷”的一聲蹲了下來 他似是挨在腰眼上,被打閉了氣! 也不知那根細長的、三分之二的前端部位嵌滿了倒須鉤的黃色竿子是從何來,甫行砸了敵人一牌的江權猛覺背後火辣辣的一熱,連皮帶內,已被扯掉了一大片! 悶吼一聲,江權雙牌暴翻,呼呼轟轟反擊過去! 手使黃竿的那人極為精滑,他閃挪如鬼,溜溜打轉,卻以竿子的長度來拒迫江權難以靠近。 當關孤躲過了一處凹窪中疊積的麻包後面兩柄單刀的偷襲後,他的“渡心指”甫自那兩名偷襲者的咽喉內縮回,目光掃視,也已察覺江權的情況。 劍尖灑起一溜血滴,他低沉的叱道:“讓我來!” 銀鈴當的驟然毫無徵兆的響起 響在江權的背後地下,響在關孤與江權的中間!江權的身子劇烈的晃動,他猛一挫翻,左手牌回揚,“嗆啷啷”磕落了那根綴著銀鈴的長矛,但是,矛身的尖端 約有半尺許,已完全插進了他的左肋! 黃竿子怪蛇似的閃飛,江權再度踉蹌,半邊面孔皮開肉綻! 失去長矛的那人 也是刺中江權的那人,拼命從地下爬著逃開,他迎面碰上的正是關孤。 只差那麼幾步,關孤未能及時救援江權,他沒有出聲,但是恨極怒極了,牙齒深嚙入下唇,他的“渡心指”在一抹弧光的反彈下把爬過來的敵人猛的挑起,那人一聲慘叫尚未出口,七十劍已將他的胸膛戳成了一個大蜂窩! 那人,也是“白衣教”的五名“大金頂”之一:“銀鈴子”汪修道。 血漿噴灑下,關孤縱身前掠,江權身上拖著那根長矛,卻勢若瘋虎般衝撲攻殺,然而,一晃一一晃的竿影,已經笞擊得他血流滿身,喘息得恍似獸曝! 關孤心痛如絞,他的“渡心指”揮掣旋舞擋在前面,邊低促的問:“江權,江權!你的傷勢?” 身形搖晃著,江權的面孔只是一團模糊的血肉,他腳步不穩,喉間咻咻有聲:“不…… 要緊……大哥……不要緊……” 見過了太多的死亡,也經歷過大多人在瀕臨斷命前的情景,關孤嗅得出這樣可憎可悲的氣息,也感受得到它的震懼與陰霾,他顫抖了,因為他又已在江權身上發現。 細長的,布滿倒松鉤的黃竿仍在瘋狂的揮舞,那人便在亢厲的大叫:“他們都在這裡……快來人哪,他們都在這裡……” 關孤認得出,這使用黃竿子的人便是“黃竿”馬海全,亦屬“白衣教”“大金頂”中人物。 又一條白影如飛撲來,隔著還遠,已粗暴的吼喝:“馬老五穩著點,我楊烈來了!” 關孤就在漫空縱橫的竿影裡側身搶進,“渡心指”的流光冷電繞體生寒,兵刃碰撞,跳彈顫盪,那馬海全正待逃退,關孤的一記“如來指”已經夠上了位置! 劍刃穿過空氣,形成隱隱的波紋狀霧氣,它的起點是關孤的眉心,仿佛如來的手指自九天遙點九幽之下的血池,這般肯定,又這般無可規避! 馬海全猛的拋掉竿子,雙手摀喉,鮮血卻泉水般溢自他摀喉的十指,他跪下,僕倒,頭戴的金冠“克啷啷”滾出了老遠。 龐大的身影挾著震耳的咆哮凌空撲落,一對“牛角錐”摟頭蓋臉劈砸下來 楊烈到了! “渡心指”的劍尖明滅不定,但卻流射如矢的彈飛,“叮噹”聲響,又準義快的剎那間點開了楊烈的強猛攻勢,劍刃劃過一道圓弧,劍鋒千百,從弧線中刺出! 楊烈吼喝如雷,沉重的“牛角錐”硬撞狠搗,竟是只進不退,瞬息裡,他衣破肉綻,血飛似雨,把關孤卻也逼退三步。 就在這時,一條黑影豁出死命衝向楊烈,楊烈怪叫著,雙錐反揮,黑影卻悍然迎上,彎曲的“牛角錐”雙雙嵌進黑影的胸腹,可是,黑影的一對鐵牌也斜橫著把楊烈的腦袋砸成了一個血糊糊的爛柿子! 是的,他是江權,已到了垂死邊緣的江權。 關孤猛然掠近,一下抱起江權,當兩人的身體甫一接觸,他已忍不住熱淚盈眶,心弦顫震, 他知道,他所接觸的已不再是個活人。 江權死得很快,當然痛苦,卻不悠長,血污狼藉的面孔上還殘留著豁命斃敵時那一瞬間的快意同猙獰,他半睜著眼,雙手仍然緊握著他的一對鐵牌! 形勢不容關孤再行悲悼下去,他把江權的遣體拖到一邊,噎著聲,向內摸出。一快到石殿的位置時,一條身影突然飛起,緊接著另一條身影從斜角暴掠狠截。 兩個人在空中迅速交手,兵刃撞響中,一條人影驚急的大喊:“教主,是我 ” 兩條人影齊齊落下,其中一個怒喝道:“尚皓!你依袍背後怎的也有燦光?” 那尚皓惶恐的道:“我不知道呀,這是哪一個王八蛋搞的鬼!” 顯然是“白衣教”教主官九如的那人立道:“我們往外撤吧,這裡的情況不大妙 ” 頭頂光光的“小羅漢”尚皓也驚然道:“其他的人不曉得怎麼樣了?怎的一點動靜也沒有?整座洞裡宛如鬼域……” 官九如一言不發,回頭便走,尚皓緊跟於後,兩人正朝著關孤隱伏的地方奔來! 黑犀骨冰滑的劍柄在關孤五指之中緊握著,他的背脊已微微弓起 又是一陣黃蜂振翅般的聲音倏然響起,奔行中的官九如與尚皓淬然分離,洞壁上已被叮叮之聲射彈起閃閃火星! 分別躲避暗器的兩人在一剎的靜止後立即起身再奔,可是,關孤旁觀者清 他已發現石殿中竟然多出一條人影,也是身著白袍的人影! 那條白影迅速靠近較落後的“小羅漢”尚皓,並故意叫尚皓發覺,於是,他一邊飛掠,邊朝著前面他的教主大吼:“兀那陰毒雜種,你給老子們站住!” 前行的“雙旗”官九如吃驚之下,愕然回頭,只見那邊兩條白影中一個驀地抽搐,緩緩委頓倒地,另一條白影手中,執著的是一柄爍亮大彎刀 尚皓慣用的珍刃! 籲了口氣,官九如高聲問:“尚皓!是怎麼回事?你把誰放倒了?” 白衣人影比了個“趕快走”的手勢,匆匆趕來,官九如更不多說,轉身急行,但見那白衣人堪堪跟上,手起一刀,官九如反應絕快,卻在猝不及防之下仍吃了虧 他貼地暴旋,避開後頸的一刀,但沒能讓過背脊上的一記,血光閃處,被劃開一條尺多長的血口子! “尚皓你敢 ” 官九如驚怒如狂的怪吼著,一對三尺長,鴨蛋粗細的鐵桿反揚,鐵桿上的兩面鋼絲三角旋閃閃生輝,起勢宛如風動雲湧! 白衣人身形飄移,嘻嘻賊笑:“可惜可惜,老官!這一下子竟叫你躲過了要害!” 猛的一窒,官九如瞪視著對方,棘栗又憤怒的吼叫:“你是誰?尚皓,尚皓在哪裡?” 那人 胡起祿,他的胸前也仍然微微閃亮著燐光,將刀拄地,他閒閒的道:“尚皓麼?你剛才沒見他躺下去?姿勢相當從容呢,我只沒叫他喊出聲來,因為我從背心插進去的那一傢伙又深又準,而且,我使的是一種名叫‘透心鑽’的犀利玩意,裡裝來做暗殺之用。” 官九如面頰的肌肉痙孿著,鼻孔急速翁動,他覺得口腔幹苦,心臟收縮,吶吶的問道: “但……你不是關孤,你! 你是什麼人?” 胡起祿笑吟吟的道:“我不是關孤,我只是關孤的朋友,就如同你們也是禹偉行的朋友一樣。” 官九如眼珠亂轉,神色惶驚:“關孤呢?關孤如今人在何處?” 回答官九如的,是空氣的波顫而成白色霧氳分裂的幻象,是那鋒利晶瑩的劍刃,是“如來指”! 官九如倉促躍避,雙旗卷飛,風聲呼嘯裡,劍刃透入,把他一只左耳挑落! 痛苦摻著憤怒,絕望融於驚悸,使官九如也橫了心,他厲叱著,雙旗翻揮,三角形的鋼絲旗光芒流燦獵獵展舞,綿密強猛的攻向關孤! 關孤不再鏖戰,他恨透了這些助紂為虐的幫兇爪牙,他一出手就是他“黑煞九劍”中最為狠絕的第九式“如來指”,而跟著一招接一招,也仍是持續不斷的“如來指”! 旗影在縱橫旋飛,官九如也在跳閃奔躲,但“如來指”卻似上天的懲罰,靈魂的枷鎖如影隨形,每一招“如來指”,都在他身上留下一個詛咒後的創傷。 第四次“如來指”,劍刃透進了官九如的心臟,他全身驀然一挺,發出一聲嘆息似的呻吟,往後仰倒,劍鋒滑出他的身體,依舊秋水一泓,點血不染! 拄刀觀戰的胡起祿哈哈大笑,一伸拇指:“關老大,真是行!” 關孤的神色有些疲乏,電有些蕭索,他低沉的道:“事情並沒有你想像中那樣完美,老狐狸!” 微微一怔,胡起祿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他忙問:“怎麼說?什麼地方出了漏子?” 關孤悲痛的道:“江權戰死了。” 胡起祿猛的一哆嗦,隨即咬牙切齒的道:“是誰幹的? 我們要替江老弟報仇……” 搖搖頭,關孤道:“不必了,殺害江權的江修道和馬海全俱已就戮,但我不能辭那維護不周之咎……” 胡起祿心裡難受,卻趕緊安慰著關孤:“關老人!刀槍無眼,福禍由天,在這種摸黑死半的混戰衛,更就說不上誰能來護著誰了,你例若自責?倒是得打點精神來對付那場壓軸的好戲!” 關孤沉默十晌,方才落寞的道:“對方衝進洞來的角色,差不多全被我們殲殺了,‘白衣教’白教主‘雙旗’官九加以下,五名‘大金頂’尚皓、江修道、洪氏貴、楊烈、馬海全等無一倖存,‘綠影幫’的幫主‘黑灶’馮孝二也未能逃出我的劍下,他們的硬把子裡,只活出一個‘兩面人’竇啟元去……” 胡起祿沉吟著道:“關老大!我們是繼續伏在洞裡誘殺對方的殘餘呢?還是另找地方做了斷?” 關孤寂然一笑道:“這裡風水不錯,我們就等他們進來了斷吧。” 胡起祿謹慎的道:“不過,關老大,只靠我們兩個人,是否力量上稍嫌單薄了些?” 關孤表情肅穆的道:“我們已別無可求,老狐狸!可做幫手的夏摩伽、李發、江爾寧等人,全都帶創未愈,行動不便,我們何忍再累使他們履險犯難?李二瘸子為了我們已是廣受牽連,犧牲慘重,就更不能拖他下水了,好歹,我兩人便撐到底吧。” 形色壯烈的笑了起來,胡起祿道:“好!就是這話,即便不幸墊了背,關老大,黃泉道上偕你行亦是生色不少!” ------------- |
第80章 永結同心
關孤太息道:“對你而言,我倒未曾料及競有如許的吸引力。” 胡起祿笑道:“相知恨晚,可不是?” 石殿前的洞道彎折處,這時忽然有光亮透入 逐漸的光度加強,是一種赤紅夾雜著青綠色的光亮,而且,隱約的,有沙沙的腳步聲,宛似許多人列隊前行。 關孤目光凝注,臉上平靜得連一根筋肉都不見扯動:“他們來了!” 胡起祿也有警覺,他略現緊張的道:“關老大,我們是否如法泡製 抽冷子打埋伏?” 關孤淡淡的道:“這個法子難以用在禹偉行身上,我看,還是面對面的見次真章吧。” 於是,兩個人並肩挺立在石殿中間,石殿很空曠,他們兩人的樣子就更被襯托得有些孤伶了。 火把的光芒越來越明亮,沙沙的腳步聲也越來越清晰,沉緩的,一排排人影映人、拉長、出現 在兩列火把的映照下,“弦月千刃”禹偉行走在當中,也走在最前面,他的右邊,跟隨著“玉魔女”程如姬、“兩面人”竇啟元、“黑郎君”莊彪,左邊,則是“晶頁” 谷南、“睚眥”金童祥,以外,是長長的兩條人牆 “悟生院” 的小腳色。 隊伍在石殿之前排開,火把的焰苗熊熊燃燒,照耀得四周一片通明,但卻肅靜尤嘩;禹偉行一身純黑勁裝,濃密的黑發披拂雙肩,只有一根黑色絲帶齊額勒住,方正儒雅的面孔上,是一種倡鬱沉痛的神色,他深深的往定對面的關孤,雙眸裡,似是有大多的惋惜、大多的悲憫。 自從和“悟生院”破裂以來,經過了無數次的浴血苦戰,生死爭鬥,關孤還是第一遭和禹偉行見面,他直視著眼前這位昔日的搭檔,多年的夥伴,不禁也是感觸萬千;曾幾何時,他們已由形影不離、福禍與共而變成水火難容,誓不兩立,過往的恩義、深厚的悄份,也化做了無比的仇恨與悔怨,為的,只是雙方信仰的分歧,觀念的迥異,為了也只是“仁”同“不仁”的區別,很微小的事麼、當然不,這已足夠以生命來做堅持的代價了…… 在這石洞底部的偌大殿堂裡,空氣已凝凍了,凍得冰寒、凍得冷森、凍得沁心透骨,那忡淒瑟又蕭煞的意韻,便宛如形成了魔鬼,把每個人都懾窒得不能出聲了。 深氏的嘆息 仿若古廟中那一響悠悠的鐘音回鳴在黃昏,空洞又落寞 禹偉行的神色顯得異常悲戚,也異常哀痛,他斤了口,但腔調沙啞,不復再是一貫的鏗鏘。 “兄弟!這又是何苦?你害了自己,同時也害了大家……” 關孤在唇角極其牽強的擠出一抹泛著酸澀的笑意,卻十分平靜的道:“院主!相信你也早就體會到這是個無可避免的結果,為了改變朝這樣的下場發展,我已試過努力去挽回,但我沒有辦到,沒有辦到的原因,是你不肯協助我。” 禹偉行方正威嚴的面孔上浮起一抹痛楚的表情,他低緩的道:“你聰明了一輩子,兄弟!唯獨這件事做得糊塗,做得愚昧,你為什麼不開誠佈公的與我談判?不直截了當的找我明說?卻走上這麼一條絕路上去……” 關孤僵木的笑笑道:“院主!我們有過十多年朝夕相處的辰光,我們共過生死、同過患難,在這樣長久又這樣密切交往裡,使我對你有著深刻的了解,也使我熟捻你的本性,院主!你不是一個肯於妥協的人 尤其不可能與違背你本性的做法妥協 道不同不相為謀,所以,我最後只有採取和你分道揚鑣的這條路,隨你認為是糊塗也好,愚昧也罷,我已經這樣做了,而且,至今並不覺得我做錯了什麼。” 禹偉行的一雙人鬢劍眉倏軒又展,他似是在強行按捺著自己:“兄弟!如果你一定要離開我,離開‘悟生院”,至少,也該有個較為和緩的法子,又何須採用恁般狠毒絕情的手段?不但連連向你的同夥兄弟開殺戒,更且把一部分組合的人手拖走,這樣做,你已不止是在‘分道揚鑣’,你是在斷我們的生路!” 關孤冷清的道:“院主!如果不是我的‘同夥兄弟’楔而不舍的追殺我、截襲我、暗算我,諒我關孤也不會做到絕處,我要求生存,我必須反抗,他們放不過我,我又何甘引頸就戮?再說組合裡的一幹弟兄隨我而來,這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設若‘悟生院’真的那麼令人留戀,恐怕我向他們叩頭,他們也不會傻到跟著我流離受苦,面向血腥……” 搖搖頭,禹偉行道:“看來,兄弟,你是半點悔意也沒有了?” 關孤靜靜的道:“本無後悔之事,院主,又何來悔意可言?” 猛一錯牙,禹偉行雙目暴睜,血光閃閃:“關孤!你自以為你這種叛逆行為是如何高貴聖潔?你又自以為你這種吃裡扒外,殘害夥伴的狠毒手段是如何光明正大?你把你這等狠心狗肺,絕情絕義的齷齪舉止竟然當成了可圈可點,簡直就是無恥、就是荒謬、就是死不足以贖前衍!” 關孤古並不波的道:“院主!為了求仁求義求心安,為了唾棄你們這於冷血的豺狼、瘋狂的屠夫、貪婪成性的劊子手,我有我該走的路,必須的措施,在你們而言,是背叛,在我來說來棄暗投明,我不必辯駁什麼,天下人的心,定將替我的行徑做一公正的評判!” 額頭上青筋浮突,面孔的肌肉抽搐,兩邊“太陽穴”也在急速的跳動,禹偉行的模樣猙獰可怖,他厲烈的大吼:“關孤!你要為你的大逆不道償付代價,你要受到‘悟生院’的嚴厲制裁,關孤!你這天殺的、卑劣的叛徒,你下地獄去!” 昂起頭來,產孤凜然不懼的道:“天堂地獄,我早已各插一腿,禹偉行!就看你們將我朝哪裡送了!” 禹偉行雙手握拳,氣湧如山:“叛逆!你竟敢造我的反、拆我的台、刷我的臉面,我若不把你碎屍萬段,懸頭三千里,我就自絕在這‘白頭崗’之前!” 關孤冷酷至極的道:“你原就為了這個來的 禹偉行!不論是碎我的屍抑或是絕你的命!” 一邊,“玉魔女”程如姬陰森的一笑,粉臉鐵青:“姓關的!你也真叫心狠手毒,無情無義,院主待你親若手足,愛同骨肉,你居然說翻臉就翻臉,說玩命就玩命,在‘悟生院’,你被捧得高高在上,吃香的喝辣的,誰不讓著你,誰不應著你?連院主對你也容忍三分,你享厚祿、握大權,備受優渥禮遇,趕到後來,你就用這個法子來報答院主對你的栽培扶植?人心是肉做的,但你那顆心卻犀利冷硬,和你手上的劍刃是一樣!” 注視著程如姬 這位擅於翻雲覆雨的二姨太 關孤憎恨的道:“程如姬!禹偉行的失敗,你就要負一半的責任,你深受禹偉行寵愛,但卻不知幫他助他,只會在其中挑撥離間,妖言蠱惑,你推著他朝深淵絕谷邊走,你拖著他一再雙手攪血,你把罪孽一筆筆往他身上加,把詛咒一次次向他身上疊,程如姬!你徹頭徹尾就是個蛇蠍般的毒婦,是個陰刁狡猾的雌狐;是個貪婪專橫的魔女,禹偉行要了你再沒有更大的不幸了!” 氣得全身籟籟抖索,程如姬妖媚的臉蛋扭曲了,她咬牙切齒的尖叫:“大膽放肆的叛逆狂徒,你竟敢如此污衊我,辱罵我 ” 關孤冷漠的道:“我嫌太晚了,這些話早就該說出來才是!” 程如姬恨得兩只俏眼全似噴火,她倒豎著一雙彎細的長眉在賭咒:“關孤!我會割下你的狗頭,剮出你的心肝生吞下去,你等著,我一定要做到……” 關孤生硬的道:“我人就在這裡,程如姬!” 突然踏前一步,禹偉行披肩的長髮無風自拂,他怨毒的盯著關孤道:“多年前,我就有這個預感,關孤!遲早我們兩人會拼上一場;我這預感應驗了,幾經轉折變異,也終於到了這一步 還得由我們面對面的來做了斷!” 關孤沉重但卻穩若盤石般道:“禹偉行!你是一頭嗜血的野獸,是一個從內到外一成不變的殺手,你整個的形質便是一股戾氣、一股兇性,事情到了這一步,你原該並不意外!” 禹偉行又深深吸了口氣,一字一頓,充滿邪惡寡絕意味的道:“‘悟生院’的弟兄們,我們不必留情,不必慈悲,不必做任何圜轉,就是現在 ” “兩面人”竇啟元發難,他長嘯而動,雙拐揮如山搖岳震,大喝:“叛逆納命 ” 關孤知道對方不會採取公平拼鬥的方式,眼前,不出所料,對方只一動手,便已擺出了這樣的形勢來;他半步不動,“千道芒”灑拒似電! 竇啟元凌穿翻騰,再次挾雷霆之威暴襲而下。 兩條人影又閃,“真龍九子”中僅存下的兩個“矗頁” 谷南、“睚眥”金童祥雙雙撲到! “不要臉的東西!” 怪叫著“鬼狐子”胡起祿身形立動,手上一條鐵鍊子兩頭連著三角錘的罕見傢伙“雙錘鍊”呼聲飛舞,但他卻未能迎上谷南與金童祥,“黑郎君”莊彪橫截急攔,一柄雙刃刀堵住了他! 就在這時 石殿右角處原己掩上的那道通向秘徑的暗門,突然推開,先前業已離去的“雙環首”夏摩伽一馬當先跳了出來 不是衝了出來,因為他一腳受傷未愈,只能以單足著地 一緊跟在他身後的,居然是李二瘸子、李發,以及舒婉儀和江爾寧! 見狀之下,禹偉行吃了一驚,隨即又狂笑起來:“好,好,叛逆賊子,正可一網打盡!” 一聲吶喊二十餘名“悟生院”的爪牙圍攻向夏摩伽等人,刀槍並舉,狠砍猛劈 別看夏摩伽頭頂裹著傷,胸、肩之創未愈,行動之狂悍,竟如瘋虎出押,他吼叫怒叱,暴旋騰飛,雙環回閃,十幾名大漢已慘號著滾跌四仰! 李發的“虎頭刀”掣掠揮舞,兜頭也搠翻了三個敵人,李二瘸子的一條“鑲銅頭栗木三節棍”“嘩啦啦”卷飛似蛇,兩位仁兄業已被砸斷背脊,跌出去老遠。 江爾寧卻是卓立不動,手上一柄單刀,一條粗索,保護著面色青白的舒婉儀。 力擠“黑郎君”莊彪的胡起祿,這時不禁驚喜交集,又是埋怨,又是興奮的叫:“我的天,你們怎的又轉回頭啦? 這邊廂好戲才將上場哪……” 單膝點地,夏摩伽雙環橫帶,“呱”“呱”兩響,兩條人影在鮮血怒噴中拖著傾瀉的五臟六腑摔出,他野性的吼道:“來得不好麼?老狐狸!要拼命大夥一起擠,怎能只容你二人棄英雄?” 斜刺裡一聲嬌叱,“玉魔女”程如姬直撲夏摩伽,她手中一對青瑩瑩的尺長“竹葉劍” 流掣若電,光華森森:“夏摩伽!你要和關孤遭到同一命運!” 雙環硬迎,翻飛旋走,夏摩伽惡狠狠的罵道:“騷狐狸! 臭**!我對你憋了這多年鳥氣,正好一併在此消洩!” 那邊,在谷南、金童祥、竇啟元三人的聯手合攻下,關孤仍然沉穩鎮定,揮灑自若,敵勢如虎,但卻未能對他造成過甚的壓制。 禹偉行在憤怒的叱喝:“下狠招殺,朝絕處斬,越快越好 ” 猝然間,關孤身形騰起,谷南狂嘯著追迫,巨錘呼轟,密圈緊截,金童祥與竇啟元卻自右夾擊! 關孤猛由虛懸中回側,七次“如來指”幻做七道破空的精電, 響聲裡,俱對著谷南飛洩而至。 赤髯箕張,谷南竟是不退不避,他的巨錘抖出千百浮沉縱橫的影子,強行反拒,而金童祥的“仙人掌”、竇啟元的“鼎足拐”,也同時風湧雲盪般攻到。 七次“如來指”有三次穿了谷南的身體 咽喉、胸膛,以及小腹 谷南的巨錘也磕震得關孤的長劍連連歪斜跳彈,並且擦過了關孤的面頰,血光齊現裡,金童祥的“仙人掌” 扎入關孤的右腰,竇啟元卻怒吼著往外斜落,他未能藉機出拐傷害關孤,因為旁邊突來的一條飛索扯卷住他的足踝! 於是,關孤驀而橫身翻滾,“渡心指”繞體飛旋,一股冷瑩的、森寒的、長龍般的耀眼光華迅即吞沒了他,紫電燦閃,舒卷若虹 禹偉行以快速得令人不能相信的身法掠近,嗔目狂吼:“退 是‘大龍卷’ ” 遲了!那股圓桶般的龍形寒光帶著馳聘穹宇之間的無比疾勁之勢,激盪著打旋的空氣,撕裂著空間,矯繞飛騰,剎時只見石殿之中冷芒迸濺,劍氣迷漫,一片透骨的森涼、一片顫心的削銳,一片噴灑如雨的血! 金童祥與竇啟元兩個便被埋葬進這樣炫目奪神的光之絢燦裡,他們沒受多大的痛苦,雖然,他們的屍體不太完整中看。 禹偉行鬥然間聚集了他生平最大的功力,將之貫注於他最為精銳狠毒的一記招法里 “天魔斷首”! 這位吒叱風雲、武功深湛的黑道巨霸,一個原本魁梧的身體,猝然間縮變滾圓,有如一只奔飛長空的球,而他那兩柄半彎月形的澄藍銅鉤,就在他身體四周帶起了回繞流旋的光彩,宛如一顆殞星包融在光焰裡,有一道碧綠透明的波影裹住了他,然而,穿射湧掠的弦月鉤刃,卻有如天河崩落般呼嘯著驟洩向一個焦點 那條長龍似的光芒! 撞擊的開始,是“大龍卷”光華的波顫抖翻,是劍氣的散亂隱斂,更是關孤那含融隱約於紫電精芒中身體的拋滾,熱血的灑濺! 就在關孤第三個翻滾裡,在禹偉行狂嘯著再度施展他那強悍至極又詭辣至極的“大魔斷音”一式時,關孤的“渡心指”突然長吟急顫 偏偏仿佛怒龍噓月 其聲尖銳昂烈,撼心盪神,剎那間關孤的影子幻化成千百,“渡心指”的冷芒也幻化成千百,每一寸空間每一個角度,全是關孤旋轉的身影,全是“渡心指”森寒的鋒刃,而當這匪夷所思的幻象甫現,一溜精電如同極西的沸光,從完全違反力道慣性的方向,自禹偉行頭頂暴穿而入 這是關孤睥睨江湖的最高技藝精華所在,也是他的殺手 “生死報”! “渡心指”還在顫顫抖動,還在餘音裊裊,禹偉趴伏在地下,“渡心指”鋒刃約有一半穿透他的後頸,將他釘進石地裡,這位強極一時的梟雄,兩道上聞名喪膽的頭號煞星。 就這樣寂然終結了,永遠再沒有作為了,他已變成一堆死肉,一堆即將腐臭的死肉,好的壞的,也都要隨著他一起糜爛於無形…… 關孤也委頓著倚靠著石壁,現在的關孤,已叫人認不出他是關孤了,他已變做一個血人,頭臉、渾身上下,全是縱橫的傷口,翻卷的皮肉,甚至血糊糊的骨骼也隱現出來,只有兩只眼還是睜著的,他在緩慢沉重的閃眨著,看清他血污之下的臉上表情,可是,雙眸中的神色,卻恁般空茫,朦朧…… “玉魔女”程如姬長嚎著,“竹葉短劍”立見散亂,她心魄俱喪般回頭尖位:“偉行! 偉行啊 ” 夏摩伽不知道什麼叫“憐香惜玉”,就算他知道,眼前的程如姬也不是對象,雙環的弧光刃影狂飛急舞,只見如姬的嬌軀連連俯仰旋轉,令人毛髮驚然的慘叫聲裡,程如姬的形狀業已血肉模糊得不忍卒睹…… “黑郎君”莊彪更是心膽俱裂,他倉皇撤身,拔腿奪路,急亂中,卻被李二瘸子的三節棍掃上了脛骨,“嗷”的一聲猶未及出口,胡起祿的“雙錘鍊”已流星般搗碎了莊彪的腦袋! 石殿四周,是遍地狼藉的屍體,是猩紅刺目的血跡,是到處拋置的火把 “悟生院” 那些掠陣的爪牙們,早已不知何時,奔逃一空了。 哭泣著,有兩個人奔向關孤,一是跟蹌的舒婉儀,一時行動不便,竟在地下爬行的江爾寧。 夏摩伽、李二瘸子、李發、胡起祿等人也急忙趕了過去,胡起祿費了好大勁力拉開緊擁著關孤不放的舒婉儀與江爾寧,然後,他迅速檢視關孤身上的傷勢。 顫著聲,李發悲痛又焦急的問:“怎麼樣?胡爺,我大哥的傷情要緊麼?” 又再三查看翻動著關孤的身體,胡起祿方才如釋重負的透了口氣:“阿彌陀佛上天保佑!關老大福厚命大,死不了啦!” 李發合十向天,滿臉感恩的神情,兩行熱淚汨汨而下,夏摩伽也低重著頭,因為摯友的得慶生還喜悅得忍不住聲聲咽噎,跪在關孤腳下的舒、江二女,更是哭成了一雙淚人兒! 李二瘸子在嘴裡吟喚幾聲佛,卻又不禁迷惘的道:“起祿,這幾位是怎麼啦?關老大不是可保活命了麼?他們還哭個啥勁呢?” 瞪了老友一眼,胡起祿道:“喜極而泣,這句話你沒聽說過?娘的,真是草包,不學無術!” 便在此刻,洞外人影連閃,竟是南宮豪與大愣子兩個衝了進來,一見眼前的光景,他們先是一震,又雙雙呼叫著奔向了大家圍繞的這邁。 “三燈窪”並不似胡起祿與李二瘸子他們原先預料的那等淒慘法,損失是不少,但卻不算太嚴重,李二瘸子的兩家賭場被“悟生院”踹散了,他的三名心腹弟兄及十多個手下也在“悟生院”毒刑逼供之後遇了害,但其他的生意買賣倒未曾破壞,只是那幹嘍囉被驚擾得雞飛狗跳,大大的受了陣子活罪。 關孤便被安置在李二瘸子的一處別宅裡調養治傷,胡起祿自己是歧黃妙手,再加上附近幾個名醫會診,什麼部方便,因此才只兩天光景,他已經完全清醒過來。 關孤的傷,有些是皮肉之創,有些卻也傷筋動骨,尤其他流血太多,精力消耗過巨再加上多日的優心煩鬱,勞頓奔波,元氣頗有虧損,這一躺下來,怕得幾個月才能起身,但是,這不要緊,正如胡起祿所說,他這條命至少已可保全了。 在關孤本人,以及所有關切他的人而言,只要能保命已經是莫大的慶幸與安慰,這是他最大的勝利 他憑著一顆赤心,滿腔熱血,三尺青鋒,終於剷除了一個江湖上最為邪惡的凶殘的勢力,終於證明了正義之不可泯,暴力之不可長,為了這個凜然的目標,浩烈的原則,他原已打算捨命以求,如今,卻僅是付了些血肉的代價,這又算得了什麼、胡起祿、夏摩伽、李發全住在一起,令關孤尤感欣慰的是,“絕斧絕刀”兩兄弟 “再世斧”南宮豪、“不屈刀”豐子俊、並偕同舒老夫人銀心、大愣子等都趕上過來,大家團聚一堂,那種氣氛,活脫一個融洽無間的家庭。 當然,有舒婉儀與江爾寧殷殷的侍奉,氣氛就更為親切了 不止是融洽、不止是和祥,更有恁多嗅得到、摸得著的柔情蜜意。 關孤還知道了一件事 舒子青,那個始作俑的惡徒,挑起這漫天血雨的罪魁禍首,就在南宮豪與大愣子因為憋不住惦念而遠自“佔北口”外“斷腸坡”趕來接應的當口,他們在“白頭崗”的秘洞附近恰巧遇上了正在落荒而逃的舒子青,原來,這小子是被“悟生院”強行挾持來的,為了要他目睹這一場索仇濺血的慘劇而甘心付他所有的報償 不僅是他本來答應謀財害命得逞後所討的舒家半片家產 當然,南宮豪沒有饒過他,如今他的屍體恐怕業已餵了野狗,惡有惡報,可不是? 到現在,苦難總算過去了,一切的煎熬、折磨、痛楚也已消逝,再不悽惶、不驚懼、不寒栗,像是魔夜後的黎明,陰霧後的晴空,爽朗安詳不只他們的臉上也在他們的心底。 此刻,是晨間,關孤剛用過早膳,他倚枕半坐在榻上,全身包紮著使他頗不舒服,尤其左頰齊頂,也用淨布包上了一半,更令他覺得彆扭得慌。 這兩天幾乎在同一個時間,舒婉儀與江爾寧便來了,她們好像誰也不願晚到一步。 今天,關孤已下定了決心,要解決他和這兩位姑娘間的情感問題 已到了非解決不可的時候,他不能再以任何理由為藉口了。 舒婉儀同江爾寧果然又雙雙蒞臨 很準時,在關孤用過早膳之後。 微笑著注視這一對美嬌娘,關孤有些吃力的道:“婉議、爾寧,你們過來。我有話對你們說。” 驚喜的互覷一眼,舒婉議和江爾寧都不禁興奮起來,因為她們全已敏感的察覺。關孤在呼喚她們的名字,在此之前,關孤一向是拒人千里之外的那種禮貌法! 望著一雙麗人,關孤吸了口氣,卻仍免不了侷促窘迫之色:“我只有一句話問你們 願意嫁給我麼?” 舒婉儀臉蛋飛霞 她在夢里都在盼望這句話 過度的喜悅與激動,竟使她不能啟言,她只是一個勁的點頭,再點頭! 江爾寧到底見過世面,比較“老練”,她一面唯恐落後的點著頭,一邊問道:“關大哥!你是問我們之間的一個,還是兩個?” 關孤吶吶的道:“我自知過份,但我不能捨棄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你們都對我那麼好,所以,我的意思是說 ” 舒婉儀急切的道:“你是說,說要我們兩人?關大哥! 我願意,你怎麼說都好……” 江爾寧趕忙道:“我也願意,只要能跟你,關大哥!我這輩子也就再無他求了。” 喘息了一陣 也不知是乏力或是興奮,關孤雙眼閃著異彩:“以前,因為環境的煎迫,我對你們有許多欠周之處……我想,你們該能諒解我,其實,我平素並非是個不近情理的人……” 笑了,笑得好甜好柔好滿足,舒婉儀道:“我們沒有怪你,一點也沒有,關大哥!欠負你的是我們,我們記虧欠你那麼多,以致我們覺得奉獻出自己的一切給你還不夠補報 ” 江爾寧嫵媚的道:“如果這還不夠,容我們將來再補,關大哥,一輩子的辰光,該能使你多少獲得些什麼了吧?” 當然,一輩子的辰光,是一輩子的情、一輩子的愛、一輩子關懷與慰藉,這,還有什麼填補不滿的呢! 關孤伸出了微微輕顫著的雙手,分握住舒婉儀與江爾寧的一雙柔荑,然後,他又把兩只柔荑合在自己的雙掌當中,肌膚的接貼,透過心脈的跳動,三個人的三顆心,也宛若融在一起了…… (全書完) |
鳳凰羅漢坐山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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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相思情最苦
抄起那把又薄又快的切肉刀,繆千祥一狠心就割下好大一塊豬後腿上精肉,重重摔在面前案板上,比擬著是在切割“聚豐泰當舖”朱胖子的屁股,厚實的精肉落於案板,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他也仿佛稍稍舒了一口怨氣。 買肉的大麻子是老顧客,前頭銜尾守火神廟的麻皮潘三。潘三一瞧案板上的這塊肉,不由詫異的扯起一邊眉毛,嗓門濁濁混混的道: “我說梁柱兒,我是付了你十五枚制錢,買的是一斤五花肉,你這一刀切下來,不但切的是後腿上的精肉,而且約莫兩斤有多,這塊肉,敢情是賣給我的麼?” 繆千祥圓胖黑亮的臉龐上半點笑容不帶,睜著那雙亦是又大又黑的眼睛直瞪著潘三: “不是賣給你,我倒賣給誰?你左右看看,我這肉案子前,除了你,哪還有別的客人?” 潘三耐著性子道: “我吃不起這等上肉,繆樁兒,我是老規矩,十五枚制錢買一斤五花肉,湊合著燉它半鍋,兩三天夠嚼了……” 把屠刀往肉案上“ ”的一插,繆千祥道: “沒有錯,麻三叔,你給十五枚制錢,我今天便賣兩斤上肉給你,賣定了!” 潘三迷惘的端詳著繆千祥,滿頭霧水的道: “這是怎麼一碼事?繆樁兒,你是昨晚摔了個斤鬥,抬身搶著錠金元寶?” 繆千祥撇著嘴道: “我沒這麼好福氣,我是自己跟自己別上了,麻三叔,你就別問啦,權當我今日吃錯了藥,拿著豬肉比青菜,你拎著你的肉,請吧。” 仔細審視著綴千祥,潘三估定了對方不是在開玩笑,這才伸手提肉,眉開眼笑的走了開去,一路走,還不時頻頻回頭探望,模樣透著三分看怪物的味道。 繆千祥扯過肉案上那塊油垢污膩的抹布,胡亂擦了擦雙手,衝著旁邊豆腐擔後正在打噸的老頭子一聲吆喝: “李老爹,麻煩你幫我看看攤子,有人買肉就賣,無人買肉就收,我先歇市啦!” 老頭子從半睡中驚醒,不由手搭涼棚,仰著一張乾癟的面孔看天色: “歇市?這麼早就歇市?繆樁兒,如今隔著午前還有老大一段辰光哩……” 繆千祥挪步便走,悶悶丟下一句話來: “管他娘,我是自己跟自己別上了!” 粗瓷碗“ ’的一聲擱回桌上。倒濺出不少酒沫子來,繆千祥盤坐圓木凳上,臉孔漲得黑裡泛赤,酒碗才放下,又像跟誰賭氣似的再端起來,一仰脖子,咕喀,將殘酒幹盡。 翹一雙腳在對面長板凳上的,是個矮小乾瘦、雙手宛如一對鳥爪子般的很瑣人物,這時,他先咂了咂舌頭,慢條斯理的道: “樁兒,這事有什麼好氣的?鎮上人,誰不知道那開當舖的朱胖子是個勢利眼。錢鎖兒,六親不認,只他娘的認得錢?你不過一個豬肉攤子的主兒,整個身家合起來,連裡帶外,無非是一片肉案,另加幾十斤豬肉罷了,在他看來,當然是不大稱心,認為你上不了百盤,你待琢磨他外甥女,他又如何容得?” 繆千祥氣呼呼的一拍桌面: “我中意的是朱胖子外甥女,又不是看上他,這個狗眼看人低的老東西憑什麼百般阻擾,動不動就給我臉色看?譬如昨晚傍黑的事吧,我好不容易瞅準機會,逮著秋娘出門買針線活的空檔,才只一個箭步跳了過去。兩句話還沒說到,這死胖子已從門裡撲將出來,一邊拿著大掃把朝我身上亂打,一面惡聲惡氣的叫罵,說我是癲蛤股想吃天鵝肉,說我癡心安想,又教我去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樣子 ” 猛然抬頭挺胸,他一模自家的面孔,憤憤的接下去道: “怎麼看?我這樣子有什麼不好?五官端正,身體結實,頭是頭,腳是腳,如假包換的人模人樣,至少,比他朱胖子要高明十倍。他不瞧瞧他那副德性,肥頭大耳,凸腰墜肚,活脫一頭豬,我恨不能在他的肥 上片下兩斤肉來!” 細小的鼻子聳動了一下,這人想笑卻忍住了。 “樁兒,你且稍安匆躁,你踉秋娘的事,急不得,也氣不得;你要明白,你想的是人家的外甥女,秋娘自小沒爹沒娘,全是朱胖子把她拉拔長大,人又生得一朵鮮花似地,朱胖子防得仔細,護得周詳,原亦無可厚非,你對朱胖子好歹要順從點,否則,秋娘可就左右為難啦!” 繆千祥悻悻的道: “我他眼打不還手,罵不還口,還待怎麼個順從法?莫非要將那胖子當祖宗供奉著?哼哼,若不是看在秋娘面上,憑朱胖子那塊料,我一指頭就能戳翻了他!” 這一位笑瞇瞇的道: “當然全是看在秋娘份上,要不然,我這老哥哥也咽不下這口氣,我說樁兒,你凡事務必忍著,咱們想法子慢慢跟姓朱的磨,不怕磨得他不點頭!” 呼了哼,繆千祥道: “朱胖子是黑眼珠對白銀錠,沒有大票錢財,又用什麼法子跟他磨?如果端指望我這爿肉攤子攢錢積身家,只伯到有譜兒的時候,頭髮都熬白了,那時辰,還往何處娶活人?” 舉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這人道: “說真的,樁兒,秋娘本身對你怎麼樣?” 提起此言,繆千祥不禁又有了氣: “本來還挺好,有那麼幾分柔情蜜意,就因為朱胖子再三攪和,秋娘也免不了畏縮起來,這幾次見面,不知是我多心還是怎的,總覺得大不如從前,說話吞吞吐吐,舉止磨磨蹭蹭,兩個人湊在一塊,就缺少那股子勁頭……” 手摸著下巴,這一位透著深思熟慮的神情: “還算好,秋娘尚不曾被她舅舅拗轉了心去,只要人家閨女對你有情,人宰業已成了一撇,怕就怕你是剃頭的挑子一頭熱,那便大費周章啦;樁兒,別急,穩著來,我楊豹就不信他朱胖子能夠棒打鴛鴦!” 繆千樣提起桌腿邊的大號錫壺,先替他這位把兄楊豹斟滿了酒,再為自己添上,一湊唇就下去半碗,抹著嘴角的酒清,他紅著眼道: “你當然沉得住氣,我可心裡不落實,你想想,豹哥,我也老大不小了,三十出頭好幾年啦,到如今卻仍孤家寡人一個,一人吃飽全家吃飽,一人睏覺全家睏覺,與秋娘認識了三年多,僅僅止於見見面,談幾句體己話而已,每朝正道上提,她那陰魂不散的胖舅,便從中作梗,打個比方說,宛若石墓理石棺,硬是沒有門!” 楊豹眨著眼道: “樁兒,你果真這麼急著討秋娘?” 繆千祥大聲道: “這還有假的?我想她都快想瘋了,偏偏朱胖子和我作對,愣是把著關不讓過,豹哥,你不知道我這份苦,一下怕秋娘吃她舅舅逼著嫁了別人,一下又擔心秋娘自己改變心意,整日價神思恍館、寢食難安,再照這樣下去,我是非起癲狂不可了!” 楊豹笑了笑: “你且慢著起癲發狂,天還不曾塌下來,事情也沒有糟到這般田地,我看這樣吧,樁兒,得閒你不妨探探秋娘的口氣,看她那舅舅到底認定了多少身家才允嫁人?等問清楚了,我們哥幾個大夥湊湊看,如果不足,再另想法子繆千祥的臉色又黯了下來: “假若單是銀子一樣,多少也有個數目,怕那老小子又在出身、家世及地位上挑剔,可就難了……” 放下踏在板凳上的一只腳,楊豹淡淡的道: “這也沒什麼難,在朱端的那雙招子裡,財富即是一切的表徵,家世、出身、地位,事實上亦差不多是金銀珠寶堆疊起來的,你給姓朱的一個幹舉人窮秀才當外甥女婿,只怕他還不肯要呢!” 繆千祥又伸手擎碗,搖頭嘆氣: “大概是我夫妻命宮裡有此一劫,朱胖子便是老天遣下來岔我姻緣的魔星 ” 黃褐色的眼珠子翻了翻,楊豹“嗤”了一聲,面露不屑: “魔星?那朱端如若你得上魔星,老子就是玉皇大帝!樁兒,你他娘甭這麼沒出息法,逼到最後,搶也能替你把人搶來!” 喝了口酒,繆千祥道: “強搶不是路數,豹哥,搶得了人搶不了心,總要秋娘心甘情願,不傷她的感情才好……說來說去,咳,都怪我自己窩囊。” 楊豹站起身來,打了個酒呃: “你寬念,樁兒,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你和秋娘,遲早會是一對,我們兄弟夥好歹全為你摃著 我還有點事,要先走一步,你的問題壓後再談,用不著煩,朱胖子端不了鍋!” 等楊豹一陣風似的卷了出門,繆千祥又獨自怔忡了好一會,然後,他再舉起酒碗,剛往嘴邊湊,一個俏生生的聲音已響自門外;聲音是俏,口氣卻透著惱: “喝、喝,一天到晚就知道灌黃湯,光是喝酒,能喝得我舅舅回心轉意?” 繆千祥趕緊打圓凳上站起來,回頭一瞧,果其不然,站在門邊那位蔥白水淨、窈窕高挑的大姑娘,不是他的夢中人韋秋娘是誰? 急忙搶前兩步,繆千祥搓著一雙手,兩眼光亮,笑得有些令人肉緊: “呢,秋娘,想不到是你,你怎麼會來這裡?” 韋秋娘靠在門框上,一雙水汪汪的丹鳳眼盡朝屋裡梭溜,那張柔潤靈巧的小嘴說起話來竟是挺蠻: “怎麼著?我不能來,還是你不高興我來?” 繆千祥哈腰弓背,一臉訕笑: “什麼話,什麼話,歡迎都來不及,怎會不高興,來來來,秋娘,快往裡請,屋子小,又沒收拾,你可別嫌臟嫌亂呀。” 移步入室的韋秋娘就這麼走上幾步,亦不免搖曳生姿,宛如風擺漾柳浪,柳絮輕狂,那蛇似的纖腰、豐實的臀股,仿佛在紫色的衣裙中滑動;繆千祥暗裡咽著唾沫,趕上前去拉開凳子,又用衣袖在凳面上使力一擦: “請坐,秋娘,這裡請坐……” 輕輕坐下之後,韋秋娘的雙眼仍朝屋裡四處張望著,一邊看,一邊嘆氣: “這哪像人住的地方?簡直就是個豬窩。千祥,你該不是豬肉賣久了,染上那些畜牲同樣的懶穢習氣吧?” 話是有些兒不中聽,但得看是從誰嘴裡說出來,詞兒字地吐自那張芬芳嬌嫩的櫻桃小口,繆千祥縱然心裡不大熨貼,也只剩下唯唯諾諾陪笑的份: “生意忙嘛,加上朋友多,兩下一攪和夠累人的,回到家來倒頭便睡,自則抽不出空來抬掇房子,不過呢,一朝能有個人幫我煮飯洗衣,這個家必就大大不同了,如今我正缺這麼個賢內助!” 白了繆千祥一眼,韋秋娘沒好氣的道: “生意忙?忙你的大頭鬼!我剛才就是先到市場邊你的攤子上找你,只見肉案頭蒼蠅亂飛,卻不見你的人影。還不到收市的辰光,你就拋了營生躲回你這破窩來灌馬尿,這叫忙? 你真是越來越懶散了,我舅舅說你不成材,你就不會挺直脊樑叫他看看?非得叫他說中不可?” 繆千祥吶吶的道: “今天我是心裡煩,越想越嘔,才早點歇了買賣回來喝酒,其實,喝的也是悶酒……” 韋秋娘唇角一撇: “沒人逼著你,誰叫你喝悶酒來著?” 繆千祥苦著臉道: “還不是為了昨晚傍黑那檔子窩囊事?你那舅舅好不講理,大庭廣眾之下就給我這等難堪,又是打來又是罵,衝著你,我除了逆來順受,忍氣吞聲之外,還能有什麼法子?但受是受了,一口氣卻咽他不下,想起來彆扭得慌……” 沉默了片響,韋秋娘才幽幽的道: “誰叫你那麼猴急,就在家門口便攔著我?走遠點再說話不行嗎?其實舅舅那麼惡劣,我又何嘗沒有反感?可是他總是我的舅舅,是我在人間世上唯一的親人,我一個姑娘家,在眾目瞪旺下,能怎麼說、怎麼辦?千祥,你的委屈我知道,好歹你看在我的份上,千萬別記恨我舅舅……” 真叫紅粉知己不是?繆千祥那股子受用勁就甭提了,化苦著的臉龐上一下子便像綻開了花,笑得見牙不見眼,一疊聲的回應道: “不記恨、不記恨,秋娘,你的舅舅還不等於是我的舅舅?自己的尊長嘛,打幾下罵幾句算得了什麼?這點小事我又怎會往心裡記?” 韋秋娘輕輕頷首: “你能這樣知情明理,我就放心了,千祥,我曉得你向來是個豁達人。” 嘿嘿一笑,繆千祥又似突然想起了什麼,有些迷惘的瞧著韋秋娘,道: “對了,秋娘,你來找我,必是有什麼事吧?我住的地方,你是從來不肯光臨的.邀請你好多次你都不答應移駕坐坐.今天居然主動找了來,未免透著不尋常……” 韋秋浪面色一整,十分凝重的道: “不錯,是有事,而且還是一樁非常重要的大事;千祥,平素我不來你這裡,是伯人家說閒話,你不想想,孤男寡女.局處一室.傳出去該有多難聽?儘管我們之間清清白白,卻攔不住別人心間種種齷齪想法,為了我們兩人的名節,我認為還是彼此克制些好,今天我原也不打算來你住的地方,實在是攤子找不著你,加以事情急迫,沒奈何,才硬起頭皮進你的門!” 一句“進你的門”,聽得繆千祥心頭一盪.頗有幾分騰雲駕霧的感覺,他醺醺然、樂陶陶的道: “好秋娘,有什麼事須我效勞,不妨敞開了說,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上刀山下油鍋、哪怕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為了你,我沒有豁不上的!” 又白了緩手祥一眼,韋秋娘緩緩的道: “別說得這麼肉麻 這樁事,不是我的事,但也可以說是我的事。” 繆千祥不解的道: “這是怎麼說?” 韋秋娘靜靜的道: “千祥,我舅舅要請你吃飯,時間定在今天晚上,而且,務必請你賞光。” “聚豐泰當舖”的老闆,韋秋娘的舅舅,刮皮胖子朱端要請繆千祥吃飯,更派了他的外甥女親自來請,這,對繆千樣來說,不啻是天開地變,日頭拗了方向,他不但大感意外,尚有一種受寵若驚的怔愕: “你舅舅要請我吃飯?秋娘,你沒有弄錯吧?你舅舅請我去吃飯?莫不成,呃,你另外還有一個舅舅?” 啐了一聲,韋秋娘嗔道: “去你的,我就只有這麼一個舅舅,哪來的第二個?你不要胡說八道!” 繆千祥搔著頭道: “秋娘,這可把我弄迷糊了,你舅舅對我的觀感你是清楚的,他有這麼深的成見,巴不得一棒子敲死我,豈會請我吃飯?” 韋秋娘正色道; “千真萬確,是我舅舅要我來請你,要是沒有這回事,我怎敢開這種玩笑?那不但拿著你去找難堪,我也一樣討沒趣;別瞎前咕了,千祥,晚上把自己收拾收拾,早點過來,莫讓我舅舅等久了……” 舐舐嘴唇,繆千祥,低聲道: “秋娘,令舅忽然來上這麼一手,其中委實透著玄疑,你知不知道到底他是打的什麼主意?不要擺的是鴻門宴吧?” 哼了一聲,韋秋娘道: “沒出息,你就這麼怕我舅舅?而你又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還值得他擺鴻門宴?” 繆千祥道: “小心點總沒錯,許是他眼看攔不住咱們相親相愛,一氣之下,設計了什麼圈套誘我朝裡鑽也不一定!” 韋秋娘臉兒一紅,又羞又惱: “你在瞎扯些什麼?難和你相親相愛了?真不害臊 我問你,晚上你是來也不來?” 略一遲疑,繆千祥只有點頭: “來,衝著你我也要來,恁請你老舅要吃我的肉,啃我的骨,布下奇門八卦陣,我亦非來不可,刀山上得,油鍋下得,還在乎這點小風險?” 韋秋娘眉梢子一揚,口氣帶著椰榆: “聽聽吧,不過我舅舅請你去吃一頓飯,你這德性居然是一派慷慨赴難的悲壯法,小題大做,不知表的是英雄氣短,還是兒女情長?” 繆千祥苦笑道: “昨晚上你舅舅才像凶神附體似的當眾給了我一頓生活,今天卻又前據後恭的來請我吃飯,秋娘,你叫我如何往好處去想?” 韋秋娘笑笑,道: “我看舅舅不像有什麼惡意,不但沒有惡意,似乎還心事重重的樣子,他不肯告訴我為什麼要找你,我也不敢多問,千祥,你去了不就一切明白啦?” 繆千祥忍不住道: “會不會是,呢,為了談我們兩人的事?” 韋秋娘垂下視線,輕聲道: “我怎麼知道?” 左手握拳擊向右掌,繆千祥正是“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壯烈情懷: “不管他打的什麼譜,我準時赴約便是。秋娘,這種颶尺天涯,可望不可及的相思滋味我是受夠了,今晚上,我就要和你舅舅說個分明!” 韋秋娘欲言又止,只殷殷叮嚀了幾句,翩然自去,繆千祥送出門外,直等韋秋娘走得沒了影兒,他還站在門邊,滿腦子亂草般不知從何理起。 朱胖子的舉止透著直,不知葫蘆裡賣的是什麼悶藥。繆千祥仿佛心間打著結,他望著天色,一時裡倒希望辰光過快點,早些見著朱胖子,也好早些把結解開…… 幾樣小菜,一壺老酒,酒菜擺置在跨院後的小廳裡,朱端坐在桌子上首,繆千祥坐在他對面;燈光搖曳中,朱端的一張肥臉神色晦暗,陰沉沉的。 這地方繆千祥還是頭一次來,他好奇的向四處張望著,沒注意主人的表情不對,心裡只盼望整治好酒菜就退進屋內的韋秋娘能再出來一次。 乾咳一聲,朱端親自為繆千祥斟滿了酒,雙手舉杯笑得十分勉強: “來,千樣,這一杯,我先敬你 ” 繆千祥連道不敢,一口把酒幹了,朱端拿起筷子,虛虛讓著: “吃菜,吃菜,臨時請你過來,沒準備什麼好東西,你可別嫌棄才好……” 夾起一塊雞凍塞進嘴裡,繆千祥多少有股怪怪的感覺,他心口不一的道: “哪裡哪裡,大叔大客氣了,平時想來拜謁大叔,又怕惹大叔生氣,幾次硬起頭皮,卻只敢在門外徘徊,今蒙寵邀,實在惶恐……” 朱端呵呵子笑著,卻毫無笑的內涵,那腔調聽在繆千祥耳中,竟似在哭;朱端一時不曾接話,繆千祥也不知道該再說什麼好,兩個人面對面的笑,笑得氣氛很僵。 於是,繆千祥又夾了一筷蔥烤鯽魚送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還繼續扮著笑容。 朱端放下筷子,直愣愣的盯著繆千祥瞧,他是瞧得如此專一審慎,不禁令繆千祥內心打鼓,暗忖著這胖子莫不成腦袋裡岔了根筋? 好半晌之後,朱端驀地沒頭沒腦問了一句: “你很中意我們家秋娘?” 料不到是這麼個單刀直入法,繆千祥臉上的笑容像是抹著一層漿糊,半濕不幹的繃得難受;他咽下口裡的魚瀝,聲音濁重: “不瞞大叔,我不止是中意,簡直想她想得快瘋了!” 嘿嘿笑了起來,朱端兩頓肥肉都在顫動: “好,好,這就好辦,這就好辦……” 繆千祥迷惑的道: “大叔的意思是?” 朱端先替繆千祥再斟上酒,才雙手疊腹,迷著眼道: “你,呃,有沒有心要秋娘當老婆?” 繆千祥直覺感應到對方話裡包涵著其他不可解的意義,卻衝口道: “當然有心娶她,還望大叔成全。” 嘴裡這麼說,他兩眼也正望著朱端,下意識中,明白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朱端潤了潤他肥厚的雙唇,慢吞吞的道: “千祥,你哩,雖說長得太高馬大,一身結棍,頭是頭,腳是腳,像個人模人樣,但可惜出身太低,又沒什麼家當,我們秋娘自小矯生慣養,固然是她爹娘死早了,卻在我的拉拔下沒吃過一點苦,受過一點罪,我疼她愛她,猶如已出,如果把她許給了你,好比一朵鮮花插牛糞,太也委屈了她!” 又來了不是?這一套!繆千祥氣往上湧,卻警惕的自我克制,嘿嘿笑著: “錢是人賺的,財是人攢的,大叔,我還年輕,朝後的時光長著,金山銀山不敢說,過日子總不會虧待了秋娘,將來便開不成像你這般的當舖,吃飯卻還有餘裕……” 朱端搖搖頭: “等熬到那時,只怕秋娘早把頭髮都愁白了,千祥,不是我勢利眼,生活現實哪!” 繆千祥忍耐的道: “我養得起秋娘,而且,我認為夫妻間情感的契合,應該勝過物欲的追求……” 朱端面孔上的表情有點古怪,他用力吸吸鼻子,目光投注在桌間另一盤紅燒肘子上,似乎是在研究這盤肘子的風味,但說的話卻與肘子毫無關聯: “千祥,我是白手起家,辛苦立業,掙扎了這大半輩子,我知道什麼叫人情,什麼才是生活……先不提這些,假如我告訴你,我同意把秋娘許給你,你怎麼說?” 幾乎就要從椅子上跳將起來,繆千祥生恐自己聽錯了,他直愣愣的望著對面肥頭大耳、臉龐團團的朱端,竟抑壓不住聲音的顫抖: “大叔,你,呃,你方才可是在說,答應將秋娘許給我?” 雙層的下巴微微抽動,表示朱端是在點頭了: “不錯,我是這樣說,你願意娶她麼?” 繆千祥閉閉眼,努力將那股激奮的情緒平靜下來,然後,他不由自主的笑著: “願意,大叔,我是一千一萬個願意,天可憐見,這本就是我夢寐以求卻求之不得的期望啊……” 朱端微微含笑,“嗯”了一聲,這種狀似贊許,又似鼓勵的反應,使繆千祥熱血沸揚,精神亢奮,渾身有如騰雲駕雷般的輕飄,他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激盪,霍地離座而起,衝著朱端便是長揖到地: “多謝大叔成全,我現在才知道大叔往日的苦心孤詣,棍棒之下,惡言之中,原是勞我筋骨,磨我節志,是要我領悟成家不易,創業維艱,喻示我奮發向上的玄機,點化我切莫自棄的手段,大叔、大叔,大叔用意之深,實在令我又是慚疚,又是感激……” 朱端不由呆了片歇,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居然還有這麼深妙的本事來批項教人。繆千祥這一頓實際上出自肺腑的恭維,要不是房中並無第三者存在,朱端差點就以為是在說另一個人了,突兀間,他欠身伸手架住繆千祥的勢子,急切的道: “慢來慢來,你先莫著急,我的話只說了一半,還有下文,你坐好,且等我把話講完再做道理。” 繆千祥一時叫這個意外的喜訊衝昏了頭,回座之後,猶目傾身側耳,擺出一副恭聆訓示的模樣,神色中,隱隱然已有了新郎官的味道。 佯咳一聲,朱端末免有幾分尷尬的道: “我說千祥,秋娘那丫頭,你是願意要她的了?” 繆千祥誠心誠意,誠惶誠恐的道: “願意,願意到了極處。” 朱端道: “而我也答應了這門婚事,嗯?” 臉上又似綻開了一朵花,繆千祥尊重的道: “都是大叔成全。” 朱端用手指捻了捻耳墜,胸有成竹的道: “不過,我卻附帶得有一個小小的條件,只要你依了我的條件,秋娘就是你的人了。” 心腔子一緊,繆千祥的興奮感猛的便冷卻了一半,他忐忑的問: “大叔,不知這附帶的條件是什麼?” 拿起酒杯來輕抿一口,朱端故示悠閒自若: “這個條件,就是我所說的‘下文’,千祥,你要辦得到,夙願自然得償,我不但同意秋娘嫁你,另有一份豐厚嫁妝陪綴;反過來說,如果你沒法子履行這個條件,嘿嘿,你就還是你繆千祥,管自回去賣你自己的肉吧!” 這不叫翻臉無情叫什麼?繆千祥怔愣了一會,才期期艾艾的道: “大叔,我,我還不知你附帶的是個什麼條件。但凡能之所及,我總依你就是……” 又“嗯”了一聲,朱端放下酒杯,形態轉成了先前那樣的晦黯苦澀,像是這一瞬間,那剛剛消褪的一片陰影重再罩臨他的心中: “千祥,你可知道左近的三府十一縣方圓,頭一號富家翁是誰?” 料不到朱端會問這樣一個莫名其妙的問題來,繆千祥思索了片刻,遲疑的道: “我也是聽人傳說,附近這三府十一縣,最有錢的人家,好像是鄰縣歸德的黃三裕黃家,那黃三裕人稱‘黃金櫃’,說他家裡的金子全用大鐵櫃裝著封在石牆裡,隨便抓一把出來,就能買下半條街……” 朱端乾啞的笑笑: “黃三裕家是左近地面的首富沒有錯,但外傳亦未免言過其實,多少誇大了些,他有錢是有錢,卻大半分布在田產生意上,現錢並不太多,拿鐵櫃裝金子封在石牆裡,何不如將金子換開了做買賣來得有利頭?稍懂打算盤的人,就不會辦這等傻事……” 繆千祥有點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 自己要娶韋秋娘當老婆,朱端好不容易答允了這門婚事,卻又突兀的附帶了一個條件,如今未談條件內容,卻搬出歸德縣的富翁黃三裕來,風馬牛不相關嘛,這黃三裕與他娶老婆扯得上什麼鳥的牽連? 朱端似乎看得出繆千祥的心事,他慢條斯理的接著道: “你先別急,千祥,來,喝點酒,吃點菜,慢慢就談到關節上了。” 繆千祥的黑圓面龐上泛著一層紫赤,他咧咧嘴,興味缺缺的道: “老實說,大叔,眼下我心底不落實,在未曾洞悉通盤事情之前,別說喝酒吃菜,我連坐都坐不安穩,你老發發慈悲,還是早點把前因後果給我點明了吧!” 朱端半眯著眼,緩緩的道: “好,我便長話短說,免得你懸著顆心空在那裡焦躁;約莫七天以前,黃三裕的三姨太,也就是他最最寵愛的一個侍妾,忽然被‘仙霞山’‘七轉洞’的一夥強人擄劫了去,當天身價便開了過來,要五萬銀子贖人,黃三裕當然願意破財消災,舍錢救人,問題是對方的期限逼得太緊,言明當天入黑之前就要湊到這筆數目,別看黃三裕家當厚實,要在一時三刻湊齊五萬銀子,亦非易事,倒想出一條求現的路子 來找我。” 繆千祥愣愣的問: “找你?你和他有交情?” 眼珠子一翻,朱端道:“交情?我和他有什麼交情?老實說,在這個人間世上,我還沒有值上五萬兩銀子交情的關係;他來找我,因為我是開當舖的,但凡幹我們這一行營生,總有大筆現銀儲備著好週轉,他是拿了東西向我押當!” “哦”了一聲,繆千祥卻又詫異的道: “莫非歸德縣境內便沒有其他當舖,他卻為何舍近求遠,繞這麼個大圈子來麻煩你?” 胖臉微昂,朱端是一副略帶得意的神情: “這個你就不懂了,其一,黃三裕是地面上的富戶,算得上有頭有臉,不管為什麼原因,上當店總是樁不光彩的事,裡外都得忌諱點;其二,別看我這號“聚豐泰”買賣氣派不大,店門不寬,卻是附近百來里方圓內有數的殷實商家。你以為做生意憑什麼?憑的就是本錢厚,尤其幹我們押當這一行,更是少不得底子扎實。所以麼,黃三裕思來想去,挑挑揀揀,便捧著他那傳家之寶,前呼後擁的上了我的店門……” 繆千祥道: “什麼傳家之寶,竟能當到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 朱瑞雙目放光,滿臉的驚羨讚美之色,就好像那件寶物便在他的面前,在他的鑑賞之中,形容裡,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渴慕鍾愛情懷: “那是一條龍,一條通體碧翠精雕的翠玉龍,龍長首尾二尺有三,體高三寸掛一,整條玉龍呈現著翹首踏雲之貌,姿態矯昂,栩栩如生;雕鑿玉龍的材料,是千年以上的最佳硬玉,不但是由整塊玉材精雕,而且色澤一致,毫無暇疵,那種透明的碧綠,晶瑩的翠麗,就像是手捧著一汪凝結的水藍,冰潔涼潔,潤膩堅滑,天下最美的處子肌膚,也比不上它的觸感于萬……這條翠玉龍不但雕工好,最奇的是一雙龍目,竟然就在那個原該雕出眼睛的部位,有天生的兩點丹朱,紅芒閃耀,更增精妙……那條龍擺在案上,只見碧光波炫,龍鱗顫動,頭爪峰峰裡,隨時都有破空飛去的神韻,乖乖,那是件寶,真真正正是件至寶啊……” 繆千祥吞著口水,道: “照你這樣一形容,可不真是件寶?當五萬銀子,該是不成問題了……” 兩眼一瞪,朱端似乎在責怪繆千祥孤陋寡聞,太不識貨: “五萬銀子?千樣,專家說.該條翠玉龍簡直就是無價之寶,休說五萬銀子,便當上十五萬兩銀子也不算多;早年我曾見過同樣玉色翠材的一件佛雕,尺碼小得多,約莫只有人的巴掌上下,已值到六七萬兩紋銀,那件佛雕的雕工又還遠不如這條翠龍的精細,黃三裕又當五萬兩銀子,我算撿著便宜貨了……” 繆千祥迷惆的道: “這不是一樁好事麼?萬一姓黃的在期限之內不及湊錢來贖,大叔光憑這條翠玉龍,就能大發啦。據我所知,像這麼高額的押當物,當期僅有一個月的時間,過期不贖或不來付息,東西便算流當了!” 朱端頹然往椅背上一靠,神態仿若一只洩了氣的球,恁般沮喪又痛苦的道: “我原是這麼盤算著,但做夢也想不到就在黃三裕當過這條翠玉龍之後,昨天半夜裡便來了事,一樁天大的災禍竟降到我的身上!” 心頭猛的一跳,繆千祥愕然道: “出了什麼事?” 朱端沙著嗓門,模樣如喪考批: “昨夜三更,我人躺在床上,卻突的被揪翻於地,照頭對臉的是三把亮晃晃的鋼刀,房裡一片黑,只一只燈籠頂在我眼前,他們拿刀逼著我,硬要我把黃三裕質當的那條翠玉龍交出來,我自是不從,跟著腰脅間就狠挨了兩腳,痛得我差點沒閉過氣去。我一看苗頭不對,且先顧著老命要緊,萬不得已,只有把那條翠玉龍交給他們……“繆千樣不由呆住了,過了一陣子,他方開口說話,腔調竟和朱端一樣的沙啞: “這是說,寶物被人搶走啦?” 朱端垂著腦袋,似在呻吟: “可不是被人搶走了……千祥,他們搶走那條翠玉龍,不啻是要我的命,不提我絕大部分的本錢已投注在這票押當物上,只等一月期到,黃三裕前來贖當,我卻是拿什麼東西還給人家?就算我賣盡所有,也抵不上那半條龍的身價,萬一人家再不要錢,堅持贖回押當品,我除了傾家蕩產,恐怕還有得長期牢飯吃了……” 繆千祥思量了片刻,道: “我看,到時不妨向黃三裕明說,東西被人搶了,務求他包涵則個……” 跺了跺腳,朱端氣急敗壞的道: “你怎麼想得這麼天真?輕輕鬆松一句話,人家肯相信麼?就算他相信,我又如何賠補人家?連我這一身人肉墊上,夠不夠半條龍的價錢都是問題!” 僵默了一會,繆千祥小心翼翼的道: “那麼,大叔又是個什麼意思呢?” 朱端沉沉的道: “我要你設法去把那條翠玉龍給我奪回來,千祥,這就是我答應你娶秋娘的條件;東西拿回來,馬上給你們辦喜事,否則,我倒了邪媚,也便宜不了你!” 繆千祥十分為難的呆坐著,心緒起伏,思潮翻騰 不錯,他除了有一身好力氣,從小也練得幾手硬功夫,江湖事亦不外行,但到底他不是闖道混世的出身,也從來不曾同那些殺人越貨的黑路人物糾纏過,像這樣真刀真槍玩命的把戲,他從無類似經驗,這乃是虎口奪食的勾當,摃不摃得下來,半點把握都沒有,而一個弄不巧,恐怕就變成有去無回的結局了;事情是這麼難、這麼險法,可是,卻關係到他和韋秋娘的姻緣,一想到韋秋娘,他就更加心亂如麻,不知該怎麼應承才好了…… 一旁察顏觀色的朱端故意放重語氣,緊逼著道: “你怎麼決定?接不接受我的條件?多想想秋娘吧,過了這座村,就沒有這爿店啦!” 思維慌亂中,繆千祥像在和自己掙扎: “可是,大叔,可是你還不知道是什麼人搶了那件寶呀!” 朱端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問,他不徐不緩的道: “我當然知道,那些黑心黑肝的東西在打劫我的當口,曾有人提到‘蛇四哥’如何如何;今天一大早,我就去到鎮上“大威道場”拜訪了場子裡的李大教頭,向他請教這‘蛇四哥’的出身來歷。李大教頭不愧是熟知兩道的老江湖,果然一問就著,此人號稱‘角蛇’,名叫裴四明,是‘仙霞山’‘七轉洞’的三當家,拿他的身份和黃三裕的案子一對證,再與我的被劫相印合,其脈絡連傳,因果自則分明了!” 繆千祥吶吶的道: “大叔,只憑幾句閒話,一個人名做依據,似乎不足憑飄劫匪的身份吧?” 朱端一下子上了心火,大聲道: “那幹強盜若是與姓裴的沒有牽扯,他們為什麼提他的名字?姓裴的是‘仙霞山’一幹匪人的頭子,擄劫黃三裕小老婆的就是他們,而黃三裕是找我當的寶,拿的贖銀,你只要動動腦筋聯想一下,馬上便會明白我這麻煩是怎麼來的!” 繆千祥艱澀的道: “大叔的意思,是說黃家那邊洩了底,漏了財源來處,‘仙霞山’的土匪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跟著摸上來,連你一道坑了?” 重重一哼,朱端粗暴的道: “總算你開了竅,這種事,好比禿頂上的虱子,明擺明顯著,再要想不通,豈非白痴一個?我倒是問你,你到底答不答應去幫我找回寶物?” 暗裡一咬牙,繆千祥將心一橫: “我,我去!” 表情的變化就有那麼快法,朱端立時後開眼笑,掀起屁股來隔桌拍了拍繆千祥的肩膀,又伸出大拇指,贊不絕口: “好,好小子,我就知道你小子是塊材料,有種,有膽識;將來我有你這麼一個外甥女婿,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千祥,好好幹,你知道我無親無故,僅得秋娘一個甥女,往日我的一切都是秋娘的,呵呵,是秋娘的不就也和是你的一樣啦?” 話是沒有錯,繆千祥心裡想著,問題是得有法子將性命留到那時才行,馬上就要身入虎穴持虎鬚去了,能不能喘著一口氣回來,他是毫無信心,萬一出師不利挺了屍,莫說繼承不了朱胖子的財產,娶不上韋秋娘,甚至連他繆家的煙火都要斷個丈人的了,如何還談得到其他? 這時,朱胖子興沖沖的舉起杯來,對著繆千祥咧嘴笑道: “來來來,千祥,幹這一杯,算是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可得記住,你去辦這樁事,最多只有二十幾天的時間哪,千萬別把辰光耽誤了!” 繆千樣一仰脖頸幹了杯中酒,酒入喉頭,他才發覺,原來喝了多年的黃湯,竟是這麼個苦、又這麼個辛辣法! 朱胖子扭回頭去,開始向後房那邊吃喝著韋秋娘出來陪客 多麼現實不是?縱然使這條下作的美人計,竟也扣準了時機才肯現實! 繆千祥沒有吭聲,管自取壺替自己斟酒,他算豁出去了,不喝,也是白不喝! ------------- |
第02章 偏向虎山行
楊豹背負著雙手,在繆千祥這間破屋裡來回踱步,他眉宇深鎖,顯見心事極重。 現在,繆千祥可沒有喝酒,只呆呆的坐在那兒,兩眼無神的跟著楊豹的腳步轉動。 嘆了口氣,楊豹站定了問: “樁兒,你果真答應了朱胖子去幫他辦這件事?” 繆千祥無精打採的道: “就像剛才我原原本本告訴你的,我答應了……” 楊豹低沉的道: “那麼,你實際上是不是要去辦呢?” 猛然抬頭,繆千樣提高了嗓門: “這還用說?別看我是個殺豬賣肉的,照樣懂得一言既出,駟馬難追的道理,答應了人家不算數,朝後如何立身處世?更逞提這中間尚干係著秋娘同我的婚事了!” 楊豹陰著面孔道: “樁兒、繆樁兒,你怎麼這樣湖塗,這樣幼稚,這樣魯莽?朱胖子托你的事,豈是輕易做得到的?他拿秋娘當餌,引你賣命,實則是叫你跳火坑,攀刀山啊!可憐你為了一個女人癡迷心竅,竟敢貿然允諾了他,樁兒,趕到未了,別說你娶不成韋秋娘,堪堪尚得將自己一條性命賠上!” 繆千祥臉紅脖子粗的叫嚷著: “我不管後果如何,我既然答應了朱胖子,好歹都要去試上一試,能成自是最好,不能成我也認了,叫我食言背信,高低不幹!” 楊豹冷靜的道: “你以為你是誰?武林高手?一代宗師?樁兒,你只是個空有幾斤笨力氣,練得幾手莊稼把式的屠夫而已,你想去‘仙霞山’‘九轉洞’那千人王口裡攫食,我把你好有比 雞蛋碰石頭、螳螂擋大車,十成十,你是砸定了!” 兩眼一瞪,繆千祥悻然不服的道: “笑話.‘仙霞山’那夥匪類,再強也不過是些肉做的活人,莫不成個個都是三頭六臂,銅筋鐵骨,會得騰雲駕霧,七十二變?我至不講亦算是身強力壯,練了多年功夫,雖不敢說飛簷走壁.摘葉卻放,硬碰硬的拚殺自信還能應付;你們都知道叫我樁兒,我這樁兒的意思就是又粗又渾,宛如樹樁鐵墩一股堅實結棍,一朝真待豁開,我不信便會那麼不夠稱量!” 又嘆了口氣,楊豹苦笑著道: “樁兒,你有討好身子骨,不錯,你學過多年武功,也不錯,但你可知道你缺乏實戰鬥很的經驗7殺人不是件容易事,練得一身殺人的技藝更不容易.一般的武功與真正搏擊的手法,其中是有著差異的,那要經過長久的磨練和體認才辦得到,你從不曾親歷血腥,嘗試殘暴,又不曾行走江湖,廝混兩道,怎麼鬥得過‘仙霞山’那些殺人不眨眼的牛鬼蛇神?更逞論明辨利害,審時度勢了……樁兒,江湖險啊,多少英雄好漢理骨其間,飲恨其內,你一個市井賣肉的販子,如何得悉這裡頭的複雜陰詭,千奇百怪?欸……” 愣了半晌,繆千樣仍然一挺胸膛,固執的道:“豹哥,我既然答應了朱胖子辦這件事,我就一定要去辦,成敗在所不計。” 楊豹緩緩的道: “樁兒,你可要弄清楚,一旦你趟了這灣混水,後果之嚴重,恐怕不止是成敗的問題,而是生死的分野了!” 咬咬牙,繆千樣形色悲壯的道: “恁清如此,我也認命!” 楊豹雙臂環胸,冷冷瞅著他這位賣肉的老弟,道: “決定了?” 用力點頭,繆千祥道: “決定了!” 楊豹盯著問: “不再考慮,不再斟酌?” 繆千祥只簡短的吐出一個字: “不!” 順手拉了一張圓凳,楊豹面對面的坐在緩千祥之前,語氣極為誠懇的道: “既是動不住你,餘下的就只有兄弟間的關懷,我倒要聽聽你的計劃,你打算怎麼去,如何下手,事成或事敗,都有些什麼因應之策。” 愣了一陣,繆千祥十分不自在的道: “我,我沒什麼計劃,總歸是要去就會,你不是說過麼,車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人到了那裡橫豎是想得出法子來的……” 楊豹凝重的道: “這個比喻原是打在你和秋娘的姻緣上,與你現在要幹的事不能相提並論,這可是玩命的勾當;樁兒,像你這樣毫無準備的蠻闖一通,根本就沒有成功的機會,搞不巧,只怕連正土地的面都碰不上,便叫人家把你擲到山澗餵狼去了……” 繆千祥氣惱的道: “我又不是塊木頭,豈容得那幹匪類如此撥弄?豹哥,我承認你比我多見過世面,江湖花巧懂得比我深,但我總也是個活蹦亂跳的大男人,不是三歲稚童;此去‘仙霞山’,險是夠險,卻決不致於稀鬆到一個照面就擺手的程度,你未免太也小看我了!” 楊豹幽冷的道: “你錯了,樁兒,我不是小看你.我是在關心你,換成別人,我大可不必有如此沉重的精神負擔,你還不了解我現在的感受,樁兒,眼看看你,我好生難受!” 咧咧嘴,繆千祥不解的道: “眼看著我,你好生難受?這倒怪了,豹哥,你難受什麼?” 低喟一聲,楊豹沙沙的道: “樁兒,這一時裡,你雖是個活人,但在我看來,卻已和個死人差不遠了,我們兄弟一場,你叫我怎麼能不難受?” 連連朝地下吐了幾口唾沫,繆千祥咧牙嗔目: “虧你還是做哥哥的人,老弟涉險在即,不來上幾句好口彩,偏偏觸我霉頭,你是成心和我過不去還是怎的,真他娘晦氣!” 楊豹苦笑道: “實話好說不好聽,我說樁兒。” 繆千祥吊起雙眉,賭氣的道: “你也不用拿言語來諷刺我,真到了那個辰光,只要你記得按時給我燒燒冥紙,渡渡亡魂,就不枉我們哥兒們相好這多年了!” 目光灼亮的看著繆千祥,楊豹忽道: “樁兒,你心裡頭,莫非沒有某一種想法?” 繆千祥悶懨懨的道: “事情就是這樣,還有什麼其他的想法?” 楊豹嚴肅的道: “難道說,你不曾想到請我或是找遷來喜、姜福根、潘一心等這些兄弟夥幫忙?” 籲了口氣,繆千祥倒是挺坦白的道: “想是想過了,所以才先找了你來商量,孰知你一開頭就澆我的冷水,碰我的釘子,盡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不但沒有絲毫拔刀相助的表示,甚至還反過來再三壓制於我,情形弄成這等光景,你叫我如何再向你啟齒求助?我剛才尚在打算,索性一咬牙,自己認了命吧!” 楊豹摸著自己下巴,道: “樁兒,說真的,我先前不是澆你冷水,更不是碰你釘子,因為茲事體大,關係著的不止是你一個人的性命,我才向你再三分析利害,明言因果;我們幾個人在神前焚過香、叩過頭,更起過誓要同生共死,福禍偕與,把子拜下來就是兄弟,兄弟豈能不幫兄弟?而在我給你提出意見之後,你若仍然堅持你的立場,非去不可,我們也只好拿鴨子上架,為你陪綁了!” 繆千祥又驚又喜,神情激動的道: “豹哥,你的意思是,嘔,你們要幫我去捻股去辦這件事?” 楊豹笑得有些艱澀: “兄弟是用來幹什麼的?尤其如此險惡的勾當,我們怎忍心讓你獨自承擔?樁兒,再是難、再是苦,死活大夥也在一遭,所以說,不只你認了命,我們通通認了命,誰叫我們是兄弟呢?” 繆千祥嘿嘿笑了: “我就知道你們不會眼睜睜的見死不救,要我獨自個去探虎穴、打虎鬚,豹哥,夠意思,我這邊廂先謝了,將來我與秋娘但能結合,全是各位老哥哥所賜 ” 說到這裡,他卻又遲疑起來; “不過,豹哥,你是有了承諾,但來喜哥、福根哥、一心哥他們是不是也願意幫這個忙?到底是生死攸關的事,他們至今還不知內情哩!” 楊豹平靜的道: “大夥在一起攪和這麼多年,誰不明白誰的性子?我敢打包票,他們都不會稍生猶豫,絕對一聲招呼就上路,問題僅在這一上路,能剩幾個人回來了……” 背脊上突生寒意,繆千祥喃喃的道: “豹哥的顧慮極是,我,我實在無權要求兄弟為我冒這種危險……” 擺擺手,楊豹沉著的道: “一柱香上天聽,一個頭到九泉,誓言是神明共鑑的,豈有!陸難苟免的道理?樁兒,你不必內疚,更不必憂惶,兄弟夥講求的是個義字,如果連這點體認都沒有,這點考驗都通不過,我們交給八拜,不是笑話麼?” 望著楊豹那張瘦窄于黃、疏眉細目、幾近猴瑣不揚的面孔,繆千祥在這一剎間竟覺得如此湛亮、如此堂皇,充滿了果決的英氣,堅毅的神韻,大有從容就義前那種烈士無懼的凜然之概 這就是楊豹,向來庸祿平凡的楊豹麼?這就是那擅擅于三之技有“大空空”之稱的楊豹?一時裡,繆千祥幾乎有些不認識了。 素來騎馬的經驗不多,繆千祥這一騎上馬背,還真有些不大習慣,幾十裡路淌下來,不但腰酸背痛,兩邊胯骨都發了麻,回顧他左右前後的楊豹、遷來喜、姜福根、潘一心幾人,卻是談笑自若,馳騁如常,完全不當一碼事,這時,他算上了第一課,闖江湖的滋味不好受,就連騎馬這麼簡單的玩意,竟比他殺豬賣肉都要麻煩! 汪來喜是個頭大身子小,四肢粗短的中年漢子,別看他發育不夠均衡,外表扎眼,卻生了個聰敏過人,蘊孕著千奇百怪主意的好腦筋;姜福根是個瘦子,瘦得像條竹竿,也輕得像條竹竿,高來高去,是一等一的好手;潘一心則又矮又胖,團團圓圓、粗粗渾渾的似一座水缸,在他們哥幾個當中,數他的功夫最強,此番前往“仙霞山”去虎口攫食,楊豹是早打了譜要潘一心抗陣頭的! “仙霞山”如今遠在百里之外,有得走了。 此刻,繆千祥策騎靠近了潘一心,顯得有些憂慮的道: “一心哥,你說‘仙霞山’那撥子殺才,他們的頭兒叫‘活斧’莊有壽?” 點點頭,潘一心笑瞇瞇的活似個彌勒佛: “不錯,是莊有壽,坐第二把交椅的那個,號稱‘飛棍’,名叫齊靈川,第三個當家的你已經知道了,‘角蛇’裴四明……” 咽了口唾沫,繆千祥道: “這幾號人王,本事大不大?” 潘一心沉吟著道: “若要論他們本事大不大,樁兒,這要看以什麼人來打比了,舉個例說,他們在某些武林宗師或江湖巨梟的眼裡,可能不算什麼角色,但要叫一般小混混來看,說不定就仰之彌高啦……” 繆千祥道: “他們,呢,若是和你比呢?” 潘一心笑道: “樁兒,你也是三十好幾的大男人了,不作興問這種半調子的話.我和他們怎麼個比法?以前既不相識,又沒有交手的經驗,誰強得過誰,如何能夠下斷言?” 抹了把額門上的汗水,繆千祥道: “我們哥幾個.一心哥,數你的武功最高,要是硬打,非得靠你不行,假如你吃了癟,豈不是磨盤掉進雞窩裡,砸了蛋啦?” 潘一心打了個哈哈,卻是語重心長的道: “團結才有力量,樁兒,這檔子麻煩雖然由你招來,但我們兄弟夥卻該共同肩承,事情臨頭,大家要群策群力才能發揮製改功效,不是單單指望共一個人便可過關奪旗,尤其搏命拚鬥之事,亦非僅憑技擊修為的高深分判輸贏,這裡面,機運、膽識、智慧,都佔了極大的比例……” 繆千祥喉嚨泛幹的道: “也不知怎的,一心哥,越往前走,我越覺惶恐不安,更越覺當時的承諾過於草率衝動,這等要命的把戲,怎麼不多想想就一口答應下來……” 深深看了繆千祥一眼,潘一心呵慰的道: “樁兒,當然你有你的苦衷,我們幾個做哥哥的都不怪你,事情呢,你固是莽撞了些,可是誰叫其中夾著個韋秋娘,誰又叫我們有這種好交情?既是允了人家,便如過河卒子,只能靠前,不能後縮,你把心定下來,前途吉兇,好歹我們是連在一起。” 繆千祥苦著臉道: “現在一想,才知道自己捅出了多大紕漏,連累了多少人……” 潘一心道: “別犯愁,反正已是騎上虎背,一路淌到底就對了!” 跟在他們後面的汪來喜搶上一個馬頭的位置,似笑非笑的瞅著潘一心,道: “潘肥,你倒懂得避重就輕,端揀好聽的講,這一遭上‘仙霞山’,你不摃在陣前又叫誰摃在前陣?怎麼著,‘回龍腿’這三個字是用來唬人的麼?” 潘一心笑吟吟的道: “你也不用燒野火,我說來喜二哥,到了關口上,我要拚得過,孫子才裝孬;若是拚不過,大夥只好湊合著朝上拉。其實鬥力不如鬥智,胸懷兵甲,腦存略謀,方為萬人故,以我匹夫之勇和你一比,差遠去呀。” 遷來喜面孔一場,是一副當仁不讓的架勢: “要說到用腦筋,潘肥,你的確得靠一邊站著,我呢,雖不敢自比諸葛亮,卻也不讓劉伯溫,這回幫樁兒上事,運籌帷幄,全看我的了!” 望著汪來喜馱在馬屁股上那一大包油布裹卷,潘一心道: “我知道你的花巧多,這不是連吃飯的傢伙都帶在身邊啦?” 伸手拍拍後面的油布裹卷,汪來喜舒眉展顏: “‘巧班才’是白叫的?潘肥,瞧著吧,任是‘仙霞山’那一夥子毛人藝強勢大,我也能弄得他們雞飛狗跳,直著嗓門喊天!” 潘一心嘿嘿笑道: “只等著看你的手段了……” 前頭的姜福根忽然轉回臉來冷嗤一聲,一張瘦扁的面盤上滿是挪份之色: “真正大言不慚,腦筋里多幾條紋路有什麼大不了?這能救得了命?‘回龍腿’也只不過就是胳膊腿靈便點,能踢翻個活人罷了,像我,進可以攻,退可以跑,一旦場面不對,我微鴨子這一跑,勝似一陣風,包管誰都追不上,這才是延年益壽的絕活兒哩!” 汪來喜連連搖頭道: “姜三,你可真叫有本事哪,兩邊這還不曾接仗,居然就先想到逃命,而且尚只顧到逃自己的命,既是如此,何不眼下就拉腿?這裡隔著‘仙霞山’還遠,管保他們追你不上;‘一陣風’是人家這麼叫你,可不是稱讚你逃起命來也像一陣風!” 姜福根瞪著那雙三角眼,道: “我只是打比喻,稱量一下誰的本事好,效用高,哪一個說我要逃命啦?你他娘冤著人說話,亦叫做是‘胸懷兵甲’‘腦存謀略’?哦呸!” 在前開道的楊豹,不耐煩的側首嗆喝起來: “都他娘的吃撐了不是?眼瞅著隔夜就要到地頭了,不想想用什麼法子卻放奪寶,只管自家夥在那裡磨嘴皮子,你們是煩也不煩!” 姜福根哧哧笑道: “豹哥,兄弟們前面亦無須充作的老大,你除了那雙爪子偷得巧、盜得妙,要憑真才實學,還得跟我多磨磨呢!” 楊豹“噗”聲笑了出來: “去你個二舅子的!” 鞍上,汪來喜不由嘆喟的道: “就靠我們這幾塊東拉西湊的雜牌料,居然便拉起馬頭去長征人家‘仙霞山’那一幫有組有織的強梁,自己尋思下來,也不免一頭冷汗……” 姜福根一旁吊起眼角道: “剛才還在調侃我想拉腿,只這一會,自家卻也洩了氣,我說我們來喜二哥,你含糊了?別怕,有你三弟我替你撐看腰哪,萬一到了逃命的辰光,你放心,我忘不了扯你一把!” 汪來喜唇角微撇,道: “你替我省省吧,姜三,因為好一陣子你不曾見我施展手段,誤以為我老朽啦?告訴你,寶刀不會老,且看到時候誰得倚著誰!” 看光景看了好一陣的繆千祥,趕緊插進嘴來: “各位老哥哥都有一套,誰也不比誰低一頭,只是弟弟我,要仰仗各位老哥哥幫襯拉拔,此去‘仙霞山’,全靠各位的大力了!” 潘一心聞言笑道: “樁兒,緩樁兒,今天我才發覺,你生了好一張巧嘴,你該挑的擔子,竟全然肩到我們胳膊上,你可要明白,一朝事成,娶媳婦的是你,不是我們呀!” 黑臉透紅,繆千祥不停拱手: “誰叫我是弟弟呢?各位老哥務必多多包涵,這番恩情,我是記住了!” 姜福根皮笑肉不動的道: “聽聽樁兒的口詞吧,裡子面子,娘的他全佔啦。” 這時,前行的楊豹回頭叫道: “半裡外是彞家溝’,伙計們,省下精神到等家溝’打尖歇馬哪……” 潘一心精神突的一振,在馬背上撐長了腰,伸手朝前指指點點: “豹哥,‘李家溝’我熟,南來北往,少說也走了幾十遭;‘李家溝’共有兩家客棧,前頭的一家‘安樂居’住不得,設備差,東西又貴,那店主孫環眼兒是個錢剝皮,人客來往,好歹他要剝一層,後頭那家‘荷葉香’酒館才叫不差,‘荷葉香’掌櫃的公錢大娘,重義輕財,人又四海,去那裡,包管賓至如歸……” 楊豹哼了哼,臉上是一種頗為曖昧的表情;他直著嗓門道: “就這麼著啦,潘肥是老行當,說定‘荷葉香’,眾兄弟便‘荷葉香’幹活去!” 不管是“安樂居”、或是“荷葉香”,只要有地方歇息一會,繆千祥就心滿意足了,這一陣下來,那兩胯兩腿,可委實是吃不住勁啦。 ------------- |
第03章 施恩自有故
在“荷葉香”酒館裡,大夥足足休息了個把時辰才重新上道,經過這一陣子歇息,再加上錢大娘刻意巴結的一頓盛撰,每個人都精神抖擻,勁頭十足,連坐下的馬兒在上料添水之後,跑起路來亦是昂首揚蹄,兩個樣了。 姜福根的身子隨著馬兒的奔馳起伏不停顛震,他打著飽嗝,一邊發牢騷: “娘的,這頭瘟馬跑起路來竟是這麼個搖晃不穩法,還不如老子自己下地奔上一程輕鬆爽快!” 側旁鞍上的汪來喜不禁笑了,透著三分促狹意味的道: “你是想買弄一下你的腿足功夫?姜三,自己跑得快不算本事,是好樣的,你一肩抗起坐下馬匹朝前淌,要是還能做到身輕無影,踏沙無痕,這才叫爐火純青,方能令人折服。” 姜福根冷冷一哼,道: “我又不是二百五,豈會吃你要這種寶?摃著馬跑,你怎不叫我摃座山去跑?” 後面跟著的潘一心哈哈笑道: “要是你能摃著一座山起跑,我說姜三哥,這趟差使我們大夥就都不用去了,對方只要一見到你的架勢,包管屁滾尿流,雙手獻寶,說不定還會撤下那莊有壽,捧著你去當他們頭兒呢!” 姜福根眼眉不動的道: “我便讓你們此時說風涼話,一朝到了節骨眼上,若不叫你們抱著我的大腿喊爹,就不算我有本事!” 潘一心大馬金刀的道: “你不過只是雙人腿,姜三哥,我卻有一雙‘回龍腿’,乖乖,‘回龍腿’哩!” 前行的楊豹突然放緩了奔速,一帶馬頭,手搭涼棚側著臉向右邊坡下打量;坡下是一道半幹的河床,露出水面的河灘上布滿卵石,叢生雜草,從道路上望過去,景色空盪,似乎沒有什麼異狀.但楊豹卻已舉起左手,示意停止前進。 汪來喜微微皺眉,目光跟著楊豹注視的方向移轉,一面嘀咕著: “沒有什麼不對嘛,莫非漸近敵區,豹哥也疑神疑鬼起來?” 大家都已駐馬路旁,靜觀候變,汪來喜剛在嘴咕,姜福根已聲聲冷笑,伸手一指: “這辰光,就得看反應,論機敏了,腦袋大不見得能管烏用 來喜二哥,你順著我這根手指頭指的方位往前瞧,看看瞧著了啥個物事?” 汪來喜的眼睛貼著姜福根的指尖望了下去,果然不錯,就在河灘那一邊,草影掩映處,正有幾條人影往這裡奔跑,更明確一點說,似乎是一個人在前面逃,三個人在後頭追,不過,跑的人都很認真,全像恨爹娘少生兩條腿的模樣。 眼角一碟,姜福根道: “看清楚光景了吧?這是疑神疑鬼麼?” 汪來喜“哦”“哦”連聲: “是有幾個人在河灘上追逐,不過,雖不見得是疑神疑鬼,卻與我們什麼相干?” 姜福根陰陰的一笑: “行走江湖,對任何不尋常或突兀發生的情況都要密切注意,暗中戒備,不該長花的地方有了花,不合打尖的地頭上開了店,全非好徵兆,一個陌生人的一杯茶,橫在路當中的一截樹,說不定皆是要命的陰謀,什麼事有關係,什麼事沒牽扯,得等事情過去了才知道,來喜二哥,你好生學著吧!” 汪來喜悻悻的道: “你他眼少教訓我,至少我還明白河灘上這幾個人熊和我們扯不上干係!” 忽的,潘一心詫異的開口道: “奇怪,你們看看這幾個人的穿著打扮 ” 姜福根眼神銳利,點頭道: “不錯,他們全是一樣的服飾,灰色勁裝,灰色頭巾,胸前以白絲線繡著相同的麒麟圖案,看來竟是同一個幫口的人……麒麟圖案、麒麟標誌,好像有點眼熟耳熟…… ” 潘一心淡淡的道: “‘白麒麟幫’,三哥,‘仙霞山’‘七轉洞’莊有壽那一幫子人便稱為它麒麟幫。” 一拍自己腦門,姜福根恍然道: “可不是姓莊的那一幫?難怪看起來有似曾相識的感覺!” 潘一心道: “下面的情形,看起來好像是他們之間有了內槓,自家人衝著自家人動刀掄槍,因由就不簡單了……” 汪來喜朝著楊豹道: “你的意思如何,豹哥?” 一直沒有出過聲的繆千祥,這時謹慎的道: “來喜二哥,攔下這檔事,可能落個眼線到手 ” 汪來喜笑笑,道: “現在還言之過早,且看豹哥怎麼說。” 騙身下馬,楊豹道: “我們先過去看看,再做打算,眼下什麼都別做指望,還不知道這幾個鬼東西是在玩哪一種把戲呢!” 於是,姜福根的身形就在馬背上幕的騰空,凌空三個斤鬥,姿勢十分美妙的直瀉而下,人在飛掠,口中不停出聲哈喝: “潘肥,跟著來,立時三刻,就指望你那雙‘回龍腿’現威啦……” 潘一心答應一聲,隨後跟去,楊豹、繆千祥、汪來喜等人亦急追而下,縱然是這一段斜坡路,各人奔走起來也功力各判 繆千祥居然落後了十多步遠! 前奔的那個,是個環眼獅鼻,虯髯如針的彪形大漢,他身上已經帶了幾處傷,殷紅的血漬染得衣衫上下赤痕斑斑,他雙手緊握著一對“幹錐錘”,氣喘如牛的奔跑著,有時一個踉蹌,有時又一個翻跌,但不管身形腳步如何不穩,他總是拚了命往前狂奔,僕倒了爬起,爬起再僕倒,雖是挺吃力的,撐頭卻不小! 後追的三人,分成品字形緊逼於後,三個人的長像不同,身材迎異,但相似的卻全一臉的殺氣、滿面的凶殘,光景宛如吃了齊心丸,是非要前面這一位的性命不可了! 腳尖踢到一枚豎斜的卵石,大鬍子往上一掙沒有掙起,猛的一個溜地滾,差一點把家夥都拋出了手,他粗濁的呼吸著,挺膝扭腰,正待奮力站起,後追的三人中,那個個頭又寬又橫的壯實漢子已暴飛搶前,手上的大號砍山刀猛劈直落,叱喝如雷: “霍春泉,你認了命罷!” 這叫霍春雷的虯髯漢子,顯然並不如此甘心認命,他貼著凹凸不平的河床地翻滾閃躲,一對“千錐錘”揮舞點砸,光影流燦中,不僅避過了對方那當頭一刀,錘回力湧,更將敵人逼出六步之外,哇哇怪叫不停! 另外的兩個眨眼追到,左邊那身不滿五尺,呲牙掀唇的一位猝然怒矢般超越同伴,來勢凌厲的撲向目標,形動身閃裡,兩支短柄梨花鎗灑出星點如雨,急罩敵人。 千錐錘呼轟反掃,那矮個子雙槍甫始抖動,人已猛的向內翻騰,錘頭險極的掠過他的面頰,他左手槍“嗡”聲顫飛,雪亮的槍尖已三次插入又拔出自虯髯大漢的肩腫! “嗆卿”一聲,虯髯大漢的一支千錐錘墜落地下,當鮮血冒出傷口的一剎,梨花鎗拋起一溜猩赤的珠滴,又暴刺向他的小腹。 虯髯大漢咬牙切齒的往後歪退,雙手握著僅存的一只千錐錘,奮力揮擊敵人的來搶,但是,那小矮個兒卻驀的揚槍斜走,一腳橫激,“膨”聲悶響,硬是將虯髯大漢重重踢翻,他尚未及挺腰再起,手使砍刀的仁兄業已虎撲近前,刀鋒高抬,眼看就是個人頭落地的局面 一團黑影便在此時驟彈而至,黑影微微下沈,又猝向側翻,擎刀的仁兄立刻身形打晃,蹦跳得像只大馬猴般連竄帶舞的狼狽逃開! 是的,來人正是潘一心,“回龍腿”潘一心! 小矮個兒冷冷的瞅著潘一心,冷冷的道: “朋友,你是吃了狠心豹膽了,放著好日子不過,來找這個碴?” 潘一心笑得真似個活財神: “上天有好生之德不是?我路過這裡,眼看著各位以三對一,差一點就要了這位老兄的命,什麼事有話好說麼,何必非得如此斬盡殺絕不可?所以呢,一時於心不忍,伸了伸手,冒犯之處,還望各位多多包涵。” 小矮個兒上下打量著潘一心,口氣十分生硬: “白麒麟幫’ ‘仙霞山’‘七轉洞’;朋友,你可有個耳聞?” 連連頭點,潘一心道: “莊有壽莊老大的幫口,提起來乃是大大有名,我怎會不知道?” 小矮個兒僵著臉道: “我們就是‘白麒麟幫’莊大當家的弟兄,底細漏給你了,朋友,閒事你還要不要管。” 潘一心望瞭望正在氣喘吁吁,驚魂未定的虯髯大漢,故作訝然不解之狀: “但是,兄台,你們要殺的這一位,看他那身穿章,不也是貴幫口的人麼?自己人追殺自己人,這倒令我莫名所以了……” 小矮個兒面無表情的道: “這是我們組合內部的家務事,你還是不要明白的好,一朝明白了,只怕就會惹禍上身,朋友,在你尚未涉入太深之前,我勸你越早離開越妙!” 潘一心指了指虯髯漢子,笑嘻嘻的道: “叫我離開可以,但你們須向我保證,不能再加害於他……” 小矮個兒厲聲道: “為什麼?” 潘一心道: “我要是一走,如果你們將這位老兄宰了,豈不是違背了我好心救人的本意?既露了面卻救不下人,淨不如縮頭裝孫來得消閒,兄台,你總不好意思叫我白忙活吧?” 站在那邊的那個粗橫伙計這時大吼一聲,形色狂暴的叫囂起來: “梁頭兒,這個不睜眼的東西明明是有意找我們麻煩、存心上線開扒,還和他有什麼囉嗦的?一遭幹掉才是正經!” 小矮個兒陰沉的道: “你聽到我這伴當說的話了?朋友,你再不抽身,便怪不得我們心狠手辣 ” 潘一心神態自若的道: “這樣說來,各位是非要固執到底,不饒那大鬍子老兄的命啦?” 小矮個兒寒著臉道: “朋友,我認為你還是先顧著自己的性命要緊,我再問你一句,你走是不走?” 略一沉吟,潘一心搖頭道: “不,你們不放過他,我便不走,這檔子事,我算管定了!” 那使刀的粗漢又在大叫: “我沒有說錯吧?梁頭兒,一打眼我就知道這傢伙不是好路數,擺明暸是來挑釁的,若不給他一次教訓,外頭還當我們幫口好欺……” 小矮個兒目光肅然,緩緩的道: “朋友,我叫梁英奇,有個匪號稱為‘落淚槍’,是‘白麒麟幫’的執法紅棍,眼前的事,為的是維護幫規,伸張紀律,整飭我們內部的貪讀份子,這不關你的事,你硬要伸手插腿,就是逼迫我們不能容忍了……” 潘一心笑道: “懲法貪讀?卻不知這位老兄貪了什麼、摀了什麼? 能不能說出來聽聽?也好讓我做個仲裁,居中評一評道理。” 這個叫梁英奇的執法紅棍不由深深吸了口氣,卻尚在忍耐: “‘白麒麟幫’組合裡的事,自有幫內的律法處置,換句話說,也就是由我執掌紅棍的身份,稟承當家的意旨來判定刑級與罰例,決非外人能以置像,朋友,我已經說得夠清楚了,你還要趟這灣混水麼?” 潘一心搓著手道: “說說看,這位老兄到底犯了什麼錯失。看他人蠻豪邁擴直,不像是做這種事的模樣,保不准是受了冤屈哩… …” 一直沒有出過聲的那個“白麒麟幫”的朋友,是個濃眉塌鼻的長像,扁著一張不討人喜歡的面孔,冷淒淒的開了口: “梁頭兒,再多說也是白搭,人家業已是找碴找定了,你還看不出來?咱們求著息事寧人,這位主兄卻以為咱們含糊了他,你不想想,若不存心上線開扒,會是這種不依不撓的態度?” 梁英奇的齦牙外露,不時咬合,像是要啃啃什麼人骨頭的神情: “朋友,你確然是我伙計說的這樣麼?” 潘一心和和氣氣的道: “其實,各位也不必如此認真,好歹賞我一個薄面,放這大鬍子老兄一馬,彼此落個普大歡喜,不比流血拚命要強?” 眼神一硬,梁英奇的雙槍交叉胸前,語風已轉為狠厲,顯然隨時準備翻臉動手;“賞你一個薄面?你算老幾,有這大的面子可賣?你要人不是?人就在你眼皮底下,有本事,你儘管把人領了走!” 潘一心依舊不緊不慢的嘻嘻笑著: “敢情是半點交情不給,硬逼著我玩真的?” 那粗橫漢子咆哮一聲,大砍刀“呼”聲斜豎,一步一步走了過來: “混帳王八蛋,老子看你裝瘋賣傻還能撈到幾時?且先劈了你,再送姓霍的終!” 潘一心忽然叫道: “你們三個,我只有一人,待怎麼打法,得劃出道來,莫不成還想以眾凌寡?” 粗橫漢子倏然轉動刀鋒,寒光如雪,他惡狠狠的叱喝: “一劃道?劃你娘的哪一條道?你敢出面找碴,尚怕我們人多人少?橫豎你就摃到底吧,此時此地,沒這麼些仁義道德可講!” 潘一心容顏端肅,一本正經的道: “好,話可是你說的!” 於是,他雙手互拍,連續三下,就在這三響巴掌的過程中,繆千祥、楊豹、汪來喜、姜福根四個人已從草叢中現身亮相,各提著傢伙圍了上來。 繆千祥使的是一柄單刀,楊豹的兵對比較講究,陰陽環一雙,汪來喜拎著一根銅蕭,姜福根則是兩把匕首,四個人往上一湊,不管本事高低,氣勢卻相當不弱! 粗橫漢子見狀之下,不由形色大變,又驚又怒的吼叫起來: “好個陰險狡詐的東西,竟然還設下伏兵、暗置黨羽,這顯見乃是預謀!” 梁英奇冷冷的道: “趙元,沒有什麼好緊張的,人多並不表示勢強,得要見過真章之後,才知道誰能壓誰一頭!” 潘一心頷首道: “沒有錯,這真章是必須要見的,並且,沒什麼仁義道德可講!” 汪來喜端詳著梁英奇,皮笑肉不笑的道: “這位‘白麒麟幫’的執法紅根老爺,賣像不怎麼驚人,功架卻擺得十足,他娘,今天若不擺手了他,想他還不知道‘仙霞山’之外,尚有好大一塊天哩!” 梁英奇陰騖的道: “好大口氣,卻不知你又是何方神聖?” 聳聳肩,汪來喜慢條斯理的道: “等我收拾了你,再告訴你我是何人,現在報出萬兒,弄不巧將你嚇跑,這混身筋骨就沒機會鬆動啦,嘖嘖,紅棍老爺吶!” 潘一心笑道: “二哥,你就慈悲點,別叫姓梁的受太大的罪,三兩下把人揀倒,讓他見識見識算了!” 姜福根也要死不活的發著聲道: “這傢伙要同二哥比,邊都沾不上,二哥向來就喜歡揀便宜,淨挑軟的吃!” 梁英奇表面上冷況如故,暗地裡卻不由大犯前咕,他瞅著汪來喜的碩大腦袋,粗短四肢,一邊拚命思索著江湖上哪些有名有姓的高手符合這種貌相?不知是心中焦急或是情緒緊張,卻怎麼想也想不起能和遷來喜外形差堪印證的厲害人物來,內心這一折騰,眉宇神態之間,就難免顯出了分不自在。 汪來喜踏前一步,銅蕭朝著架英奇虛虛一點,大刺刺的道: “別在那裡窮琢磨了,任你想拗了筋,也不會想到我來自何方,姓甚名誰;江湖隱龍了這些年歲,一幹小丑都竟跳上梁去,能不令人興嘆?來吧,紅棍老爺,等試過了手,我再露個底給你,眼下是長江起浪,你這後浪就推推我這前浪如何?” 梁英奇斷叱一聲: “趙元、孟坤,左右掠陣!” 趙元手中大砍刀橫起,那扁臉的孟坤也早已握牢一對虎頭鉤,兩個人一聲回應,左右散開,態勢倒擺得挺足! 汪來喜身形一偏,銅蕭倏抖,準狠無比的點向梁英奇盾心,口裡一面嚷著: “來啦,毒蛇出洞哪!” 梁英奇存心考驗一下對方的功力深淺,銅蕭迎面而來,他卻半步不移,眼見蕭端觸額,他才微微昂頭,一槍橫架,另一槍疾如石火,暴利敵人胸腹! 汪來喜猛的吸氣凹肚,雪亮的槍尖只差三分落空,但他的銅蕭也“嚼”的一聲被磕盪晨起,便在銅蕭上揚的同時,蕭孔裡突然灑下一蓬白粉,粉似飄雪,又如輕霧,梁英奇警覺急退,卻已灑了部份在頭臉之上。 後退的步子尚未站穩,這位紅棍老爺已募的劇烈嗆咳起來,這陣突起的嗆咳來勢洶湧,十分驚人,只見梁英奇一聲抽緊一聲的嘶吸著氣,咳得臉色發紫,噓噓痙顫,好像有一支無形的巨手在掏捏著他的喉管,要將他生生扼死一般! 左右掠陣的趙元與孟坤方自一呆,楊豹已碎向側旋,陰陽觀環帶起兩團光孤,正咳得彎腰駝背的梁英奇已狂號一聲,丟槍張臂,鮮血直噴的栽出三步之外! 潘一心騰空躍起,雙腿卷彈趙元,趙元失神之下運刀不及,怪吼著竄向一邊,級乾祥猛往前截,單刀揮處,劈舉善紛伸招呼!” 扁著一張臉的孟坤怒吼如雷,手中一雙虎頭鉤才起,姜福根的身形已掠頭而過,一雙匕首籍光發亮,照面便是伸縮六次,逼得孟坤連連招架不已。 此刻,潘一心人在空中,腿腳倏閃倏出,盤旋騰翻中,身不沾地已連串展出十三個不同的錫微式子,那趙元一面要應付這快捷無倫、神出鬼沒的增攻,一面還得分。動抗拒繆千祥那雖不精妙,卻力大招沉的單刀夾擊,這等苦法,簡直就叫沒了撤,手忙腳亂裡,胸口上已驀地挨中一記,肉碰肉的沉悶聲響才起,級乾祥一刀下來,他的左脅上又開了口,痛叫聲尚未及擠出喉腔,潘一心雙腿倏彈猛絞,“嚼”“啼”兩響連成一聲,已將趙元偌大的軀體踢飛五尺,口中噴血,宛似泉溢! 膽破魂飛的孟坤見到眼前這種淒慘情景,如何還有鬥志?他虎頭雙鉤奮力揮掃,扭身旋腰,便待突圍逃命,而姜福根動作比他更快,微微一晃便已截斷去路,一對匕首閃掠穿舞,再一次攻撲上來。 孟坤像瘋了一樣的嚎叫不停,虎頭鉤上下翻打,左右挑戮,看似兇猛,實則已亂了章法;汪來喜最高興對付亂了章法的人,他只從斜刺裡朝前一湊,銅蕭敲落,便又灑下了一片白色粉霧 這一次,倒有多半落在孟坤臉盤上。 嗆咳聲就來得這麼急,粉霧甫飄,孟坤已跳著腳嘶噎起來,姜福根決不客氣,兩把匕首結束了對方的咳嗽 直將姓孟的透胸頂翻! 拚殺完事,兄弟五人互相探視,沒錯,通通囫圇周整,沒一個受傷掛彩。 楊豹慢吞吞的以靴底拭擦雙環上的血潰,又慢吞吞的收環入套,眼睛卻瞧著坐在地下的虯髯大漢,神情中,有一股特意顯示的古怪。 一拍巴掌,潘一心衝著繆千祥笑道: “怎麼樣?樁兒,我這幾手 不,幾腿還算靈光吧?” 繆千祥欽佩由心的道: “太妙了,一心哥,太妙了,幾時有空,你得教教我……” 姜福根冷哼一聲,嘴巴朝坐在地下的大鬍子努了努: “且慢吹噓,哥兒們,正事辦了要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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