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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章 龍在此山中
楊豹剛剛挪了一步,坐在地下的大鬍子已努力掙扎站立起來,衝著楊豹當頭一拜,卻又差點摔跌回去,楊豹伸手扶了對方一把,不咸不淡的陰著聲道:“我們不來虛套,朋友,這是怎麼回子事?” 對方的臉孔肌肉約莫是因為傷勢的痛楚而抽搐著,但雙眼中卻充滿了感激涕零的神色,他吸著氣,顯得頗為吃力的道:“多謝……多謝各位兄台的救命之恩,萍水相逢,竟賜我這再生之德,今生今世,不知如何來報答各位……” 楊豹淡淡的道:“救人一命,不是勝造七級浮屠嗎?我們也是為自己積儹陰功,不過呢,希望沒救錯了人才好,你要明白,你一條命,可是拿三條命換來的!” 那人不斷點頭,于幹的咽著唾沫道:“我省得,這位仁兄,我省得,這件事,我沒有錯,至少,我的錯值得原諒,但凡是個有心有肝的人,就不會對我下這樣的辣手……” 楊豹道:“這話怎麼說?” 嗆咳了一聲,大鬍子手撫著胸口道:“兄台,我叫霍春泉,在‘白麒麟幫’的幫口裡,管的是兩百多兄弟的糧款,七八年來,我忠心任事,從來也沒出過紕漏……只緣今年開春以後,因為我的老爹害了一場喘病,求醫抓藥耗費了不少錢,我一個幫裡的管事,每月能拿幾文銀響?經過這陣折騰,不免就花豁了邊,鬧了飢荒,向弟兄藉,藉不了多少錢,無奈何,暗裡把所管的糧款挪用了些,也不知是誰嘴內長瘡,滿口嚼蛆的橫著心腸朝執法紅棍那裡告了我一狀,紅棍下來一查,漏子就出來了……” 旁邊,汪來喜慢吞吞的道:“那麼,你總共是挪用了多少糧款呢?” 霍春泉苦著臉道:“二百七十多兩銀子,約莫是我大半年的響份子……” 汪來喜“嗤”了一聲道:“才二百多兩銀子,就要你拿命來抵?這算什麼嚴刑律法?你們那鳥操的‘白麒麟’幫,亦未免過於苛酷了點吧?” 霍春泉容顏晦暗的道:“我原本也以為至多關幾天黑牢,或是挨一頓板子之後扣炯抵數算完,卻做夢都不曾想到他們居然會要我的命……幫裡的規矩可不是這麼訂的,後來我才知道,其中有人搞鬼,加重了我的罪名,硬是不叫我活下去……” 楊豹接口道:“莫非你和你們幫口裡什麼人結得有梁子?節骨眼上才向你暗下毒手?” 霍春泉沉重的道:“不錯,那是三個多月以前的事了:‘仙霞山’下有個小鎮甸,叫‘棗莊’,‘棗莊’直街尾有家妓院,名喚‘滿香樓’,三個月前,‘滿香樓’新進買一個姑娘,蔥白水淨的不但人長得秀氣,舉手投足間亦中規中矩,透著十分的嬌憐模樣,這花名叫做‘竹音’的姑娘,運道可不怎麼好,才進場幹的第二天,就碰上了我們那位花花太歲裴三當家,而一朝吃裴三當家看上的粉頭,可就完了……” 楊豹皺著眉道:“你提的‘裴三當家’,可是‘角蛇’裴四明?”看得出霍春泉對裴四明的恨意極深,他咬著牙道:“正是這個昧天良的 姓裴的不但陰狠凶殘,更且貪淫好色,自己蓄著幾個侍妾不算,還三天兩頭跑到外面另找鮮貨,無論是明妾暗娼、良家婦女,他是大小通吃,老少不拘,這猶不說,只要他中意的女人,非獨必須與他押戲,外頭做半掩門活計的姑娘尚收不得一文賣身錢;‘竹音’被姓裴的看上,實在倒媚,可憐那時節人家姑娘猶是個未曾破身的清信人!” 楊豹道:“這檔子驢事,又與你何關?” 霍春泉有些尷尬的道:“本來是沒有什麼牽連,活該我時運不濟,就在裴四明那晚上乘著酒意,待要對‘竹音’行強的當口,我正好也在隔間同幾個兄弟飲酒,事情便扯到我身上來了!” 汪來喜插嘴道:“這可透著玄,朋友,窯子裡賣的就是人肉,哪個雌兒進了這秦樓楚館還圖修座貞節牌坊的?要幹那等營生,何須用強?招招手不就上了床啦!” 霍春泉忙道:“話是不錯,問題是姓裴的不肯拿錢呀,人家竹音姑娘還是個清館人,這頭一夜的破瓜銀子可不是筆小數目,姓裴的樂意,窯子裡的老鴇兒可不答應,眼瞅著一大票掛紅錢財長了翅膀,老鴇兒就急了 ” 還來喜若有所悟的道:“難不成你和這家窯子的主兒有交情?” 霍春泉一張望須叢繞的臉盤上浮起一抹紫赧,有幾分不自然道:“常去嘛,算起來是熟人,所以裴四明這一開鬧,‘滿香樓’管事的就立時央我出面替他們說合,他們以為我和姓裴的同在一個旗盤,身份也說得過去,我當這個解人一定扮得光頭淨面,殊不知這一來是害了我……” 楊豹道:“姓裴的不賣帳?” 霍春泉啞著嗓門道:“當時也是我多喝了幾杯老酒,沒有考慮到事情輕重,‘滿香樓’的人前來央我解圍,我一拍胸脯就答應下來,出門上了竹青房口,衝著性裴的便拿了言語,姓裴的只是愣了愣,倒沒說別的,朝我露牙一笑,披了衣裳就走,我卻不曾想到,這一下竟種了禍根,姓裴的明著好像忘了這碼事,暗裡卻恨透了我,認為我掃他的顏面,損他的威風,無時無地不想對付我;幾個月後,出了這樁紕漏,恰好吃他捏住小辮子,便在大當家跟前燒我的野火,說我心存貪婪、行為卑劣,說我罔顧幫規,故意剋扣弟兄的糧款而中飽私囊,慫恿大當家嚴行厲典、殺一做百……各位想想,他好歹總是幫裡帶頭的人物,這般陰著算計我又如何抗他得過?三堂不經二審,執法竟判了我一個自絕的處分!” 搖搖頭,汪來喜又發表高見:“簡直是胡鬧,二三百兩銀子便要人一條命,這算哪條律法?” 楊豹道:“所以你就三十六計,走為上招了?” 霍春泉笑得像哭:“不定還行?各位兄台,我這條性命雖說是賤,卻也不止這點銀子,他們判我一個死罪,我自是不甘不服,也虧得是我命大,幫口裡還有幾個交心的弟兄,他們暗裡得到這個消息後,立時設法從黑牢裡把我救了出來,叫我趕緊逃走,只因為我過於慌張,手腳不夠利落,才又驚動瞭哨卡,差一點就被刑堂的人截殺在此……” 汪來喜似笑非笑的道:“不是‘差一點’,朋友,你已經被截住了,若非我們到得及時,恐怕你現下的情況就夠瞧啦,說不定,呃,二十年後才又是一條好漢吶!” 霍春泉再次抱拳作著羅圈揖:“各位兄台的救命之恩,我是至死不忘,有生之日,皆載德之時 ” 汪來喜看了看楊豹,楊豹會意的微微頷首,不急不緩的開口道:“也用不著說這些空話,朋友,你要真是有心謝我們一謝呢,現成就有這條路子給你走,但看你有沒有這個誠意罷了。” 霍春泉不禁有些惶恐,神色間流露著忐忑與疑慮:“是,是,不知各位有什麼事需要在下效勞?只有一端,若是銀線方面,在下一時半刻怕還湊不出個數目……” 楊豹不悅的哼了一聲:“你也未免低看我們了,霍朋友,人命何價?豈能以銀錢來稱量?我們救你,決非為了賞酬,而實際上,你也沒有錢,大概比我們更窮!” 霍春泉窘迫的道:“兄台,我沒有別的意思,千祈各位不要誤會才好,因為……因為我實在想不出力之所及,有什麼可以回報各位的地方……” 楊豹低聲道:“如果我給你點了出來,你是不是答應全心全意幫我們這個忙?” 霍春泉堅定的道:“一句話,我的命都是承各位救下,還有什麼我能辦而不辦的事?” “嗯”了一聲,楊豹道:“很好,霍朋友,這裡不是說話的所在,待我們換個地方,再做詳談。” 於是,一行人在楊豹的帶領下,匆匆離開這片乾涸的河床,移向山坡中腰的一處窪拗之所,繆千祥和潘一心更加殷勤,一邊一個,攙扶著霍春泉直到地頭。 等大家坐定歇息的當口,汪來喜已到控馬處取來了他的藥包,開始仔細的為霍春泉敷藥治傷,他一面輕緩細緻的工作,一面溫言低語的連聲呵慰,而霍春泉的感動不必經過任何有形有聲的表達,光由他含淚的雙目中,業已顯示無遺。 “巧班才”汪來喜果然有他的一套,至少,他明白“攻心為上”的道理,眼下可不是功效立見了麼?便是鐵打的漢子,亦據不住那一縷溫情哪。 楊豹坐在一塊平整的石頭上,他望著霍春泉,先是清了清嗓子,然後才形色肅穆的開口道:“霍朋友,我先請問,最近你們組合是否發了一筆橫財?” 霍春泉毫不猶豫的道:“不錯,當家的他們前幾日擄劫了‘歸德縣’富豪黃三裕的姨太太,勒索贖銀五萬兩,聽說錢已到手了,兄台說的約莫就是此事?” 楊豹又道:“‘馬前鎮’上有家當舖,舖子名叫‘聚豐泰’,掌櫃的人名叫朱端,不知霍朋友你對這些有沒有個印象?” 臉孔上閃過一抹驚異之色,霍春泉道:“兄台指的大概是那條翠玉龍的事?各位的消息來得真快,連我也是昨天才曉得,各位竟然已經扣準了出處更且找上門來了……” 這時,繆千祥有些沉不住氣的道:“豹哥,朱胖子的臆測設有錯,東西果然是裴四明的人搶去的!” 霍春泉道:“據我所知,指揮這次行動的人不錯是姓裴的,但真正授意者還是我們大當家莊有壽,他是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從頭吃到尾,連湯帶面一口吞!” 楊豹平靜的道:“黃三花受到你們的勒索,一時湊不齊五萬兩銀子的數目,這才拿了他的那件寶物到‘馬前鎮’朱胖子的當舖去質押,我想,這個消息是從黃家那邊洩露的,對是不對?” 霍春泉道:“錯不了,否則我們當家的從何知曉贖銀的來源,又怎會找上姓朱的門?” 楊豹道:“霍朋友,東西現在置放何處?” 霍春泉沙啞的一笑,道:“見台你把我高看了,我不過是堂口中的一名糧褲管事,像這種大買賣,如何能夠參與機密?東西放置何處,我想除了三位當家的之外,誰也不會曉得 ” 汪來喜替霍春泉包紮妥當,在打最後一個條結,一邊淡淡的道:“平素裡,你們組合都把些值錢的玩意置于什麼所在?你是否有個耳聞?” 沉吟了片刻,霍春泉道:“大約都擺在大當家洞室裡的成份大,我聽說大當家住的地方有幾處密窩,藏了好些奇珍異寶,像黃家那件寶物,更是寶中之寶,大當家決計不放心置于別處,他一向吝嗇刻薄,私念極重,有關值錢的物事,他從來都是親自檢點,當仁不讓的!” 楊豹望瞭望汪來喜,道:“你怎麼說,來喜?” 汪來喜背著手來回踱了幾步,面向霍春泉道:“你們‘仙霞山’‘七轉洞’裡,有沒有什麼特設的機關埋伏?” 搖搖頭,霍春泉道:“機關埋伏好像沒有,但樁卡不少,禁衛相當森嚴,尤其是洞口第一轉到洞尾出口第七轉的中間,都設有暗哨,大當家的洞室外面,更是一天到晚不離人,要想摸進去而不引起驚擾,只怕不容易。” 汪來喜道:“等一下你把‘七轉洞’內的形勢給我描一張簡圖,最好將暗哨隱樁的位置也給標明,以便我們模進去以後有個防範。” 霍春泉疑惑的道:“各位莫不是……嘔,訂算去搶奪黃家那件寶物?”汪來喜笑了笑: “你說黑吃黑?不,我們不是黑吃黑,我們只是受人所托,想法子使物歸原主罷了,霍朋友,我們都不算富有,但我們卻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 霍春泉吶吶的道:“兄台請勿誤解,我只是問問而已。” 汪來喜的眉梢子一揚:“沒有關係,我也只不過向你說明,天下之大,謀生的法子不少,用不著強取豪奪、勒索敲詐,亦一樣能夠活下去!” 臉上不禁又是一熱,霍春泉期期艾艾的一時不知該怎麼回話才好,楊豹拍了拍手,雙目環顧四周,一派老謀深算的模樣:“各位兄弟,話已問到這裡,各位是皆有所長,每個人亦必須獨當一方,哪一位心裡有問題不妨現在敞開來向霍朋友請教,過了這一陣,就沒有機會啦!” 繆千祥咳了一聲,第一個發言道:“豹哥,我想知道一下,‘白麒麟幫’那三個頭兒的功夫如何,以及他們還有什麼其他高手隱藏著?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 楊豹道:“霍朋友,我兄弟的話你聽到啦,還請點撥點撥。”霍春泉道:“若論到我們三位當家的本事高低,首屈一指的自然是大當家,他號稱‘活斧’,那兩把‘矛尖斧’運用得出神入化,真像變活了一樣;二當家‘飛棍’齊靈川的棍上功夫亦非等閒,他那一根齊眉棍施展起來,能在一眨眼裡點熄九枝分布四周的燭火,旋個身,便將胸前擁著棉墊的十條漢子戳翻,不但根出如飛,更似打閃般的快法;至於‘角蛇’裴四明,擅使一對大鐵鉤,論本事不見得強,可就佔住一個狠字,交起手來活脫拚命,不怕人家流血,亦不惜自己賣肉,最最是個潑皮角色!” 繆千祥吸了口氣,道:“除了這三號人物,你們幫口裡還有什麼上得了臺盤的好手?” 思索了一會,霍春泉道:“再朝下數,就算上‘落淚槍’’樑英了,以外還有幾個大頭目,身手也不過和趙元、孟坤他們差不多,有幾成斤兩,卻是不重……” 繆千祥不再說話,他在估量自己這邊與對方的實力間有多少差距;楊豹、汪來喜及姜福根、潘一心幾個人卻各有所思,神色不一,約莫是,每個人都由自家的觀點出發而有不同的看法吧?“仙霞山”不怎麼高聳,也不算怎麼險峻,就和尋常所見過的很多山巒一樣,只是一座山罷了;說它間或有雲霧縹緲,煙嵐浮沉,稍稍有點高度與形勢峻峨的峰嶺亦大都會有如此的景觀,為什麼叫做“仙霞山”呢?可能是發生過某一種傳說、某一種神奇的附會吧? 總之,現在來到“仙霞山”的這一夥人,是沒有興致去做考據了。 五匹馬便找了處隱蔽的所在拴住,五個人在提早進過一頓於糧之後,各自就地養神,他們在等待天黑,黑暗中比較容易行事。 一片沉靜裡,楊豹湊近了汪來喜,壓著嗓門問:“姓霍的昨日畫的那張草圖,你都記住沒有?無論內外地形的轉折、樁卡的標注,千萬不能攪混,否則動起手來就免不了捅漏子!” 雙眼微合,汪來喜指了指自己腦門,大馬金刀的道:“別說這麼一張烏圖,再複雜的東西也難不住我,你放心,那圖裡頭的一筆一畫,一圈一點,都存在我腦子裡了。” 楊豹點頭道:“希望今晚上出師順利,馬到成功,早拿回那件寶物早回家。我說來喜,咱們可得儘量避免來硬的。這場戲,端看你怎麼挑大梁啦。” 汪來喜形態安詳的道:“照我們路上商議的法子做,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有極大的得手比算才是。” 望著遠處沉沉的暮靄,楊豹感喟的道:“這多年來,江湖跑得少,大場面更是不多見,像今天這種血淋淋的陣仗,倒覺得不習慣了,想想晚間還有更辣手的情況要應付,心裡總有些麻涼涼的,來喜,我看我們是太平日子過久了,經不過大風大浪啦。” 汪來喜睜開眼睛笑笑:“老實說,豹哥,我們都不是適合闖道混世的角兒,那些人全學得心狠手辣、惡膽毒腸,拿濺血奪命當吃白菜,將傷天害理看做慣常,別說你憎厭,我一樣生嫌,但是這一遭的事,卻由不得我們隨著性子挑揀,不管怎麼煩,也只有硬著頭皮去幹,便拿鴨子上架吧,看在樁兒的份上,好歹亦得挺下來……” 楊豹苦笑道:“原是這麼說,要不然,我們大老遠巴巴來到這裡,卻是幹什麼吃的?” 汪來喜道:“虎嘴攫食的營生,本來就不容易.風險特大,豹哥,自然比不得你施展空空妙手時的輕鬆如意,順當落實。 ” 瞪了遷來喜一眼,楊豹道:“少他娘胡扯,我已經有好幾年不曾玩這種把戲了,‘馬前鎮’上,誰不知我楊某人是‘居安老伐’的東家?樓下難貨,樓上住客,生意正經得很!” 哧哧一笑,汪來喜促狹的道:“自家哥兒面前,用不著扮演那三是五帝,我說豹哥,你可是三年不發市,發市吃三年哪!” “呸”了一聲,楊豹笑罵道:“那是巧技復習,所謂‘拳不離手,決不離口’,任是什麼玩意,丟久了也會生疏,是以總得找機會演練演練,這叫‘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是懂也不懂?” 汪來喜聳聳肩,道:“你反正是一張嘴兩片皮,翻雲覆雨全是你的話,不過呢,你也犯不著難為情,你這行道沾財不謀命,無傷大雅,至少比殺人放火強持勒贖買慈悲多了。” 楊豹哼了哼不再搭腔,表情深沉卻平和,不知他是否正在尋思,他那老行當到底比起“他霞山”的一夥土匪伎倆來要高明上若干?於是,夜色漸漸深濃。 春末夏初的天氣,在靠山的這一隅,竟仍然有點輕寒,亦不知是否近山的關係,夜來得比其他平疇之地更為黑暗陰幽。 由楊豹發出信號.五個人開始展開行動,領頭帶路的,是汪來喜。 如何避開“白湖群幫”設下的拉卡,從哪一條路上山比較安全,霍春泉早有詳細的解說,因而此刻一行人攀登起來,就宛若識途老馬,不但輕車熟路,還有點踏青郊遊的味道 只是時間不對罷了。 沒有多久,他們已來到一片樹林之外,這片樹林並不茂密,從枝隙丫縫間,隱隱透露著細碎的燈影,燈影在微微搖晃,由而可以約略看清,林後是一塊台地,台地正對山壁,好寬好大的一個洞口,便在山壁下森然聳張,有如一頭巨獸的大嘴。 汪來喜伏下身子,朝樹林後的洞口指了指,用喉音發話道:“伙計們,地頭到了,陪,那就是那‘麒麟幫’的老窯,‘七轉洞’!” 潘一心目光閃動,十分警惕的道:“怎的不見守衛?這四周又一片靜盪,只怕另有花巧,大家得多留神了。” 汪來喜輕聲道:“有守衛,卻不在明處,照霍春泉的說法,守衛乃隱在暗裡,洞口左右兩邊各有凹格,人往中間一縮,外頭看不出來,但從他們隱匿的位置,卻可以交叉視野,把接近的目標看清楚。此外,正對洞口的一塊嵌地石板不能去踏,那是個陷窩,一踩上去石板就會倒翻,更連扯著敲動警鐘,引發信號 ” 繆千祥忍不住問:“那姓霍的不是說他們堂口裡沒有佈置什麼機關埋伏麼?這不就是了……” 眼珠子一翻,汪來喜大刺刺的道:“這算什麼機關埋伏?純粹孩子玩的把戲,照我的看法,根本就不值一笑!” 楊豹低低“噓”了一聲,道:“時辰不早了,別在那裡閒磕牙了,來喜,照我們預定的步驟辦事!” 五個人弓腰俯身,迅速穿過林子,來到洞口前面。汪來喜豐隱在一塊山巖之後,先清了清嗓門,才技長聲調,含混不清的像是在發酒癲:“兀那‘木家班’的兩個狗東西,你們還不趕緊過來扶我一把……莫不成安了心叫我困在外頭?風涼露重哪,我要是受了寒,看我饒得了你兩個?呃……” 一剎的沉默之後,有半只腦袋從洞側貼著石壁伸了出來,洞頂上懸掛著的兩盞風燈,映著這半只腦袋的影像直在地下打晃:“誰在那裡瞎哈喝?可是‘金家班’的何二頭兒?”啞著腔調嘿嘿笑,汪來喜打蛇隨棍上:“除了你爹我,還有誰敢在外面逛盪到如今?呢,少囉嗦,快來扶我進去,我這邊廂兩眼發花,雙腿透軟,許是吹了山風,心口犯呃哪……” 洞裡有人低聲咒罵,兩條人影似乎十分不情願的走了出來,一面朝這邊行近,有一個尚不輕不重的開口咕噥:“何二頭兒,你聲音放低點,大夥都睡下了,你這一吵一鬧,說不定驚動了哪位當家的,我們挨罵不要緊,怕你面子上掛不住……” 汪來喜的姿勢仿佛真喝多了一樣趴在山巖上,打著酒呃,無力的揮動著手臂:“誰,誰敢說我?娘的,喝兩杯酒,也算犯法麼?哪一條幫規……不準人喝酒來著?” 那兩位仁兄互覷一眼,臉色全不怎麼好看,其中一個惱怒的道:“領頭的不像領頭的,簡直在作踐人嘛,老是喝得像只醉貓般回來,光我當班就已遇上三次,我們到底是守衛還是專為伺候他來的?” 另一個擺手示意,好像對他們心目中認定的這位“何二頭兒”還有所忌憚,只是搶上幾步,伸手就待過來攙扶……雙方的距離是這麼個接近法,汪來喜身子一翻,那柄鋒利無比的匕首已毫不費勁的送入對方心窩,而這人的同伴甚至尚未看清是怎麼回事之前,潘一心的雙腿已絞上他的脖頸,但聞“喀嚎”一聲,人已一灘爛泥股頹倒。 楊豹竄身而出,低叱一聲:“進去!” 五個人急忙潛入洞中,仍由汪來喜引領,小心翼翼的貼著石壁向內摸進。 這“七轉洞”原先似乎是個天然洞穴,石質粗糙卻堅硬,凹凸不平的洞頂及壁面,呈現著乾燥的青灰色,殊少人工雕鑿的痕跡,洞裡面彎曲度雖然寬窄不一,但一般而言還算敞闊,尤其兩頭通風,空氣流暢,倒是個別具一格的好所在。 經至第二個轉折的當口,壓來喜以手示意止步,他自己先搞向前去暗地窺探,發覺果然又有一個漢子在彎角對面守衛,那人似是極端無聊,來回踱個不停,一面還連連打著哈欠。 斜支在壁腳的,是一把系著紅綢的鬼頭刀 許是太平糧吃多了。這傢伙居然將兵刃都擺在一旁風涼著啦。 汪來喜又向四周巡視一番,待確定沒有複哨,這才回頭朝潘一心打了信號.於是,潘一心凌空飛騰.雙腳猝剪,那人只見光影倏閃,脖子已經軟搭搭的垂到胸前! 第三個轉折處沒有哨卡,第四個轉折處也沒有,不過他們卻發現有井然相對的多扇木門根列在這段間距內,顯然,裡面都是分隔的石室了。 等繞過這兩處曲折,來到第四個彎角所在,前行的汪來喜悄悄伸頭一看,乖乖,在這一段較寬的洞穴甫道裡,竟面對面門神也似站立著八名彪形大漢,八個人八柄鬼頭刀全提在手上,可是沒有半點馬虎味道! 由這等森嚴架勢判斷,顯然“白麒麟幫”的機要重地已在眼前,如果要摸進那機要重地,必須得經過這八名守衛,待解決這八名守衛,亦並不算十分困難,問題只在於 如何解決他們卻不至打草驚蛇?楊豹一見江來喜的表情有些發愣,不禁也湊上前去探視究竟,汪來喜退後兩步,附在楊豹耳邊細語:“娘的,霍春泉不錯是點撥過,說這裡有哨卡,但卻沒指明有這麼多,豹哥,你看看吧,一共是八員,要怎麼收拾才叫妥當?” 楊豹聲如故蛇:“最要緊的是不能讓他們出聲呼救,而且我們行動間亦必須毫無聲響……來喜,眼看著就快淌進藏寶所在,可萬萬不能露了痕跡,功虧一貫呀!” 汪來喜皺著眉直搖頭:“一個兩個還容易對付,這一傢伙竟是八個,誰也沒有把握能同時封住他們的嘴!” 緊靠在一邊的繆千祥忽然壓著嗓門道:“來喜哥,你忘了你的‘陀螺飛蝗箭’了?” 汪來喜凝重的吸著氣:“沒有忘,怕只怕沒有絕對把握,眼前可冒不起險!” 楊豹咬著牙道:“不管了,就用你那寶貝試試看吧,橫豎使哪一種方法都沒有把握,充其量也不過同一個結果,試了總比不試好!” ------------- |
第05章 四面楚歌聲
汪來喜背脊貼著石壁,兩眼眨個不停:“這可是你說的,豹哥,萬一出了漏子,別怪我的玩意不靈!” 楊豹沒好氣的憋著聲道:“要是出了漏子,誰也鬆快不了,怪你能管個鳥用!” 點點頭,汪來喜伸手從掛在屁股後頭的一只羊皮口袋裡摸出一件東西來,在壁間插嵌著的火把光輝照耀下,可以清楚看出這玩意是一面海碗般大小的鐵製扁平圓盤,圓盤周沿有密排的小洞,圓盤底下還橫向暗鑲著一支錐桿,汪來喜把錐桿輕輕豎直,看上去就有點像枚大陀螺了,只是模樣有點古怪而已。 把戲尚不止此,汪來喜又從腰板帶內取出一根小指粗細的牛皮軟素來,極為仔細卻手法熟練的將牛皮軟索一圈一圈纏繞錐桿之上,等纏好了,他向楊豹與繆千祥傳了個眼色,然後,猛一步踏出,手中的圓盤往外平拋,又迅速回扯,於是,但聞“嗡”的一聲空氣波顫響動,那枚圓盤,果真在盤底錐桿支撐之下,陀螺也似飛快貼地旋轉起來! 八名站得直挺挺的守衛,甫始見到這麼一樁奇怪物體出現,俱不由怔了一怔,而只在這一怔的俄頃,急速迴旋中的圓盤已有了另外的招式 密排於圓盤周活的洞孔裡,猝然灑射出一輪又一輪的晶瑩芒矢,這種芒矢細微得僅似筆帽,但在圓盤的強勁旋轉下彈飛的勢子卻猛烈無比,更是走的弧形擴散路線,宛如風輪灑水,其密集凌厲,直如暴雨狂熟,難躲難防! 剎那間,那八個彪形大漢已變成了八只大刺蝟,每個人身上全密密麻麻的釘插著多少不一的芒矢,八個人頓時倒了一地。 “陀螺飛蝗箭”不錯是一舉奏功了,但是令揚豹他們擔心的情形也跟著出現,那八位仁兄固然無一倖免,幾乎同時擺平過去,毛病出在他們並非悶不吭聲的被擺手過去,八個人的慘呼哀號響成一片,活脫是死不甘心的在齊聲喊冤! 心腔子一緊,繆千祥不由變了臉色:“不妙,這一下怕要大糟了!” 嗥叫聲經過洞壁甬道間的回應傳播,效果實在驚人,不但淒厲慘怖,尤其聲似悶雷,震得人耳膜都在打顫! 汪來喜聳了聳肩,一派無奈何之狀:“我早有言在先,出了漏子可不能怪我。” 跺跺腳,楊豹低吼道:“廢話,我們朝前衝!”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汪來喜急忙道:“不錯,朝前衝,大夥跟著我來!” 五個人匆匆穿過地下橫七豎八的人體,由汪來喜領頭向前狂奔,眨眼下到了第六個彎折處,天可憐見,這裡竟沒有守衛,汪來喜朝後一招手,身形左偏,衝著一面看去相當光滑的石壁撞上 以為是汪來喜情急之下心慌眼花了,否則怎麼會對著石壁去撞?繆千祥衝前兩步,一把未能拉住汪來喜,趕忙嘶聲叫喊:“那是面石牆 ” 就這半句話的功夫,汪來喜已經撞到壁上,說也不信,那堵不過表面比較光滑的石壁,居然隨著他的勢子向內旋開,現出了一間石室,原來,這堵牆面就是一道密門! 五個人一窩蜂似的擁進石室之內,汪來喜順手又把密門推上,同時往門後有下角一個突起的鐵株上踏下,一聲清脆的鎖嵌落聲傳來,石門業已紋絲不動。 汪來喜隨即大旋身,銅蕭在手,竟是一副全神戒備的形態! 喘息籲籲的楊豹不禁瞪著眼問:“你他娘窮緊張什麼?” 汪來喜目光四轉,這才發覺石室中除了佈置得傖俗華麗之外,並沒有他意想中可能出現的人物 這石室裡,僅有他們五個,沒有別人。 手撫胸口,他透了一口長氣:“真是老天保佑,豹哥,我們今晚的運氣不好,卻還不算很壞。” 楊豹一面打量著這間鋪設著錦墊繡氈、大紅花綠的石室,邊不解的問:“這話怎麼說?” 汪來喜用手抹了把臉,道:“你以為這是誰的住處?” 眼珠子一翻,楊豹道:“誰?” 汪來喜嘿嘿笑道:“‘白麒麟幫’的瓢把子,‘活斧’莊有壽,我們現在站的地方,就是他的鱉窩!” 怔窒了一下,楊豹有些迷惘的道:“怪了,姓莊的既然住在這裡,怎會不見活人?半夜三更,他能跑到何處挺屍?” 汪來喜道:“所以我說我們的運氣還不算太壞,不管此刻莊有壽人去了哪裡,不在室中卻乃事實,你不想想,豹哥,要是他人在,劈頭便是一場狠鬥,我們還鬆散得了?” 剛順過一口氣來的潘一心哼了一聲,接口道:“五個對一個,我們鬆散不了,姓莊的更也快活不起來,總共巴掌大的這麼點地方,就算他再是能蹦能跳,又有多大個施為?” 汪來喜道:“人不在,總是我們逮了便宜,留著精神喘口氣,豈不比豁命開打來得舒坦?” 姜福根衝著汪來喜,呲牙咧嘴的道:“就在大夥竄進這間石室之前,不知你們聽到沒有,山洞兩頭業已傳來步履嘈雜,人聲隱隱,要不是我們來喜二哥見機得快,適時覓了處藏身之所,這一陣怕已吃人截住了!” 汪來喜有幾分得意之色:“這有賴於我腦筋活,反應快,人呢,越到了危急關頭,越要冷靜沉著,順勢應變,切不可緊張惶恐,自亂陣腳,靈活運用當前的有利條件,才是趨吉避兇的上上之策。” 姜福根似笑非笑的道:“你看,我們來喜二哥,剛說他胖,居然就喘起來了,又是臨危不亂,又是冷靜沉著,這麼一說,倒襯得我們活脫一群傻鳥啦!” 繆千祥不大明白的接上來道:“來喜哥,這地方你和我們一樣是頭一遭來,怎的就這麼輕車熟路,找哪裡是哪裡,好像回到自己家似的?” 在一只鋪著銅墊的矮石墩上坐下,汪來喜瞇著兩眼,邊伸手點點額頭:“記憶力,樁兒,這全要靠記憶力;舉凡所知所聞,一定要抓住重點,謹記不忘,然後方可在節骨眼上憑著心中記憶的項目做最佳的因應措施 ” 繆千祥仍然納悶的道:“但是,都記些什麼項目呢?誰又知道在什麼時候會碰上些什麼事?海闊天空,漫無頭緒的諸般繁雜,卻如何通通記住?” “嗤”了一聲,楊豹道:“樁兒,你別他娘聽他瞎吹,這個地方地之所以如此熟悉,全是因為那霍春泉的詳細指點,還給得有草圖加以印證的緣故,我們和他差的只是一個有心強記,一個無意深研罷了,照他這麼一說,竟像是諸葛再生,就只沒排八陣圖啦,真叫神氣活現不是?” 汪來喜笑道:“事情就是這樣,先見之明與後見之明隔著可是天地間的距離,道理簡單沒有錯,端看誰能運用,誰不能運用,關口過了才充軍師,未免差遠去矣。” 楊豹冷冷的道:“恐怕關口尚未過,來喜,咱們眼前陷在這裡,正是大難方起,前途茫茫,你有沒有想到,該怎麼辦才能出困?” 架起一條腿來輕輕搖晃著,汪來喜手上只差那麼一柄羽毛扇子;他慢條斯理,不慌不忙的道:“稍安勿躁,豹哥,你要稍安勿躁,情況既然到了這步田地,我們就要先定下心來,籌思對策,然後再有條不紊。按部就班去做,事情呢,當然有個緩急,我們第一項待做的,便須解決最重要的問題……” 楊豹惱火的道:“來喜,這間石室好比一只甕,我們大家就像是一群甕中的活鱉,此時的當務之急,莫過於如何逃出這塊絕地,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重要的事?” 汪來喜故作矜持的一笑:“我說豹哥,你忘了我們這趟冒著生命的危險,大遠巴巴的從‘馬前鎮’跑來這‘仙霞山’,為的是什麼事啦?” 一拍額門,楊豹精神振奮的道:“對了,我記起來了,據那霍春泉的猜測,他們從朱端手中搶來的翠玉龍,很可能就藏在莊有壽洞室內的某個隱密處!” 汪來喜笑道:“不錯,豹哥,這件事是不是比我們逃脫的問題更要優先,更來得急迫?” 楊豹一瞪眼,道:“甭她娘給了鼻子長了臉,我只是情急之下一時疏漏了這樁大事而已 ” 點點頭,汪來喜皮笑肉不動的道:“原來如此,我還當咱們日曬雨淋,吃盡辛苦的來到此地,只是為了逗著‘白麒麟幫’的一幹凶神作耍哩!” 顧不得對汪來喜的諷刺作反應,楊豹目光灼灼的視察石室上下,一疊聲道:“時間不多了,大夥趕緊搜查這間石室,看能不能把寶物找出來,霍著泉說過,這石室裡有好幾處藏寶的密窩……” 其他四個人聞聲之下,更不遲疑,立刻動手搜尋石室各處,翻氈掀墊,啟櫃開箱的,倒似一群經驗豐富的老乾家。 楊豹的眼睛端注在一張圓形石桌的獨立支柱上,那兒本來毫無可疑之處,而且一目了然,不過是張光溜溜的石桌,由一只單獨的石柱支撐著罷了,可是看在楊豹眼中,以他的直覺判斷,卻認為大有可疑,值得進一步查看。 入到了石桌旁,他才蹲下來伸手摸索著往座與桌底的接縫,正在門邊的姜福根已忽然低“噓”一聲,壓著嗓門道:“門外有腳步聲,大概他們已經搜到這裡來了!”汪來喜剛好查過那張石砌的矮榻,不管席褥凌亂,又在翻看矮榻兩側的木櫃;他頭也不抬,顯得氣定神閒的措腔:“放心,這座石門構造極為堅牢, 嚓一落底臼,便好像堵上一面千斤閘,拿火藥也難以炸開,我們目前安全得很。” 姜福根貼耳於門,仍然帶幾分忐忑的道:“你怎知道從門外不能啟開?說不定他們另配有份備用鑰匙……” 從木櫃中縮回手來,汪來喜衝著姜福根一笑:“這有關於個人的見解與常識,姜三,類似這種石門的建造與門閂裝置,絕對不同於一般由外可以開啟的門戶,一旦上了閂,便只能從裡開,人在外頭是推不動的……” 姜福根轉臉問楊豹:“豹哥,你是行家,來喜二哥說得對是不對?” 雙手在桌底下緩慢移動,楊豹點著頭道:“應該是這麼個道理……” 那邊輕敲著石壁的潘一心不由笑出聲來:“我看用不了多久,豹哥這門營生,我們來喜二哥也可以插上一手,分一杯羹啦……” 就在這時,楊豹突然站起,將石桌桌面左旋一次,待旋到半圈位置,又用力再向右轉一臂之長,於是“咋呼” 一聲輕響,看似與支柱渾然一體的整片桌面業已被他掀起,現露出中空半截的石柱往心來。 中空的柱心,粗約人腿,裡面裝滿了黃澄澄的大小金塊、金元寶,還有些各形各樣的金銀鑲嵌著珠玉的飾物,這些玩意迎著室中的幾盞明燈一照,免不了燁燁生輝,閃亮耀目,令人情緒興奮。 幾個人全兩眼發直的瞪視著累累堆疊在往心中間的黃白之物,姜福根一面吞著唾沫,哺哺的道:“乖乖,哪來這麼多金銀財寶?真是人要發了,城牆也擋不住……” 楊豹面無表情的道:“誰說要發了?福根,把心端在正中央,別在這裡胡思亂想。” 姜福根迷惑的道:“你這是什麼意思,豹哥?” 伸手在柱心裡掏翻了幾下,楊豹平靜的道:“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看到財寶當前,誰也免不了想按它一把,但是有的錢能要,有的錢卻不能要,比如現在面前這些金子銀子,就是不能要的一種。” 姜福根大大不以為然的道:“豹哥,這都是些不義之財,我們挖到了活該我們鴻運當頭,憑什麼不能要?” 楊豹把斜支一旁的石桌桌面嵌還原處,搖著頭道:“正如你所說的,這都是些不義之財,其中不知沾了多少血腥、掛著若干人命,拿這種錢,會叫冤魂纏身,帶來霉運,使起來雲愁霧慘,心裡不安。另外,你取了他們幫口裡的黑錢,姓莊的同他一幹手下斷斷乎不甘受此損失,必然窮追猛盯,要追究到底,風聲傳出去,我們不但危險大增,而且顏面上亦不好看……他們不錯是強盜,我們豈非變成小偷了?” 汪來喜知道楊豹的心意,前一段話只是象徵性的說些因果理由,顧慮的要點還在於後一段話上 黑道人物,最忌被人以黑吃黑,尤其是摸到老窯來發他們的橫財,這口氣更不能忍,楊豹不願事情鬧大,只是順理成章的暗地裡取回欲取之物,明著掠財便是結下深怨,傳出去也不好聽,“白麒麟幫”豈是易舍善財的主兒?他望著姜福根,開口道:“豹哥說得有理,你沒看那霍春泉,不過挪用了幾百兩銀子,就差點賠上一條命,我們若是大把抓跑,姓莊的一夥凶神就別想他們能善罷甘休!” 姜福根悻悻的道:“事到如今,橫豎怨也生了、仇也結了,連人命都犯了好多條,對方原本便不會善罷甘休,摟光他的銀子亦搭綴不上多少怨意,有什麼好顧忌的?” 楊豹道:“江湖上爭紛不免,流血豁命更是常事,我們此來為的是爭個道理、賭一口氣,便打殺拼鬥也叫光明正大,算是擺過節,若是拿了人家財寶,就完全不是那個味道與說詞了,福根,這個念頭再也體起!” 繆千祥忙道:“福根哥,我們是來找那件翠玉龍的,可別橫生枝節再捅統漏,你好歹看我面子,就當不曾看到那些金銀財寶吧……” 姜福根攤攤手,頗不情願的道:“到手的富貴竟往外推,該要的不要,大家都是注定了一輩子窮命……隨你們吧,反正發了橫財也不是我一個獨享……” 這時,繆千祥在問楊豹:“怎麼樣,桌腿里可有那玩意?” 楊豹嘆了口氣,道:“是處密窩,但不見翠玉龍,其實我早知道這個面積恐怕擺不下那件寶,總是忍不住要親眼查看過才能死心! ” 久沒出聲的潘一心,忽的扭過頭來低聲招呼:“豹哥,這邊的石壁回音有點空洞,你是不是過來看看?” 楊豹快步走近,在潘一心所指的石壁部位敲擊數下,然後,他端詳著這塊石壁的四周,突兀伸手按向一處凹陷的石隙,哈,一片三尺正方的壁面竟隨著他的動作“噎” 的一聲掀彈開來! 這是另一處暗箱,表面零碎堆置一些帳冊、信件等物,亦有幾張面額不小的莊票,再就空無所有了;楊豹隨手撥弄,連連搖頭:“沒有我們所要的東西,伙計們,再找!” 半跪在石榻之前的汪來喜,雙手不停在砌縫與石地間探摸,片刻後,他兩眼發亮,順手把榻側地下的一塊石片挖起,果然又是一個有著偽裝的密窩! 這個深置石地之下的密窩,其中整整齊齊排列著一錠錠的紋銀,每錠銀子都是十兩輕重,上下層疊,怕沒有幾千兩之多! 在眾人注視之下,汪來喜搬出銀錠,迅速檢視密窩之中是否尚掩蓋得有其他內容,但是,他們失望了,除去銀錠,再也沒有別的東西。 這間洞室並不寬闊,五個人翻來覆去搜了三遍,可以說寸壁寸土都不曾放過,他們相信不會有所遺漏,像這麼仔細的搜索法,休說一件尺碼不小的翠玉龍,即便一只初生老鼠,也包管原形畢露! 疲乏的坐了下來,繆千祥捧著自己腦袋,形色苦悶又沮喪的道:“東西怎會不在這裡? 當不成姓莊的把它吃了?”楊豹來回煤踱,哺哺自語:“奇怪,他可能將寶物藏在何處?有什麼地方能掩飾得叫我都看不出?” 汪來喜伸了個懶腰,有氣無力的道:“豹哥,這間石室,裡外就只這麼點大小,我們可是矩細靡遺,別說地基壁面,甚至把洞都掀翻了,堪堪便刮起四周上下一層灰來,卻得是不見那條神龍,憑我們這等搜索的手段,包管連根針都尋得出,更逞論如此一件大號奇珍了,豹哥,依我看,問題是不是出在我們的行事方式上?” 楊豹焦切的道:“說你想說的話,甭他娘繞彎子了!” 汪來喜慎重的道:“會不會我們的判斷錯誤,寶物根本就不在此地。”楊豹煩躁的道: “你的意思是,霍春泉會騙我們?” 汪來喜道:“倒不一定是霍春泉有意遵我們,他缺少這樣做的動機;當初他指點寶物的可能隱藏處時,便說的是臆測之詞,並未十分肯定,照現在的情形來看,顯然他的推論不夠正確,東西是挪了位置了……” 楊豹呆了片刻,道:“那,我們又該怎麼辦?” 獨自倚在門邊的姜福根,此刻驀地向大夥傳遞信號,低促的發聲道:“場面不妙,門外的腳步聲亂了一陣,便都在左近靜止下來,如今反倒聽不著聲息了,我感覺得出,他們已經懷疑這間洞室有鬼,正聚集在外頭商議對策……” 汪來喜鎮定的道:“不關緊,一時半刻他們闖不進來。” 姜福根瞪著眼道:“一時半刻之後呢?就算他們一輩子都間不進來,莫非我們一輩子也不出去?” 汪來喜手捻耳墜,沉吟著道:“別急,辦法是人想出來的,到時候總有法子出困也就是了。” 往石門上一靠,姜福根嗓音暗啞:“豹哥先前說得一點不錯,這間石室,便好比一只甕,我們幾個,正是甕中的幾只活鱉,端等著人家下網來捉了……” 楊豹怒道:“你少在那裡給大夥洩氣!” 姜福根垂下腦袋,長籲一聲:“我只是重複一遍你的話,豹哥。” 繆千祥是心焦如焚,比起其他人來,除了同樣有那種俊急憂慮的感受外,他猶多了一層愧疚的負擔,事情是為了他,兄弟們陷此困境亦是因為替他效力的結果,如今寶物沒有找到,一票活人卻窩在這裡進退維谷,要是萬一弄成個全軍覆沒的慘局,就是叫他變了鬼,那口冤慚之氣也化不開呀! 一只肥厚的手掌輕拍他的肩膀,他悽惶回視,原來是潘一心;潘一心臉上浮現著他那慣有的和氣生財式的笑容,溫悅低沉的道:“樁兒,沒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往遠處看,朝好處想,人要時運八字全湊擰了才會走那步敗勢,要倒循也不簡單哩……” 繆千祥沙沙的道:“是我連累了大家,一心哥。” 潘一心誠懇的道:“你沒有連累我們,樁兒,是我們自願來幫你的,我們都是些活蹦亂跳的大活人,我們若不想來,你能拿繩子栓著、鉤子掛著我們來?而兄弟是幹什麼的?越是艱苦,越能表現那等的堅貞情義,你無須感到內疚不安,否則,便造成大家心頭上的壓力了。” 楊豹惡狠狠的罵過來道:“打此刻開始,樁兒,你再也休想這些驢話,我們一個頭磕到底,八支香連肝膽,即使要死,大家也死在一起!” 姜福根應了一聲:“豹哥講得是!” 望著汪來喜,楊豹道:“來喜,你號稱‘巧斑才’自詡智多星,現在可是用上你的時候了,你還不好生動動腦筋,琢磨著如何出困逃命?” 汪來喜忙道:“我這不是正在尋思麼?事緩則圓,容我慢慢的想它一想,包管能將咱們逃命的路子想出來,你們別催我,越催越不靈!” 姜福根耳朵緊貼著石門聆聽動靜,對汪來喜的話卻似乎信心不大,他冷澀澀的兜上來道:“眼前業已是強敵壓境,十萬火急,你他娘就慢慢去想吧,等到人家破門而入,將我們一個個活埋了,給你尋思的時間便更多啦。” 汪來喜沒有搭理姜福根的挖苦,他背著手,在石室中走來走去,模樣很像是在深思遠慮,至於他能不能想出法子,法子靈不靈,這一陣誰也不敢去下斷語。 楊豹來在門邊,小聲問姜福根:“怎麼樣?外面有動靜沒有?” 姜福根皺著眉道:“什麼聲響也沒有,但他們一定都在門外,我感覺得出來!” 搓著手,楊豹急躁的道:“真是出師不利,這可怎麼辦才好?” 仿佛是回應他的無奈,石門上猛的起了幾聲震響,由聲音的沉實有力來判斷,分明是鐵錘一類的什麼鈍重玩意在陋擊,灰塵籟籟紛落中,門外傳來一個允厲的嗓調,嗓調隔著一層石門滲進,還帶著那麼一點悶窒:“裡頭的人給老子聽著,不管你們是幹什麼的,統統是來得去不得了;是知機的,趕快把門內的插梢撥開,出來俯首就擒,老子會考慮從輕發落,否則一旦吃我們破門衝入,便一律人頭墜地,半口不留!” 姜福根的臉色有些泛白,他望著室中的夥伴,喉管裡似塞著顆棗核:“我猜得沒有錯,對方果然發覺我們了,如今門外必然是層層包圍,強敵環伺,要想逃走恐怕是難似登天,夢也不用去夢啦……” 楊豹跺了跺腳:“來喜,你看該怎麼應付?” 停住步子,汪來喜不急不忙的道:“犯不上緊張,他們待破門而入,沒有這麼容易,彼此還有得耗。” 楊豹氣淋淋的道:“卻是耗到幾時?莫不成我們就幹坐在這裡等對方砸碎了門進來?” 汪來喜苦笑道:“法子還沒有想出來,目前除了暫時僵持,叫我又能怎麼辦?” 於是,石門外那個腔調再次響起,用的嗓勁還相當不小:“你們不用裝聾作啞,以為悶著頭不吭聲就能瞞騙過去,老子知道你們窩在裡面,要是再不出來受縛,老子就立時衝入宰人;別看有這爿石門擋著,石門不是一座山,幾下子就能叫鐵錘砸碎,你們可要想想清楚,休地娘的敬酒不吃吃罰酒!” 楊豹正不知該如何回答,潘一心已上前一步,沉著的道:“豹哥,豁上一身刮,皇帝拉下馬,我們拚了他娘的!” 若是以五打一,楊豹當然也知道拚,眼下的情況卻很可能是人家以五十打他們一,這種陣仗待如何拚法,連楊豹自己都沒了主意…… ------------- |
第06章 今為階下囚
在一片惶窒不安的沉寂裡,姜福根忽然抽抽鼻子,雙眼骨碌碌向四周亂轉,楊豹正待出聲相詢,卻立刻察覺了不對勁的地方 那是一股氣味,一股不同尋常的辛辣氣味! 洞室之中,本來應該是空氣較為滯重緩悶才對,但從他們潛入此間直到如今,呼吸裡並未感到任何特別的混濁不暢,由這一點,可以證明這間石室內預置得有通風設備,然而既有設備可以通風,外頭的人從通風口加點什麼作料煽將進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煙霧是打石室頂上七個拳大的孔洞中滲入,那七個孔洞底處用極細的絲網襯罩著,看上去決不起眼,也必然藏不下他們要找的寶物,這個所在他們早就搜查過了,但在搜查的時候,大家腦袋裡只存著翠玉龍一樁物事,根本不曾想到其他方面去,現在雖是想到了,卻只剩下乾瞪眼的份啦。 這間石室的面積並不寬闊深幽,尤其是洞穴本身的特性便不適宜空氣的流通,煙霧朝裡一冒,光景並不到強烈的程度,那種嗆鼻炙喉的刺激已叫人難以承受,白中透灰的霧氣開始迷漫,亦開始聚集不散,在浮沉滾盪的煙絮間,像成了形般規出不祥,表露著即將來臨的陰暗……摀著口鼻的姜福根,忍不住破口大罵:“真正一群下流混子,卑鄙雜碎,不敢明槍對仗,只他娘會陰著坑人,這要算是江湖行徑,江湖上一頭癲皮狗都要比你們來得光明堂皇……” 楊豹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這時卻又提不起心情去呵責姜福根 真要論起來,不敢明論對仗的並非“白麒麟幫”,實在是自己這一仗人,千斤石門由內封鎖著,任憑外邊叫罵,愣是不與人家朝面,兩相一比,免不了幾分灰頭土瞼,多少透著窩囊,偏偏姜福根還在拿著石頭砸腳背,這不是豈有此理,又是什麼?潘一心倒火了,他衝著美福根“呸”了一聲,惡狠狠的道:“我說福根哥,你就歇口氣吧,煙霧往裡一燻一嗆,叫人心肝五臟都在翻騰,你不想想如何度過難關,猶在那裡往自己臉上扇嘴巴,你他娘不嫌皮厚,我們哥幾個卻訕得慌,牛鼻子插蔥 出洋相(象)不是?” 姜福根有些惱羞成怒:“你少來教訓我!難道我連說幾句話都不行?還輪得到你來數落?” 揮了揮手,楊豹大聲道:“吵、吵、吵,吵你娘的頭,光是自己人拌嘴皮子就能拌出生天、解決問題?平素裡看你們一個個人模人樣,中規中矩,一朝到了緊要關頭就全變了性啦,兄弟情感、手足道義,莫非連這點考驗都經不起?” 迎著那洞頂七個通風口細細端詳著的汪來喜,一手抹著嗆出的眼淚,邊沙著啞音道: “這些天殺的,他們不但用乾草柴火往裡燻,還雜得有蒜粉胡椒末子,難怪味道這麼辛辣嗆人,我說豹哥,洞室裡不通風,地方又小,我們五個人擠做一堆,喘不了幾口氣就都得別暈過去……” 楊豹雙眼透赤,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照你說,卻該如何是好?” 汪來喜換了把鼻涕,摀著嘴道:“人要往下趴,用嘴貼著地面呼吸,是能再撐一會,但只是時間長短的問題,等到煙霧更濃,充滿四角的當口,還是一樣把人嗆翻燻倒,豹哥,我們窩在這裡,半點妙頭沒有,依我之見,不如開門投降,且先脫離眼前的困境,再做打算!” 紅著兩只眼珠,咳嗽不停的姜福根,一聽之下不禁又惱了起來:“這就叫‘智多星’,這就是你的‘錦囊妙計’?好高明的主意哇,這個主意竟是經過如此深思熟慮才想出來,我們大夥正好比一群白痴傻鳥啦……” 繆千祥也淚水汪汪的道:“來喜哥,這個法子,恐怕不大妥當吧?” 汪來喜揮撥著越見濃密的煙霧,哈咳著道:“除此之外,更無他策,當然,大家若是認定要嗆死在洞室裡,自則又做別論。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們,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法子是人想出來的,到時候隨礬應變,說不定尚有生路,至少比眼前活生生燻倒要有希望……” 楊豹望著潘一心,閉著氣問:“潘肥,你怎麼說?” 潘一心用力扇動著罩頭罩臉的煙霧,啞聲道:“事到如今,我看只有照來喜二哥的法子辦了……”一咬牙,楊豹道:“罷、罷,我們暫且開門談和就是!” 汪來喜忙道:“談和也好、投降也好,總之大夥出去以後乾萬不要與對方動武,因為放暗我明、敵眾我寡,人家是個什麼虛實我們全不清楚,若是動上手,包管吃虧挨剮,兄弟們,這一點務必切記,天塌下來,自有豹哥同我頂著,往後的事,我哥倆去摃!” 楊豹又趕緊加上幾句:“還有,絕對不准洩漏我們來此的目的 ” 繆千祥摸著頭問:“假如他們逼問,我們卻該如何回答?總不能說半夜潛行上山是為了兜風來的吧?” 汪來喜接口道:“很簡單,就說我們是衝著黃三裕那五萬兩贖銀來的,吃肉喝湯,只是想打場秋風,沾點葷腥而已……” 不管都聽明白了話沒有,楊豹低叱:“開門!” 汪來喜的腳板又朝門下那枚突起的鐵筍踩落,但聞“掙”的一聲輕響,卡梢縮清回去,這扇裝置得有半旋機軸的石門立時轉開,煙霧漫繞中,門外甫道裡是團暈紅的火把,溜溜閃炫的刀芒! 當然,更少不了那圍堵周遭,凶神惡煞般的“白麒麟幫”眾家好漢! 這是另一間石室,相當寬敞廣闊,定項極高,裡面便聚集上個百把人也不見得擁擠,看來似乎是“白麒麟幫” 日常聚會議事的所在。 楊豹、汪來喜、姜福根、潘一心與繆千祥五個人,此刻便都在這間石室之內,五個人的模樣僅不堪瞧,全被腳鐐手銬單鎮在一起,加上他們個個烏頭黑面,發散農亂,十只眼珠子紅腫通赤,不但十成十的像些階下囚,更透著恁般的晦氣法,人到了這步田地,就不要狼狽也非狼狽不可了。 兩排手執鬼頭刀的彪形大漢,挺胸突肚的分開左右站立著,當中是三把虎皮交椅,頭一把椅子空著,第二把椅子上坐著一個團團臉孔卻死眉死眼的中年胖漢,第三把交椅上猴蹲著的是個額頭長著顆褐色的肉瘤、霸氣十足的瘦削人物,四周火把通明,在一片松枝燃燒的嘩剝聲中,眼前顯然是要開堂會審了。 額頭上長著顆肉瘤的這一位,拿眼睛瞧向那死眉死眼的中年胖漢,胖漢微微點頭,他跟著清了清嗓門,一開口音調不小,還帶著幾分做作出來的亢厲之氣 顯然,先前在石門外頭罵江山的人就是他了:“我是裴四明,道上的朋友,都稱我為‘角蛇’,在‘白麒麟幫’,掌的是第三塊符印,你們這幾個狗頭大概不會不知道我的萬兒?” 五個人都沒有出聲,並排站著,就有那等的垂頭喪氣德性。 裴四明哼了哼,兩眼往上一吊,石破天驚的叱喝:“休要給老子粉孬裝熊,老子不受這一套,你們真正是吃了狠心豹子膽,叫鬼迷了魂,連自己是什麼東西都分不清啦,居然敢捻股摸上仙霞山’‘七轉洞’,跑來我們‘白麒麟幫’老窯上線開扒,你們不叫暈了頭叫怎的?很好,你們既敢虎嘴持須,一定有所依恃,老子倒要看看,你們憑仗的是什麼?” 那死眉死眼的胖漢半睜著一雙豬泡眼,陰森森的道:“三弟,先盤底說。” 裴四明應了一聲,又火辣的囂叫:“我們齊二哥業已有了交待,你們也都聽到了,一個個且把姓名根由出身來歷報將上來,再憑裁奪!” 還真他娘有點過堂的味道哩,楊豹看了看他四個兄弟,忍不住嘆了口氣。 裴四明用手一指楊豹,張牙舞爪的道:“好,就從你開始,依序報名。” 咽了口唾沫,楊豹啞著聲道:“我叫楊豹,今年四十八歲,浪跡江湖,居無定所,混得上不見片瓦,下不擁寸土,端靠四面八方好朋友賞口飯吃,日子苦啊……” 狠狠瞪了楊豹一眼,裴四明的目光又投向汪來喜身上,汪來喜於咳一聲,不急不慢的哈著腰道:“兄弟汪來喜,今年虛長四十有五,平素裡撈撈雜八地、打打秋風過生活,和我和豹哥是老弟兄,碰上有買賣,大夥聚上發他一票,沒有財路的辰光,便四處遊蕩,隨遇而安,說起來,都是些苦哈哈。” 裴四明怒道:“老子管你們苦不苦,少再講些廢話惹煩 你又是誰?” 姜福根拉長面孔,要死不活的道:“我是姜福根,聽差跑腿的小角色,比他二位,更是不如。” 不待裴四明開口問,繆千祥已趕忙搶先陪笑道:“小名繆千祥,子祥百福的那個子祥,三當家,這邊廂給你請安啦。” 潘一心放鬆了雙頰,也只好低聲下氣的道:“在下潘一心,萬眾一心的那個一心,我們哥五個,我是排行第四……” 裴四明轉頭望向他的齊二哥 “白麒麟幫”的二當家“飛棍”齊靈川,齊靈川搖搖頭,面露鄙夷之色:“羅哩囉嗦報來一大堆姓名,卻一個也不曾聽聞過,八成都是些青皮無賴,市井走卒之流,雜木樹的果子,上不得臺盤……” 裴四明道:“偏偏就是膽子不小,霉頭竟觸到我們幫口里來,二哥,我看他們的目的可不單純,還得進一步朝深處問才行!” 齊靈川頷首道:“有道理,這幾塊東西動機可疑,咱們非查個水落石出不行,你給我朝下審,若有哪個頑冥不馴的,便用大刑侍候,不怕他不吐實!” 裴四明獰笑道:“二哥放心,別說只這幾個夾生狗頭,就算他是金剛羅漢,我也能磨得他哭天搶地,將十八代祖譜都給我背出來!” 乾咳一聲,楊豹忽然接口道:“我說三當家的,你亦用不著麻煩了,我們哥兒幾個既非金剛轉世,更非羅漢投生,經不起這番抬舉,我們萬兒雖不響亮,做人倒還光棍,不勞你大刑伺候,我們自願據實招供,但求手下超生,就感激不盡了。” 裴四明大馬金刀的道:“看不出你這副鬼頭蛤螺臉的熊樣,卻還知機識趣,明白利害,好,你實話實說,我也不為難你們,若提到手下超生,那是另一碼事,且聽候我們二哥裁示!” 這番話,表明了只是少受活罪,生死如何,並不相干,楊豹聽在耳裡,固然心中摘咕,但卻不感意外。他是抱定了目的,能拖一時是一時,尤其身子骨不遭折騰,便等於于留得山在,覓機求活,比算較大,好歹,先把眼前的難關過了再說。 裴四明眼睛瞪起,催促著道:“說話呀,可別在那裡瞎琢磨,要是你敢打班使訛,姓楊的,你就頭一個遭殃!” 楊豹扮出一派誠摯懇切的表情,放低的腔調,更顯出他慚疚惶恐的心態:“日子不好過,我們哥幾個也是窮瘋了,前幾天,聽說‘歸德縣’黃三裕那裡孝敬了貴幫口五萬兩銀子,我們兄弟商議之後,認為江湖財,大家發,所以斗膽摸上山來,想分幾文腥腥手,萬沒料到銀子尚未沾邊,人就通通陷了進來……” 眉梢子一場,裴四明陰陽怪氣的道:“你們各位也想分幾文,腥腥手?他娘,真正虎嘴拔毛,不自量力,黑吃黑吃到我們頭上,像話麼?姓楊的,這個主意,你們也不嫌荒唐?” 楊豹吶吶的道:“在想著白花銀子的時候,什麼主意都不覺得荒唐,如今失風敗事,才知道太欠思考,叫人追悔莫及……” 裴四明突兀神色一沉,冷厲的道:“不管你們明搶暗偷,都還有說法,但一朝開了殺戒,就無可原諒了,姓楊的,這些條人命,你又如何交待?” 楊豹苦著臉道:“三當家,我們原本是打算暗裡下手,神不知,鬼不覺的撈上一票偷偷下山,不巧卻在行動當中被你們的人發覺形跡,萬不得已,只好先求自保,實在是沒有法子……” 凜烈的一笑,裴四明道:“這多條人命,不是你輕飄飄幾句告饒的話就能一筆勾消的,你們萬不得已,我們也一樣要對手下弟兄負責,血債血償,沒什麼好說的!” 旁邊,齊靈川緩緩的道:“從他們殺人的手法及使用的利器看來,這幾個人存心惡毒顯而易見,分明是打譜暗偷不著即為明搶,欺人欺到人家老窯裡,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們‘白麒麟幫’也坍不起這個台!” 裴四明道:“全憑二哥吩咐。” 齊靈川僵寒著一張胖臉,有如一具活屍般道:“紅棍棍樑英出去辦事,算時間也該回來了,我看他們今晚不到,明朝必返,莊老大到‘雙老閣’獻寶也去了三天,估量這一兩日就能回堂回,三弟,先把這幾個混帳東西押起來,等老大回山之後,一併交給紅棍發落!” 一拍手,裴四明道:“好久沒有看點新鮮把戲了,二哥,,樑英回來,叫他用炮烙,一個個活烤這些**養的,看他們輪迴轉世之後,還敢不敢去虎嘴拔須!” 楊豹驀的叫了一聲:“二位當家手下留情啊……” 裴四明碟碟怪笑:“我想饒你們,奈何天道難違,殺人者,人亦殺之,一報還一報哪!” 久不出聲的汪來喜提高了嗓門道:“二位當家,貴堂口的金銀財寶,我們連藏處都找著了,卻是分文未取,只這一端,也不該讓我們受那砲洛之刑!” 重重“呸”了一聲,裴四明道:“說得中聽,不是你們不取,而是你們陷鎖石室之內,想取也取不成,如果不是我方發現及時,行動快速,漫說那些金銀財寶,只怕連我們老大那張石床你們也一遭背跑,跳梁小醜,一幹雞鳴狗盜之徒,還敢強詞狡辯!” 齊靈川低呼一聲,不耐的道:“還扯什麼鳥淡,通通關進黑牢再說!” 於是,五個人串連成一排,呼哩嘩啦的拖扯著手銬腳鐐,便在一幹如狼似虎的漢子簇擁之下出了石室,那模樣,說有多窩囊就有多窩囊。 所謂“黑牢”,只是另一個石洞。 石洞裡外,有兩道鐵柵欄,粗逾兒臂般的鐵柵欄,外面一道算是號房,裡頭一道才關著活人,關活人的鐵柵欄之後,無燈無亮,黑,倒是挺黑。 號房中,僅有一桌兩椅,桌上一盞油燈,煙濛濛的,襯綴著那一點曼黃搖曳的光焰,兩個“白麒麟幫”的仁兄便左右對坐著,活似兩座泥雕。 鐵柵欄後頭,楊豹他們五個人席地而坐,地下什麼鋪陳也沒有,除了硬濕的地面,還是硬濕的地面。 著光景,“白麒麟幫”並沒有招待飲食的意思,更明白點說,“白麒麟幫”似乎已經把他們五個人看成死入了,當然.死人是不必吃喝的。 在短暫的沉寂之後,姜福根憋不住先開了口,他雖然壓著嗓門,卻聽得出有一肚皮怨氣:“好了,事到如今,業已是最後關頭,有哪一個可以出點子的,還請趕快提供寶貴意見,再要拖延下去,咱們五個就只好到陰曹地府重新拜把子了!” 楊豹望瞭望汪來喜,輕聲道:“如何?” 汪來喜正盤膝打坐,狀似老僧人定,楊豹這一問,他才睜開眼睛,慢條斯理的道:“不要急,經過這一番緩衝,我包管各位有驚無險,得出囹圄,問題在於出了黑牢以後,用什麼法子逃離‘七轉洞’,另外,就算我們安然脫險,這一遭豈不白來了?” 眾人面面相覷,好一陣,繆千祥才沙啞的道:“各位兄長的安危要緊,還是設法逃命為當務之急,我的事……以後再說吧,大家都已盡了全力,辦不成也是天意,我,我決無怨尤!” 汪來喜低沉的道:“樁兒,你也別沮喪,事情並未絕望,且等我們活了命出去,再做打算。” 繆千樣苦澀的道:“這都是命中注定,人總不能和命去爭……看來,我與秋娘今生今世是無緣了……” 汪來喜趕忙呵慰著道:“看開點,樁兒,我不是早說過麼,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還沒到那一步,誰也不能說已經走到絕處!” 忽然,楊豹敲著自己額頭道:“我提一件事,大夥幫著合計合計看。” 汪來喜問:“可是發現有什麼不對?” 黑暗中看不清揚豹臉上的神色,但每個人都直覺感應到大概又不會是什麼好事;楊豹靜默了片刻,把聲音放得更低:“你們留意到那齊靈川所說的一句話麼?他說他們瓢把子莊有壽到什麼‘雙老閣’獻寶去了,大家判斷一下,姓莊的可能去獻什麼寶?我要特為提醒各位,在應該置放翠玉龍的地方卻沒找著那條龍,你們想想,其中會有什麼牽連?” 汪來喜愕然道:“莫不成,莊有壽把那條寶龍孝敬別人了?” 姜福根冷淒淒的接著道:“是什麼樣的交情,能受得下這麼一個價值連城的異寶?繼任的沒有萬貫家財,亦非富可敵國,捨得如此出手大方?” 楊豹道:“有些事不足為外人道,也不見得都關聯著交情,說不定是利害方面的牽扯,或者是某些恩怨的糾纏……總之,莊有壽親自出馬送禮,這件禮就必然輕不了!” 繆千祥不禁心比如焚,他焦急的道:“如果姓莊的真把那件寶物送了人,我們豈不是寡婦死了兒 沒有指望了麼?” 楊豹道:“現在只是猜測,事情到底是怎麼個狀況,誰也不敢斷言,樁兒,你別急,讓我們一步一步的來,該是你的,早晚是你的,否則,使盡了吃奶的力氣,也照樣落不著! ” 汪來喜道:“我的看法是,大家要先出了困,才能打聽到確實消息,窩在這裡是決計搞不出名堂來的,而要走就得快,他們那位姓梁的紅棍,固是永遠回不來了,怕這些個人王等得不耐煩,另換劊子手上陣,那砲洛一旦燒紅,可不管是誰人升的火,烤起活人來全是一個樣!” 姜福根哼了一聲:“這就要看你的了,‘巧斑才’。” 望走楊豹,汪來喜道:“我們手上腳上這些個破銅爛鐵,豹哥,你打得開不?” 楊豹道:“沒有問題,包括鐵柵門上的鎖,全難不住我,這些玩意的結構及外形,我一看就清楚,全是些粗製濫造的東西!” 點點頭,汪來喜道:“這就行,豹哥,你負責開鎖,我負責出去!” 楊豹慎重的道:“怎麼出這‘七轉洞’,你也有法子?” 汪來喜道:“不敢說一定能成,但我們總要試試。” 姜福根不大帶勁的道:“我說二哥,鐐銬及門鎖,豹哥就有本事開啟,幾道禁制,原就關不住我們,指望你的,全在於如何逃出對方巢穴,你要沒有把握,我們不啻摸出小牢進大牢,轉來轉去,豈非仍在人家手掌心裡?” 汪來喜冷冷的道:“我說過有法子出石牢,這其中當然包括我們每個人綜合貢獻的心力在內,豹哥開鎖啟禁,亦是方法之一,我也早就表示逃出‘七轉洞’不容易,大夥仍須團結行動,成敗如何,但憑天命!” 姜福根嘆著氣道:“反正怎麼講,也是你有理,‘智多星’居然不見計謀,到末了竟擺出一句‘但憑天命’的結論來,光想想,背脊上都泛寒!” 汪來喜不再搭理姜福根,他悄悄對著楊豹道:“動手吧,我說豹哥。” 楊豹的手上,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一截小鐵絲來,這根細小彎曲的鐵絲,到了他手中就和根變化萬千的魔法棒一樣,只消三插兩扭,已解開了他自己腕踝間的鐐銬,他跟著俯趴上身,逐一為兄弟夥們解除禁制,片刻之後,五個人業已完全恢復了自由。 汪來喜小聲叮嚀:“注意外面那兩個守衛,銷一開,潘肥就要衝出去下手,萬萬不能事先驚動他們或是容他們有呼救示警的機會!” 潘一心沉聲道:“我省得,二哥。” 於是,楊豹在黑暗中慢慢移動,小心翼翼的摸到柵門之側,兩手探索著門上鎖眼,輕巧平穩的將鐵絲插旋進去。 潘一心也早掩至門邊,弓背曲膝,一副箭在弦上,隨時待發的架勢! ------------- |
第07章 手巧遁鬼門
一聲極輕極輕的銷簧響動聲傳出,但雖是那麼細微的一響,在外間這寂靜的號房裡,卻清清楚楚有了回應,那“掙”聲巨彈的音浪鑽入人耳,感覺上恍若起了一記焦雷! 對桌而坐的兩名守衛,聞聲之下才只一怔,柵門開處,潘一心已凌空撲到,左腿橫圈,絞著其中一個脖子扯翻在地,右腳倏飛,另一位下頷倒仰,重重撞上石壁,又一頭栽僕回來,像團爛泥股癱在那裡。 楊豹緊隨而出,見狀輕輕吹了一聲口哨,伸了伸大拇指:“硬是行,回龍腿!” 潘一心快步行至第二道鐵柵欄前,迅速向兩邊查看,一面打著手式:“外頭沒有人,豹哥,快動手開門!” 楊豹湊到柵門後,只三兩下又開了門鎖,五個難兄難弟一擁而出,汪來喜低聲招呼著: “朝後走,大夥跟在我後面!” 嘴裡發話,他可是半步不停,踏著腳尖疾行如風,五個人貼著石壁往前淌,就像五條無聲無息的影子在虛虛幻幻的掠移。 也不知是他們運氣好還是“白殿魁幫”的人疏忽大意,認為押定吃穩了,一路下來竟未碰到另外的樁卡,宛如走在陽關大道上一樣,直落平鋪便到了洞尾的出口。 五個人才覺得脫險過於容易,在慶幸之下更有些不可思議的時候,領頭開路的汪來喜已忽然舉手示警,同時伏下身來,緊貼在壁腳下方。 後隨的四個人當然也立刻依樣畫葫蘆,紛紛屏息伏蹲不動,四個人八只眼睛向前張望,卻不見有什麼異狀,洞口處一片空盪,沒有守衛,亦沒有人影出現。 繆千祥伸長了脖頸,壓著聲問:“怎麼不走了?來喜哥,這可不是歇息的時候……”汪來喜連忙擺手,輕輕“噓”了一聲:“別說話,我聽到洞口外有動靜,好像是什麼人在那裡交談……” 繆千祥側耳聆聽,似乎聽到什麼聲音,又似乎什麼也沒有聽到,他搓揉著自己雙耳,吶吶的道:“沒學過‘千里傳音’的功夫,這時辰才曉得‘書到用時方恨少’的道理……” 楊豹輕輕拍了拍他:“來喜說得不錯,洞口外是有人在講話。” 說著,他向繆千祥身邊的姜福根比了比:“你去探查一下,看看他們的位置在何處,是否正攔著我們的去路,小心別露了形跡!” 姜福根微微點頭,身形一閃,人已悄然飄出,可真是塵沙不起,輕似葉落。 只是頂臾,姜福根業已迴轉,他將腦袋湊到幾人中間,細聲細氣的道:“我的乖乖,你們猜在洞口外頭風涼的活人是準?一個是裴四明,另一個是塊狗熊樣的粗漢,兩個人像在商議著什麼事,語氣沉重得很……” 楊豹道:“他們擋著我們去路沒有?” 姜福根小聲道:“洞口外面是一片斜坡,姓裴的和那粗漢就坐在波坎上說話,他們的位置距離洞口約摸有丈許遠近,中間還隔著一排雜樹,如果大家小心點,別帶出聲響,可能過得去,但若萬一驚動他們,就十成十逃不掉了!” 略一沉吟,楊豹向汪來喜道:“怎麼說?” 汪來喜審慎的問:“那排雜木樹,隔著他們說話的坡坎有多遠?” 想了想,姜福根道:“大概七八步左右。” 汪來喜沉默了一會,道:“我看還是不要冒險為妙,大夥出了洞口,就閃過樹影裡窩起來,半夜三更的,諒他們扯淡也扯不了多久,等這兩號人王離開之後,我們再趕緊下山,否則稍微失慎,就將請君回甕,前功盡棄啦!” 楊豹考慮了一下,額首道:“就這麼辦,出了洞口就朝樹影裡躲,不過幾尺差距,一抬步,人就有了掩隱處,這要比此時硬淌牢靠得多! ” 汪來喜又特別叮嚀著道:“兄弟們,請千萬放輕手腳,切切不可帶出響動,要不然,颶尺天涯,一步之差便他娘分出生死了!” 楊豹低促的道:“福根,還是由你帶頭領路吧。” 於是,仍然由姜福根在前引領,五個人伏身潛出洞口 天上有繁星,晶瑩閃亮的嵌布在浩瀚深造的夜空,風是柔和又涼爽的,迎面吹拂,別有一股仿似久違了的清新與開朗,自由已經在望。 洞口左側,果然有一排參差不齊卻相當濃郁的雜木林子,枝葉丫幹幾乎就伸靠著石簷,五個人一出來,順理成章的便跨入樹影之內,天可憐見,好歹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動作之靜肅,連他們自己都甚覺滿意。 樹影掩遮下是一片漆黑,地上長著野草,泥土的氣息滲合著樹草的芬芳,在黯暗中予人~種解脫的松快感,然而他們卻絲毫不敢輕忽,因為他們都知道,事實上還不曾解脫 而且危險就在七八步之外。 坡坎那邊,隱約可見兩個人的側影,靠左的一個,輪廓上一瞧就能判明是那“角蛇”裴四明,右邊的人卻塊頭奇大,雖是坐著,上半身竟也半截鐵塔般矗豎,要是他站直了,怕不真像一頭大狗熊怎的。 五個人一動不動,屏息如寂的蹲伏在黑暗裡,而他們這一靜止,坡坎那邊的談話聲反倒清晰了,清晰得足以令他們感應得到說話者的心緒和表情,活脫站在一旁參與交談似的;現在,是裴四明在開腔,他那亢厲的嗓調儘管抑壓著,仍然叫人一聽便知道:“……場面可不只是擺著給別人看的?其實一肚皮苦水又有誰知曉?老桑,你雖說在‘雙老閣’當差,我們卻是老兄弟,有什麼話我也不瞞你,這趟虧得你出了點子求上‘雙老’,他們才答允出面壓制謝獨那夥人王,‘雙老’的份量固是夠了,但姓謝的買不買帳猶在未定之天,再說,送走了那條翠玉龍,留下的後遺症亦夠麻煩,風聲傳揚出去,還不知惹得多少王八兔子賊眼紅……” 那大塊頭顯然就是老桑,他乾咳一聲,語氣間充滿了同情:“說得是,外頭的一幹牛鬼蛇神,還以為你們得著這尊寶物暴發了呢,事實上又是過路財神罷了。我說小裴,你先前提到今晚上有人摸入窯口開扒的事,很可能這些傢伙也存打著翠玉龍的主意!” 裴四明沉沉的在回話:“今晚上潛進來的這一撥熊人,倒未必是在轉翠玉龍的念頭,因為這五個東西不但都是些籍籍無名的小角色,功夫更是一個比一個差,偷雞摸狗或者是塊材料,想插手這等大買賣,他們還不夠格,而且他們已經把認了此來目的,全是擺在姓黃的那票贖金上……” “哦”了一聲之後,老桑又道:“這五個跳梁小醜,你業已將他們一網打盡,琢磨著待怎生處置?” 暗影中,裴四明好像在做一個手式:“通通宰殺,只等紅棍梁英奇一回來,就馬上送他們上路!” 老桑點著頭道:“卻是個乾淨利落的法子,也正好藉此殺雞做猴,給那些有心趟渾水撈偏財的傢伙一個警惕,打譜黑吃黑,可得拿命來墊才行!” 裴四明的心思,顯然並不在他以為仍然監禁著的楊豹幾個人身上,這時,他低聲籲了口氣,道:“老桑,在我們老大托你連夜趕來傳信之前,‘雙老’有沒有透露江什麼口風或是私裡下作過什麼表示?” 老桑道:“你是指哪一方面?” 裴四明兩肩聳動,仿佛正在搓著手:“當然是指謝獨的事,不知‘雙老’慨允出面幹旋,到底能有幾成把握?” 沉默了一歇,老桑慢吞吞的道:“正如你剛才所說,小裴,咱們是老交清了,有些事可以瞞別人,卻不能瞞你;我在‘雙老閣”跑腿當差,算起來已有七八年了,‘雙老’在道上的威望,本身的實力,不用我多講,這是大家都心裡有數的,但這一次情況稍有不同,對象並非別人,乃是‘鬼嘯灘’‘血合字會’的人馬,尤其‘血合字會’的當家‘九手勾魂’謝獨更是出了名難打商議的人物,他是塊什麼料,你也不是不明白,十足十的祭騖不馴,目高於頂,性情剛愎得無以復加……當初‘雙老’就非常猶豫要不要接受你們的請託,是我再三幫求,加上那份重禮,這才勉勉強強的應承下來,這幾日裡,我看‘雙老’亦是費煞周章,心頭的負擔不輕,否則,他們不會留下莊老大來等消息,早就和以前一樣,吩咐托事的人回去候著聽佳音了……” 裴四明在吸氣:“依你看,老桑,這檔子事不會輕易解決?” 老桑嘴裡咂了幾聲,道:“自己人不用繞彎轉圈,實話就得實說,小裴,在‘雙老’應承伸手攬事的第二天大早,‘青蛇帖’便連著‘雙老’的親筆信送往‘鬼嘯灘’,你猜送信的人是誰?說出來怕你都不信,帖子和信乃是由‘竹老’的二夫人阮姨娘親攜,陪詩的是‘雙老閣’護衛首領‘金戈’向繼終! 多少年了,‘雙老’辦事不曾如此尊重過,這樣的安排,一方面是顯示出對姓謝的禮遇抬舉,二來,又何嘗不是‘雙老’生恐份量差了鬧難堪?但打我上路赴此之前,仍然未見回音,你說叫我如何樂觀得起來?” 裴四明的聲調更低了:“這種情形,我們老大知道不?” 哼了哼,老桑道:“他要不知道,還托我巴巴趕來傳什麼口信?老莊不獨擔憂你們堂回內外的大小雜物,怕你們等他等久了心焦,尤其顧慮‘血合字會’抽冷子打突擊,叫我再三叮嚀你們要謹慎關防,加意戒備,萬萬不能在這期間為人所乘……” 左手在自己腦門上拍了一巴掌,裴四明又惱又恨的道:“娘的皮,姓謝的同他那一群虎狼,簡直就橫行霸道到了極處,朝人頭上騎,也不是這種騎法,只不過是一場誤會,他就恁般不依不饒,非但要吃肉啃骨,尚待吸血吮髓,混世面有這麼個強橫法的?出事的那一刻,誰曉得那輛烏蓬車裡裝的金子銀子是他‘血合字會’的?誰又清楚押車的娘們是他的堂妹? 他們額頭上不曾刻字,衣著更是不見表徵,弟兄們攔車上事的當口,還硬著嘴不報旗盤碼頭,一旦傷了活人失掉紅貨,怎能怪得我們?好歹,那是我們的地方,天經地義該做這票買賣呀!” 老桑不由笑得酸中泛苦:“規矩是沒有錯,小裴,問題在於你碰的主兒碰錯了,人家的勢力比你大,手段比你狠,你還有什麼道理可講?這年頭,拳頭大是哥哥,再論些前因後果,都叫白搭! ” 頓了頓,他又接下去道:“不是我說你,小裴,稱你一聲‘小裴’,其實你年歲也不小了,江湖混得半輩子,怎的卻這般沒有眼力?齊老二和你一遭帶頭領隊,恰似一雙二百五,什麼財路不好挑,偏偏就去端那輛蓬車?‘血合字會’謝獨的招牌是輕易摘得的?欸,這不是惹禍上身是什麼?” 裴四明似是自覺受了委屈,情緒不免有些激動:“老桑,殺人不過頭點地,我們闖了紙漏是不錯,但事後賠補道歉,披紅帶彩放著砲竹去他‘血合字會’老窯謝罪,這還不夠?姓謝的居然開出那等混帳條件來,叫我們如何接受?‘白麒麟幫’總共只有三處賭檔、三爿棧機房、外帶兩家驢馬行,他除了要通通連手之外,今後‘白麒麟幫’的行動走向,尚得聽他們調度派遣,這,這不是等於兼併了我們,把我們當做下屬嘍囉看待啦?我操,糟塌人也能這樣糟塌?你說,老桑,如果事情臨到你身上,這口鳥氣你是咽得下咽不下?” 老桑嘆喟著道:“人要朝下活,自得顧著這張面皮,姓謝的如此霸道,是不想叫人立足混世了……小婓,情形演變到這步田地,也沒什麼好說的,端看‘雙老’調停的結果,再做打算吧!” 裴四明站起身來,拍打著衣衫上的泥沙,邊道:“齊二哥折騰了大半宿,早去歇著了,今晚也不用驚動他,等他睡醒,我再向他提口信的事 老桑,倒是你辛苦,該鼓息陣子啦……” 伸了個懶腰,老桑一面打著哈欠往上起,還真有點疲憊的樣子:“心裡有事,儘管是累,也不容易睡得安穩;齊老二好福氣,任你鬧得天翻地覆,仍能橫下來睏覺,練到這等火候,不簡單……” 裴四明在往回走,口中替他二哥解釋著:“晚上本來睡得就遲,才一合眼入夢,又碰上那一乾子吃雜八地的混混模進窯口里來攪弄,真把人搞得身心俱疲,齊二哥到底大了幾歲,人又較胖,竟是撐不住啦,要不是我還另有些瑣碎事交待,老桑,在你到達的時候,我也早就去會周公了。” 兩個人說著話,聲調隨著腳步的移動漸去漸遠,趕他們走進洞尾的入口,林子裡只留下五張面面相覷、哭笑不得的人臉。 繆千祥宛如在和壓在心口上的什麼東西掙扎著似的,好不容易才迸出一句話:“人算不如天算啊……” 急急低“噓”一聲,楊豹罵道:“你他娘叱呼什麼?若是被他們聽到動靜,還想活不想?” 雙手抱著腦袋,繆千樣極為痛苦的憋窒著聲音:“聽他們這一說,豹哥,我是真不想活了,我怎麼這般命苦哦……” 楊豹又好氣、又好笑的在級幹祥前額上輕敲一記,小聲道:“樁兒,別他娘沒出息,且等我們脫離虎口,再做計較,你好歹忍上一時,人高馬大的一條漢子,不作興出這等的洋相!” 黑暗中,汪來喜扯了楊豹一把,急促的催著道:“快走人吧,豹哥,多待一會便增加一分危險,若是被姓裴的回洞之後發覺我們破牢而逃的事,大夥全吃不完,兜著轉啦!” 楊豹順手拉起級幹祥,衝著姜福根一抬下頷:“還是你前頭開路,兄弟們跟著淌!” 於是,姜福根一馬當先,疾如飛鴻般領前撲向山下,其他四個人緊隨於後,行動雖也夠快,卻不免顯得身形踉蹌 逃命的把戲,玩起來果然沒有想像中那樣遊灑自如。 夜色仍舊濃稠,不過,黎明前的一刻,總是特別陰鬱黝暗的,照時間算,該決天亮了,卻是好長好險的這一宿孤伶伶的這家農舍,大概已經坍廢得有年歲了,半傾的主角屋,襯上一片殘坦敗瓦,蔓草荒煙,說不出的有股子蒼涼意味,而五個窩在這片廢園中的人,心境也免不了同樣的落寞蕭索。 在一陣長久的沉寂之後,繆千祥雙手抱著膝蓋,下巴頂在膝蓋上,直著眼開口:“各位兄長,下一步何去何從,不知各位兄長是否有個打算?” 斜倚在牆腳的楊豹,眼珠子往上一翻,有些無精打採的道:“這趟硬闖虎穴,擔驚受險,除了落得個灰頭土臉以外,算是白忙活一場,能把幾條命逃出來,已屬不幸中的大幸,若說下一步要怎麼辦?老實講,我眼下是一點主意也沒有……” 姜福根吐掉嘴裡含著的一根草梗,未曾啟言,先就嘆了口氣:“大夥不妨尋思尋思,聽裴四明和那老桑的說法,寶物顯然已經不在‘七轉洞’,早就孝敬到什麼‘雙老’荷包裡去了,‘雙老’是什麼人物?我固然孤陋寡聞,不甚明白,但由他們的語氣中臆測,絕對不是等閒之輩乃可斷言,姓裴的向來狂傲,在提到那‘雙老’的當口,竟是一副維恭維敬的模樣,這兩個老家夥的份量便可想而知,兄弟們,‘七轉洞’的一幹牛鬼蛇神,已非我等可以為敵,如今寶物到了更加難纏的‘雙老’手中,再想打譜去挖,可能性如何,大家心裡總該有數……” 一番話竟是打退堂鼓的意思,繆千祥聽在耳中,大感沮喪,但是他卻不能再說什麼,幾位老哥哥為了他,力也盡了,汗也流了,幾幾乎還賣上命,兄弟一場,有這樣的表現,算起來已不容易,他尚有什麼勇氣、什麼權力要求人家非替他再接再勵、豁拼到底不可?楊豹接上口道:“那什麼‘雙老閣’的‘雙老’,出身來歷我雖也不大清楚,然而‘鬼嘯灘’的‘血合字會’我倒有個耳聞。 這一幫熊人,在道上是出了名的行事歹毒,手段狠辣,他們的頭兒‘九手勾魂’謝獨,更是個冷面無情、趕盡殺絕的東西,一身本事精湛奇詭,為人又深沉陰騖,江湖同源,除非腦子扭了筋,等閒誰也不願意去招惹他們,大家可以察覺得到,連裴四明對姓謝的都免不了憚忌幾分……” 姜福根沉沉的道:“看情形,裴四明的‘白髏磷幫’與謝獨的‘血合字會’有了過節,他們深恐敵不住人家,這才委託那姓桑的做中人,拿著翠玉龍當獻禮,去求什麼‘雙老’出面代為說合化解……總之,這檔子事越來越複雜、越來越麻煩,翠玉龍是緊卷深裹,再難讓我們沾邊得手了。” 繆千祥將面孔深埋在兩腿之間,悶著聲不吭不響,那等懊惱,令人氣短。 清了清嗓子,楊豹瞧著他這位麼弟,音調中充滿了愛憐與無奈:“我說樁地,事到如今,形勢是明擺明顯在那裡,‘七轉洞’的教訓猶在眼前,若再要朝上硬碰,下一位主兒可是比‘七轉洞’更來得強悍,我們成功的機會,實在不大!” 繆千祥抬起頭來,臉上的表情僵木又空茫,他努力擠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喉管裡宛似梗塞著什麼:“豹哥說得是……” 楊豹搓援手,有些進退維谷的艱難:“那麼,樁兒,你還有什麼意見?” 愣了一會,繆千祥哺哺的道:“我,我沒什麼可說的……只有謝謝各位兄長的見義勇為,拔刀相助……” 揮揮手,楊豹皺著眉道:“休提這些,提了叫人難受!” 一直不曾發言的汪來喜,這時輕咳一聲,十分平靜的道:“豹哥,聽你與福根的口氣,似乎是待假旗息鼓、班兵回朝?” 愣了愣,楊豹不禁冒火:“敵勢強銳,難攫其鋒,若不打道回府,又待怎的?” 汪來喜淡淡的道:“尚未試過,怎知敵勢強銳?再說,鬥力不如鬥智,誰又這等死心眼兒,非要去正面攫鋒不可?致勝之道多端,只朝一個方向想,未免就鑽進牛角尖了。” 楊豹板著臉道:“你又是個什麼意思?” 汪來喜道:“豹哥,我們哥幾個,與樁兒的交情和關係,當然是無庸贅言的了,否則我們也不會冒這種險,趟此等的混水,既然插手,就不合虎頭蛇尾,有始無終,這是半吊子的做法,不是誠信之輩應有的態度;事情當然是難,而越難越能見肝膽,前程自則是艱,越艱越可現赤心,如果大家臨危退縮,但求苟免,當初又何苦硬著頭皮表忠義?倒不若袖手旁觀或橫加阻攔,也好叫樁地早死了一條心……” 楊豹禁不住面皮發熱,難以為應,這一窘之下,手腳都沒了個置放處,模樣顯得頗為尷尬,正在他期期艾艾的當口,姜福根已大聲回嘴道:“來喜二哥,你他姐說的比唱的還好聽,兄弟之間,原該同福禍、共患難是不錯,但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眼見是個火坑還愣要並肩子往下跳,這種找死法,又有什麼意義、又現什麼肝膽赤心!” 汪來喜往背後的頹牆上一靠,仰首向天,徐緩又清晰的道:“殺身成仁、捨生取義,雖千萬人,吾往矣;姜福根,你能否了悟這等境界?” 潘一心微微一笑,故意解釋著道:“來喜二哥的意思是說,做一件事,不論它的艱難或犧牲為何,只問是否做得有價值、有意義?但凡是該做的,便應堅持到底、義無返顧,雖明明知道前途多厄,成敗難卜,也要勇往直前,將一切凶險置于度外……” 姜福根窒怔了好一陣子,不由得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的高聲叫起來:“你少他姐來教訓我,這點道理我還不知道?用得著你多嘴多舌、充那才高八斗?” 拱了拱手,潘一心斯斯文文的道:“知行合一,才算真知,福根哥,兄弟多有得罪了。” 重重“呸”了一聲,姜福根又氣又自感窩囊的咕噥著:“這從哪裡說起,一片好心,居然變成驢肝肺,真他娘的……” 楊豹使勁抹了把臉,苦笑道:“來喜,你的意思是,咱們不該就此放棄,還得朝上卯?” 汪來喜笑笑,道:“不錯,我正是這個意思,道理剛才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轉頭望著潘一心,楊豹又道:“潘肥,聽你的說法,似乎也和來喜是相同的心意了?” 點點頭,潘一心道:“是的,豹哥,我認為照來喜二哥的主張比較充當,記得豹哥在我們叩頭結義的時候,曾經告訴過我們兄弟兩句話:一注香上天聽,一個頭到九泉;誓言是神明共鑑的,豈有臨難苟免的道理?言猶在耳,唇血未幹,豹哥為我們的大兄,該不會先忘了吧?” 這一下,楊豹可叫張惶失措,連坐也坐不住了,他趕忙站起,衝著他的兄弟夥長揖到地,神色之間,有著不可掩隱的慚疚羞愧:“是我不好,是我想豁了邊,實在愧為兄長,一時失察失周,萬祈諸家兄弟海涵!” 汪來喜閃身避開,連連還揖:“豹哥切勿如此折煞兄弟,人非聖賢,孰能無過?”潘一心也急讓一邊,卻不由眉開眼笑:“所謂知過能改,善莫大焉,豹哥有福了。” 跺跺腳,姜福根朝著繆千祥嚷嚷:“樁兒,我說樁兒,你家三哥我,對你可是全心全意,愛逾手足,我他娘就是吃虧在心直口快,拙於言詞,不會像別人那樣淨揀好聽的說,你要弄清楚,樁兒,水裡火裡,你三哥我都不含糊,包得陪你趟到底算完……” 繆千祥倒並未感到姜福根是在見風轉舵,他只覺得兄弟們真正是情深誼重,對他這份關愛與照拂,委實已經到了家;一時間,那樣的溫暖充斥在胸隔間,無比的聲香回盪在意識裡,以至令他雙目濕潤,聲調都窒噎了。 此時,楊豹的形色又已恢復了幽沉,他凝重的對大夥道:“事情既然要幹到底,下一個目標就待指向‘雙老閣’了,在我們行動之間,有幾個問題必須要弄清楚;其一,‘雙老閣’在何處?其二,那什麼‘雙老’到底是哪一等人物?其三,得將現場的地形地物領先勘查明白……” 汪來喜頷首道:“我有個人可以去打聽,這人和我交情不薄,住得也近,就在距此三十里里外的‘落花集’,咱們加緊趕一步,個把時辰應該到了。” 楊豹問道:“你說的這個人,是誰?” 汪來喜笑道:“這傢伙號稱‘鬼聽壁’,名叫孫有財,專門蒐集別人隱私、刺探兩道消息,藉而分尋所需,買賣交易,近幾年來,聽說著實撈得不少……” 那邊,姜福根“嗤”了一聲:“我也聽說過這小子,是個專門仗著拐人瘡疤,勒索敲詐的混球,聲名狼藉,臭不可聞,我卻不知我們二哥居然同他有一腿!” 兩眼一瞪,汪來喜粗聲道:“什麼叫‘有一腿’?朋友相交,貴交知心,人的謀生方式是一回事、情誼契合又是一回事,總不能因為朋友的、職業高低就影響到彼此的感情,再說穿了,江湖打滾的伙計們,有幾個真正是冰清玉潔、俯仰不愧乎天地的?” 姜福根悻悻的道:“但至少亦有個行為上的準則吧?像姓孫的這等營生,未免失之卑劣 ” 哼了哼,汪來喜道:“他也是挑著對象來的,進出之間同樣有所選擇,福根,我們都不算什麼正太君子,我們的所行所為亦不免被一幹自詡衛道之土加以指責,但只要我們把良心擺在當中,明白輕重利害,知其該為與不該為,憑諸道義,本著血性,便沒有抬不起頭的地方,朋友有好有壞,對自己人不使機詐的,就是好朋友!” 楊豹插進來道:“你們兩個怕是閒得慌了,這等不相干的牽扯也值得爭論?我們眼下是去求人解決問題,指點明路,但凡對方能幫忙就成,還管他奶奶是聖賢抑或雜碎?” 汪來喜氣猶未平的道:“豹哥,那孫有財固然名聲不好,為的還不是混碗飯吃?他手不能提,肩不能挑,三根筋吊個脖子,兩只卵蛋掏個鳥,不動頭腦找財路,行麼?他對我卻一向不差,從來不曾在我身上打過主意,這種朋友,我非但不嫌,猶恁情多上幾個!” 楊豹撫慰的道:“好了好了,你就少說一句,總之求人的事,一時也講究不了這多三從四德,我們的目的只在料難解疑,又不是揀媳婦,尚有什麼可以挑剔的?” 繆千祥有些迫不及待的道:“‘落花集’隔著這裡還有三十裡地,不算太近,豹哥,我們這就上路吧!” 雖是全身倦怠,楊豹卻不好藉詞延宕,他籲了口氣,道:“現在去麼?也好……” 姜福根搓揉著大腿,哺哺的道:“要是能把坐騎牽過來,就省力多了。” 沉吟了一下,楊豹搖頭道:“馬匹控系的所在,離著‘仙霞山’入口的地方太近,我們昨夜這一逃,說不定對方已經派出大批人手四處搜索,亦很可能發現了隱藏馬匹的處所,正埋伏著等候我們自投羅網……這個險冒不得,大家還是辛苦點,拿兩條腿活動活動吧。” 繆千樣十分抱歉的朝著姜福根道:“福根哥,對不住,又得勞累你了,好在三十裡不算遠,以你‘一陣風’的本事,只須挪挪步,就能抵達地頭啦。” 姜福根眼珠子往上吊起,沒好氣的道:“他娘,真個一張嘴兩片皮不是?正反好歹全叫你一個人包涵了,剛才你還在說三十裡不算近,一轉臉又變成不算遠啦?得、得,少再囉嗦,我跟著走就是,但恁憑我一陣風,卻不會縮地術,三十裡仍是三十裡,仍須拿兩腿去走,光是挪挪步,恐怕到不了哪!” 繆千祥打著哈哈,趕緊過去攙扶著姜福根,模樣像是侍候老太公,姜福根一拋肩甩開級幹祥,自己神色上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於是,這一遭由汪來喜領頭,五個人閃閃縮縮的向著“落花集”前進,不知是夜來過份辛勞緊張還是怎的,這一上路,望著那前程三十裡,五位難兄難弟,尚真有著山遠路遙的感嘆…… ------------- |
第08章 聽壁鬼打牆
三間簡陋的土屋便築在這道攔砂堤的下方,堤後是座赤褐色的禿山,屋前亦是寸草不生,紅泥一片,沒有下雨的辰光,風一起便塵沙漫飛,要是一朝落雨,怕不變成泥濘爛沼? 不知這“鬼聽壁”孫有財是犯了什麼毛病,哪塊地方不好居住,竟偏偏挑了如此~個兔子不拉屎的所在窩著?太陽當頂曬,又熱又毒,五個人來到土屋之前,不但是個個滿頭大汗,更且口幹舌燥,活脫五臟六腑都在燒著火,那份疲乏焦蔽,可就甭提了。 楊豹在額頭上抹了把汗水,順指彈出去,一邊往四周端詳,邊鎖著眉道:“我說來喜,這就是你那好友孫有財搭鋪睏覺的寶地?” 籲著氣,汪來喜道:“他不是發了瘋,怎會在這種所在住家?這乃是他開盤論斤兩的頭一站,也就是,嘔,他暗裡與雇主聯絡的地方。” 姜福根又憋不住了,悻悻的道:“這不叫整人冤枉麼?大熱天下,不直接到姓孫的家裡去,卻繞著圈子兜遠路只來他通消息的暗窯,萬一人要不在,這一趟豈不是白搭了?娘的,找消遣也不是這種消遣法……” 斜了姜福根一眼,汪來喜打鼻孔中“嗤”了一聲,冷著臉盤道:“好讓你得知,求人有這麼容易的?尤其像孫有財吃的這行飯,難免有揭人隱私或洩人秘密之處,結怨架梁稀鬆平常,他要打譜防暗箭、躲明槍,不被擺道,本身的安全措施便少不得,多一重手續,就多一層保障,事情是麻煩點,但他這麼定規也是為了活得牢靠,而眼下是我們求他,不是他求我們,你好歹委屈一遭吧。” 姜福根伸出舌尖潤潤乾裂起皮的嘴唇,無可奈何的道:“路子是你的,我還有什麼話好說?只求能早點見著活人,不敢祈求他幫什麼大忙,賞碗水喝,我就他娘的感激不盡了。” 一行人來到土屋前頭,無牆無門的那片較為平整的空地,權且算是天井吧,天並對面的屋簷陰影裡坐著一個獨眼瘦臉的幹老頭,老頭地坐在一把破竹椅上,一隻手搓著蹬在椅沿的腳丫子,另一隻手揮把支離破碎的爛蒲扇扇風,獨自有氣無力的垂搭著,宛似不曾看見有人來近。 輕輕用肘臂戳了汪來喜一下,楊豹低聲道:“這老家夥是誰?該不會就是‘鬼聽壁’孫有財吧?” 汪來喜搖搖頭,示意大家停步,然後,他獨自朝前,距離獨眼老頭三尺外站定,先是雙手高舉,又立即翻下手掌,十指指尖微觸胸口,跟著原地拋了個斜肩,再右橫兩步,左跨一步,哈下腰來笑吟吟的道:“老孫還沒死吧?” 其他各人全看得清楚,那老家夥雖是要死不活的搭拉著眼皮,汪來喜的每一個動作他卻通通瞧在眼裡,不但瞧在眼裡,還非常仔細的一直在注意觀察,等到汪來喜開口提出這麼一句平素裡似乎是大不敬的言語,他不僅不以為什,竟霍然從竹椅上起立,同樣滿臉堆笑,態度全變的拱著手道:“老孫活著,活得挺愜意,這位兄弟,打這兒往下走,前面有處三岔路,順著右手的一條路淌過去,約摸二裡地,便能看見一條河,河上有橋,橋邊有亭有樹,老孫如今正在亭子裡喝著茶呢……” 重重抱拳,汪來喜道:“多謝指點,就此告退。” 獨眼老頭更不多說,一屁股又坐了回去,人一坐下,隨即恢復原樣,眼皮垂下,搓腳揮扇,重再擺出那一副要死不活的德性來。 五個人匆匆往下走,級幹祥十分好奇的頻頻回頭張望,覺得那等新鮮:“真是有趣,竟用這般怪裡怪氣的法子做為聯絡切口與信號,剛開始,我還嚇了~跳,當是來喜哥忽然發癲,怎的舞之蹈之起來啦?” 汪來喜笑道:“規矩是老孫設下的,由各個不同的動作及頭一句言語,從而判定來人是從什麼路子引介過來的,進一步便能分辨其可靠性與安全性如何,別小看了這幾下子,這乃表示我和孫有財有著直接關係,換句話說,我是他本人親自認定的第一等交情!” 楊豹亦笑道:“難怪那老小子在見過你的手法步限之後,反應與先前的熊樣大為不同哩。” 繆千祥又道:“來喜哥,孫有財大概不是每次都窩在涼亭裡喝茶,等著生意上門吧?” 汪來喜道:“當然不是,這傢伙點子多得很,經常是在些莫名其妙、匪夷所思的地方約見他的雇客,而且神出鬼沒,眨眼間來到你面前,只一轉頭就又不知鑽到哪裡去了!” 不曾吭聲的潘一心忽然呼味而笑,似乎想起某一樁趣事,開口仍舊忍俊不禁:“他也非得這麼機伶不可,只要稍~疏失,說不准什麼時候便能叫人搞了瓢去;來喜二哥,我還記得有關孫有財的一項傳說,約莫事情在三年前吧,北嶺的一塊天郝滄半夜喝醉了酒回家,不知被什麼人抽冷子暗算受傷,他傷好之後,急著要出這口鳥氣,又苦於難以確定對象是誰,因而找上了孫有財向他探消息,索口風。姓孫的好本事,不到幾天就把那暗算老郝的人查了出來,老郝立刻追蹤的殺上門去,卻讓人家事先得到風聲逃了活人,老郝懷疑是姓孫的腳踩兩條船出賣了他,調過頭來就反追孫有財,原先暗算老郝的那個主兒也把姓孫的恨之入骨,起誓要對付他;來喜二哥,賺這種銀子可不是苦?略微不慎,便形同豬八戒照鏡子 裡外不是人啦!” 汪來喜頷首道:“就是這麼說嘛,他倒不是故作神秘,若不小心點,成麼?” 楊豹笑道:“姓孫的三百六十行,哪行不好幹,卻端揀了這樣一樁得罪人的營生;吃他這碗飯,也難得有朋友,因為今天的朋友,說不定就是明日挖壁腳的對象,要想長久交往,難了……” 汪來喜趕緊提出警告:“豹哥,像這些話,我們背著老孫,盡說無妨,當他的面,可千萬提不得,他向來就有忌諱,不喜歡人家掀他的底。” 楊豹道:“還用你來提醒?我又不是他娘的二百五,哪壺不開提哪壺!” 兩裡地實在是不遠,哥幾個沒說上幾句話,業已看見了那條河,河道不算闊,大概丈許寬窄,沿著兩邊河岸,全栽得有青青垂柳。那座石橋,在這個地方稱得上雅緻了,橋身微供,正方塊的白麻石砌造,橋首四端,還各嵌雕著一只獅子抱球。風景竟是不惡,比起二裡外的禿山赤土,堪堪就是兩個世界了! 汪來喜目光四巡,很容易就找到了隔著石橋只有幾十步距離的那間涼亭,亭做八角,朱頂綠欄幹,亭中尚有石桌石椅,憑河臨風,面對柳絮飄揚,倒端的是處治情養性,偷閒休息的好所在。 亭裡,果然有人在橫坐品茗,汪來喜遙遙相望,一時卻不敢肯定亭中之久便是孫有財,他略略遲疑,還是引著眾家兄弟湊上近前,亭中品茗之人霍然轉頭回視,竟是一個又黑又粗的胖大漢子! 汪來喜不禁呆了呆,楊豹一見他這模樣,便明白事情有了差錯,槍上一步,他低聲問著遷來喜:“不是姓孫的本人?” 且先不回答拜兄的話,汪來喜目注對方,神情逐漸轉為凝重,那人也平視著他,就是不發一言。 片刻的沉寂之後,汪來喜清了清嗓子,開口仍是那句老詞:“老孫還沒死吧?” 胖大漢子緊繃的一張黑瞼,立時顯而易見的鬆弛下來,卻依舊帶著三分警惕:“托福,尊駕是?” 汪來喜已經有了幾層把握,心裡一塌實,回起話來便流暢從容多了:“我叫汪來喜,‘巧班才’汪來喜,尤煩朋友引見老孫則個。” 黑胖漢子供了拱手,綻出一抹笑顏:“原來是汪大哥,久仰久仰,且請汪大哥與各位相好的亭子裡奉茶,我這就有請我們東家。” 說著話,人往亭欄幹靠河的一邊側貼,拉開嗓門就叫,那聲調,乖乖,可不像虎嘯獅吼,連水面都泛著圈起了波紋:“老闆哪,汪來喜汪大哥領著幾位相好的來看你啦 ” 就和變戲法一樣,真也那等快法,河岸上有半截不起眼的釣桿倏挑,柳蔭深處,一個戴著大斗笠,身著青布短褂的黃瘦矮子便一下冒了出來,光景活脫是從石隙泥縫裡鑽出來的! 汪來喜與那人甫始照面,業已忍不住揚聲笑罵:“姓孫的,你是瘸子放屁,說你邪氣,你還真邪氣,我們老兄老弟,攪和了幾十年,見個面,用得著來這些玄門兒?” 這位貌不驚人,行止卻相當詭異難測的老兄,顯然就是“鬼聽壁”孫有財了,只見他將頭頂的大斗笠住腦後一推,趕上兩步,不停抱拳,一張黃皮寡肉的窄臉上堆滿笑意:“得罪得罪,來喜老兄,不是兄弟我故弄玄虛,實在是近來風聲特緊,有幾號亨字輩的人物四處揚言要對我不利,因而不得不多加小心,你老兄向來明白我的苦衷,千祈包涵,千祈包涵……” 眼珠子朝汪來喜身邊一滴溜,他又一派熱絡,十分親切的問:“這幾位是?” 汪來喜簡單幾句話為孫有財一一引介過了,各人就著涼亭中的石椅坐下,那粗黑胖漢忙著為大夥斟茶,杯子不夠,反正湊合著就這麼幾只,擺上石桌,也不知誰是誰的,然後這漢子才垂下雙手,站到一邊肅立候差。 嘿嘿一笑,孫有財翻動著他一雙細小的眼睛,放低嗓問道:“我說來喜老兄,你這趟巴巴的趕來找我,大概是有什麼事要要兄弟我效勞吧?” 端起桌上茶且一飲而盡,汪來喜咂咂舌頭,又自個添滿茶水,順手遞給了楊豹,他望著孫有財,不急不慢的道:“不錯,是有點事想麻煩你,老孫,首先我得向你打聽一個人 不,兩個人。” 孫有財以手指抹弄著他疏淡的眉毛,模樣似乎早知端倪、胸有成竹:“說,看你待打聽的兩號人物是誰,可能我知道他們的底蘊,若是不甚明白,找路子查一查也就和明白差不離了。” 汪來喜緩緩的道:“道上有個叫‘雙老閣’的地方,‘雙老閣’中有雙老,不知是何方神聖?” 正在用指頭抹弄眉毛的孫有財,聞言之下,手一抖,險些就把自家的眉毛揪下一撮來,他不是個容易吃驚的人,可是現在的表情卻十分的吃驚:“我的親娘,來喜老兄,你也是在外頭打滾的人,怎麼連‘雙老閣’的雙老是誰都弄不清楚?難道你和雙老還有什麼牽扯不成?” 汪來喜板著面孔道:“看你這副熊樣我就有氣,那雙老會是誰?天皇老子、十殿閻羅?” 擺擺手,孫有財湊近了點,神情是生恐被人家聽了他的壁腳:“你且稍安勿躁,來喜老兄,等我說過雙老的出身來歷,只怕你就比我猶要慎重了;離著我前面住的‘落花集’往西去,約莫一百五六十裡地,有個地方叫‘彩溪’,‘彩溪’邊上就蓋著那麼一座恢宏樓閣,閣因雙老而名‘雙老閣’,雙老是江湖同源封‘枯竹白骨’范寒峰,‘碎蘭斷腸’沙含恨二人的尊號,這二位老大爺,全是當年北地上領頭拔尖的綠林巨梟,草莽海湖縱橫了幾十年,殺人無數,門下弟子亦無數,雖在十年以前洗手收山,論起勢力聲望,仍是道上極具影響的大豪,如今他們業已收斂多了,在他們當日闖混的辰光,‘青蛇帖’一現,任你再是什麼等樣跋扈囂張的角兒,見著貼子都不由打寒嚶;雙老全是出身‘一真派’,武功超凡,獨具絕學,如今固是年歲大了點,但火候卻益發爐火純青,若論到你我的本事,老實說,不夠他們一指頭戳的……” 汪來喜猶待硬嘴頂上一頂,奈何這張嘴卻硬不起來,他愣了片歇,目光轉向四位結拜兄弟,一開口,卻是那般虛軟乏力:“伙計們,老孫的話,你們可也聽清楚了,這檔子事待怎麼辦,便由大家斟酌,當然,難是難了點,但亦不合就此打住……” 楊豹看著繆千祥,繆千祥的黑圓臉盤上寬泛著灰白,他頗為沮喪的道:“一關難似一關,一山高比一山,我看要成事恐怕沒有多大指望了……” 潘一心剛咽下半杯茶,聽級幹祥這一說,立時插進來道:“也用不著這麼窩囊,我說樁兒,局面可是人創出來的,求成事,並不全在於鬥力,腦筋好、運道巧,保不准四兩撥千斤,不管怎麼著,刀山油鍋,我們都得走一趟,否則,甭提你不甘心,我還不服這口氣哩!” 孫有財左覷右瞧,現顏察色,心中已有了幾分底,他微微一笑,衝著汪來喜道:“看情形,來喜老兄,各位兄台似乎是和竹蘭雙老有點過節?” 汪來喜道:“竹蘭雙老?誰又是竹蘭雙老?” 孫有財“哦”了一聲,解釋著道:“竹蘭雙老也就是那兩位老爺子,因為范寒峰號稱‘枯竹白骨’、沙含浪號為‘碎蘭斷腸’,所以又叫竹蘭雙老,平時裡,人家分開來便尊一聲竹老或蘭老。” 哼了哼,汪來喜道:“名堂花巧還真不少;老孫,我問你,你對這兩個老東西,除了知道你告訴我們的這些之外,其他的事情還清楚多少?眼下我們來找你,好歹你可得份外擔待點!” 孫有財的神情極其懇切,這副神情擺在他一張不算敦厚老實的面孔上,看起來便益發透著那種令人感受深刻的摯誠:“對別人,我是該說才說、賣得起才賣,不但看銀子、看交情,猶得保住自己的後退之路,但今天是來喜老兄你在問我,我當然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講真話,來喜老兄,你來找我掏雙老的底,算是找對了人,換成別個,哪怕你要摘他的瓢,他亦不見得敢洩雙老的秘密……” 汪來喜道:“我領你的情,老孫,你倒是快把該我們知道的一些事說出來聽聽。” 輕輕咳了一聲,孫有財沉吟著道:“竹蘭觀老都已是近七十歲的老人,平日裡不大管事,但手下卻有文才武略兩員大將,文的一個是師爺毛三水,武的一個是護衛首領‘金戈’向繼終,這兩號人物,都是極為難惹難纏的厲害角色;此外,還有八名護衛,號稱‘黑衫八秀’,來喜老兄,你可千萬莫小看了這八個人,以為他們只是充數的材料,這‘黑衫八秀’,全是雙老早年在道上大紅大紫時為他闖江山、打前鋒的死士,人人驍勇,個個剽悍,不獨功夫一等一,尤其忠心不二,對雙老之敬畏,活脫頂在腦門上的祖宗牌位,除了這千人,竹老尚有二位夫人,蘭老更有三位,其中竹老的二夫人際姨太最稱精明老辣,閣裡大小事件,差不多都由她一把抓,蘭老的三老婆小鈴噹也不簡單,卻居於輔助阮姨太的地位,兩個婦道在觀者面前翻雲覆雨,說啥是啥,雙老的意思,幾乎都得透過她們上傳下達……” 繆千祥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他陪著笑道:“有財兄,請問‘雙老閣’裡,還有一個叫啥‘老桑’的角色,他又是哪一號人物?” 孫有財頷首道:“老桑的本名叫桑幹,使得一手好刀,一般人都稱他‘掌飛雪’,人生得牛高馬大,卻是張飛賣豆腐,粗中有細,他在‘雙老閣’,是竹老身邊的跟隨,出入的時光久了,甚得竹老信任,論起來,他也是個在竹老眼前說得上話的角兒!” 汪來喜問道:“老孫,若要進出‘雙老閣’,容易不容易?” 望著汪來喜,孫有財的表情似笑非笑:“這得看你是怎麼個進出法,如果雙老下帖子請你去做上賓,當然容易,假若你待打譜摸進去偷東西,恐怕就大大的困難了。” 兩眼朝上一吊,汪來喜冒火道:“少他姐扯些閒談,那什麼雙老和我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如何會請我們去做上賓?說到偷東西,哼哼,只他家裡那點玩意,我們還看不上眼!” 孫有財的反應極快,他不溫不惱的道:“這樣說來,各位是另有目的?” 汪來喜看了楊豹一眼,楊豹嘆了口氣,道:“想來孫兄也不是不知輕重、忽視道義之人,來喜,話無妨明說了。” 於是,汪來喜扼要的將各人此來的前因後果敘述了一番,在他的說明過程中,孫有財的容顏是越變越黃,到末了,兩道疏眉差點就擰成了一團。 抹了抹嘴,汪來喜明著聲道:“事情你都知道了,老孫,怎麼說?” 清理了一下嗓門,孫有財苦笑道:“怎麼說?來喜老兄,聽我奉勸一句,各位還是趕緊朝後轉,早早打道回府去吧。” 汪來喜不悅的道:“這是什麼意思?” 孫有財搓著一雙筋絡凸現的瘦手,低緩的道:“我是一片好意,來喜老兄,各位正當英壯之年,便不提前途如何美好,至少小日子過得下去,不趁此時享受人生,卻將性命往火坑裡擲,這又何苦?” 汪來喜大聲道:“你就吃定了我們罩不住!” 孫有財純系一副未卜先知;又先知不可為而不為的形態,他十分無趣的道:“凡事能否成功,首須講求一個比算,將優劣強弱的條件及情勢分析清楚,才決定行與不行,來喜老兄,我們兄弟兵為知交,誰也不用提那些害死人的場面話,大夥直透直的把言語拿明白,方不愧知心交心了;‘雙老閣’是個什麼地方?雙老又是何等樣的人物?單憑五位的份量,也敢前去招惹?我不怕說句洩氣的話,五位這般大膽妄肆、不明利害,簡直就是茅坑之上搭涼棚 離屎(死)不遠了!” 重重一拍石桌桌面,汪來喜怒道:“鬥力不若門智,況且還有機運的好壞可求,明的不行我們來暗的,實的不行我們來虛的,一加一不一定便是二,老孫,你的腦袋怎麼這等迂?” 搖搖頭,孫有財不帶勁的道:“這是一廂情願的想法,待到實際行事,你就明白不是如此順當了;來喜老兄,人家有形有質、條件你不去計算,卻徒托虛無飄緲的機運,你不覺得過於荒謬麼?” 汪來喜沉著臉道:“既使荒謬,我們亦過了一道險關,安知便過不去第二道?” 孫有財有些苦口婆心的勸阻道:“來喜老兄,你要知道,‘仙霞山’‘七轉洞’‘白麒麟幫’那一夥毛人,無論從實力、威望、組織及策略上,根本不能和“雙老閱”相提並論,甚至不是同在一個層次的江湖人,你們或者僥倖過得了‘白麒麟幫’那一關,但略似的場合,卻決過不了‘雙老閣’的一關,以‘雙老閣’在道上的地位來說,他們斷乎不會允許有損顏面與威信的事件發生在門內,各位待潛入閣中盜出那條翠玉龍,先不說東西的價值,便是這樁行為,已犯了‘雙老閣’的大忌,只要一朝被他們截住,各位再到哪裡去找活命?” 汪來喜不服的道:“如果截我們不住呢?” 撫著胸口端了聲大氣,孫有財似是頗為痛苦:“不要說‘如果’,來喜老兄,先談事實,‘如果’只是假設,太不切實際;在我認為,你們想要潛進‘雙老閣’盜寶,十有九成是栽,剩下那一成,才是你說的‘如果’!” 汪來喜突然把臉孔湊近孫有財,惡狠狠的道:“我不管有几成機會,老孫,今天我是賴定你了,好歹你得替我想出個可行的法子,或是指點一條明路給我們去走!” 像是猛的被毒蛇咬了一口,孫有財一下子從石椅上蹦了起來,眼斜嘴歪的直嚷嚷:“來喜老兄,來喜老兄,就讓我叫你一聲親爹爹活祖宗吧,我與你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我對你如同你對我一樣,只有好、沒有壞,你何苦這麼害我?” 汪來喜硬著聲道:“僅僅一個理由 我們是好朋友,人家為朋友可以兩肋插刀,莫不成你就見死不救?” 連連作揖哈腰,孫有財哭喪著面孔道:“怎說見死不救?來喜老兄,我業已再三勸告你們不要涉險了啊……” 汪來喜堅決的道:“可是你也明白,我們是勢在必行,老孫,你要不幫我們一把,眼見我們哥五個掉進蛇穴虎坑裡喪了命,恐怕你今生今世都不得安寧,老子變了鬼也會來找你算帳!” 伸手往外推拒,孫有財宛如是在推拒著什麼看不到的厄庚之氣:“你就燒了我吧,來喜老兄,我趟不起這灣混水,我還不想挺屍 ” 汪來喜咆哮一聲:“由不得你,老孫,我們兄弟已經走頭無路,不找你找誰?你他娘的心肝是鐵打的?血是冷的?就這麼無情無義,貪生怕死?” 一邊,楊豹忙道:“來喜,人家有人家的處境,不該如此強人所難……” 汪來喜紅著眼,兩頰的肌肉在痙攣:“你別管,豹哥,朋友交來是做什麼的?還談知心交心哩,只遇上這麼一點困難,又不是叫他陪著上陣賣命,僅僅求他幫忙想個法子,指一條明路,好讓我們趨吉避兇,留著這口氣喘,他就畏首畏尾、推三阻四,嚇成了這副德性;知心交心?哦呸,連根鳥毛都不見哪,人說路遙知馬力,患難顯親朋,我們眼下可是有難了,老天,卻何來的親朋可顯啊?” 話聽在耳朵裡,孫有財那份窩囊的感受可就別提了,但見他黃臉泛赤,呼吸急促,一雙細眼拼命翻動,雙手像彼此有仇似的使勁搓捏著,指節在不停的咯湖拗響……這時,潘一心也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上身略略前俯,低聲道:“來喜二哥,孫老兄已算盡了本份,能告訴我們的全都告訴我們了,這已使我們受益良多,再要通人陪綁,豈非得寸進尺,不識好歹? 孫老兄有他的顧慮與計較,愣要拿鴨子上架,不大合適 ” 汪來喜尚未回話,孫有財已猛的一拍桌面,聲音比剛才壓來喜的那一記猶要大,他粗著脖子、歪扯著臉盤,竟是一種罕見的易水情懷:“得、得,來喜老兄,你也不用再拿話刺激我,誰叫我們是好朋友、好弟兄?這可不是光在嘴皮子上掛著晃盪的,總該有點實際的表現,你才順意,我也安心,就這麼著,我,我拼著豁上這條老命,說什麼也得幫你們一把,即使弄擰碰砸了,咱們二十年後還是結伴當!” 汪來喜的神色說轉就轉,他哈哈一笑,伸出手去握住孫有財那兩只乾瘦爪子:“好哥們,我就知道你是個講義氣,夠意思的朋友,說什麼也不會見死不救,眼瞅著我們去跳火坑,孫有財的為人行事,幾時裝過孬過!” 孫有財無精打採的道:“你也不用給我戴高帽子,來喜二哥,我總會盡力而為就是了;這檔子事,一難是難上十分,趕到進行的時候,你們便曉得其中的艱苦險惡了……” 汪來喜笑道:“這種情況早在我們預料之中,否則,亦無須求爹爹告奶奶的老遠跑來央你提攜啦。” 孫有財移目瞧向級幹祥,瘦黃的面孔上表情複雜,好一陣,他才沙沙的開口道:“小老弟,但願那位韋姑娘值得你這樣為她去犧牲,你可知道,這個人世間上,很少有女人具有如此身價 串綴著五六條性命!” 覺得臉孔一熱,繆千祥欠了欠身,頗為窘迫的垂下視線,期期艾艾的道:“我很慚愧……我給各位兄長們帶來的麻煩實在太多,但,但秋娘對我……又是那麼好,我琢磨了許多次,這輩子,怕是舍不下她了……” 點點頭,孫有財無可奈何的道:“既是舍不下,大夥就只有卯起來豁拼啦,誰叫我們和你有這麼根絲線掛著?” 汪來喜問道:“老孫,你可有了什麼計較?” 手抹著額角,孫有財皺著兩道疏眉,慢吞吞的道:“路子是有一條,但也僅見眉目而已,是不是行得通,我還不敢說,就算行得通,第一需要銀錢,第二,動手仍得靠我們自己!” 楊豹接口道:“不知須要多少銀子?至於實際動手,當然由我們兄弟承擔,怎能指望別人?” 孫有財慎重的道:“要多少銀子現在尚不知道,得等我與對方接過頭之後才能確定,我自會就地還錢,替各位殺價;另外,來喜老兄的一幹法寶,這次可隨身帶著?約莫派得上用場。” 汪來喜忙道:“正要求你幫我補辦些材料;我那些零碎玩意本來是帶在身邊的,‘七轉洞’那一會,全叫人家抄了底,裡外都搜淨了。” 孫有財道:“這沒問題,你開單子,我立時著人去辦;各位兄台,請大夥挪挪步,移駕到我那蝸居歇息半日,等天一黑,咱們就上道行事!” 那黑胖漢子搶先一步,走在前頭替客人引路,繆千祥合壞歉疚的悄覷著,發覺走在黑胖漢子後面的孫有財,步履竟是相當沉重,宛如他們五個身上的那付擔子,業已移轉到老孫的肩膀上了…… ------------- |
第09章 敢踩太歲頭
這個地方,叫“富安集”,百十戶人家夾著中間一段土路,倒有幾分市街的味道,別看場面小,卻挺熱鬧,百十來戶人家大半是做鹽棧生意,有倉有庫、有車有馬,同樣的一座村子格局,氣勢派場上就要比一般大小的村子富發得多。 “富安集”頭上,就有一座寬敞的棧房,殘房邊偎貼著一家掛有“樂和居”招牌的老舊客店,客房不但簡陋而且殘破黝暗,看上去髒兮兮的予人一種極不舒服的壓迫感,平素裡,大概也只有一般苦力工役之流才會到這兒住店投宿吧。 客店進門處便是櫃檯,櫃檯後面有一間相當隱密的暗室,現在,店掌櫃的正戴著老花眼鏡坐在櫃檯後撥著算盤珠子對帳,暗室裡,另有一筆買賣在談。 大白天下,房中卻點著蠟燭,門窗也都緊閉著,空氣混濁,又悶又熱,然而房裡的一幹人恍如不覺,他們全聚精會神的進行著眼前的調論。 孫有財坐在一張竹椅上,目光炯炯的瞪視著對面也坐在另一張竹椅上的那個光頭胖漢,聲音低沉卻十分具有威脅力的道: “用不著推三阻四,繞圈子找藉口,周才,你先把價碼開出來再說!” 叫周才的這位胖子,光頭上閃亮著油汗,臉色卻是出奇的蒼白,似乎他不但不覺得熱,反倒有股寒凜透心的感應: “孫爺,有道人的眼珠子是黑的,銀子是白的,有銀子好賺,誰又不想摟幾文?可是,呢,這趟孫爺你交待下來的營生,我的確是承擔不住,沒這個份量去打理,萬請孫爺體諒下情,千萬包涵則個……” 孫有才冷冷一哼,皮笑肉不動的道: “周才,這些年來,我也叫你不痛不養、輕輕鬆松的發過好幾筆橫財,你不想想,你那幢三合院的房子是怎麼買的?老婆是拿什麼銀子娶進門的?怎麼著,才稍稍有點麻煩的事情托到你,你就打起馬虎眼、敲起退堂鼓來?約莫是身家厚了,太平糧吃上了痛,不但孬了種,連舊情故誼也不鳥啦?” 連連拱手,周才的圓大鼻頭上亦見了汗珠,他誠煌誠恐的央告著道: “孫爺,孫爺,你這樣說話,不止是冤枉我,更是折煞我了;我周才不是個忘本的人,怎敢罔顧恩義,衝著孫爺你拿蹺?委實是因為我在‘雙老閣’位卑職賤,擔不起你老的重囑,萬一砸了鍋,則非但壞了各位的大事,連我也一道跟著沉底,這又何會來哉?” 孫有財板著面孔,一雙眼睛朝上看,嗓調是陰陰沉沉的: “只問你幹不幹,休論是否會砸鍋,這個問題,由我來操心……” 抹了把頭臉上的汗水,周才哈著腰身,粗濁的呼吸聲宛若拉著風箱: “不是我不幹,孫爺,怕是幹不了,你老也知道,在‘雙老閣’,我僅僅是一個巡更領班,白天晚上,只能邁著兩條腿在外宅兜轉,不聞傳喚,還沒有資格進入內堂,像我這樣的身份,又如何擔待得起如此大任?孫爺明鑑,我並非不為,乃是不能啊!” 居然還拽文哩,孫有財嘿嘿笑了,卻是笑裡藏刀,一聽就知不懷好意: “很好,周才,好極了,人說路遙知馬力,板蕩識忠姦,這兩句話可是半點不錯,我總算認識你是怎麼一號人物了,你既然不願幫我的忙,當著我眾家好友面前給我難堪,我也無話可說,你這就請便,不過,在你午夜夢回,困不著覺的辰光,無妨尋思尋思,竹老大夫人早年丟失的那串夜光珠的手鏈是去了何處、蘭老三姨太的貼身丫受小眉又是在怎麼一種情景下叫人佔了便宜;行啦,周才,我不敢耽擱你的寶貴時間,請,這就請便!” 周才頓時臉如死灰,僵窒著半晌沒有反應,兩隻手緊抓著竹椅的圈靠,在燭光暈暗的火焰映照之下,他那模樣宛如中了邪! 一張大木床,就並排坐著楊豹、汪來喜、姜福根、潘一心與繆千祥五個人,他們一言不發,肩靠肩的坐在一起,只屏息注視著這幕上演中的好戲;這時,楊豹側首向他的四位兄弟使了個眼色,表示事情可能將有轉機了。 驀地打了個寒顫,周才用力摔摔腦袋,一開口,竟是帶著哭腔: “罷、罷、罷;孫爺,我就好歹允了你,反正進一步是死,退一步也是死,恁情都是一個死,不如為了朋友去兩肋插刀,赴湯蹈火,終究還落個義氣,孫爺,我幹,你叫我怎麼幹,我就怎麼幹!” 真叫敬酒不吃吃罰酒、天生的犯賤不是?孫有財斜看著周才,他是胸有成竹,早備著這招殺手銀,就明知姓周的掛在他褲腰帶上,怎麼撥弄也跑不了: “我說周才,不論做什麼事,總得兩廂情願才行,可不作興強人所難,你無妨再考量考量,你要真個樂意,我們才好接著往下談,如果過於勉強,就沒啥個意思了,你說是不是?” 是不是都叫孫有財說了,周才還有何話可言?他暗裡恨得咬牙切齒,表面上卻只好份出一派恭順虔誠之狀,汗珠順腮淌落,像是在流著淚: “孫爺,我自是心甘情願受你差遣,決不帶勉強,你怎麼吩咐,我怎麼承擔,水裡來火裡去,皺皺眉就不算人生父母養的!” “嗯”了一聲,孫有財摸著下巴,似笑非笑的道: “我就說嘛,你周才向來是條講忠義念舊情的漢子,尤其像我們這種老關係,一朝有了難處,再怎麼樣你也不會隔岸觀火,抽腿看戲,叫你賣命是過份,伸出手來扶一把該不算強求,周才,就這麼講定了?” 周才苦著臉道: “是,孫爺,我算豁出去了,一切但憑你老交待就是!” 孫有財笑嘻嘻的道: “別地娘這麼愁眉苦瞼,如喪考批法,事情沒那麼嚴重,就像先時我告訴你的,不過是要你指引指引安全進入‘雙老閣’的路子,順便替我們臥個底暗裡掩護一下就成,輕鬆愉快外帶仁盡義至,交情賣足,這種兩面風光的事,你算揀著便宜,又何樂不為哪?” 吸了口氣,周才聲音低啞的道: “不瞞孫爺,只這私引外人入宅一節,便是出賣東主,背叛宗令,論起來必然難逃一死,如果再加上臥底掩護,則又是一條死罪,兩罪齊發,何來生路?這可不是輕鬆愉快、兩面風光的勾當,這乃是在玩命啊!” 孫有財沉下臉來道: “玩什麼命,只要大家小心行動,謹慎將事,神不知鬼不覺就能大功告成,叫竹蘭雙老做夢也夢不到是誰使的手腳,到時候你仍幹你的巡更領班,逍遙快話,尚有幾十年太平糧吃得,卻是含糊個鳥?” 周才又抹了把汗水,喉管中呼拉著痰音: “既然答允你老,說什麼也只有豁到底,事情危不危險,你老心中亦自有數,孫爺,這些都不談了,但請孫爺點明一句 ” 孫有財截住對方話尾,乾脆的道: “你是說價碼?這簡單,你先開出來,我們再合計合計!” 乾咳一聲,周才艱澀的道: “價碼固然不少得,孫爺的人情要買,我卻多少該落個賺頭養家糊口,此是二話,我現在要請教的是,這幾位老兄甘冒此等大險,一心要闖‘雙老閣’的龍潭虎穴,總歸有個目的吧?那可不是一處適宜游山玩水的所在……” 孫有財道: “目的呢,當然是有目的,否則誰個活膩味了願意去觸雙老的霉頭?更不必把你大爺似的請來,賠上銀子還得當祖宗供奉了!” 周才忙道: “孫爺,我可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事情來龍去脈搞清楚了,辦起來心裡才有底,知道如何策劃法,你要不願說也沒關係,江湖上各有忌諱,我明白。” 目光轉向坐在床沿上的汪來喜,孫有財是在徵詢汪來喜的意見;汪來喜清了清嗓子,微卷衣袖,慢條斯理的笑著道: “咱們先小人後君子,一步一步來,老孫,且請這位周兄把酬金的數目開出來,再接著討論這一趟的目的不晚。” 孫有財點點頭,道: “周才,我這位兄弟的話,你已經聽到了,咱們一步一步來,你先說說,托你幫忙這檔子事,你待打譜要多少銀子呀?” 咽了口唾沫,周才一雙豬泡眼眨個不停,半晌,他才搓著兩手,小心的道: “五,呃,五千兩銀子,總不算多吧?” 孫有財像被人猛的踢了一腳也似,一傢伙從竹椅上跳將起來,滇目揚眉,伸手如教般指著周才,惡狠狠的罵道: “好個黑心黑肝的東西,要吃人也不是這種吃法!周才,我一向待你不薄,把你當自己人呵護,你他娘就這麼坑我?一點小事求你幫襯,雞毛蒜皮的營生,你一開口居然就要五千兩?那是白花花、沉甸甸的五千兩銀子啊,可不是五千塊土磚石頭,你這般獅子大張嘴,不啻強搶硬劫,乾脆,你拿刀宰了我們吧!” 周才慌忙站起,連連打恭作揖,哭喪著一張胖臉道: “孫爺,你老別生氣,別生氣嘛,價錢是你叫我開的,若是嫌多,彼此可以商量,又何必動怒?我因為這是要命的事,拿著身家在頂摃,如果有個萬一,則包死不活,思忖之下,這才開出先時的價錢 ” 孫有財氣淋淋的道: “周才,我名叫有財是不錯,其實是個窮措大,上無片瓦,下無寸土,你可別真當我是有財,愣想包裡歸堆一把抓;我他姐名為有財,實則無財,你叫周才,才是如假包換的才華橫益,天縱奇才,連皮帶骨都待一口吞,這不但是奇才,更稱得上大量,天下好事、全吃你一個佔了,我操!” 周才舌頭宛似打著結,期期艾艾的道: “孫爺,且請息怒……你,你老說吧,到底給多少,你老才覺得合適?” 孫有財一屁股坐回椅上,竹椅咯吱呻吟了一聲,他也做功十足、仿佛亦在忍痛呻吟: “好吧,我一向是個出手大方的人,這趟求你幫忙,多少也叫你擔了點風險,屆不能虧待了你……周才,一千大兩,夠了吧?” 一個是漫天開價,一個是就地還錢,而且雙方都是唱作俱佳,表情生動,全和真的一樣;那一頭,繆千祥不覺看得津津有味,幾乎忘了自己是幹什麼來的,他一邊看,一邊不由尋思 如果讓孫有財去掌理他那片豬肉攤子,包管大發利市,孫有財很可能就把豬肉賣出龍肉的價錢來! 這時,周才的神色可就不怎麼生動了,他在氣孫有財殺價未免殺得太狠,五千兩一傢伙殺成一千兩,還口稱一千“大”兩,同樣份量的銀子,尚有大小之分的?他也坐回椅上,卻悶著頭不吭聲了。 孫有財觀言察色,當然知道姓周的心裡不痛快,他揚起麵孔,不急不緩的道: “怎麼著?嫌少?周才,我可是把交情擺在上頭談斤兩,你要是嫌少,大可拿言語,犯不著扮出這張孝夫臉給老子看!” 周才忽然啼噓一聲,沉沉的道: “孫爺,你老吩咐的這樁事,本來我是不肯幹的,等於絲綿吊豆腐,說斷就兩頭斷,‘雙老閣’的規矩你老明白,出了統漏便吃不完、兜著走,我拿著性命聽差遣,自信要你五千兩銀子不算多,你若認為價錢高了,我們好商量,但是,一下子就殺成一千兩,未免就殺得離了譜,交情是要論的,孫爺你這麼還價,恐怕就把交情論得太淺了……” 孫有財默然片歇,慢吞吞的道: “再加一千兩,怎麼樣?” 嘆了口氣,周才道: “我看你老的面子,孫爺,四千兩銀子,委實不能再少了。” “咯 ”一咬牙,孫有財雙手握拳,像是在啃自己的肉: “周才,我們一言到此,不再多說,我便認了命,再加五百兩,總共是兩千五百兩銀子,你要幹,就這個價錢,不幹拉倒!” 周才央求著道: “孫爺,我這可是賣命錢,你老好歹再往上提一提,升一升 ” 用力搖頭,孫有財緊繃著乾黃的面孔,斬釘截鐵的道: “最多我只能出到這個數目,增一文也沒有,周才,我們不要囉嗦,二千五百兩銀子,你幹是不幹?但聽你一句話,誰也別再粘纏!” 垂下視線,周才半天不做聲,好一陣子之後,他才抬起頭來,無精打採的道: “算你贏了,孫爺。” 孫有財可是一絲喜色不露,說起話來不但冷硬,還帶著吃力的模樣: “多這一千五百兩銀子,已是大大超出我的預算,你不知道,可得多久才能賺回這筆錢來?也罷,我認了,這叫打落門牙合血吞,誰叫我們是自己人,誰又叫我有事求上你來?” 周才心中免不了在咒罵孫有財的祖宗八代,嘴裡卻低聲下氣的道: “這全是孫爺格外體恤,份外賞賜,我必然會小心行事,說什麼也不能替你老丟臉,裡頭的大小問題,包在我身上了……” 孫有財道: “求上你,原就為的是這些,若是出漏子,大夥可都玩兒完啦!” 周才又搓搓手,堆上笑道: “孫爺,規矩是你老早就訂下的,眼前這樁買賣,仍照以前的老法子辦吧?” 眼珠子一翻,孫有財罵道: “光是知道死要錢,娘的,你放一百個心,我們說多少是多少,一文少不了你!” 於是,坐在床沿上的楊豹衝著繆千祥點了點頭,繆千祥趕忙起立,快步來到孫有財身邊,雙手奉上一疊汗漬油污的銀票,孫有財一面接過一面低聲問道: “數目點清楚了吧?” 繆千祥湊上來道: “點過三遍了,孫兄,一兩不多,一兩不少,恰好是二千五百兩。” 孫有財順手將手上這疊髒兮兮的銀票遞給周才,邊嘆惜著道: “你看看,周才,錢是容易賺的麼?人家可是一分一釐攢積起來的,這些錢上泊了多少血汗,多少辛苦哪,只你一票就樓了會,兩相一比,你果然稱得上有財(才)!” 用手指沾著口水,周才一張一張的點數著手中銀票,皮裡陽秋的道: “孫爺,你老這麼橫政硬殺,咬著牙壓我的價錢,我還當是孫爺你自掏腰包,要替朋友墊底帳哩,原來弄來弄去,仍然是貴朋友付錢,孫爺為朋友設想打算,真正熱誠感人,精神可佩……” 孫有財重重一哼,道: “你懂什麼?他們五個都是我的好兄弟,他們的錢如同我的錢一樣,能省為什麼不省? 大家都是苦哈哈,誰的家當都不富厚,叫老子慷他人之慨,我不做這等混帳!” 將銀票朝懷裡揣好,周才上身前俯,陪著笑道: “所以我才說孫爺你熱誠感人,精神可佩呀,這年頭兒,能夠替別人設想的角兒,業已是少之又少了,孫爺的是不同凡響!” 兩個人兩張嘴,俱是翻雲覆雨,變化萬千,要不是場合不同,級幹祥第一個就待忍俊不禁,笑出聲來;這時,汪來喜輕咳一聲,目注那周才,口氣十分輕鬆的道: “周兄,銀子你已收了,下一步,就該告訴你我們待要潛進‘雙老閣’的目的啦。” 臉色一整,周才搖出一副洗耳恭聽的架勢,故作嚴肅的道: “正是,事情要明白其中脈絡來去,才能辦得妥當,尚請老兄有以見教。” 汪來喜先翹起二郎腿,好整以暇,慢條斯理的像在和朋友閒聊家常: “前幾天,貴居停竹老範寒峰的貼身踉隨桑幹,不是引介了他一個老兄弟莊有壽去謁見竹老么?” 周才頷首道: “不錯,老桑介紹的那人是叫莊有壽,聽說還是‘仙霞山’‘七轉洞’一個什麼黑道組合的頭子 ” 說到這裡,他徒的一怔,不由滿臉狐疑之色: “怪了,這檔子事除了府閣裡有關的人知道,根本不可能傳揚到外面來,老兄你卻是從何處得到的消息?” 汪來喜淡淡的道: “各有各的路子,各有各的神通,癥結只在於事情是否關已,但凡切身利害臨頭,便是石縫裡的螞蟻也非得挖出來數個清楚不可,這一層,周兄就不必追問了。” 周才忙道: “當然,當然,還請老兄繼續見示。” 汪來喜道: “老桑那位兄弟莊有壽,前往謁見雙老的時候,曾攜帶了一件珍寶翠玉龍去做見面禮,這回事,不知周兄你知道不知道?” 周才不禁神色微變,卻坦白的道: “老兄的消息真叫靈通,居然連這件秘密也曉得,莫不成除了我之外,各位尚另有臥底之人?不錯,老兄你說得完全正確。” 坐在竹椅上的孫有財,半眯著眼接口道: “事情的來龍去脈就這麼簡單,周才,你設法將他五位引進‘雙老閣’,指明雙老藏匿寶物的所在,然後再暗裡掩護他們出來,大功即乃告成!” 汪來喜望瞭望孫有財,輕笑一聲: “你說呢?” 周才把竹椅往床前拉近,放低了聲音,形態中有著曖昧: “約莫,呃,報酬也不會少吧?” 不待汪來喜回話,孫有財已“呸”聲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又重又冷的道: “周才,你在起什麼心思老子清楚得很,好叫你得知,人家五位乃是真正講義氣、論交情的人物,這趟出來流血賣命,不但半個蹦子不向事主要,開銷花費更是貼老本,這種擔當,你做得到麼?怎麼著?莫非你還盤算外帳加一,多撈幾文?” 雙手急搖,周才尷尬的道: “不,不,孫爺切莫誤會,我只是問問而已,敲定說妥的事,我怎敢再生變異?孫爺放心,就這個價錢,我算豁到底啦。” 孫有財吊著兩只眼珠子道: “除非你活膩味了,我諒你也沒有這個膽子,周才,我對你,可是向來寬厚有加,你要敢坍我的台,哼哼,就沐怪我姓孫的心狠手辣!” 周才苦著臉道: “沒這回事,孫爺,你老關照我、拉拔我,我哪能這麼沒有天良?” 周才倒抽一口冷氣,眼皮子不住跳動,嗓音發鈔: “我的皇天,說來說去,你們竟是打算潛入閣中,盜取雙老的珍寶?” 汪來喜古井不波的道: “這不叫‘盜取’,周兄,我們只是替一個朋友京回原就屬於他的東西罷了;這條價值不菲的翠玉龍,本來是‘歸德縣’富豪費三裕的傳家之寶,‘仙霞山’莊有壽那一於土匪擄劫了姓黃的一個愛妾,逼著黃三裕贖人,黃三裕一時湊不出偌大款項,拿著這件傳家寶便到‘馬前鎮’‘聚豐泰’當舖找朱掌櫃的押當,銀子拿走了,消息也洩漏出去,莊有壽他們惡性難改,乾脆一不做,二不休的又派人去朱掌櫃那裡劫走了這條翠玉龍,如今證實寶物已由莊有壽孝敬給了竹蘭雙老,我們受人之託,無論如何得索回此物,否前,不但有人要傾家蕩產,斷送大好姻緣,說不定賠上人命亦大有可能!” 思忖了半晌,周才吶吶的道: “那麼,各位,咂……是替那黃三裕出力呢,還是幫著那當舖的朱掌櫃?” 汪來喜道: “你不用費心管這麼多,總之兩人之中必有其一就是了。” 甜甜嘴唇,周才又試探的道: “老兄,你們大概和那委託辦事的土地,有著極深的交情吧?” 孫有財面色稍見緩和的道: “娘的,這才像句人說的話,我問你,周才,你打譜什麼時候展開行動?” 搔搔油亮的頭皮,周才審慎的道: “讓我回去準備一下,兩天工夫儘夠了,不過,孫爺,有件難處我得提在前頭 雙老收藏珍貴物事的所在我雖知道,但詳細位置與啟閉方法我就不清楚了,若要我點明那條翠玉龍的確實置放處,我可叫沒轍……” 孫有財溫道: “鼻子下生著張嘴,你不會去探聽?” 周才形容悸懼的道: “孫爺明鑑,以我在‘雙老閣’的身份地位,卻到處去刺探翠玉龍的隱密,這不叫找死是什麼?只要稍稍露出痕跡,他們不活剝了我才叫有鬼 ” 汪來喜向孫有財拋了個眼色,道: “老孫,周兄之言有理,他還是少打聽為妙,一朝漏了口風,怕就前功盡棄,進退維谷了。” 周才趕忙補充著: “不但如此,老兄,恐怕各位也就再找不著第二個周才為各位效力啦!” 孫有財冷冷的道: “好吧,我們就這麼定規,周才,你先回去準備,大夥決定後天晚上摸進‘雙老閣’,等你來此地通知我們,再行商議各項細節!” 周才咯咯連聲,站起來向四周做了個羅圈揖,打開房門,先伸出頭去探視一番,才鬼頭鬼腦、躡手躡足的溜走了。 悶熱的空氣仿佛凝結在室中,形成了一股壓迫人心的滯重,這一刻裡,沒有人覺得開朗,更沒有人感到鬆快,前途就擺在面前,而前途卻如同房裡的光線一樣晦暗,六個人偶而互覷,卻都發現對方的神態間是一片苦澀茫然…… 仍是在這間櫃檯後的暗室之中,仍是昏沉的燭光,仍是這幾個人。 現在的時間,只是剛剛入黑,店掌櫃的依然戴著他的老花眼鏡在撥弄著算盤珠子對帳,好像一天到晚就有那麼些收支進出搞不完。 暗室裡唯一的一張木桌上,業已攤開一張簡圖,湊著搖曳不定的燭火,周才不厭其煩的在為各人講解著“雙老閣”內外的形勢與格局,警戒同防衛,一邊講,一邊猶指點著草圖上的位置相印證,在慘黃的燭光照映下,他那張胖臉油汗隱泛,越發透黃了。 等到該說的說完、該問的問過,周才迫不及待的搶前抓起房角一隅那方小幾上的粗瓷茶壺,也不管是他娘什麼時候的陳茶老對,仰起脖頸對準壺口就咕嘻嘻的猛灌一通,放下茶壺,用衣袖抹去唇邊殘債,這才長長籲了口氣。 二千五百兩銀子,卻也是不好賺的哪。 汪來喜目光灼亮的仍盯著桌上的草圖在研究,姜福根扒在另一頭仔細端詳,兩個人不時交換著意見,神色十分專注 不專注也不行,他們心裡有數,萬一壞事,只怕這一輩子都出不得‘雙老閣’了。 楊豹背著手來回踱步,有些心神不屬的樣子,繆千祥怔怔的望著楊豹移動中的腳步,過了一陣,忽然抬頭問坐在竹椅上的孫有財: “孫兄,這‘富安集’離著‘彩溪’有十五裡地,不知路上好不好走?” 在閉目養神的孫有財睜開眼來,微笑道: “此去‘彩溪’,有三條大道,五條小路,好走得很,腿上加把勁,不用半個時辰就到了,來喜老兄的意思,是抄靠山區的一條小路走,不但比較近便,且木落痕跡,到時候,我會親自為各位引路。” 一向少說話的潘一心,此刻從床沿上站起來,頗為安詳從容的道: “我們來喜二哥說過,孫兄這次真是仁盡義至,幫了大忙,事情若是僥倖能成,他日少不得要與孫兄多親近親近……” 拱拱手,孫有財笑道: “言重言重,朋友嘛,略盡棉薄也是應該的;潘兄,我就在閣外約定的地方接應各位,等各位奏功歸來,再擺酒為各位壓驚……” 楊豹這時站住步子,低聲道: “孫兄,我是說的真心話,萬一情況不對,我們決不希望你涉險捲入,一見信號,你得急速離開,一切後果,我們都會自行承擔!” 孫有財凝重的道: “我會斟酌,楊老大。” 汪來喜已將桌端的簡圖卷起,就著燭火點燃,火光熊熊中,他雙眉緊鎖,面無表情,雙目注視著燃燒中的焰苗,仿佛要在其中探索或窺見一些什麼徵候…… 孫有財問道: “關節都弄清楚了吧?” 點點頭,汪來喜丟下手中殘圖,卻面向他的兄弟夥們,語聲沉緩的道: “伙計們,事情進行的細節,我們已經再三敘述過了,相信大家都會牢記不忘,我要再強調一次,設若形勢到了最不可收拾的程度,各人便須自行逃命,這‘富安集’‘樂合居’乃是老孫的暗窯,能逃到這裡,即可受到老孫的掩護,先到的先送走,他會一直等到再沒有人來的時候……” 孫有財接著道: “我當然希望在‘雙老閣’之外,就能全接著五位,大夥可得多保重!” 說到這裡,他目注周才,聲音裡充滿了不可言喻的壓力: “周才,你務必盡心盡力 ” 周才抹著額頭上的汗水,笑得比哭還難看: “如今我和他們業已是一根絲線掛著的螞殊,孫爺,能不盡心盡力?我有家有業,還打譜活下去啊……” 孫有財冷著面孔道: “你知道這一層就好!” 楊豹想起了一件事,問周才道: “周兄,在你回去的這兩天中,可有‘血合字會’那邊為莊有壽的事答覆雙老的消息?” 周才搖頭道: “還沒見回信,雙老這幾天的神色不大好,整日價陰沉著兩張老臉,頗有山雨欲來風滿樓的味道,沒有事,大家都遠躲著,誰也不願湊上去招罵。” 楊豹哺哺的道: “看來那條翠玉龍木止替我們增加麻煩,它沾上誰,誰的樂子就大了……” 室中起了一陣短暫的沉默,片刻後,孫有財方清理了一下喉嚨,輕聲道: “楊老大,要是沒有其他問題,就好叫周才早點回去等著了。” 楊豹點頭無語,孫有財向周才示意,於是,姓周的便又像前天離去的動作一樣,活像個做賊心虛的東西,鬼頭鬼腦的走了人。 汪來喜開始收拾著他自己的各項須用物件,每一樣都依性質分別置縛在身上不同的部位,打算隨時應用,繆千祥、潘一心、姜福根等人也紛紛動手抄扎,一時之間,那種無形的緊張氣氛裡宛似泛著血腥,沁入人的口鼻而擠漲著胸口,連呼吸都是恁般沉濁了…… ------------- |
第10章 險涉巧真塔
“彩溪”實際上是一條河,一條波濤壯闊,寬有半裡的大河。 河流的兩岸,有青山、有平疇,也有連綿道澳的松林,風景相當不錯:“雙老閣”便建築在一座可以俯瞰河水的山崗上,梯次重疊的亭臺樓閣不但蓋得豪華恢宏,那等大戶人家的氣勢尤其壓頭而來,有股子說不出的霸道意味。 就算現在是中育吧,半山崗上的這座府第,還大部分燈火輝煌,探如繁星,好像蠟燭油脂,都是不花錢的一樣。 孫有財領著五個難兄難弟一路悄然疾走,方向是對著“雙老閣”的南側面,亦就是山崗的斜起峭陡處,路是崎嶇了點,卻冥無人跡,荒涼得出鬼,當然,越是這種地段,越不容易洩露行跡。 逐漸接近“雙老閣”,楊豹等五個人固是心清緊張,呼吸急促,連慣經風浪,見過大場面的孫有財也不禁神色嚴肅,大氣都不敢透一口,瞧他在前頭引路的那種謹慎小心法,活脫就像踩在生死界上相似。 隔著前面那堵依著崗脊起伏形勢而砌築成的青石高牆尚有十多丈遠,孫有財已經停下步來,一邊招手示意楊豹等五個人憂身圈攏。 眼睛打量著前頭那堵黑黝黝的高牆,汪來喜不覺有些唇幹舌燥的壓著嗓門道: “到地頭啦?” 孫有財細聲細氣,生怕驚著了他自己似的道: “到了,那堵石牆下面,有一口廢井,各位沿著井口用下去,一朝到底,便可發現一條地道通往牆內,地道只有兩丈多長,出處是在一片乾涸的荷花池邊,周才如今應該等在那裡恭候各位大駕了。” 楊豹噎著聲道: “多謝你冒險引領,孫兄,大德後謝 如果還能見得上面的話!” 輕拍楊豹的肩膀,孫有財安慰著他,也等於給每一個人打氣: “吉人自有天相,豹哥,別看‘雙老閣’的雙老名震遇過,威凌天下,百密也有一疏的地方,他們太平糧吃多了,自詡神聖不可侵犯,以為沒有人膽敢太歲頭上動土,咱們就不妨動他一遭試試,只要行事審慎,成功的希望仍然極大!” 楊豹苦笑道: “托你的福了,孫兄。” 孫有財目光四轉,輕輕的道: “我就在這裡等候各位回來,天亮之前,無論是否得手,都請不要戀棧,趕緊追兵,一次不成沒有關係,咱們第二次再上……” 楊豹點頭: “就是這話,孫兄,我們上路啦!” 五個人離開孫有財,迅速往石牆那邊潛進,這一次,帶頭的換成了汪來喜。 前行中,姜福根又犯了不服輸的老毛病,他扯了扯楊豹衣角,附著臉道: “豹哥,為什麼非要穿壁鑽洞不可?就那麼一片牆,高是高了點,可是憑我的輕身功夫,翻越過去並不困難,只待一提氣 ” 楊豹佝僂著腰身往前疾淌,一面狠狠瞪了姜福根一眼: “周才早已說妥了從那口枯井裡進去,我們就必須依照他的交待行事,他如此叮嚀,當然有他的道理在,此外,你他娘輕身功夫好,可以提口氣飛昇,我們幾個呢?莫不成拿著腦袋去撞牆?” 吃了一頓搶白,姜福根才悶著頭不再吭聲,可不是麼,恁高的一堵石牆,並非人人皆能躍過,一旦跳不上去,除了撞牆,還能怎的? 很容易就找著了牆腳下的那口枯井,前行的汪來喜從腰上解下一盤麻繩,把帶鉤的一頭卡在井沿的石隙裡,試了試力道,然後,他拋繩入井,自己一馬當先,手攀麻繩貼著井壁溜將下去,動作利落,竟是半點聲息不帶! 片刻光景,麻繩已在連連抖動,這乃表示汪來喜業已安全到底了,緊跟著自楊豹開始,四個人逐一沿繩而下。 井底不但沒有那種慣常的腐濕氣味,反倒乾燥得很,而且還有光亮 汪來喜燃起了火折子,在等著為眾家兄弟照路啦。 兩丈多長的地道,一眨眼就到了盡頭,出口處原有一方石板掩蓋,此刻石板卻已移開,從下向上望,可見天光,以及,周才那張淌汗的胖臉。 汪來喜一躍而出,周才急忙拖了他一把,嗓眼裡掖著一把沙: “人都來齊了不曾?” 點點頭,汪來喜道: “齊了,你這邊情況如何?” 周才抹著腦門上的油汗,拿眼睛點數著從出口冒現的人影,邊暗啞的回話: “今晚的時機不巧,卻也叫巧,端看各位的造化了……” 汪來喜不解的問: “此話怎說?” 蹲著身子,周才悄聲道: “‘鬼嘯灘’‘血合字會’的‘九手勾魂’謝獨,就在今日傍黑有回音來了,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東西,竟然膽上生毛,打了我們雙老的翻天印,二姨娘和向頭兒全撞了一鼻子灰,落得大失顏面,雙老聞得回報,十分震怒,如今正在和府裡管事的爺兒們商討對策,其他閒雜之事,一時就難以兼顧了 ” 汪來喜高興的道: “這不是正叫巧麼?卻又怎說或者不巧?” 周才陰鬱的道: “越是這樣,越不能稍有差池,在雙老現在的情緒下,萬一各位出了繼漏有所閃失,恐怕就不被八馬分屍,亦必落個凌遲碎剮,是而務請各位加意小心,早進早出,便不替自己打算,亦千祈替我設想則個……” 汪來喜不由舢牙一笑: “你寬念,周兄,好死不如賴活著,我們同你一樣,都還打譜延年益壽哩!” 半伏在旁邊的楊豹接口道: “時辰不早,少扯些閒淡,周兄帶路,我們便直打雙老日常藏寶的所在!” 又抹了把頭頂上的汗水,周才的聲調居然有些顫抖: “各位跟我來,動作千萬要輕,我只是個巡更的頭兒,擋不住大事,在這一畝三分地裡,強橫霸道的頂上人太多,但出一絲漏子,我就和各位一樣死定了!” 汪來喜道: “我們知道,走吧。” 周才果然是太熟地熟,領在前頭專揀那暗影曲角去走,在周遭的隱約燈火照映下,竟半個守更巡夜的角兒不見。 “雙老閣”說大可是真大,不僅庭院深幽,亭臺處處,迴廊連接著長房,樓閣層疊著廳堂,便花樹掩張,也是繁浩如海,若是沒有人嚮導,別說進來上事,光叫你轉也都轉迷糊了。 六個人閃閃躲躲的走了一陣,右側方向,一座五層塔狀的建築物矗地而起,直插入空,在這裡居然造得有如此一座高塔,非但顯得格調突兀,更且有種令人稀奇迷惑的感覺。 快步搶到一排矮樹之後,周才端了口氣,向各人指了指右邊的高塔: “這座塔叫做嗎真塔’,高有五層,每層峰凡三丈,其中有旋梯上下通達,雙老平日收藏的一幹奇珍異寶,便都置放塔中……” 汪來喜抬頭端詳,嘴裡不閒: “你可知曉他們把那條翠玉龍放在何處?我們只要這一件東西,對雙老別的玩意沒有興趣!” 周才沙沙的道: “我早說過,只知道藏寶的地方,卻不清楚詳細確實的分類位置與開啟的方法,你們以為我算老幾?有這個份量參予如此機密?看在老孫面子與銀錢份上,我才斗膽領你們來到‘巧真塔’前,換成平時,我可連往前靠都不敢!” 話固然說得不大中聽,但卻是實話,汪來喜無可奈何的道: “也罷,你既然不知道東西的確實擺置處,有關‘巧真塔’裡頭安排了一些什麼機關禁制總該清楚吧?我們應如何進塔,進塔之後需要注意哪些物事,你可得仔細說明。” 周才哭喪著臉孔道: “在‘樂合居’我業已再三強調,我有法子領你們進‘雙老閣’,但府中一幹機密重地,我就沒有把握保你們平安出入了,老實講,我對‘巧真塔’的內外警戒設施所知有限,且多為道聽途說,是不是可靠,我卻不敢說……” 汪來喜放重了腔調道: “周兄,在‘樂合居’的當口,你不錯指點過我們,說待進入寶庫以前,四周三丈方圓的花色地磚都不能踩,要端挑素白的部分落腳,又說底層那片鐵門重逾千斤,沒有掛在雙老褲腰帶上的那串鑰匙根本無法開啟,你僅僅透露了這兩項,甚至連這座寶庫是尊高塔都沒說明白,現在若叫我們往裡愣闖,豈不是等於光著脊樑滾針板?” 楊豹也有些不滿的道: “塔外的花巧先不說,至少塔內的各項關防設備總得讓我們心裡有底,搞到如今,這座塔內是個什麼格局,我們還摸不清,玩笑開到這個地步,莫不成拿著我們幾條性命耍把戲?” 周才連吸了幾口氣,期期艾艾的道: “各位大哥,各位老兄,你們千萬別誤會,別誤會啊……” 汪來喜往前一湊,幾乎把面孔抵上了周才的鼻尖,他惡狠狠的道: “姓周的,你別盡想好事,以為留著一手就算對得起你家主子,少吐露點機密便可將功贖罪,你是完全錯了;我打個譬方你聽,搶人一兩銀子,和搶人萬兩銀子,犯的都算一個搶罪,一朝趟了混水,便合身趟了混水,豈有單個以手腳來分論的?你要是不實不盡,害得我們栽斤鬥,別說孫有財往後饒不了你,我們也包管咬你出來,叫你墊棺材底,到了那個時候,雙老如果肯聽你喊冤,我就是你的灰孫子!” “嗤”了一聲,楊豹道: “周才,若是你竟在敲這種算盤,你就和個白痴差不遠了,正同你先時所說的一樣,眼下我們是一根絲線掛著成串的螞炸,假設我們遭了殃;你還想到何處消遙?” 猛力晃了晃腦袋,周才的兩邊須肉全在抽搐,他宛如在和什麼無形的禁制掙扎著: “我,我決沒有這個意思,各位千萬莫想岔了……如今是怎麼個形勢,我還有不明白的?我不是隱藏著什麼不肯說,只是怕聽聞有誤,反倒害了各位,這個責任,我可背不起……” 汪來喜陰沉的道: “你只管照知道的說,出了漏於我們自認倒霉,他娘做事就要爽快乾脆,哪有像你這樣推三阻四、虎頭蛇尾的?” 頻頻咽著唾沫,周才吶吶的道: “是,我說,我說就是……這‘巧真塔’,上下五層,高逾十丈,聽府裡的人日常談起,雙老的習慣,大多把最珍貴的寶物擺在最頂一層上,塔里上上下下,全設置得有細若髮絲般的拌腳線,線的另一端,或是連著警鈴警鐘,或是扯著石灰硫磺;牆壁梯板間到處都有翻坑暗隔,裡面隱藏著飛矛怒矢,暗嫖刀輪,一旦觸及機關,埋伏立時便會發動 此外,聽說還有若干極毒的毒蛇蠍蟲置放在箱櫃抽屜裡,人要伸手湊近,這些玩意受到人體熱氣的吸引,馬上向前撲噬……” 汪來喜道: “還有呢?” 周才指天盟誓的道: “我只知道這些,要是還有什麼知而不言的事,便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 黑暗中,一直沉默著的潘一心,忽然冷冷開口道: “這些機關埋伏的佈置方位,我們需要清楚。” 周才憋著聲道: “老大哥,我要是曉得它們都擺設在何處,豈有不明說的道理?上天可以鑑證,我是的確不知道,打從進入‘雙老閣’當差開始,‘巧真塔’我就不曾踏入一步,剛才稟陳各位的這些事,還是私下聽說,我連詢問的資格都沒有……” 繆千祥在旁邊嘆了口氣: “欸,這兩千五百兩銀子,花得未免不值。” 任是心中有火,周才卻不敢發作,他粗濁的呼吸著,肥大的肚皮不住起伏,模樣活像一只管自生著悶氣的癲蛤模。 汪來喜抬頭上望,目光凝聚在塔頂,久不出聲,似乎在轉動著什麼腦筋。 姜福根有些沮喪的就地坐下,懶洋洋的對楊豹道: “五層塔眼上都裝有鐵柵,而且裡外用鐵板密封著,大小又只若拳頭,便練得縮骨術也鑽不進去,豹哥,我看非要設法盜取雙老褲帶掛著的鑰匙,別的念頭是你想啦!” 楊豹沒好氣的道: “這算什麼餿主意?盜取雙老腰帶上的鑰匙,還不如敲鑼打鼓,請他們開門歡迎我們進去乾脆,你當我們真是來此做客的?” 姜福根悻悻的道: “否則又怎麼辦?拿頭去把那道千斤鐵閘撞開?” 低聲一笑,汪來喜道: “雖說情況不大佳妙,你也犯不著這麼想不開,姜三,且看哥哥我的計較!” 哼了哼,姜福根道: “這陣子以來,你的那幾下子也不過如此而已,瞧不出比我高明幾許!” 楊豹不理姜福根的前咕,忙問汪來喜: “你想出法子啦?” 汪來喜笑瞇瞇的道: “娘的,姜三居然狗眼看人低,把我‘巧班才’貶撥到此等地步,要是不露兩手給他開開眼界,他只當我‘巧班才’是白鬧著玩的,豹哥,咱們這就上事行動!” 楊豹精神一振,急切的道: “好極了,但待怎麼個上事行動法,你可得千萬摸準,成與不成,端看此舉,來喜,好比砂鍋搗蒜,就這一櫃子買賣!” 汪來喜道: “豹哥放心,我自有斟酌,法子由我想,成敗卻須看運氣,反正走著瞧就是!” 姜福根的口氣透著幾分疑慮,好像對他的來喜二哥不大信任: “慢來慢來,法子由你想固然不錯,但是個什麼法子我們總該知道,別他娘又弄得半半吊吊,不上不下,讓大夥全跟著遭累。” 汪來喜不恨不火的往塔頂一指,侵吞吞的道: “周才剛剛是不是說過,雙老一向把他們最珍貴的寶物都收藏在最高的一層塔頂上?而這‘巧真塔’裡外既已布下各種機關埋伏,照常情判斷,雖則越是重要的地方,關防越是嚴密,我們為了省時省事,也只好顧不得艱難,專挑那最難闖的一層去闖,無須冒那其他不必要的危險,從底下一直往上攀!” 姜福根不解的道: “為什麼端挑最難闖的地方去闖?頂層既然關防嚴密,我們正該避開才是……” 汪來喜促狹的道: “好叫你得知,因為依我的看法,‘翠玉龍’很可能便是置放在塔的頂層上,那玩意還不算是奇珍異寶麼?若要避開那一層,咱們算是幹什麼來的?逛風景看廟會?” 知道汪來喜是在吃自己豆腐,姜福根恨得牙痒痒的: “就算你對,你有把握破除頂層的機關?” 搖搖頭,汪來喜道: “沒有把握,我說過,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姜三,且看大家的運道了。” 楊豹亦不由滿頭霧水: “但是,怎麼個上去法呢?” 汪來喜先不答話,由背囊中摸出一卷細若小指,卻又韌又牢的牛皮軟索來,軟索兩頭,各綴有一枚鋼珠,他霍然站直身子,覷準目標,抖等之下,軟索有如飛矢般直射塔頂尖端上嵌飾的山形叉,黑暗中看不清索繞珠回的情景,只聽得“克啦”一聲輕響,汪來喜振臂扯索,似乎已經將那一頭纏緊在上面了。 姜福根無精打採的道: “不錯,但除了證明你拋擲這根繩索尚有準頭之外,又有什麼作用?” 汪來喜沒有回應,他目光四轉,發覺矮樹之後有座石墩子可以承力,立時把皮索的這一端緊縛其上,於是塔頂與石域礦之間,就由這根牛皮軟索連接起來,只是,那等角度卻斜側得嚇人。 楊豹業已看出妙頭,他低聲道: “莫非要攀著牛皮索升上塔頂?” 汪來喜道: “正是,豹哥,我們個個輕功不怎麼樣,但手腳倒還利落,憑大夥的體氣,沿著皮索往上攀,辛苦固是辛苦,大概都還沒啥個問題,用這個法子到頂,你看行是不行?” 楊豹苦笑道: “反正從正門也進不去,尚可避免觸及埋伏,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了!” 這時,姜福根站了出來,表情帶著脾跟群倫、唯我獨尊的意味: “好吧,有酒食先生授,有事弟子服其勞,誰叫我就有這麼個門道呢?眾家兄弟,隨我來!” 不等哪一個說話,他已經一躍而起,這一蹦足足三支有奇,但見他人在半空,暮然揮臂挺腰,雙腳猛蹬,喝,又是硬生生拔上丈許,這才兩手抓住皮索,捷如猿猴般急速攀升上去! 仰頭觀看的楊豹,不由低喟一聲: “娘的,姜三在這一門上,果然有他幾分火候!” 汪來喜嗤了一聲,別過頭去: “樁兒,該你上了!” 繆千祥趕緊在手心裡吐了口唾沫,再用力一搓,蹲身弓背之餘猛然一個虎跳,他這一使勁,倒也躍起丈多高,卻是有些手忙腳亂的才抓牢皮索,由於身體的重心沒有把持好,斜垂下來的皮索竟隨著他身形的搖晃不停顫盪,塔頂更傳來幾聲咯吱咯吱的響動,瞧在眼裡,委實令人捏一把冷汗。 就在大家提心吊膽的注視下,繆千祥總算動作笨拙又吃力的緩緩攀升至塔頂,接著,汪來喜、潘一心、楊豹等人陸續而上,手腳卻都比纓子祥利落得多! 周才目瞪口呆的望著他們一一升空上塔,禁不住有點今昔何昔、此時何時的迷茫想法;他呆了一陣,才驟然打了個寒呼,匆匆伏下身去。 十丈高的“巧真塔”頂端,夜風習習,露涼透肌,底下燈火明滅,樓宇亭閣盡收眼中,果然別有世界,像到了另一個不染凡塵的清奇之境。 五個人環伏在塔頂的山形叉四周,頂面的琉璃瓦又冷又渴,斜度甚大,可不是個適於長久坐臥的地方;剛上來的辰光,還未免有幾分新鮮感,略一停留,就覺得不大利便了,姜福根一手攀住叉端,邊急躁的道: “來喜二哥,眼下可不是看風景的辰光,要動手就得快,是你先下去還是我先下去?” 汪來喜冷冷的道: “姜三,你輕功好是不錯,但下面塔孔僅得拳大,又有鐵柵隔著,鐵板裡外封著,試問你能用你的提縱術鑽入其中?” 姜福根不禁有氣: “我沒有這個能耐,莫不成你就行?” 嘿嘿一笑,汪來喜傲然道: “辦法不止一眼眼,姜三,我要沒能耐進得去,把你們一個個吊上來作甚?娘的,也好叫你明白,光是蹦得高跳得遠,管不了多大個鳥事!” 楊豹沉聲道: “別他娘淨耍貧嘴,幹活要緊!” 汪來喜慢慢溜向瓦簷,雙腳勾搭簷坎,身子一翻已到掛下去,嗯,別看他輕功不怎麼樣,這一手“金鉤倒卷簷”的把式卻還相當漂亮! 從他倒掛的位置,恰好是與一個塔服平行,他的腦袋,正巧就在塔眼的正面晃盪,這個姿勢雖不好受,但他卻打熬得住,先是從腰裡摸出一只帶有輪軸、附有搖把的小巧鋼鑽,接著就標定落點,開始以手搖動鋼鑽搖把,在塔眼四周鑽動起來。 繆千祥小心翼翼的趴在簷沿邊上朝下望,雖不是自己在使力,卻亦覺得十分耗勁,他也不知在對誰說話: “我的天爺,人倒吊著拿鑽子鑽牆,卻要鑽到幾時才能鑽透?” 楊豹靠在山形叉後,頗有信心的道: “來喜那桿鋼鑽,別看外表小巧,鑽頭卻比同號的傢伙來得長,不但有搖柄轉動輪軸省卻不少力氣,鑽頭也是一種特別堅硬的藍鋼所打造,休說是磚壁粉牆,就他娘鐵門銅閘也一樣鑽得開,你們等著看吧,不須多少時間,他包能鑽開一個可供人出人進的大窟窿來!” 潘一心迎風笑道: “如此一來,那塔眼內的鐵柵鐵板,豈不是全派不上用場了?” 楊豹道: “可不,別看塔眼只有拳頭大小,容不得人朝裡鑽,咱們索興給他開個天窗,大家方便,娘的,一番心思,叫他白搭!” 潘一心感慨的道: “有時候,最奏效的法子,也就是最簡單的法子,這嗎真塔’儘管在關防上設想周全,一桿鋼鑽就能首先破除它的外體,恐怕是雙老當初所始料不及的……” 忽然,倒掛下去的汪來喜雙腳曲提,人已扭腰翻回,只這片刻,他已累得臉色發青,喘息籲籲。 楊豹連忙伸長身子,有些緊張的問道: “來喜,是不是發生了什麼問題?” 汪來喜吸著氣,兩只眼珠子往上翻: “問題……只有一個,我他娘真叫累熊了!” 楊豹思忖了一下道: “用這種勢子去幹活,的確吃力,看看有誰能替你一把,輪流著上事!” 趴在簷沿的繆千祥,立時自告奮勇: “豹哥,讓我來。” 橫了繆千祥一眼,楊豹道: “你來?憑你那幾下子也敢來?一邊歇著吧,搞不好一個倒掛下去跌成倒栽蔥,這高的距離,也不怕摔爛了你?” 潘一心接口道: “我自信這些巧活兒比樁兒要強,豹哥,還是由我接替來喜二哥吧。” 搖搖頭,楊豹目光停留在姜福根臉上,卻不像是衝著姜福根說話: “我們這裡,只有一個人可以替來喜分勞,這個人卻不吭氣,大家說怪不怪?” 不待兄弟們的視線移轉過來,姜福根已往前挪動,倒翻身猛往下栽,等整個身了幾乎溜脫,他的兩腳腳尖才向內微翹倏收,準確無比的扣住了玩簷內側,動作之乾淨利落,委實要比汪來喜先前露的一手更見高妙! 楊豹似笑非笑的道: “人家的驢,兩頭見日能跑八十裡,咱們這條驢兩頭見日能跑八百里,麻煩在於咱們這條驢若不逼上節骨眼,他就愣是不跑,這不叫人犯嘔麼?” 汪來喜已經略略恢復了點精力,他手撫胸口,還多少帶些兒險: “姜三向來就有這個毛病,開口上好拿人一把,作風倒和孫有財近似……” 下面傳來輕細而緊密的鑽動聲,顯見姜福根已在工作了,繆千祥望望天色,模樣中透著憂慮: “來喜二哥,這塔牆不知有多厚?使這桿小鑽子去鑽,得要多少時間才鑽得透?待要鑽的部位又不止一處,我怕天亮前趕不上趟……” 汪來喜胸有成竹,好整以暇的道: “你寬念,樁兒,我業已估量過了,照這‘巧真塔’的建造格局與塔基吃重力來換算,頂層塔牆的厚度至多是一塊青磚左右,我找著磚隙間的泥縫下鑽,要破開它就越發容易;掌大的塔限,我以圓心為軸擴大六倍,一共在周圍標定三十六個落鑽點,照點下鑽,又快又穩,等到三十六個鑽點打通,只要稍稍用力一項,進塔的出入口便開妥啦。” 繆千祥轉憂為喜的道: “果真有這麼簡單?依我的想法,要沒有金剛羅漢的開山作,怕是破解不了塔外的各種隔絕設施……” 嘿嘿一笑,汪來喜道: “所以你不是‘巧班才’,我才是‘巧班才’;同一個問題,看在我們兩個人眼中,自則便有難易相別的反應,樁兒,牛皮不是吹的哪!” 楊豹不耐的道: “來喜,你剛才到底已經鑽通了幾多洞眼?” 汪來喜道: “三十六個落鑽點,已經鑽通了二十一,還剩一十五,就叫姜三消磨了吧。” 楊豹道: “天亮前約莫來得及?” 汪來喜有十足把握的道: “包沒問題,豹哥,問題只在於我們進得去,是否還能出得來?” 臉色一暗,楊豹道: “你是說塔里的機關埋伏厲害,怕我們受製其中?” 繆千祥跟著道: “來喜二哥,這可全得著你的了,‘巧班才’豈能像銀樣的蠟槍頭?” 笑著在繆千祥腿肚子上擰了一把,汪來喜故作輕鬆的道: “別把責任朝我一個人頭上推,豹哥從前夜走千家,日行百戶,對一幹警戒裝置或機關花巧亦非毫無經驗,總之大夥都加意小心,隨時留意,靠我一個人兩只眼,恐怕照顧不了這麼周全!” 楊豹神色凝重的道: “我倒不是推託什麼,實際上親身涉險,也無從推託起,我是擔心單憑以往的那點見識,破除不了塔里的各般禁制,這裡面的玩意,必然要較外頭尋常人家的設計精巧細密,所以一旦開始行動,來喜你得多肩承點才是!” 汪來喜頷首道: “這是當仁不讓的事,豹哥,我總然盡力而為就是,這不僅關聯著眾家兄弟的性命,我這付臭皮囊也一樣掛在當中呀!” 就在這樣急得患失的顧慮中,瓦簷下忽然一聲輕響,姜福根已經倒翻回來,他和方才的汪來喜一樣,也是頭臉見汗,累得直喘粗氣。 繆千祥急忙扶住姜福根,伸手在他胸前用力搓揉,一邊關懷的道: “歇會兒,福根哥,真叫辛苦你了……” 汪來喜可不管姜福根累是不累,開口就問成績: “還剩下那一十五個鑽孔,你都站通了沒有?” 乾幹的咽了口唾沫,姜福根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儘量裝做輕鬆平順: “我是幹什麼吃的?要不鑽通了豈會翻轉來風涼?簡直多此一問!” 汪來喜不再二話,當機立斷: “兄弟們,這就上事!” 姜福根忙道: “不給我歇口氣?娘的,這一陣折騰下來,人已累得眼冒金星,五臟翻騰啦!” 一拍姜福根肩頭,汪來喜笑得古怪: “時間不夠了,姜三,再說,倒也看不出你有什麼倦容,咬咬牙,好好挺下去,待出了‘雙老閣’,有你歇息的辰光!” 說完話,他雙腳勾住瓦簷,人往前一栽,業已垂掛下去,緊接著‘嗡’的一聲悶響傳來,有重物墜地的沉悶聲隨後,於是,汪來喜在壓著嗓門從下面招手: “伙計們,我先進去,你們一個接一個吊下來,動作千萬小心,姜三記看押後!” 楊豹向大家點點頭,自己首先攀攀塔頂的邊沿凹溝,非常謹慎的將身子降下去,直到下面的汪來喜接住他的兩腳,他才在繆千祥與活一心的四臂緊捉緩松裡溜入已經擴大到足供人體出入的塔限內,跟著是繆千祥、潘一心兩個如法炮製,總算是有驚無險的逐一角落入塔,輪到姜福根就簡單多了,只見他身形一掛,人已像泥鰍一樣滑鑽進來。 ------------- |
第11章 破土龍從鳳
眾人立身的這層塔內,猛然一看,仿佛放大了許多倍的多寶隔,尋文方圓的空間,四壁整齊排列著烏心木的架子,架框的內格尺寸卻大小不一,完全是依照其間擺置物件的體積而定製,擺在框格中的各項奇珍異寶,真是洋洋大觀,令人大開眼界,就算一般的銀樓或古玩舖子吧,恐怕都沒有這裡的東西收藏齊全,價值方面,就更不用提了。 框格之中,或是各樣翡翠德用、瑪揭珊瑚的雕刻,或是串珠綴玉、鑲鑽嵌晶的各式飾品,也有成疊的畫軸,古拙清奇的玩物,這些寶貝湊在一堆,非但外貌的光彩絢級,那種沉甸甸而蘊孕其中的價值感,更是壓得人心裡發燒,無論哪一件,拿出去大概都夠尋常人家過一輩子的了。 五個人十只眼睛,已被面前的各項寶物映得發花,說是目眩神迷,決不為過,儘管像楊豹與汪來喜也算多少見過世面,然而似這樣豐碩的寶庫,他們亦是頭一遭瞻仰到,天底下竟有如此的豪富人家,卻不知是拿什麼法子積儹起來的。 忽然,汪來喜向兄弟們努努嘴,伸手朝頂上指了指,大夥抬頭上望,不禁齊聲驚歎 乖乖,頂頭上一片素白的承塵中間,單單嵌著一顆大似地拳的夜明珠,銀乳色的清瑩光華,波波流閃擴映,就像一圈圈永不停息的水面漣漪在循環散聚;銀乳色的光輝襯合著四邊幻麗的異彩,活脫到了財神爺的內堂! 光源的來處已是這麼神奇豪華,獨運匠心,它所映照的各般收集,其行價必更驚人,五位難兄難弟,東張西望之餘,幾乎連口水都要流出來了。 姜福根先是長長端了一口大氣,用力揉揉眼睛,憋著嗓音道: “他娘,這也是公侯巨卿以外的人家?我看雙蘭雙老是挖到金礦了,否則何來如此富可敵國的身價?這裡頭的玩意,只要隨便拿一樣,咱們下輩子就不用愁啦!” 繆千祥舐著嘴唇道: “可不是?便讓我再賣上一百年的豬肉,也買不到其中的一件寶!” 姜福根恨恨的道: “這就叫人比人,氣死人!” 這時,汪來喜猛的冒出一句話來: “翠玉龍呢?” 一言驚醒夢中人,那條翠玉龍呢?滿室的寶貝是不錯,為什麼就獨獨不見那條龍?剎時間,十只眼睛又忙著搜尋起來。 不錯,翠玉龍沒有置放在這裡,至少,沒有明擺在四邊的框格之內。 繆千祥第一個心往下沉,額沁冷汗,他目光巡顧,有些張煌失措的道: “完了,這次又算白忙活一場,那條龍,莫不成真能飛了?” 白了繆千祥一眼,楊豹低叱道: “不要語無倫次,胡扯八道,咱們慢慢找,除非東西不在這裡,否則遲早也會找出來,好歹就是巴掌大小這麼點地方,翻搜應該不難。” 潘一心插嘴道: “當心觸動機關!” 頰肉抽搐了一下,楊豹強持鎮定的道: “不要緊,大家多加謹慎,千萬別急躁,定下心來仔細找,發現可疑的地方莫去貿然撥弄,只須知會一聲,我和來喜自能處置……” 汪來喜忽道: “不,豹哥,這樣做不妥!” 楊豹愕然道: “怎麼不妥?” 汪來喜表情凝重,聲音低沉: “人多手亂,難免不出紙漏,豹哥,我們可出不起紕漏,只要有一次失誤,就通通算完,我的意思,除了你我二人,誰也別動手!” 潘一心深為同意的接腔: “豹哥,來喜哥言之有理,我們五個人裡,就你二位對這方面的技術知識涉獵較廣,其他全是門外漢,由你們行動,出岔子的可能性將會大大減低,橫豎這麼大的地方,搜查起來亦費不了多大功夫!” 略一沉吟,楊豹道: “好吧,大家原地站著,不可隨意走動觸摸,來喜,我們開始幹活!” 兩個人才一行動.汪來喜已發現了第一樁機關 每一樣框格之內的寶物,都由不同數目、色澤淺談得幾乎不易辨認的細線由各個部位掛系著,只要稍稍移挪,就將拉動細線的另一端,而拉動之後的後果如何,不用想也能知道。 他們的舉止極端小心,不去踩踏以各色花磚平鋪的地面,只把腳尖跟在烏心水的木架底層,來迴轉惻之間以小幅度的跳躍方式完成,於是,楊豹也跟著識破了幾樣防範裝置,塔里依五角形方位暗設的強省洞口,照洞口的高低位置來看,甚至把射向與交叉角度都標定好了,可以預見的是,一朝觸發機關,只怕連只耗子也跑不脫,如此設計,不但精密,更且狠毒;三處翻板,俱安排在常人習慣落步的踏足點,且屬青白花飾的地磚之下,由於翻板的特殊構造,平面比其他地磚稍稍凹陷分釐,若是不經仔細察看,實在難以分辨。此外,承塵頂的夜明珠亦是一項陷講,那粒大似兒拳的珍罕珠子,自鑲嵌的中心點延伸四周尺許正方,僅由一層偽裝並望以白粉的皮紙糊粘,接受拉扯的力道極差,換句話說,如果有人欲待伸手摘取或旋動那粒夜明珠,必然會連帶著把皮紙扯落,皮紙後面藏著什麼玩意雖不明確,但包管樂子大了卻可斷言。 經過柱香光景的兩遍徹底搜查之後,楊豹與汪來喜二人都不由額頭見汗、肌臂透麻,覺得出奇的疲勞,而辛苦的代價是零,又使得他們有著無比的沮喪同懊惱! 拿衣袖擦了擦頭臉上的汗水,楊豹十分不帶勁的開口道: “來喜,會不會東西根本就不在這裡?” 汪來喜籲了口氣,神色間透著困惑: “照說不該不在這裡,豹哥,這‘巧真塔’原本就是竹蘭雙老的藏寶重地,關防嚴密、機關四布,寶物擱在此處,按說比放在一般所在要安全牢靠,雙老又不曉得有人來打他們的主意,怎會未卜先知的把翠玉龍藏到別處?” 搔搔頭,楊豹煩惱的道: “說的是呀,但東西沒找著也是不爭的事實,來喜,你再忖思忖思,雙老有沒有可能認為翠玉龍的價值特別不凡,另開了個地方去單獨置放?” 汪來喜道: “人家的財富雄厚,一幹奇珍異寶也見得多了,翠玉龍就算身價不凡,雙老亦不一定會另有安置,你想想,光這裡的一些寶物,單件論可能不及翠玉龍的價值,若是加起來包管大大超過 雙老豈有專注於翠玉龍,而將這些寶物漫置于心的道理?” 楊豹茫然道: “可是,這裡的確沒有任何發現,莫不成還有不曾被我們察覺的密窩?” 目光四巡,汪來喜的雙頰垂搭,竟也透著一股難言的無奈: “已經找了兩遍,可也並沒有發現丁點蛛絲馬跡,娘的,還真把我難住了……” 在爬入的塔眼下頭,潘一心和姜福根面面相覷,皆是一臉的失望神氣,繆千祥尤其手足冰涼,雙腿發直,仿佛連心腔子都不大跳動了。 發直的兩眼焦點是投注在牆腳一只矮幾頂端聽擺置的盆景上,盆器是碩大的方長形透深青色夾雜著白雲紋的細瓷盆,用皎潔的碎粒白石舖底,在塑造成起伏凸凹的盆面上點綴著山川林鋒的雛形,老榕垂須,松柏挺虯,倒也是幅境界不差的盆景,但繆千祥卻視同不覺,好一陣子之後,他總算定下神智,仍只凝注著那萬盆景發愣。 看著看著,他忽然“咦”了一聲,伸長脖頸細細端詳著盆景,忍不住又“咦”了一聲。 姜福根沒好氣的道: “咦?你還他姐咦個什麼玩意?眼瞅著就是白忙活一場,虧得你尚有這等閒情逗樂子!” 潘一心也面帶疑惑,更且免不了現露著憂慮的道: “樁兒,想開點,看開點,可千萬別朝牛角尖裡鑽,那會憋出毛病的!” 繆千祥一聽不像話,這不是把他當成癲狂了麼?他趕緊解釋著道: “你們不知道我的意思,弄豁了邊啦,福根哥、一心哥,我是忽然發現了一極不大尋常的物事,說不定這裡頭就透著玄機……” 姜福根無精打採的道: “寡婦死了獨養兒,沒啥個指望了。玄機?玄機是諸葛亮掐著指頭:出來的,你是老幾?也看得出玄機?樁兒,只準備逃命就好!” 汪來喜望著繆千祥,十分注意的道: “說說看,樁兒,你發覺什麼物事不尋常?包不定能找出什麼端倪來!” 用手一指牆角矮幾上的那盆盆景,繆千祥生怕自己鬧了笑話,不禁猶豫著道: “來喜哥,你先瞧瞧那座盆景……” 汪來喜順著繆千祥手指的方向看了看,慢聲應道: “不錯,那是座盆景,我早就看見了,佈局尚稱不俗,格調亦算清雅,這座盆景可給了你什麼啟示?” 繆千祥著急的道: “我不是說它的格調或佈局,來喜哥,你再仔細瞧瞧,它的輪廓像什麼?” 再次端詳著,汪來喜搖頭道: “不就是些幽山閒水、疏林奇峰的形勢?你說它還能像什麼?樁兒 ” 話尚不曾說完,汪來喜已喜地降大了眼睛,表情中透露著不敢置信的驚喜神色,他目定定的瞪著盆景打量,反應越來越見興奮: “有苗頭了,樁兒,你個小子好眼力,有苗頭了,你們看,整座盆景所佈置成的幽山閒水、疏林奇峰,卻是擺在一個什麼樣的地形上?” 大家聚集視線,毫不稍瞬的細細觀察,姜福根橫看豎看,愣是看不出名堂來: “就是山水樹木的景象而已,何來苗頭可言?你們休他娘走火入魔,在那裡牽強附會 ” 楊豹突兀脫口道: “綜觀整個地形的輪廓,好像是一條龍的形狀!” 汪來喜頷首道: “正是,山巒是龍頭,兩邊尖峰是龍角,中間延綿的嶺脊是龍身,那片疏林便仿佛龍尾,豹哥,盆景的山水陳設,就分布在這塊龍首龍尾的地形上!” 楊豹激動的道: “過去扒開看看!” 汪來喜做了個“小心”的手式,道: “別急,且由我來給它驗明正身!” 謹慎的移到牆角那座盆景之前,汪來喜輕輕用手拔弄著上面巧致的佈局,在他十指的捻捏刮掰下,泥屑與石皮紛紛脫落,拔除了榕苗松丫,推開了潔白的細碎襯石,剎那間寶光閃耀,碧綠透剔的晶瑩芒彩似水波顫,一條其長二尺有三,體高三寸掛一,翹首揚尾,姿態矯昂而通身青翠透明的翠玉龍業已赫然展現,龍眼似火,鱗甲隱蠕,其栩栩如生的模樣,宛如隨時都將拋脫塵俗,乘風飛去! 在俄頃的驚窒以後,五個人皆不由自主的發出一聲嘆為觀止的長籲,汪來喜的手指溫柔的撫摸著翠玉龍,透過指尖的傳達,他能感受得到一種無比清潤與腴膩的靈韻,令人滿足極了,也舒暢極了。 深深吸一口氣,楊豹哺哺的道: “人世間真有這等至寶,今天我才算開了眼界……” 潘一心和繆千祥都沒有說話,形容裡,卻像是沉醉在那閃泛流探的碧綠幽光之中了。 “咦”聲吞了口口水,姜福根又咒罵起來: “那竹蘭雙老,端的老好巨猾,居然想了這麼個人匪夷所思的法子來隱藏這件奇珍,要不是樁兒湊巧察覺,我們還真被這對老東西當孫子耍了!” 楊豹感慨的道: “其實這亦是個常見功效的法子,最明顯的地方,往往也是最不易引人注意的地方,比如最艱難的任務,有些最簡單的策略即可解決……” 姜福根一看汪來喜還在摸著翠玉龍過乾癟,忍不住催促著道: “伙計,你就別在那裡自我陶醉了,東西即已到手,下一步便該打算如何逃命,光摸著那條龍,它能載著我們破雲飛昇?” 縮回手來,汪來喜乾笑道: “現在多摸兩下,好歹算是親身接觸過這件至寶了,往後,只怕連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啦!” 楊豹順手從腰上抽出一疊四折的木板,他迅速將木板撐合,便形成一只木盒,木盒裡墊襯著厚棉,尺寸大小正好裝入那條翠玉龍 敢情真是有備而來哩。 等汪來喜像捧著祖宗牌位一樣,小心翼翼的將翠玉龍裝進盒裡,楊豹趕緊拿一方包袱裹卷,斜斜背在後肩,兩指一彈,低聲道: “大功告成,兄弟們,準備走人!” 姜福根道: “怎麼個走人法,豹哥?還是照上來的路子?” 楊豹道: “當然,你的輕功好,人出了塔眼,一縱身便能握牢皮索吊下去,我們幾個恐怕不行,勢須再翻回塔頂,從頭上往下溜,否則萬一蹦出去握不住皮索,這近十丈的高度,人就不跌爛也差不離了。” 眉尖一挑,姜福根當仁不讓的道: “我先下去,替眾家兄弟打前鋒 ” 口中說著話,動作是半點不閒,這位“一陣風”腰身微扭,人已自塔眼中竄出,然而怪事也就在此時發生 只見姜福根的身形已經竄出大部分,卻驟然回挫,尚未跟著出去的兩條長腿急速翻叉,好不危險的堪堪卡別在塔眼兩側牆壁上,上身暴縮,人又倒射回來! 去而復返的姜福根,一張臉孔白裡透青,神色在驚悸中滲合著迷惑,模樣意似撞到了鬼! 楊豹心腔子猛縮,喉嚨發幹的急問: “怎麼啦?可是發現哪裡不對?” 姜福根兩手一攤,嗓門帶著哭腔: “那條斜掛下去的皮索,斷啦!” 像是後腦勺子上吃人猛敲了一記,楊豹不但眼冒金星,更且腦瓜裡一陣暈黑,他跟蹌一步,手扶住塔壁,舌頭宛似打了結: “什,什麼?你你說什麼?皮索,那條掛下去的皮索,斷了?” 姜福根苦著臉道: “要不是斷了,我縮回來幹啥?豹哥,兄弟我的輕功雖說不差,卻也好不到那種地步,十多丈的高下,這一跳,就怕跳到阿鼻地獄玄峻!” 繆千祥立刻衝著汪來喜道: “來喜哥,你有沒有帶得有備份的皮索?對準兩頭再拋一次試試看 ” 汪來喜的表情活脫剛剛吞下一只老鼠,附牙咧嘴的吸著氣: “樁兒,情況不妙了,便再有十條皮索,咱們也下不去啦!” 繆千祥道: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麼,其實不大可能,我覺得皮索靠塔頂的這一頭,本來就繞得不夠緊,往上一吊搖晃得厲害,先前在我攀抓皮索的當口,還隱隱約約聽到塔頂傳來扯動的聲音,或許是它自個松脫了……” 汪來喜搖頭道: “你別淨朝好處盤算,樁兒,沿著皮索朝上吊,你是第二個,後頭還跟著三個大活人,如果纏繞得不夠緊,他們吊得上去?只怕半截腰裡就斷了線!” 靠在塔眼邊的姜福根,這時總算定下心神來,他眼珠子翻動,冷冷的道: “都不用爭了,皮索是從中間斷的,從塔頂上還垂搭著一小截哩!” 楊豹跺腳道: “完了,顯然是走漏風聲,被‘雙老閣’的人打橫切斷了那條救命索!” 在須臾的僵寂之後,謬千祥囁嚅著道: “但,但那周才不是在下頭替我們把風麼?假若有變異,怎的卻不聞聲息示警?” 姜福根唇角一撇,又氣又恨的道: “那個殺胚,一定是發覺場面不對,獨自個逃之夭夭了,他娘,我早就看他不是東西!” 潘一心一言不發,從塔限內向下張望,卻只能看到遠近燈火明滅,塔下景象源脫如故 如他們先時登塔之前所見的情狀。 楊豹焦切的問: “怎麼樣?有沒有發現什麼?” 潘一心沉沉的道: “光影迷蒙,不見人跡,就是那麼花花糊糊的一片,看不出苗頭來。” 手指援捻著耳墜,汪來喜嗓調中帶著沙啞: “不用看了,一定是壞事啦,人家能把牽吊著的皮索給切斷,莫非還猜不透其中是怎麼一個玄虛?那花花糊糊的一片迷濛之後,便是危機四伏,刀斧如林,誰下去誰倒霉!” 姜福根道: “沒有了那條皮索,實際上誰也下不去了,就好比在‘仙霞山’‘七轉洞’那間石室裡的情況相同 又叫人家‘甕中捉鱉’了!” 聳聳肩,他雙頰頰肉鬆垂,又自嘲的道: “不同的只是那一遭在石窟洞裡,這一次在半懸空上,我操!” 繆千祥莫名其妙的接嘴道: “還有一樁不同的地方,那一遭不曾找著寶物,這一次可讓咱們找到了。” 瞪了繆千祥一眼,姜福根惱火的道: “找著了又如何?你難道尚指望這條龍馱著你破雲飛昇?認命了吧,我說樁兒!” 繆千祥咽了口唾沫,吶吶的道: “大家想想,或許,嘔,能想出什麼逃命的法子來亦未可言……” 姜福根洩氣的道: “人在這般半天雲高的塔頂上,拿我這一等一的輕功修為都束手無策,憑你們幾個落地滾的本事又有屈的法子可想!玩兒完啦,如今我們除了候著挨宰,再也沒有其他的路子好走……” 一想及落到“雙老”手中可能發生的後果,繆千祥有些不寒而慄,他臉色灰敗,全身冰冷,說起話來竟控制不住語尾的顫音: “莫不成……我們就這麼坐以待斃?” 嘿嘿一笑,卻是笑得辛酸 姜福根吸吸鼻子,咧開嘴巴宛似在哭: “坐以待斃?好叫你得知,我們連個坐的地方也沒有啊,慘……” 汪來喜冷靜的道: “別他娘這麼沒出息,我就不相信逃不掉,大夥先穩下來,平心靜氣,面對艱難,好歹總會有條活路給我們走!” 楊豹似乎也大感沮喪,他沉重的道: “來喜,你要知道,‘雙老閣’不比‘仙霞山’那夥毛人,‘仙霞山’上我們靠著幾分運道,才險險脫出虎口,眼下的情景,怕是難獲僥倖了。” 汪來喜神色鎮定的道: “你寬念,豹哥,讓我來尋思尋思 ” 姜福根譏消的道: “尋思的結果,可別又是舉手投降,例如你有這個打算,亦不用花腦筋去尋思了,我早就想到這一步啦。” 潘一心優戚的道: “投降我是堅決反對,竹蘭雙老萬萬不會饒恕我們,於其引頸就戮,還不如冒死一拼,哪怕裡外豁上一條命,至少尚落個硬氣!” 擺擺手,汪來喜道: “稍安毋躁,老實說,拼不拼都是一個鳥樣,我們拿什麼去同人家拼?‘仙霞山’‘白麒麟幫’那幹小混子我們都拼不過,又有什麼能耐來抗括雙老這等的江湖大豪?我們只可朝一個方向去想 避戰逃命方稱適切。” 楊豹道: “卻是如何逃法?” 好像是告訴楊豹不必空費心思圖逃了,只在突然間,從“巧真塔”的四面八方,亮起了一片燈籠火把,不但緩如繁星,更似條條流走的火龍,塔下是亮若白晝,塔頂亦被映照得一清二楚,五人容身處的藏寶間,連那粒鑲嵌於承塵頂上的夜明珠都不由黯然失色,光彩低迷。 楊豹驀地窒噎一聲,驚悸的問: “這……這是怎麼碼事?” 潘一心湊到塔眼旁邊急往下瞧,天爺,塔底下業已密密麻麻圍滿了人,那些人一個個勁裝疾服,虎背熊腰,手上的兵刃在火光的反映下娼煙生寒,卻是靜肅無嘩,陣勢森然,數一數,怕不近二百餘口! 繆千祥也伸頭看得分明,他不禁氣急敗壞,一張圓臉都走了樣: “我的親娘,這不是吃人家包圍啦?如此光景,還指望朝哪裡逃去?天堂有路不走、地獄無門自投,算是作的哪門子孽啊……” 低斥一聲,汪來喜板著面孔道: “兄弟們全是為你的事才落得這等進退維谷,才陷入眼下的困境,別人都不埋怨,你還有什麼好嘀咕的?” 繆千祥亦立即意識到自己的失言關態,免不了又羞又愧,正待加以解釋,塔外面已有一個雄渾粗實的聲音,字字著力的傳揚上來: “朋友們好本事、好膽量,竟敢夜闖‘雙老閣’、暗潛‘巧真塔’。朋友們既有這等膽識,何不露個面出來讓我們瞻仰瞻仰?也好拜認一下是哪一路的高人?” 姜福根“喀噎”一咬牙: “他娘,明火叫陣啦!” 汪來喜往塔眼湊近,輕聲道: “我來應付他,先把情勢暫且穩下來再說。” 清了清嗓門,他露出半張臉去,提著氣吆喝: “下頭發話的是哪一位?” 在塔底周遭的燈火煤亮中,一個卓然獨立的金袖大漢仰起麵孔,由於距離太高,僅能約略看出那金袍人蓄著一把赤焰般的紅鬍子: “我是向繼終,‘雙老閣’護衛首領,道上朋友稱我為‘金戈’,不知尊駕是否亦有個耳聞?” 有個耳聞?汪來喜和他的眾家兄弟們不但是素仰已久,更且覺得如雷灌耳,乖乖,姓向的可是竹蘭雙老手下第一員大將哩,瞧那番氣宇威風,果然透著不凡,汪來喜扭回頭來,衝著大夥低聲道: “是姓向的出面了,該怎麼說?” 楊豹緊張的道: “怎麼說都好,來喜,你看著應付吧!” 汪來喜於咳一聲,又湊近塔眼: “呃,原來是向老大,真叫久仰了,今晚得以識群,也算幸會,只木過,嘿嘿,場面和時間上有點不對付……” 話說得尷尬,聽的人心中自然有數,卻是七情不露,極為穩練的道: “朋友何不亮個萬兒?還有其他幾位,也請一併引見引見!” 汪來喜暗裡咒罵,表面上打聲哈哈: “人呢,都該有名有姓是沒有錯,向老大,但此刻在下我卻不便洩底,並非是畏首畏尾,實乃形勢所逼,還請向老大你包涵則個!” 塔底下,向繼終緩緩的道: “尊駕現在不說,我亦無須勉強,因為早晚能叫你說,而且是徹徹底底的說;尚有一問,各位是自己下來,還是要我們上去請各位下來?” 汪來喜手心出汗,硬起頭皮發一聲笑,嗓調嘶啞得像在同什麼無形的壓力掙扎: “向老大,你不想想,你們上得來麼?” 向繼終暴笑如雷,泰山篤定的道: “我們上得來,朋友,但我們上來與你們下來,其中的待遇大有分別,至少見面的當時會有愉快和大不愉快的差異,各位考量考量,敬酒總比罰酒容易下咽,錯過機會,就後悔莫及噗!” 貼在塔眼另一側的姜福根,忍不住低聲罵道: “聽聽這姓向的一番屁話,簡直打門縫裡看人,把咱們看扁了!” 楊豹忙道: “來喜,告訴姓向的我們要商議商議方能決定,先磨他一陣再說!” 汪來喜將言語傳下,下面的向繼終卻十分老辣,回答得毫不含糊: “可以,但我只能給你們半姓香的辰光商量,過了時間,立即入塔拿人,決不延宕!” 汪來喜操了一聲,口沫四濺的喝吼: “你放心,包管限期內有回話 ” 楊豹已經急得有如熱鍋上的螞蟻,他不停搓揉著兩隻手,連聲道: “怎麼辦,這可要怎麼辦才好?” 姜福根臉色鐵青的道: “怎麼辦都行,就是不能投降,‘仙霞山’上的好事決難重演,運氣不會老跟著我們,如今全指望我們的‘巧班才’出點子,且看他的主意吧!” 汪來喜像是下了決心,聲音從齒縫中逼出來: “我們逃!” “嗤”了一聲,姜福根斜吊起眼珠子: “說得容易,誰不知道該逃?卻是怎麼逃法,往哪裡逃上?” 汪來喜不再多言,迅速從配置在後腰間的囊袋中掏出一條寬約三寸,長逾九尺的灰色帶子來,這條似皮若膠、彈性極強的帶子,兩端各連得有一枚寸許長短的螺釘;他手掂帶子,走到塔眼之前打量著兩側的距離角度,又自靴簡內摸出一把小榔頭,分將帶子兩端的螺釘敲入牆縫,再加旋緊,帶子便形成弓弦狀平墜下來,中心點正好對著塔眼,他拿手試試勁力,一扯一放之下,帶子後張前彈,發出“嗡”的一聲顫響,果然力道甚大,彈性無礙。 姜福根不由看得滿頭霧水,他疑惑的道: “這是在幹什麼?” 抹了把鼻頭上的汗珠,汪來喜僵硬的道: “這是在幫你逃命,我說姜三!” 姜福根不解的道: “眼下可不是玩笑的時候,一根軟木拉幾的帶子如何能幫人逃命?” 汪來喜冷冷一哼,又從百寶囊似的囊袋中取出五塊把疊得周整平滑、方正如豆腐乾也似的黑色綢布,他拍起其中一塊,猛然迎空抖開,但聞“嘩”的一聲,綢布向上澎升,竟變戲法一般展現出一朵略圓的菇傘形狀,綢布中空之內充滿空氣,靠著氣體的浮力飄動,似乎承載力還相當之大,而菇章形的綢布四角,都有極細極韌的鋼絲以鋼扣綴緊,沿四角延伸向下,集中嵌連在一對堅牢的紅木握把上,雙手握著握把不停扯動,綢布上下浮沉,興勁帶力,活脫是一把無骨的巨傘。 五個人裡,其他四個全看傻了眼,不明白汪來喜是在擺弄什麼玄虛,這位“巧班才”二話不說,拿起另外的四塊綢布,逐一塞進他四位伴當手裡,面無表情的道: “咱們按步就班的來,等一歇我先示範幾個動作,你們千萬要練熟了,到時候才堪保無礙,否則搞不好弄個跌腿斷胳膊的,可怨不了我。” 楊豹也禁不住迷憫的道: “你到底想要我們做什麼?還有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又是幹啥使用的?” 繆千祥撫摸著手中油滑密致的這塊綢布,楞呵呵的跟著道: “來喜哥,這塊綢子看起來是方的,經你抬手一抖就變成圓的了,只這種巧勁,恐怕就不是一時半刻學得會的,待要練多久才能有你同樣的火候呀?” 連連擺手,汪來喜沉聲道: “你們別打岔,我說過,咱們按步就班,一樁一樁的來,不用急,可也磨不得洋工,等我把這幾樣東西的作用向大夥解說明白,自然就知道它們的好處所在了,想逃命,還得看各位能否心領神會,和我亮出來的玩意相配合,是以在我教示的當口,務必要聽仔細 ” 姜福根不耐的道: “快說吧,別他娘又在找機會訓人!” 指了指那條寬韌的灰色皮帶,汪來喜道: “這條帶子,是拿像樹的膠汁滲合著鹿骨熬煮之後才定的模,其中尚加得有銅絲鐵線,以增強它的彈力與韌勁,現在我把帶子兩端的螺釘嵌入牆縫旋緊,它的作用就如同弓弦相似,等會待要逃命的辰光,每個人將雙手分撐塔眼左右,雙腳並攏懸空,蹬踩於帶子中央部位,並儘量向後伸張,模樣好像上弦之箭,到繃滿了弦,雙手快放緊貼股邊,人就會以稍稍上仰的高度往外飛射而出……” “咦”的吞了口唾沫,繆千祥面青唇白的道: “來喜哥,這塔高已有十好幾支,如果再藉這條帶子的彈力將人往上射,豈不是越竄越高?到了那等半天空裡,掉下來還有命在麼?” 汪來喜道: “下面就說到第二步了 人到了那種高度,跌下來自然難以囫圇,所以就用得上各位手中的這塊綢布啦,在上衝的力道衰竭,感覺往下墜落的一剎,你們便須像我方才那樣,立時抖開綢布,使其迎風兜氣,儘快蓬漲成圓菇的形狀,人藉著綢布浮空的阻力,朝下墜跌的勢子即會緩慢得多,我們可以利用握把來調整下降的方位,它四角處交叉扣系在握把間的鋼絲,就是轉向的關鍵……” 姜福根心腔子裡似小鹿亂撞,口幹舌燥的道: “但,但是,我們怎麼知道以何種手法將綢布適時抖開?” 汪來喜道: “這正是我要給大家示範的幾個動作,只要將竅門拿捏住,運用起來十分容易。” 繆千祥喘息著道: “來喜哥,你玩熟了自則十分容易,我們初學乍練,定規比不上你的得心應手,尤其人一到了高處,業已意亂神暈,若是一旦疏失忘了動作,不就沒得活了?” 汪來喜嚴肅的道: “樁兒,眼下不是挑三顧四的時候,這樣做雖然危險,脫走的比算卻不小,要是束手就縛,便半點機會都沒有了,你要明白,我們根本沒有選擇的餘地,除了這一招,即是死路一條!” 潘一心接嘴道: “不錯,來喜二哥,你就開始教我們抖展綢布的手法與技巧吧,辰光不多了!” 點點頭,汪來喜首先講敘分解動作 從力竭下墜的開頭說起,他一邊示範,一邊仔細告訴兄弟們身形該怎樣翻轉,雙臂如何抬揚,兩腿如何擺動,綢布揮抖的角度,雙手與握柄的抓取方法……連續做過三遍之後,他又以持續動作演練給大家看,一時之間,只見他身形騰舞滾旋,手則的綢布“澎”“澎”上揚內收,光景十分的熱鬧怪誕。 塔下面的人看不到塔中的情形,若是吃他們看在眼裡,十有九成會以為這些困在高處的不速之客,通通得了失心瘋、個個起癲狂啦。 兄弟幾個一遍又一遍的復習著每一種動作,汪來喜不憚其煩的為大夥指點修正,學的人和教的人相似,沒有多久已是一頭一身的大汗。 當然,四位難兄難弟裡,學習最具成效的人是姜福根,他不但一點就透,更且觸類旁通,幾下子就完全進入情況,最苦的是繆千祥,笨手笨腳,運轉沉滯,害得汪來喜恨不能索興背著他一頭撞出塔去! 楊豹忽然停止了動作,他傾耳聆聽,一面胸口起伏,呼吸粗濁的道: “且慢,你們可曾聽到什麼聲音?” 其他各人立時靜止下來,凝神屏息間,果然聽到一種奇怪的聲響隱隱傳來 聲響傳自塔底,仿佛是輪軸旋動時的鞭輔之聲,還混雜得有鏈條的磨擦聲,好像是,呃,好像是有什麼極為沉重的物體正被緩緩啟開! 汪來喜慕他身子一震,脫口道: “不好,這些王八蛋果然明毒,聞聲不響的待要抽冷子打突擊,他們已經在開動機關吊升塔底的鐵門啦,各位兄弟,準備走人!” 姜福根憤然道: “不是說等我們商議之後回過話才有所行動麼?居然把約定當做放屁,盡陰著擺弄人,這般傢伙真正不是些東西!” 湊近塔眼往下觀望,潘一心邊向兄弟回報所見: “他們是在啟動塔門,一大堆人簇雍在門外四周,光景是待啟門以後一擁而入……” 繆千祥著急的道: “那就快點行動吧,如果等他們衝了上來,怕是一個也逃不掉啦!” 潘一心鎮靜的道: “先別急,何妨等對方大部分人手撲入塔裡,在他們忙著關閉各項禁制又攀登到半截腰不上不下的時候再走?我們也好歹撿個便宜,減少見分危險!” 楊豹道: “有道理,就這麼辦,他娘你姦我滑,誰也甭提那些仁義信守!” 塔外面,又傳來“金戈”向繼終的呼喊: “半柱香的辰光到了,各位倒是商議妥了不曾?再要拖延,我們可就不客氣啦!” 汪來喜向姜福根道: “前鋒已動,兵戈將起,猶在那裡掐著卵蛋唱他的平和調,這不叫可惡叫什麼?姜三,給我罵,狠狠的罵,最好也能把這姓向的罵進塔來!” 姜福根露出半張臉去,衝著下面吐一口口水,吊起嗓門破口大罵: “向繼終,我操你的六舅,你個盡說人話不辦人事的狗頭,明著暗裡完全口是心非,陰險到了極處,明明已在開啟塔門,待要上來對付活人,卻還睜著一雙白眼放些渾話,你想要誆騙你哪一個爹?告訴你,老子們江湖跑久了,你這點小花巧只當是幼兒的開襠褲,你以為風涼,我們看著好笑……” 塔下面,向繼終似乎真被激怒了,聲調立轉亢厲: “大膽毛賊、三流混子,竟敢以污言穢語辱罵於我!且看你今晚如何超生!” 姜福根瞅著事情業已逼到這等節骨眼上,不豁出去也不行了,他毫不示弱的跟著吼: “向繼終,繼你娘的終,老子就罵你,你這龜孫王八蛋能啃得了我一根鳥毛?” 於是,向繼終的咆哮聲宛如平地起了一記焦雷,隔著這麼高下猶震得人耳膜發麻: “好小輩,你且等著!” 縮回身來,姜福根又是得意,又是悸懼的朝著各人眨眨眼: “成了,塔門已開,姓向的也一頭髮情公牛似的衝進來啦!” 汪來喜忙道: “咱們這就走人 樁兒最小,功夫亦差,讓樁兒先走,記得剛才練習的動作要訣,千萬不要慌亂,沉著應付,自可平安無事;落地之後,別忘了立時趕到集合地點,老孫正在等著,若是有落單的,便到‘樂合居’見面,兄弟們,穩著幹!” 楊豹衝著繆千祥一瞪眼,低吼道: “快,你還在磨贈什麼?” 汪來喜趕緊以寬鬆的口氣道: “不慌不慌,大膽小心,照步驟來。” 繆千祥仍然免不了緊張異常,他戰戰兢兢的來到塔眼之前,由汪來喜與潘一心幫著他擺好姿勢 雙手分別撐支在塔眼兩側,腦袋對正塔眼,兩腿蹬在膠皮帶上盡力往後繃張,整個身形不但懸空,而且筆直如箭,他的左手上還緊握著黑綢布下端綴連著的握把,由於過於用力,五指關節已呈現著凸突青紫,人也汗水滿額。 汪來喜猛的向繆千祥背心拍下,喝一聲“走”,“刷”聲彈震暴響裡,人已仿佛怒矢般從塔眼中飛射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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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比翼難共飛
繆千祥在身形騰空的一剎,先是眼前發黑,心臟猛烈收縮,混身的血液似乎都衝集向腦部,耳旁風聲呼呼,天地一片暈暗,他不免有些驚恐,生怕自己就這麼不停不歇的往上飛,直達飛霄之外! 很快的,這樣的憂慮迅速消失,但新的恐懼又接蹈而來 他發覺上衝的勢子雖已停止,人卻似隕石般打著旋轉墜落下來,四周的景物攪混翻騰,大地像是迎著地撲面而至,點點燈火,更似鬼焰飄忽,不比人間。 在極度的慌亂中,他驚然驚悟及該做的動作,想到了汪來喜那短促卻仔細的各項教示,於是,他努力將下墜的軀體前翻,勾首弓背拋腿中,雙臂迎風揮場,一個急速的斤鬥過後,頭頂響起“澎”的一聲充氣聲響.緊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震蕩,往下墜落的速度立刻轉緩,而震蕩從開始到停止的瞬息裡,差一點就把他的雙臂關節拉脫了臼! 所有情況的發生,僅為須臾,人卻已從十多丈的高空降下了三四丈,繆千祥依照汪來喜的指點,費勁的操縱著握把連系於綢布四角的鋼絲,他的目的,要使這朵菇葷形的大圓傘儘量斜飄 飄得越遠越好,至少,也希望能飄出“雙老閣”那高大的圍牆外面。 圓菇狀的綢布兜風飄盪,搖擺的極為厲害,繆千祥咬牙突目,拼命拉扯握把,調整方向,使他降落的角度偏向高牆那端,真個說時遲,那時快,就眨眨眼的功夫,人已險極的擦著牆頂掠過,由於過份緊張,他竟忘記拳收雙腿,足踩傢伙碰上牆頭,不但痛得他淚水迸流,下落的身子亦猛的打了個翻轉,就這樣重重的摔跌在地! 原以為有那塊傘形的綢布緩衝,著他的反彈力會微弱甚多,繆千祥卻沒料到這一下來,居然仍有如此強烈的衝撞勁道,直跌得他滾了三滾,滿天星斗環繞,險些將隔夜飯都擠壓出來! 任是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這時刻他卻沒有時間去留意是否有人追趕,也沒有餘暇來觀察周遭的動靜,他只集中全部精力,朝著大概選定的方位奔跑 那個方位的某一處,孫有財正在等候他們,亦是他們事先約妥的集合地點。 其實,繆千祥只是自己認為在“奔跑”,事實的情形卻可憐又復可笑,他決不是奔跑,卻幾乎是在連滾帶爬,三步一個踉蹌,五步一個斤鬥,跌下去再掙扎著站起來,站起來又很快的跌下去,但不可諱言的是,過程雖則這般辛苦,他總是向著目標區逐漸接近了。 四周一片晦暗,地形崎嶇起伏又山巖疊布,繆千祥爬著摔著,跌跌滾滾,滿頭滿臉的灰沙滲合著滿頭滿臉的汗水與淚水,僅這短短的一小段路途,他已覺得精疲力竭、身心交瘁,但不能死在當場算了! 就在他後力難繼,無比沮喪的當口,暗影中,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抓住他的右肩,觸受到這意外的侵擾,他尚來不及驚喊出口,人已被那只強有力的手掌猛然拖入石隙中間,耳邊踉著響起孫有財低促的聲音: “老弟,不要出聲!” 繆千祥知道已經抵達地頭了,精神一松,竟有著全身癱瘓的感覺;他斜倚在山巖腳下,籲籲不停的喘息,在心腔上的劇烈跳動中,光能龕張著口唇,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輕輕拍著繆千祥的肩頭,孫有財隱在黑暗裡的面孔貼到近前,那張面孔上如布陰霾,沉翳得令人心驚肉跳,裡外著慌: “看光景你們是出事了?” 點點頭,繆千祥仍然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說起話來也是上氣不接下氣: “不……不知怎麼……搞的……那……那根吊人上下的……皮索……忽然斷了……接,接著,‘雙老閣’的……人……人馬就大批出現……包圍了我們……” 孫有財啞著聲道: “事先沒有接到警告?” 繆千祥手摀胸口,吃力的道: “沒有……情況的演變,就那麼突兀,只一下子,我們就吃人家圈套了……” 孫有財冷著臉道: “周才呢?周才不是說好在下面替你們把風的麼?他卻去了哪裡?” 乾嘔了一聲,繆千祥又吞了口唾沫: “不曉得周才去了哪裡,一發覺皮索斷掉,大夥業已陷在塔頂了,事前事後,全沒看到周才的人影,亦未聞及任何動靜……” 咒罵了一聲,孫有財一面向石縫外探頭探腦,邊焦急的問: “你們是用什麼法子往外逃的?其他的人呢?你看到他們跑出來沒有?” 繆千祥人都好像虛脫了,他靠在又冷又硬的山巖上,有氣無力的道: “大家都是依來喜哥想出來的法子逃命,那法子有些不可思議,但相當有效……我是第一個飛出塔外,我那四位老哥是個什麼情形,卻根本沒有時間去察看……” 孫有財疑惑的道: “飛出塔外?” 繆千祥苦笑道: “一點不錯,飛出塔外,從十多丈高的塔頂飛射出來,和騰雲駕霧差不離……” 愣了片刻,孫有財神情古怪的打量著緩手祥,欲言還止的道: “老弟,你從塔頂逃出來的辰光……呃,有沒有捧著或是碰著腦袋?” 繆千祥愕然道: “跌是跌得不輕,但,但好像不曾碰著頭部,孫兄,你為什麼這樣問?” 敲敲自己腦門,孫有財哺哺的道: “稀奇,真稀奇,‘飛’出塔外,從十多丈高的塔頂‘飛’出來,還騰雲駕霧哩……” 繆千祥忙道: “你不要不相信,孫兄,我說的都是實話,否則你可以問我四位老哥 -” 嘆了口氣,孫有財道: “我倒是真想問問,老弟,如果他們能夠逃出命來的話!” 驀地打了個寒顫,繆千祥不覺心往下沉,舌頭也宛如發了直: “孫……孫兄,我的幾位哥哥,他們……該不會遭到什麼事故吧?” 孫有財沉默了一會,才十分艱澀的道: “話很難說,你知道‘雙老閣’的厲害,道上同源,只要能夠不招惹他們,都儘量遠避著,咱們卻主動虎嘴拔毛,上門觸人家的霉頭,若是一旦失風陷落,樂子就必然小不了!” 繆千祥心似油煎,惶惶不安: “孫兄,莫非你已判定我那四位老哥是落在‘雙老閣’手中了?” 抹了把臉,孫有財笑裡透酸,看得出他和繆千群一樣不落實: “找又不是未卜先知,我如何能以驟而判定什麼?但形勢不妙,卻可斷言,人不回來,就難往好處去想……” 繆千祥愁眉苦臉的道: “孫兄,我已經亂了方寸,倒要請你點一條明路出來,該怎麼辦是好?” 孫有財怔怔的道: “什麼怎麼辦是好?” 繆千樣道: “我是說,萬一我的老哥們陷了進去,要用什麼法子去搭救?” 暗影裡,孫有財的表情一片模糊,但光是意會,也體驗得到他形色的無奈: “老實說,這會兒我還想不到那上面,但求上天保佑,把他四個熊人通通送回來,我就阿彌陀佛了;老弟,你是方寸已亂,我也心亂如麻,你看的是眼前,我瞧的是往後,假設果真出了統漏,別說你幾位拜兄遭殃,我的麻煩就更大了!” 繆千祥有幾分不高興的道: “你會有什麼麻煩?” 低籲一聲,孫有財啞著嗓門道: “‘雙老閣’是江湖上出了名的龍潭虎穴,你四位老哥在這種情形下落到他們手裡,他們為了追根究底,勢必會動刑逼供,‘雙老閣’在這一方面的手段十分傑出,方法歹毒無比,你四個老哥不是銅鐵羅漢,豈有不據實吐露的道理?如此一來,機密全洩,我,我朝後還有好日子過麼?” 僵窒了半晌,繆千祥頗懷歉意的道; “是我沒有想到這麼多,孫兄,牽連了你,實在不好意思……” 擺擺手,孫有財道: “如今也不必說這些客套話了,咱們好歹是在一條船上,要同舟共濟,才有希望渡過難關,且走一步、算一步吧,欸……” 繆千祥怔忡著沒有說話,腦袋裡是一片混亂,亦是一片茫然,他實在不敢想像,萬一他的四位拜兄落入“雙老閣”手中,他該如何因應是好。孫有財固是一個可以幫忙的朋友,但看他的模樣,仿佛亦是六神無主,慌了手腳,此情此景之下,委實令人難以對他產生信心。 孫有財同樣一語不發,似乎也陷入沉思之中,他的身子縮成一團,不但紋絲不動,且毫無聲息,要不是繆千祥知道有個活人窩在那裡,姓孫的簡直也像塊山巖一樣了。 時間就這麼悄悄流逝,一分一寸的流逝,天地之間,什麼事物都有個早晚遲速,只有光陰這玩意是決不稍停的,不管你怎麼苦挽強留,它總是按照它的固定順序消失,換來一個同樣的假象,卻已是另一段未來了,現在也是如此,天色已經慢慢透亮,漆黑的天幕,不落痕跡的在東方翻起一抹淡魚肚般的灰白…… 孫有財忽然輕咳一聲,臉上和東方的天幕同樣的一片灰白,他十分疲乏又十分沮喪的道: “天快亮了,老弟。” 驚然一驚,繆千祥震悸的道: “怎麼還沒有人來此會合?” 孫有財氣色委頓,無精打採: “說的就是這話,老弟,恐怕真個出了大問題啦!” 繆千祥遲疑的道: “那,我們卻該如何是好?” 望望天色,孫有財一骨碌爬起身來: “我們得走人,否則一待天光大亮,視野清楚,就一個也脫不了身!” 繆千樣急道: “但,但我的老哥們!” 一把將繆千祥拖起,孫有財低聲咆哮: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剩下你我兩個,還能在外頭動動腦筋,走走門路,如果吃人家一網打盡,便抓瞎到底,又到何處喊冤去?” 想想也對,繆千祥連忙爬起,隨著孫有財閃閃躲躲的離開匿藏之處,趁著那一抹迷濛的天色掩護,盡速逃往山崗之下,說狼狽,可還真夠狼狽! 從“樂合居”的後門繞進密室,繆千祥和孫有財都已累得同孫子一樣,正待舒一口氣,卻赫然發現那張大床上橫臥著兩個人,孫有財反應迅速,猛退一步,右臂倏翻,袖筒中一柄雙刃匕首已到了手中,級幹祥頓時醒悟,也從後腰間拔出單刀比劃著,目光瞧向大床上的兩個人,卻怎麼看怎麼眼熟。 於是,床上的人翻了個身,竟是汪來喜的口音 雖然暗啞低沉,卻確是汪來喜的口音: “欸,到底還是掉進去兩員……” 孫有財立刻收回匕首,踏前一步,又驚又喜的叫嚷起來: “來喜老兄,我的皇天,來喜老兄,果真是你,乖乖,還有我們楊老大也在,謝天謝地謝菩薩,好歹是回來了一雙半,不曾全軍覆沒……” 繆千祥不禁一陣激動,眼眶發熱,鼻端透酸,他哽著聲叫: “來喜哥,天可憐見,還饒回了你同豹哥!” 孫有財趕緊點起蠟燭,在青紅色的火苗閃動下,映照出床上兩個人的模樣,不但衣衫破碎,披頭散髮,而且混身青紫,瘀血斑斑,形狀之狼狽,比他二人尤有過之,好像才從一群惡狗嘴裡逃出來的德性,真叫慘! 楊豹的眼神鬱倡僵滯,一瞼的預唐,他有氣無力的道: “你們沒有等著姜三同潘肥?” 繆千祥抹著淚道: “一直等著快天竟還沒等著人,孫兄說不能再等下去了,要不然,恐怕通通走不脫。” 點點頭,楊豹沉重的道: “回來是對的,既然等到這個時間尚不見人,十成十是兇多吉少,叫人逮了,再等下去也是白搭,沒得還又賠上一雙……” 孫有財道: “二位怎麼不到預定的聚集地點會合?卻叫我和繆老弟擔了半夜的心事!” 汪來喜接口道: “還說呢,我是落在一片松樹林裡,摔得個七葷八素,待將爬起來,追兵已近,好不容易翻過牆去,卻離著集合點成相背的方向,眼看人家橫在中間,想過來也過不來,只有腳底抹油,朝著‘樂合居’幹活了……” 楊豹也倦怠的道: “我運氣較好,掉在一幢樓頂上,只壓碎幾片瓦,幸虧沒有穿頂墜落,我是慌了,自樓頂下來後,光曉得揀那僻靜的角偶走,不知怎的竟從一道小側門中溜了出來,那時節業已不辨東西南北,哪還找得著集合的地方?好在經過一番瞎撞,卻糊裡糊塗到了大路,順著路才回到這裡,我抵達的時候,來喜也才剛剛到……” 孫有財沉吟著道: “也不用洩氣,說不定那兩位老兄如今正躲在什麼地方避風頭,咱們無妨多等些時,要是運氣好,他們自個就溜回來啦!” 楊豹木然道: “但願是如此……” 略一猶豫,繆千祥輕聲道: “孫兄,為什麼不設法走走其他路子去探一探?爭取時效最為要緊,早點知道結果,也可以早點拿定主意!” 孫有財皺著眉道:“你倒說說看,有什麼路子可走?” 繆千祥道: “譬如說周才那邊,是不是能從他那裡問出點消息來?” 不由驚然驚悟,孫有財微顯不安的道: “我幾乎忘了這個王八蛋,不錯,得趕緊著人到‘雙老閣’去探探消息,如果周才也掉了進去,此地便不安全了!” 汪來喜關切的道: “在‘雙老閣’裡,你另外還有路子?” 孫有財道: “可以試試看,至少打聽打聽動靜還能找著人,來喜老兄,我這就出去安排,此外,各位也得立即離開‘樂合居’,我會另給你我找地方安置……” 說完話,孫有財急匆匆的推門出去,看他那種腳不沾地的忙活狀,顯然是真個看了慌,誰都預想得到,萬一周才失風被擒,他可決不是咬得住牙關的人,這裡遲早會叫人抄了窩! 繆千祥坐在桌前,有些失魂落魄的瞧著燭火發呆,江來喜下床躍著鞋子來到他對面坐下,先低咳一聲,才神色和悅的道: “你在想什麼,樁兒?” 唏噓裡謬千祥痛苦的道: “要是福根哥與一心哥真個落到‘雙老閣’那些凶神手裡,事情就大大的不妙了,他們是為了我才歷這一劫,說什麼我也不能袖手旁觀!” 汪來喜慢吞吞的道: “你不關心那條翠太龍丟了沒有?” 身子倏然一震,繆千祥失聲道: “莫不成是丟了?” 汪來喜搖頭道: “東西好端端在著,豹哥跌在瓦面上是偏僕下去的,要是換成仰跌,就包管將寶物壓碎,裡外一場空了,我特為告訴你一聲,好叫你放心。” 繆千祥面頰的肌肉抽搐著,極為難過的道: “翠玉龍固然是到了手,但福根哥同一心哥卻陷進了虎穴,就算我能保著這條龍回去換來秋娘委身下嫁,這段姻緣亦未免太過血腥冷酷,會使我終生不安,來喜哥,我想通了,如果東西能換出兩位老哥,我寧肯不娶老婆,也不要叫良心受一輩子責難!” 汪來喜長籲一聲: “你能這麼想,足見你毛心仁厚,不曾昧於私慾,但現在隔著那一步還早,該怎麼應付,我們到時候再打算,且走著瞧吧!” 床上,楊豹啞著聲道: “等聽過孫有財的回信再做定奪,趁這個空暇,大家都小睡一會,養足精神才好辦事,光犯愁是解決不了問題的!” 繆千祥除了滿懷憂慮,卻是毫無睡意,心裡懸掛著兩位拜兄的安危,根本就睡不著,他是越尋思越懊恨,耳邊不禁想起了孫有財早先說過的話 天下之大,有幾個女人是值得好幾條性命的? 山偎林旁,築得兩間茅屋,茅屋外面,有竹籬圍繞,一條土狗,幾只斑毛雉在追逐奔跑,光景很是平靜祥和,但是,茅屋內的氣氛,卻是一片肅然,半點祥和的味道也沒有。 茅屋中並無任何陳設,只泥地上平鋪著一張大草蓆,楊豹、汪來喜、繆千祥三人都盤腿坐在草蓆上,孫有財打橫陪著,這時節,四個人的四張臉孔,全似抹上一層灰,陰霾得緊。 僵窒了一陣之後,汪來喜打破沉寂,嗓眼裡卻似塞著一粒棗核: “這麼說,已經確定姜三和潘肥掉進‘雙老閣’手裡了?” 孫有財黃臉上透著一股黑氣,乾幹澀澀的道: “消息不會錯,兩個人都被押了起來,聽說潘一心潘肥還跌扭了腿……” 汪來喜沉沉的道: “那麼,他們丟了什麼東西,也必然查出來啦?” 孫有財一攤手道: “這還用說。” 楊豹搭腔道: “周才呢?這傢伙失風露底沒有?” 孫有財道: “他見機得快,倒是腿腳滑溜先走了人,不過我到現在還沒有找著他,八成是暫避風頭去了,‘雙老閣’裡頭的眼線告訴我,周才託人請了病假,依我判斷,他是躲著觀望風色,若是牽連上他,居然一走了之,否則,他們將回去當差……” 說到這裡,他微微一頓,拿眼瞅著汪來喜: “如若仍須利用周才這條路子,必得有一個先決條件,就是萬不得咬他出來,否則,他自身難保,如何還能替我們臥底做接應?來喜老兄,我要冒昧請問一句,姜潘二位兄台,是挺熬得住抑或挺熬不住?” 哼了一聲,汪來喜不快的道: “人是肉做的不是?刀斧相加之下,誰敢保證扮得成英雄好漢?別說他兩個我應承不起,既便換成你我,恐怕也一樣會心餘力細!” 孫有財打了聲哈哈,忙道: “你別生氣,來喜老兄,我只是問問罷了。” 楊豹也嘆喟的道: “‘雙老閣’是什麼地方,那些人又是什麼樣的惡煞?逼供迫招都是一等一的行家,要叫他兩個挺熬不吐,實在是難,孫兄,裡面的情形你比我們更清楚,應該不會對我的兄弟有所強求。” 搔著頭皮,孫有財道: “這檔子事,可叫麻煩了……” 突然,汪來喜道: “老孫,竹蘭雙老‘血合字會’謝獨那樁公案,這兩天有沒有新發展?” 孫有財也是個反應快捷、心思細密的角色,聞言之下,立時有了精神: “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來喜老兄,你不提,我還差點忘了這個枝節,不錯,弄得巧,或許可以在這上面找空隙、玩花樣!” 汪來喜並沒有什麼喜悅的表情,他雙目平視,不徐不緩的道: “可是有了狀況?” 點點頭,孫有財道: “雙老下了‘青蛇帖’,還由阮姨娘、向繼終親身出面拿過言語,但勝謝的硬是不買帳,尤其話更說得難聽,雙老這一下算動了真怒,兩邊業已約定三日之後在‘白花坪”談判,所謂會無好會、冥無好宴,事情鬧到這步田地,恐怕也談不出個了局來,極可能弄到半截腰上就是一場惡戰。雙老這邊正在加緊準備布署,忙得人仰馬翻,目前大概抽不出空來搭理姜、潘二位老兄的事,只要他們一朝離開老窯,就是絕妙機會,我們趁隙設計救人,大有成功之望!” 繆千祥兩眼發光,禁不住也興奮起來: “這可是天賜良機,來喜哥,他們真個有救了!” 汪來喜淡淡的道: “法子固然要想,可別先往好處盤算,儘管‘雙老閣’精英皆出,卻是必然留下後守之人,這留守的角色,便不易相與,人家伸根指頭,足比我們大腿,打譜潛進去行事,仍然危險重重,要是認為撿著便宜,掉以輕心,很可能就落得一窩炒!” 於笑著,繆千祥吶吶的道: “是,來喜哥說得是,不過,呀 …總比,雙老在著要容易……” 汪來喜又凝神思量了一會,低聲道: “老孫,你還是得回去鋪排一下,能找著周才出面自是最好,若是找不著,至少也要設法把押人的地方查清楚,誤打誤撞總不是路數,時機是稍縱即逝,三天后的機會如果把握不住,大家就只好認命!” 孫有財一躍而起,十分帶勁的道:“我這就去辦辦看,各位等著我回消息便是。” 望著孫有財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竹籬之外,楊豹有幾分惴惴的問: “來喜,你看能成不能成?” 索性一頭躺下,汪來喜問聲道: “又是那句老詞兒了,豹哥,謀事在人,成事在天,且看大夥的運道吧!” 繆千祥的視線投注向屋外的天空,而天空卻是陰霾的,他在心裡默默祈禱,禱念無所不在的神抵大發慈悲,好歹也讓這次空郁雲,亮出一抹青天吧…… ------------- |
第13章 空城回馬槍
又一次來到“彩溪”,又見到壯麗寬宏的“雙老閣”,又在這座山崗的側腰上。 繆千祥的心情十分沉重,有一種犯了莫大罪過的感覺,他的兩位拜見如今就被系押在“雙老閣”裡,吃苦受累自不消說,原因卻全是為了他,而能不能救人出困,能否對那等負疚深沉的自責自慚有所補償,就只看眼前這次機會了.問題是,清形並非樂觀。 他門仍舊匿坐於山巖參差的石隙間,靜等著天黑,這樣的等待非常枯燥無聊,但卻無可奈何;楊豹變得相當沉默,不到必要,半句話不說,一張嘴扣得像用絲線縫死了。 汪來喜倒挺汗朗,不是他故作灑脫之狀,書到如今,愁眉苦臉也一樣解決不了困難,樂合點總比眉眼打結容易過,所以,他靠依著那塊斜豎的岩石,還翹起二郎腿,荒腔走板的輕哼著小調哩。 孫有財嘆了口氣,有些哭笑不得的道: “來喜老兄,你真是看得開,放得下,這辰光,尚有興致哼上一段……” 汪來喜笑笑,道: “要不怎的?學我們豹哥那樣份一臉的愁雲慘容?老孫,形勢逼到頭上,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七情六欲是否據心形色,乃是另一個章回了!” 孫有財遙望“雙老閣”的重疊簷角,心事重重: “來喜老兄,這一次也是我們運氣好,周才半虧沒被牽連進去,但今晚如果救不出人來,周才就非得跑路不可了,你要知道,不是人家逼不出姜、潘二位的口供來,只是還沒時間去逼而已,捏著姓周的這麼一樁短處,他亦非得破力幫忙不可,但人是關在‘雙老閣’的柴房裡,柴房位處偏院之內,幽深曲折,光是潛進去便十分危險,雙老又留下‘黑衫八秀’中的兩秀專司監守之責,咱們待要行事,恐怕不大容易……” 汪來喜淡淡的道: “你也別叫‘雙老閣’這塊腐朽招牌唬破了膽,老孫,事是太平的。路是人走的,‘雙老閣’任他龍潭虎穴,我們哥幾個還不照樣登堂入室,探囊取寶?上一遭能得了手,安知這一趟便不能奏功?” 搖搖頭,孫有財道; “上一遭也不能說完全奏功,你們掉進去兩個人,又該怎麼講?” 汪來喜瞪著兩眼道: “若依雙方的實力和份量對比,我們掉進兩個人去仍算佔足上風,照你的說法,‘雙老閣’固似金湯,險如鷹崖,結果怎麼著?我們哥幾個仍然功成計售,大部脫出。老孫,各人有各人的門道,先別把自己看扁了!” 這時,繆千祥略顯焦躁的問: “孫兄.僅老的人馬確實已在兩個時辰前出發了?” 孫有財道: “不錯,但天未入黑,我們卻不能貿然闖關,‘雙老’和向繼終幾位我們固然招惹不起,便他的‘黑衫八秀’亦人人驗勇,個個剽悍,輪到硬碰硬,我們四員不一定對付得了人家一個,何況另外尚有阮二姨太太、小鈴檔,以及一幹護衛在。總之是要暗渡陳倉,明著築道就非栽不行!” 注視著自己一雙寬大厚實的手掌,繆千祥哺哺的道: “真是恨鐵不成鋼啊……” 汪來喜亦不允笑得泛苦,是的,要把本領用在當場,方知道功力竟然如此不濟,平素的調教磨練,待到拼命的時節,才體悟及太他娘稀鬆了! 第二回進“雙老閣”,不是沿枯井底下那條老路,而是從“巧真塔”左邊院牆的一個窄洞中潛入,那個窄洞並非自然破損,乃是周才花了不少功夫偷偷刨開的,洞口邊就是一片松林子,正好可做掩蔽,不過洞矮孔狹,像個狗穴,爬進爬出之間,多少令人有幾分尷尬。 周才陰著一張胖瞼,神情比上一次打接應時更要緊張,他貼湊在孫有財耳邊,呼吸著滿嘴的蒜臭氣息: “孫爺,今晚上務必要得手,否則我除開趕緊逃命,就別無他途了,你不知道前幾天那等險法,差一點便將我揪了出來……孫爺,這口飯能不能吃下去,端看各位的布施了,好歹都請撐持著,這趟豁力,我可沒收孫爺你的一分銀子啊……” 孫有財不耐煩的道: “少囉嗦,我朋友的性命莫不成比你的命賤?我當然會全力施為,還用得著你來多說? 現在那柴房外都由什麼人在守著?” 周才壓著嗓門道: “‘黑衫八秀’中的二秀,齊雄齊爺與司徒全忠司徒爺兩人輪流帶頭守衛,兩人分三個時辰輪班一次,另還有八名護院留值聽差……” 孫有財盤算著道: “如此說來,隨時都有一個帶頭的領著八名護院守著柴房了?娘的,那八頭人熊倒是不算什麼,只領頭的兩員叫人犯咕咕……” 周才苦著面孔道: “要不是雙老待抽調人手去‘百花坪’對付‘血合字會’那幫殺胚,只怕柴房的監守猶更要嚴密,孫爺,雙老丟了那件寶,氣可嘔大了……” 哼了哼,孫有財板著臉道: “寶又不是他們打老家帶來的,怎麼得怎麼去,有什麼好嘔?” 一旁,汪來喜催促道: “老孫,這就上事吧,叫姓周的引路!” “周兄”也不叫了,開口變成了“姓周的”,周才當然滿心不是味,但自己上次未能善盡職責,溜腿在前,人家不興問罪之師.業已算是給臉留面,一聲姓周的,便不認也只好認了。 仗著路熟徑巧,又在夜幕低垂之下,周才領著眾人閃閃躲躲的行向偏院,一跌倒是有驚無險,但腳步一踏入偏院,他就不肯再往前多走半步,指著一口水池旁的那幢石砌柴房,慌慌張張的道: “人就關在那裡,各位,我可不能再朝前淌,一切多請小心,善自珍重 ” 說著話,人已像只兔子一樣竄進黑暗之中,恁大的塊頭,卻有這麼滑溜的身手,不到眼前的緊要關頭,還真看不出姓周的動作竟也能麻利至此! 汪來喜唇角微撇,又示意楊豹、繆千祥與孫有財三人聚過頭來,輕聲交待了一陣,孫有財吸了口氣,忑忑不安的道: “這法子,成麼?” 汪來喜道: “成不成誰也不敢說,但總歸要試上一次,否則,我們是幹什麼來的?” 楊豹啞著聲道: “就這麼辦吧,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情勢如此,好比騎上虎背,不衝也不行了!” 四個人分成四個方位,極其小心的彎著腰向柴房那邊淌近,待湊到近前,才發現柴房的每一面上都站得有兩名青衣漢子把守,八個人是一式的配掛腰力,手執長槍,神態專注警惕,模樣蠻像那麼回事。 柴房的門扉大概是新換上的,因為一般的柴房不會裝設著鐵門,窗口上也不會裝嵌著鐵柵欄,現在,從窗口里正透露著燈光,看情形,“黑衫八秀”中當值的那位似乎還親自把守在柴房之內呢! 汪來喜蹲在一張石椅的後頭,他謹慎的轉動著姿勢,一邊調整面對的角度,邊用手指沾儒口沫試探風向,等他認為差不多了,方戴起浸過解藥的厚密棉布口罩,極其仔細的從後腰上囊袋裡取出一只竹製的長圓形卿筒,手握卿筒的推進塞柄,順著風向朝空中輕輕推送 於是,一蓬淡淡的粉霧隨風而去,光景只像夜風中滲合著一縷不可捉摸的輕露。 迎風站在柴房三邊的六個青衣大漢,先是表情愕然的朝四周打量著,又仰起頭來縱動鼻孔頻頻向空中吸嗅,他們聞到的是一股甜膩的香氣,帶點腥,卻不知道這股香氣來自何物及何處。然後,他們就更不會知道香氣來自何物及何處了,因為六個人忽然覺得腦袋暈沉,雙眼泛黑,快得不可思議的立時委頓下去,宛如喝酒喝癱了的六個醉漢! 柴房避風的另一面上,另兩位仁兄聽到一些響動,大約覺得有些詫異,兩個人探頭探腦的轉過來察看 汪來喜拿捏住時機,順著風向又推出一蓬粉霧,相同的效果便馬上發生在那兩個漢子身上,瞬間業已倒疊成一堆。 稍稍向前摸進,汪來喜對他的三位伴當搖手示意,意思是暫時不要行動,他自己則匍匐著身子移到窗口下面,手執卿筒,對準窗口。 果然不出他所料,柴房的那扇窗戶突被拉開,一張冷峻的臉膛現露出來,同時發出一聲嚴厲的叱喝: “蘇強,蔡志翔,你們幾個混帳在外頭搞什麼玩意!” “意”字還只剛剛飄出那人的口唇,汪來喜已經老實不客氣的瞄準對方面孔,“唆”聲推送了半筒迷魂霧進去,那人在窗後狂吼如雷,一掌揚起,窗格震動,石屑濺下,甚至連裝嵌其上、粗逾拇指般的鐵柵欄也立時崩彎了兩根! 汪來喜伏身蹲下,形態毫不慌忙,他對自己精心調配的這種“香來倒”蒙汗藥十分具有自信,有關藥性的霸道更則清楚得很,只要嗅入他這“香來倒”,別說是一個人,哪怕是一頭大象,也得服服帖帖的趴地躺上一個時三刻! 並沒有什麼意外發生,柴房裡很快就靜了下來,汪來喜招手喚來楊豹啟門開鎖,楊豹早經知會,自是屏住呼吸,動作神速,不到三兩下,鐵門上的暗鎖已被打開,當鎖中的機簧彈起,他又避瘟疫一樣匆忙退了回去。 柴房中當然難滿了柴薪,但除了柴薪之外,還有三個活人橫躺著,一個是剛才在窗外露面的黑衣漢子,另二位,乖乖,就是混身被捆得和粽子相似的姜福根與潘一心。 汪來喜已抽出小刀來替他二位拜弟割斷身上層層的細麻筋,然後一人嘴里塞進一顆紅丸子解藥,只兩手握住鼻腔下顎一張一合,解藥已然順當下肚,他力氣不夠,一次僅能背著一人出來,好不容易喘吁吁的把兩個兄弟都搬出了柴房,繆千祥和楊豹正才趕過來接應,一條黑影已快似驚鴻,掠空而至! 驟覺疾風撲面,繆千祥不識利害,揮起手中單刀便劈,一刀揮出,卻劈了個空,身子方待搶前,右臂倏然震蕩,手上傢伙已拋脫出去,而脖子上的酸痛感觸尚未及傳到,胯骨上又挨一腳,直被端了個四仰八叉! 楊豹一見繆千祥栽了斤頭,悶不吭聲的從側邊暴襲,兩只亮閃閃的“陰陽環”急抖猛翻,眼看著已沾上對方那黑衣人的背脊,卻不知怎的視線一花,人家已繞到自己後頭! 還是咬著牙關不出一聲,楊豹迅速挫腰滑步,雙環斜排成孤,跟著再攻,黑衣人竟在弧芒閃現的同時騰空三尺,一腳如飛,足尖碰擊上楊豹下頷,清脆有聲,於是,這位“大空空”凌虛一個倒翻,層層跌落地下 好歹卻施展了兩招! 黑衣人“刷”聲旋身面對汪來喜,汪來喜不但識趣,更且上道,決不打沒有把握的仗,他雙手一攤,人已順勢坐下,居然是一付“束手就縛”的姿態: “慢、慢、慢,這位大哥,不管你是‘黑衫八秀’中的齊雄還是司徒全忠,我都認輸了,好身手,真叫好身手!” 黑衣人雙目銳利,光似寒星,他冷冷的看著汪來喜,面露不屑: “我是司徒全忠,你們是誰?卻是好生識時務!” 汪來喜望一眼地下躺著的四個哥兒們,心中大不是滋味,嘴里可又不能硬挺: “回老兄的話,我們是前幾日各位逮著的那兩個人的伴,呃,也是叩頭弟兄……” 司徒全忠回頭朝柴房的方向看了看,毫無表情的道: “你們把齊雄和那八個護院幹掉了?” 連忙擺手,汪來喜陪著笑道: “絕對沒有,老兄,便玉皇大帝給膽子,我們也不敢這麼心狠,那幾位伙計只是中了一點蒙汗藥,暫且睡上一陣而已……” 目光投注在姜福根與潘一心身上,司徒全忠瞼上肌肉僵木語氣生硬的道: “你們倒是把人救出來了,只不過還差那麼一步,差得未免要命!” 汪來喜心中巴望尚隱在暗處的孫有財能趕緊想個法子出來解圍脫困,表面上又絲毫形色不敢顯露,只求拖得一時算一時: “司徒老兄大哥,兄弟嘛連肝膽,哥們似手足,當初大家一個頭叩下去,總得福禍與共,他們有了難,其餘的便不能見死不救,你說可是?其時也叫身不由己、拿鴨子上架哪……” 暗影中,又有十餘名穿著青色勁裝的大漢現身出來,他們同樣的配刀執槍,只不過,此時卻全把槍刀對直了汪來喜和他幾個伙計。 暗裡嘆了口氣,汪來喜不禁越想越恨,眼瞅著已將成事,偏偏半途上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來,弄得功虧一貨全盤皆輸,這算走的哪一門背運?如今只指望孫有財千萬別臨危抽腿,好歹出個點子幫一把才是…… 司徒全忠冷著面孔往後一揮手: “通通綁上!” 十數名青衣大漢轟睹一聲,倒有大半湧了上來,抽出腰間懸掛的細韌麻筋,把當中坐著躺著五個人架起,就待毫不客氣的加料上綁! 夜空中,猝然亮起數點寒芒,寒芒的移動速度異常快捷,但見光尾閃映,已有幾名青衣漢子慘號著滾地,司徒全忠身形暴起,迎風翻騰,一溜冷電便也隨著他身軀轉動的墊子流旋回繞,“叮噹”兩響,一對“倒鉤釘”應聲磕落,他人已穩立在地,雪亮的“破浪刀”豎比胸前,這位八秀之一聲調如冰: “很好,你們還有多少幫手伏在暗處,不妨都滾出來,看我司徒全忠能否刀刀誅絕,半口不留!” 變故開始,連汪來喜也認為是孫有財起了狠心豹膽,抽冷子發難了,接著來的情形卻使他大生疑竇 孫有財從來沒有用暗器的習慣,更沒聽過他擅使這種“倒鉤針”,況且,如此的力道準頭,亦必不是孫有財那幾下子莊稼把式能玩得出的,然而,若不是孫有財動的手、又會是何方神聖? 他這邊腦筋還在轉動,黑暗裡已鬼魁般閃出七八條身影來,由柴房洩出的燈光所映照,可以隱約看出那七八個人都頭扎赤巾,穿著棗紅的緊身衣,只有為首的一個加了一襲寬大的同色被風。 司徒全忠南始發現這幹不速之客;臉上神態竟然倏變,慣有的冷峻表情頓時像被驚恐融化了,他大瞪著兩眼,聲調窒噎迫促: “‘血合字會’……謝獨!你,你們怎樣來到這裡?” 肩搭披風、身形模高有如門板的那人狂笑一聲,滿臉瘦病的贅肉都在抖動,他舉起手上的大號板斧直指司徒全忠,嗓音粗烈,不在咆哮亦宛如咆哮: “我們怎會來到這裡?好雜種,我們不來這裡卻該去哪裡?‘百花坪’麼?‘百花坪’只是白痴和豬頭去的地方,‘血合字會’不去,我謝獨更不會去!” 好傢伙,這位模樣獰厲粗陋,混身上下充滿戾氣的仁兄,敢情就是那惡名值赫、專橫剛愎的“血合字會”首腦:“九手勾射”謝獨! 司徒全忠自是頗出意外,同時也感覺到形勢大大不妙,他退後一步,又驚又怒的道: “謝獨,你原和我們雙老約好在‘百花坪’見面論斷是非,雙老已經準時赴約,你們不在‘百花坪”候駕,卻潛行來此,意欲何為?” 碟碟怪笑,謝獨形色越見猙獰: “好叫你這野種明白:范寒峰與沙含恨兩個老王八蛋仗著那點惡勢,挑著過往的一塊臭爛招牌,處處伸手管事,大包大攬江湖恩怨,簡直視道上同源如無物,我雖則早就看他不順,但事不關己,好歹也容忍著,不想這一遭兩塊老貨竟為了‘仙霞山’莊有壽的漏子找到我姓謝的頭上,明迫暗求、軟硬齊下,要我抽腿化解與姓莊的那段糾葛,我只稍有申訴,居然就惱羞成怒,放下話來在‘百花坪’談判了斷;他娘的皮,兩個老東西打的什麼主意以為我不知道?無非是想武力迫和不然就斬盡殺絕,行,你一對老小子待斷我的路,我就要抄你的窩,‘百花坪’姓謝的不去,偏偏繞來‘彩溪’血洗你‘雙老閣’,倒要瞧瞧是誰吃得住誰?” 司徒全忠面孔蒼白,卻是看得出他已橫了心: “住口!天下盡多幫會組合,也只有你們‘血合字會’才做得出這等不信不義之事,亦只有你謝獨才有如此胞胎卑鄙的行為,你們不僅無恥,更且無膽,有種的便明火接刃,正面交鋒,暗襲偷截,算不得英雄好漢!” 謝獨目光似血,氣勢如虎: “野種,我從不自詡英雄好漢,但求益壽延年,名利雙全,你要充英雄扮好漢,我卻正可成全於你!” 司徒全忠振吭大叫: “快示警!” 幾名青衣護院手忙腳亂的紛紛從懷中掏出銀哨,湊上嘴巴便狂吹起來,尖銳的哨音傳揚在夜空裡,顯得特別淒厲悸顫,但謝獨卻並不阻攔,他像在觀賞一出鬧劇似的嗑味而笑: “吹吧,馬上便有四面回應,我卻要看看你們能吹出什等樣的救命菩薩來!” 就在這邊哨音激越的同時,整個“雙老閣”內也處處響起了同樣急促的聲響,還加夾著不斷的吼喝呼叫,間歇的悲鳴長號,很快的,有火光燃燒,有兵刃的撞擊不絕,形勢仿如立刻沸騰起來,情景已老煉獄! 謝獨氣定神閒、泰山不動的道: “野種,整外‘雙老閣’,我們共有三路人馬,你眼前看到的,只是其中一路罷了!” 坐在地下裝熊的汪來喜,早就把眼前情況弄清楚了,因而不由得暗暗叫苦,這豈不是虎吻未脫,又陷狼群了麼?兩邊交鋒在即,卻將他兄弟五個夾在陣勢中間,萬一有個什麼長短,該有多冤?纓乾祥和楊豹亦已撐起身來,只瞧著這一片火爆場面發愣;繆千祥不知怎麼搞的,雖然仍在臂酸股麻,私心裡竟偏著‘雙老閣’這邊,他呆呆注視著‘血合字會’那個一身赤紅,打骨子裡就起了增厭! 謝獨似乎根本沒有看見他們兄弟五個,大板斧往司徒全忠身上一指,突然暴喝: “宰了!” 七名赤衣大漢裡,有三個猝然撲出,三個人是以不同角度進襲,俱是身手矯健、招式凌厲,幾乎在同一時間,攻擊的焦點便齊頭並落! 司徒全忠反應猛辣,大斜身,“破浪刀”卷若匹練,鎬鋒破空如嘯,毫不退讓的盡全力反攻上去,四個人甫始接觸,便已看出都是拼命的架勢! 望瞭望那幾名青衣漢子,謝獨不耐煩的道: “一遭宰了,少擺在這裡礙眼!” 於是,又一名赤衣人衝了過去,但見他身影一動,寒光初現,三顆人頭已滴溜溜的拋上半空! 固然也經過生死的豁鬥、博命的場合,但像這樣慘怖的殺伐,繆千樣猶是頭一遭遇上,現在,他才知道,什麼是狙擊的技巧、什麼叫殲滅的手段! 於是,謝獨一雙陰酷的三角眼已瞄向了他們這邊,繆千祥不禁頭皮一陣發麻,肌膚上頓時起了雞皮疙瘩,由衷的恐懼來自內心,他好像已經感覺到冰冷的鋒刃接觸於脖頸,差點連丹田的那口氣都提不住了;汪來喜又何嘗不是心膽俱顫?他卻多少還拿得定主意,急忙扯開嗓門嘶叫: “謝大當家,謝舵把子,你老可千萬莫生誤會,我們不是‘雙老閣’的人,我們也和‘雙老閣’結有梁子,今晚潛了進來,原待放火燒他個滿堂紅,不幸出師失利,火沒放成,反倒被擺平了,謝大當家,你老卻豎義旗、伸鐵拳,不向惡勢力低頭,正好為我們一幹江湖後進吐口怨氣,立一個凜然不屈的好榜樣,我們服了你啦!” 後面的一段話,才真正使謝獨心花怒放,受用十分,他眼中的殺機立斂,故作矜持的道: “我可不敢承當那麼些抬舉,不過呢,我就是受不了有人倚老賣老,抗著招牌欺壓人,他娘不就是一口氣不是?都是肉做的,誰該低誰一頭?別個逆來順受,心起含糊,我偏要往上抗!朋友,你們也遭過那兩個老家夥的迫害?” 汪來喜一副誠惶誠恐、五體投地,幸見青天大老爺的德性: “謝大當家說對了,要不是雙老仗勢欺人,逼得我哥幾個無路可走,憑我們這點氣候,也敢冒死同他們爭抗?” 頻頻點頭,謝獨這才真想起了什麼,他大聲道: “難怪方才這些王八蛋正待捆綁你們,原來卻是舊事重演,娘的皮,這就叫物極必反,兩個老貨招得天怒人怨,遍地仇孽,氣數就快盡了……” 說著,他又揮了揮手: “也罷,你們趕緊離開此地,免遭池魚之殃,既屬志同道合,這把火你們也不必放了,且由我來代勞,不但要燒他個滿堂紅更要宰他個滿堂紅!” 汪來喜一疊聲的謝著,趕忙示意楊豹與繆千祥,合力背起地下那兩個要死不活的,幾乎是連翻帶爬的逃了開去,也只是剛剛到了城外,背後已傳來一聲悶障,聽聲音,似乎是出自司徒全忠口裡! 五個難兄難弟,踉踉蹌蹌搶進了這片松林里,孫有財始幽靈似的冒了出來,不等汪來喜開口責罵,他已一伸大拇指,全心全意的贊道: “來喜老兄,行,確是行。你這一套,我才真叫服了,要不是你知機得快、應付得妙,你們五位恐怕早已向閻羅殿報到去了;姓謝的心狠手辣,殺人如麻,壓根不識慈悲二字,若非臨時叫你搔著了他的癢處,這會兒,我只剩替列位收戶的份啦!” 汪來喜籲籲喘著道: “你就一張嘴巧;娘的,剛才你倒是死到哪裡去了?我還指望你大顯神通,前來救人哩!” 孫有財苦笑道: “我這幾下子三腳貓的把式,你又不是不知道,碰上那凶神惡煞,救人不用談,至多再綴上我一個,欸,先時可把我急瘋了……” 手撫胸,繆千祥餘悸猶存的道: “老天、三十多年沒受過的驚嚇,這陣子卻受全了。以前不曉得什麼叫害怕,如今才知道,這人間世上,嚇人的事兒還真不少!” 楊豹這時悄聲搭腔: “來喜,你看看,他兩個像是醒過來了……” 汪來喜移到近前,俯首查視,可不是麼,姜福根與潘一心正在悠悠醒轉。兩個人揉著眼皮,晃著腦袋,像是宿酒才過,迷迷糊糊的掙扎著要坐起。 伸手按住他們,汪來喜低聲道: “別動彈,藥力正在行開,再躺一會就沒事了……” 姜福根努力睜開疼澀的眼睛,怔怔向松林的頂端凝視了一陣,開口有如夢中吃語: “這……這是什麼地方?我們是到了何處?先……先時好像聽到來喜二哥的聲音……” 汪來喜柔和的道: “已經把你兩個從虎口裡救出來啦,你兩個旦放寬心,等一歇我們就永離苦海嘍……” 透了氣,潘一心緩緩眨著眼,神情似是相當疲憊,他涉著嗓音道: “該不是做夢吧?我剛才還隱隱聽到殺伐呼號之聲,以為這一遭可萬劫不復了……” 不禁鼻端泛酸,楊豹安慰著道: “你們乾真萬確是脫險了,潘肥,只是時機不巧,尚得淌一關……” 是的,尚得再淌一關。“雙老閣”偌大的範圍裡,燭天的火光正熾、慘烈的拚殺方興,這一關,卻似歷經了阿修羅場! ------------- |
第14章 此去隨所欲
混亂的場面仍在持續著,奔走呼號的聲音翻江倒海般向四周浸漫,空氣中飄漾著濃重的血腥味,金鐵交擊的脆響綿密而緊湊,火光炫花了人眼,也顫悸著人心,松林之外,真是一片慘烈。 就在林中的六個人屏息如寂、華若寒蟬的窒怖裡,兩條人影宛如兩條喪家之犬,慌不擇路的一頭撞了進來,人才入林,已經喘息著癱軟成一團! 汪來喜固然是大吃一驚,招子卻也夠尖,一瞥之下,即已看清闖進林子來的這兩個不速之客,居然還是一雙雌貨,其中一個更似受傷不輕,半邊身子全是血污! 那兩個狼狽不堪的女人雖則精疲力竭的疊做一堆,反應仍舊敏捷,目光抬處,亦已發現了林子里的這一夥好漢,不由驚震更甚,雙雙分滾開去,兩人手中的四柄短劍同時揮舞,卻是軟弱虛緩,瞧得出強輦之末,不堪一擊了! 汪來喜他們趕緊退避,孫有財已搶著低喝: “兀那兩個婆娘體得誤會,我們可不是‘血合字會’的同黨 ” 受傷的女人半跪地下,身軀不停搖晃,林外閃耀的火光映照著她一張清瘦卻尚未脫形的瓜子臉蛋,雖是面色慘白,但風韻猶存 約莫四十好幾的歲數了,不過,年輕的時候,必然是個美人胎子!” 另一個娘們的年紀比這一個輕了些,大概三十出頭的味道吧,身材嬌小玲瓏,長得也挺標致,只是眉宇之間隱透精悍,眼下的辰光,竟然還在咬牙,聽她籲籲喘著,口氣倒狠: “若不是謝獨一幫的……你們又是哪一路牛鬼蛇神?” 孫有財不禁上火,冷冷的道: “你還是顧著自己保命吧!我們是何方神聖,用不著告訴你,至少,‘雙老閣’那份糧我們一樣吃不上,兩頭都遠著去!” 忽然,潘一心啞聲呼叫: “我的天,那不是阮姨娘與小鈴噹楊姨娘麼?怎麼也搞成如此淒慘法兒?” 半跪在地下的女人認出潘一心,亦失聲道: “你不是那竊賊潘一心嗎?幾時被你逃出來了?” 一聲“竊賊”,六個人聽著全免不了感到刺耳,孫有財沒好氣的道: “阮姨娘,現在可不是你過堂審案的場合,沒那多威風好使,二位同我們差不離,全到了屋簷下,不低頭也不成,哼哼,‘竊賊’?竊賊比亡命總要好過一點!” 嬌小卻潑悍的“小鈴噹”楊姨娘柳眉倏豎,杏眼圓睜,憤怒的道: “你 ” 阮姨娘伸手示意,容顏淒黯; “三妹,這人說得不錯,我們中了好計,被‘血合字會’趁虛而入,如今正是家毀人亡、四顧彷徨的境地,不忍諱著,又能怎麼樣呢?” 楊姨娘尚不待回話,林子外面傳來不尋常的人聲鼎沸,而寒芒閃耀,厲叱暴吼之聲起落不絕,看情形,竟似有人抄向這邊來了! 阮姨娘形色大變,急忙轉向孫有財道: “這一位 呃,朋友,能不能請各位行行好,幫我姐妹一個忙?” 孫有財端著道: “我們哥幾個人微言輕,只怕幫不上二位姨奶奶什麼忙!” 移近了些,阮姨娘十分懇切又委屈的道: “不須要各位幫什麼大忙,但求你們別出聲響,讓我姐妹躲過追兵就行……” 火焰透過松隙的散碎光影中,反映著繆千祥那張敦厚的圓臉上一片深切的同情,他的聲音仿佛融入了阮姨娘的委屈裡。 “你們二位放心,如今我們都算是落難人,同船過渡也有五百年的緣份,何況現在又串連著陷於險地?好歹得幫著你們……” 阮姨娘注視著繆千祥,幽緩的道: “多謝各位成全 ” 松林之外,人聲嘈雜,而且逐漸逼近,有個粗大的嗓門猛然吆喝: “甘老六,這片烏林子還沒搜過,你領幾個兄弟送去打探打探,我就不相信那兩個騷娘們有得上天入地的本領,能逃出我們手掌心!” 一個尖銳的聲音立時回應,隨即便有五條身影掩向林邊,周遭跳動的火苗子拉長了這五條鬼魁般的影像,染照著他們暗紅色的衣裝,手上的兵刃煙增晃亮,殺氣逼人,沒有錯,是“血合字會”的追兵到了! 乾幹的咽了口唾沫,孫有財雙目凸瞪,哺哺自語: “天老爺,這一下樂子可大了……” 姜福根任是身子虛軟,腦筋卻已清醒,他暗暗扯了汪來喜一把: “二哥,若是萬一吃對方發現了我們,卻該怎麼應付是好?” 汪來喜正在猶豫,繆千祥一直愣愣的道: “有道是秀才遇著兵,有理說不清,不拼也只有拼了,何況二位姨娘正巧窩在這裡,要講不是同夥,怕他們亦不相信……” 狠狠瞪了繆千祥一眼,汪來喜小聲罵著: “你倒會憐香惜玉,英雄救美,樁兒,你可明白我們乃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哇!” 繆千祥悶悶的道: “莫不成就見死不救?” 這邊在悄悄爭論,那頭人家業已一字排開,大模大樣的搜了過來;楊豹深深吸了口氣,神色非常沉重,呼吸都濁了: “準備拼吧,這次不會再有好運道了,就算來喜舌上生蓮,約莫亦說不動老謝啦……” 現在,五個“血合字會”的殺手已到了近前,甚至可以約略看清他們的面貌,那五張人臉,乖乖,真叫兇惡得緊哩! 照對方搜查的方式來看,他們是決計隱藏不住的,而距離的延伸,僅是遲早的問題,大難方興,很快就要臨頭了! 於是,伏在草叢的阮姨娘暗一咬牙,身形暴起,搶先發難,兩柄短劍在幽沉的林隙間閃過兩溜冷芒,由於位置接近,她又是出其不意的動手,眨眼下已與當中那個“血合字會”的朋友撞成一堆 短劍刀口,盡入對方胸膛! 另外那四個反應極快,幾乎同時吼叱出聲,分向四個角度躍開,繆千祥這時也不知吃了什麼狠心豹膽,居然弓背彎腰,一頭衝去,單刀是沒有砍中人家,卻與四個中的一個滾翻在地,雙雙扭打起來! 汪來喜嘆了口氣,銅蕭倏揮,招呼向其中之一,孫有財帶著哭腔罵了一聲,兩手握轉著他的寬刃短刀,狠命對準剩下的兩位刺去! 那兩個“血合字會”的仁兄,由於林中幽暗,變起突兀.驟遭襲擊之下,亦不禁慌了手腳,以為中了人家的埋伏,雙雙後退不迭,一個瘦高條回刀模截,嘴裡狂叫: “來人哪 我們中伏啦 ” 斜刺裡,“小鈴噹”楊姨娘一頭雌豹般撲上,短劍罩心插落,這瘦高條抽刀不及,急忙側掠,由於一腳踏進個窪坑,身子重心不穩,又碰上了一株松幹,還不等他反彈回來,潘一心的兩腿已絞上了他的脖頸,更倒拋出三步之外! 和這瘦高條一齊朝後退的,是個五短身材的壯實漢子,眼見同伴頭下腳上的栽跌出去,更是心驚膽顫,他一對虎頭鉤漫天劃地的狂舞著,邊直著喉嚨宛如嚎喪: “快來人哪,‘雙老閣’的一幹罪魁禍首全都窩在松林子裡打埋伏 ” 嚎叫聲像裂帛也似的傳揚出去,楊豹的陰陽環也同他的雙鉤猛然交擊了三次,這位仁兄無心纏戰,身形擠向林子邊緣,卻沒注意姜福根從背後倏閃上來,又輕又巧又準確的一匕首捅進了他的脊樑! 和繆千祥在地下翻滾撲打的那一個,固然已經狠狠在繆千祥身子上搥了幾拳,卻不曾佔著便宜,繆千祥亦毫不客氣的咬了他兩口;這樣的打法,早就亂了章法,“血合字會”的這位論功力自是高出纓千祥不少,但落到這步景況,已失常態,只等於是打混仗了。 甚至混仗也打不下去,因為孫有財、姜福根、潘一心、楊豹四個人分別轉頭撲了過來,好比群狼襲瘸虎,但見刀光環影,交相起落,血濺肉綻的一剎,便只剩下慘號如絲如泣。 五人中僅存的那個,場面亦大大不妙,因為和他拼搏的,已不止汪來喜一人,眨眨眼裡,阮楊二位姨娘早湊了熱鬧。 林幽光暗,兩個會合下來,這位“血合字會”的朋友業已裡外全透了紅,赤血染浸衫下,他才待朝外竄逃,潘一心自旁覷準時機,騰空彈腿,足尖結結實實踢中對方腦袋,當那人的身子旋轉捧出,同時傳來一聲骨路的碎裂暴響! 火把的亮光便在這時映照進來。二十餘名“血合字會”的殺手從松林四邊搶入,帶頭的,正是有如凶神惡煞般的“九手勾魂”謝獨! 在熊熊的焰苗跳動裡,原先的沉黑就像縮了水似的被擠迫向角隔,現場的景況便無所遁形的展露出來,謝獨雙目瞥處,不由勃然色變,模樣活脫要吃人: “好一群歹毒雜種,居然拿這種阻報手段來坑害我的屬下,若不將你們刀刀誅盡,個個軌絕,何能洩我心頭之恨!” 說著話,目光又火赤的轉投向汪來喜臉上,恨得他滿口牙“咯”“咯”挫磨: “你們這群王八蛋尤其不是東西,用一番花言巧語矇混於我,原來仍和‘雙老閣’是一丘之貉,先時吃你們混過,饒你們幾條狗命,如今正好一併解決,且無論生死,都得把那付舌頭勾割下來!” 汪來喜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華,正想硬著頭皮申辯幾句,阮姨娘已挺胸脯,氣勢凜然的道: “謝獨,冤有頭、債有主,要殺要剮,衝著我們‘雙老閣’的人來,這些朋友的確與‘雙老閣’毫無關聯,你不該皁白不分,橫施暴虐!” 重重“呸”了一聲,謝獨指著地下倒臥的五具屍體,口沫四濺: “不管你們有關聯沒關聯,是什麼狗屁倒灶的牽扯,老子死的這五個人卻必然被你們共同謀害無疑,只此一樁,便通殺不赧!” 阮姨娘面色煞白,激憤的叫: “從來也不曾見過似你這樣陰險卑鄙又冷血殘暴的匹夫,謝獨,你不會有好下場的,今晚你所做的,你終將遭到報應!” 狂笑如雷中,謝獨猛然揮手: “宰,通通給我宰了!” 往後瑟縮著,孫有財倉皇的問: “來喜老兄,我們該怎麼辦?” 汪來喜的聲音進自唇縫: “豁上了 ” 不錯,眼前的情況,好比禿頭頂上的虱子,明擺明顯看,任你丟燦蓮花,能說下個大天來,只怕姓謝的也六親不認啦,汪來喜心中有數,除了豁上,再無他策! 二十餘名“血合字會”的殺手轟路一聲,紛紛撲前,阮楊二位姨娘與楊豹等六個人也準備奮力迎擊,就在白刃交接的剎那,但聞衣袂兜風之聲驟起,先是六條黑影飛鴻般掠進,人一入林,立時便衝向那平“血合字會”的朋友,而金衫碎閃,額下蓄著一把紅鬍子的“金戈”向繼終亦罩頂搏擊謝獨! 形勢的轉變是異常突兀又急劇的,只照面之間,雙方已混戰成一團:“雙老閣”這邊,出現的是向繼終與“黑衫八秀”中的六秀,他們原是跟隨雙老前往“百花坪”和謝獨一夥人談判去的,如今天兵神將般降臨,很顯然雙老亦在不遠! 不僅是不遠,簡直就在眼前,混戰才起,“掌飛雪”桑幹那龐大的身影業已映入林中,在桑幹的恭謹侍奉下,是兩個衣著華麗、舉止雍容的老人,兩個老人,一位身材修長,面如白玉,留著三咎青須,另一位略見矮勝,卻長眉垂梢,鷹目獅鼻,形像十分威猛;這兩位老人甫一現身,那股子蒙偉之概,便已鎮懾全場! 當然,就算是白痴,此刻也知道是雙老來了 名揚天下的“枯竹白骨”範寒峰、“碎蘭斷腸”沙含浪! 一見雙老,阮姨娘同楊姨娘兒有隔世的感覺,兩個人容顏淒楚,咽聲輕呼: “雙老……” 這兩位江湖上的巨梟,很容易就能叫人分辨出來誰是範寒峰、誰是沙含浪,因為他們關切又憐愛的眼光,正各自投注向屬於他們的女人身上 面如白玉,額蓄青須的一位殷望著阮姨娘,鷹目獅鼻,形貌威猛的這一位則疼惜的盯視著楊姨娘:“竹蘭雙老”憧然分明! 到底是有身份、有地位的大佬,此時此地,仍沉得住氣,一先不敘那等的企念與懸思,卻只交待了“掌飛雪”桑幹寥寥數語,然後,雙雙逼近“九手勾魂”謝獨! 桑幹疾步側行,朴刀在手,竟是過來衛護著際楊二位姨娘,而楊豹等六個難兄難弟跟在二位姨娘身邊,不消說一齊沾了光,看樣子,局面這就大轉了! 繆千祥暗中透了口長氣,俯在汪來喜耳邊悄聲道: “真是天降救星,來喜哥,我們這遭大難不死,後福可就無窮啦……” 汪來喜顯然不似他兄弟這樣樂觀,使銅蕭吹孔的一端搔了搔耳根,搖著頭道: “你可別想得太美了,樁兒,雙老饒不饒過得我們,誰也不敢說,‘血合字會’固然是他們決不並立的仇敵,咱哥幾個亦不能算是人家的朋友,搞不好,雙老擺平了姓謝的那一夥之後,約莫就衝著我們下手啦……” 繆千祥愣了片歇,有些不安了: “說得是,我差點忘記“巧真塔”上捅的繼漏了,來喜哥,只怕雙老不會放過我們,趁著此時一片混亂,正好走人 ” 汪來喜悶聲道: “不用癡心妄想,你瞧瞧眼前的局面,‘血合字會’已成強弩之末,情勢完全控制在雙老手中,除非人家點頭,又朝哪裡走去?” 繆千祥趕緊放眼過去,這才發覺俄頃之間,雙方的戰況已大有變化 “金戈”向繼終拋開了謝獨,轉而支援“黑衫八秀”中的六秀,二十餘名身著赤衫的“血合字會”朋友,早就躺下了多半,六秀這邊,不過賠上兩員而已。 另一頭,雙老侍候謝獨,謝獨樂子可大了,任他粗橫的身軀左衝右突,形似瘋牛般展舞著那柄大號板斧,卻根本掙不出雙老聯手下的禁制圈:“枯竹白骨”範寒峰輕易不露的“斑竹杖”揮灑如漫天雨雪,角度移動的每一環全是封死逼絕對方的精妙殺著,“碎蘭斷腸”沙含淚則遊走似鴻飛電閃,雙掌幻做無盡無終的“蘭花手”,指彈指戮,仿佛惡魔的詛咒,隱現於不可測的虛渺之中,枯竹白骨、碎蘭斷腸,果然不假! 現在,繆千祥終算開了眼界,除了殺人的功夫之外,他更瞻仰了形意層次的武學威力、外斂內蘊的至高藝業竟華,現在,他才真正明白武林之道千奇百異、浩瀚無涯,須彌芥子,何其玄化。 以雙方的優劣形勢來看,“竹蘭雙老”應該早將謝獨解決,但他們並沒有這樣做,他們只是圍罩著謝獨,偶而不疼不癢的敲擊兩下,逗引得這位“九手勾魂”吼叫怒罵,暴跳如雷,一雙眼也全泛了紅,雙老的意思已至為明顯 他們顯然要盡情的羞辱謝獨,在做最後一擊之前,磨光姓謝的所有尊嚴! 當那邊向繼終的一對金戈燦耀著金光再次挑起一名赤衫敵人的時候,“竹老”範寒峰的“斑竹枝”亦淬似蛇電掣掠,一點透入謝獨額門,而謝獨的巨斧正往上揚,“蘭老”沙含浪的手指已彈擊在姓謝的胸膛,血花爆起的一剎,竟將這位“血合字會”的首腦震飛七尺,四仰八叉的重重摔下! 於是,一聲尖銳的嗯哨響起,所有殘餘的“血合字會”人馬立時狠奔系突,四散奔逃,大略一算,二十餘名同夥,躺在地下就有十三四個! “金戈”向繼終並不罷休,叱喝連聲裡率領手下四秀隨後追殺,當人影吼聲一路遠去,雙老才緩緩回身,就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件一樣從容走了過來。 在這座燒燬了大半的廳堂裡,“竹蘭雙老”默默聽完楊豹等六個人的解釋,“竹老”範寒峰面無表情的望著他師弟“蘭老”沙含淚,語氣中透著幾分乏倦: “江湖爭紛,遺患無窮,不想七十歸隱之年,猶受其牽連茶毒,幾乎弄得家破人亡,含浪,我委實累了,這樁事,你看著辦吧。” 沙含浪人如其貌,竟是比他師兄火爆得多,聞言之下,兩只眼睛尖利如刃般瞪視著一排站在面前的六個人,惡狠狠的道: “居然膽敢潛入‘雙老閣’盜寶傷人,這種行為,不僅構成大不敬,尤其張狂跋扈到了極處,不加懲罰,何做效尤?非重重治罪不可!” 六個人站在那裡,狼狽之狀,活像重演了“仙霞山”“七轉洞”的一幕,不過,眼前的處境,卻要比上一次凶險得多,沙含浪這一變臉,他們六個就不讓腿肚子打轉,六顆心亦不由齊往下沉,個個的頭皮都似起了炸! 深深吸了口氣,汪來喜陪著笑,哈著腰道: “前輩慈悲,下情皆已上稟,我們兄弟縱有不是之處,亦乃形勢所逼,受情感道義所趨不容推倭,前輩明鑑,務請高抬貴手……” 孫有財也淒淒惶惶的道: “兩位前輩都是江湖大豪,一方聖賢,自也明白人與人相處理該首重情義,道上同源,尤難規避,‘雙老閣’是什麼地方,裡頭住的是些什麼人,小的們何嘗不清楚?冒死犯顏,也是迫不得已,雞蛋碰石頭的事,要不有那份情義撐著,誰活膩味了來觸這等的霉頭?小的們並無大惡,尚乞二位前輩看在兄弟照肝膽這一層上曲予包涵,饒命超生……” “竹老”範寒峰微見動容,他又望向沙含浪,正待啟口,沙含浪已重重一哼,大聲說道: “就憑你們這等的膽大妄為,視我們‘雙老閣’如無物,豈是幾句卑詞屈言就可想得的?如果人人援例如此,將來我兄弟還有安寧日子好過麼?不行,非嚴懲不可!” 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的阮氏姨娘,忽然挺身站出,形色憔悻卻語氣堅決的道: “含浪,有件事,或許可以改變你的心意 ” 沙含浪趕緊站起,放緩了腔調: “二嫂不去歇著,何苦讓這些瑣碎事煩心?” 阮姨娘平靜的道: “先讓我把話說完 含浪,就在你與你師兄尚未趕回之前,我和妹妹已被謝獨的手下追趕到松林子裡,是他們這幾位掩護了我姐妹,也是他們這幾位幫著我姐妹力抗姓謝的圍殺,當時,我們已經精疲力竭,我更是負創在身,要不是他們慨伸援手,你和你師兄這時刻只能為我姐妹收屍了;含浪,豈能因小過泯絕大恩?待怎麼處置,你就斟酌著辦吧!” 旁邊的“小鈴噹”楊姨娘跟著走過來,仰臉注視沙含浪: “姐姐講的一點不錯,若不是人家冒著生命的危險協助我們,師兄早就失去了姐姐,老爺,你也一輩子見不著小鈴噹了……” 沙含浪在剎那的怔愕之後,態度立刻起了變化,他幾乎有些失措的問: “竟……竟有此事?果有此事?” 楊姨娘嘟起小嘴,瞪著兩眼: “如今是什麼時候、我姐姐與他們又有什麼關係?誑語隨便打得的嗎?” 沙含浪連忙轉向範寒峰,十分尷尬的搓著手道: “師兄,呃,這檔子事,自然不能以小過而泯大恩,還請師兄有以裁示……” 微微一笑,範寒峰頷首道: “那就免責了,連‘翠玉龍’一齊奉送,就算我們師兄弟給繆千祥的新婚賀禮吧;人命幾何?尤其阮妹與楊妹的性命,更同你我生死相連哪……” 於是,阮姨娘和楊姨娘羞澀卻情意綿綿的投向雙老一瞥,翩然退去,梨花海棠,誰說黃昏的戀情不依樣甜蜜,而雋永呢? 楊豹等六個兄弟,不但感激零涕,內心振奮,若非尚得顧著三分面子,早就舉手立呼萬歲了。 本來是兄弟五個回“馬前鎮”,如今多出一個 “鬼聽壁”孫有財,他是專程跟著去喝喜酒的。 那條“翠玉龍”,已由繆千樣自己背著,肩龍於身,美人在望,“聚豐泰當舖”朱胖子的模樣回映入腦,似乎也不怎麼討人嫌了。 六個人胯下全是“雙老”贈送的坐騎,高大神氣,兼而有之,纓千祥落在後面,正逐一端詳著四位拜兄與孫有財,經過一番驚濤駭浪之餘,他在品味著現在的感受 人活一生,有兄弟、有朋友,該有多好? ------------- |
第15章 麒麟如虎來
打“雙老閣”回來之後的這段日子,繆千祥真可謂愜意又風光透了,獻上“翠玉龍”給朱胖子,討來的是一番出自心肝的千恩萬謝,得到的是韋秋娘隱不住的脈脈情意。朱胖子並沒有食言,第二天就替小倆口子行了文定之禮,婚期約在下個月,日子也挑好了,天氣涼一點再合房,確是設想周到,繆千祥每一思起那一天,就不禁心跳氣喘,混身燥熱,巴不能早早到來,幾十個晨昏疊做一宿過了最妙。 晌午時分,他收了肉檔,興沖沖來到楊豹住處,打算找著老哥哥一談迎親細節,順便再喝上兩盅解解痛;楊豹住的地方,坐落在橫三街的大路邊,算是市集中心,光景十分熱鬧,他把所屬的兩幢樓房分租給人家當倉棧,自己卻窩在窄巷後一間小屋子裡,那間小屋子,原是堆放雜物用的,這位“大空空”為了多收幾文租金,便免不得個人受點委屈了。 繆千祥和楊豹都是自家兄弟,沒有那麼些俗禮可講,他摸上門來,一邊嘴裡吃喝著,一邊就管自推門而進,門是應手開了,他卻不由微吃一驚,因為屋裡頭站著的人不是楊豹,竟是汪來喜,除了汪來喜,滿屋的家具一片混亂,四散拋置著,像是剛有幾頭烈馬衝將過去一樣! 汪來喜正在觀看著手中的一張紙條,臉色陰沉,眉宇間宛似聚浮著一層黑氣。 跨入門檻,繆千祥移目盼顧,愣愣的道: “這是怎麼回子事?來喜哥,豹哥呢?豹哥人去了哪裡?” 汪來喜伸手遞過那張巴掌大小的灰褐紙條,悶著聲道: “真要命 你自己看吧!” 接過紙條,繆千祥讀著上面龍飛鳳舞、書寫得簡單明暸的兩行字: “欲求楊豹不死,入夜城隍廟來晤。” 紙條上除了這兩句話,既無上款,亦未署下款,意思很明白,有人劫持了楊豹,要他們兄弟晚上到城隍廟去談判,而什麼人劫持了楊豹,待談的又是什等內容,就一概諱莫如深了。 咽了口唾沫,繆千祥有些迷惆的道: “這,呃,來喜哥,這不是帶著擄入勒索的味道麼?” 汪來喜沉沉的道: “一點不錯,不止是帶著味道,明明白白就是在擄人勒索,否則談什麼?有什麼可談? 真他娘的流年不利,剛才由鬼門關上打了幾轉回來,就碰上這等觸霉頭的液監事,你說冤不冤?” 繆千祥苦笑道: “我連晌午飯還沒吃哩,急著收了攤子待趕過來和豹哥商議一下迎親的事,順便喝上兩盅,做夢也沒想到豹哥這裡竟出了紕漏!” 汪來喜皺著眉道: “倒是巧,我也打譜來問問豹哥,你同秋娘的婚事準備得怎麼樣了,前腳才入,你後腳就跟了進來,看看這個場面吧,可不亂得叫人心煩!” 搓著一雙大手,繆千祥道: “來喜哥,目下談不得我的婚事了,先準備救人要緊,你看這檔子麻煩該怎麼處置才好?時間急迫,業已逼上眉梢啦!” 來回踱了幾步,汪來喜順腳踢開地下一只錫壺,在錫壺“喧卿卿”的滾動聲裡,他慢吞吞的道: “下手的那幹王八羔子,必是對我們哥幾個的日常情況與生活習慣做過詳細觀察,否則,他們不會知道豹哥午間大多時都耽在屋裡,也不敢肯定我們兄弟總有人每天來豹哥處盤桓,對方留下條子,就表示我們之中必然有人看得到,這些蛛絲馬跡,足見人家蓄意已久,早計劃妥了做這一票。” 繆千祥吶吶的道: “來喜哥,嘔,你有沒有想到,可能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 汪來喜搖頭道: “此刻尚不能斷定,也不用急,到了晚上朝過面,就會知道是何方人馬了!” 望一眼滿屋的凌亂,繆千樣小聲道: “要不要知會福根哥與一心哥?” 汪來喜道: “當然要告訴他們,人多自則勢強,如今我們在明處,對方在暗處,形態上已屬不利,再不多找幾個幫手,豈不越落下風?” 繆千祥忽然膽氣一振,雙臂環胸,兩眼裡也閃射著光芒: “那些抽冷子打悶棍的三流子貨絕對玩不贏我們,來喜哥,你想想看。連‘血合字會’、‘雙老閣’這麼厲害的碼頭幫口,都任由我們全身進出,無可奈何,區區跳梁小醜,豈足一笑?我們哥兒幾個可不是昔日吳下阿蒙了,大風大浪也見過經過,想威脅我們?只怕那幹東西牙口不夠硬!” 汪來喜不免有點啼笑皆非的感覺,他咧咧嘴,模樣透著古怪: “我說樁兒,話可別講得太滿,前些日子,我們固是屢屢化險為夷,僥倖活命歸來,其中除了機智運氣之外,算是逢著了責人幫忙,像這樣的好事,卻可一不可再次,運氣總難遭遭都有,今後行事,還得謹慎戒惕為上……” 繆千祥陪著笑道: “來喜哥,我的意思是咱們不能先挫了銳勢,對方那撥人熊,就算再兇再橫,還強得過‘血合字會’與‘雙老閣’去?” 汪來喜道: “江湖上原就步步凶險、處處強豪,有很多情況是難得互相做比的,同時形勢變化,往往亦微妙非常,此一時乃調異於彼一時,樁兒,千萬莫叫前些日的幸運衝暈了頭,多準備多防範,才是求存自保之道!” 繆千祥哈著腰道: “你說得有理,來喜哥,晚上去城隍廟,我當會加意小心。” 嘆了口氣,汪來喜道: “劫持豹哥的人也不知是本地的抑或外來的,連‘馬前鎮’有座城隍廟都打探得清清楚楚,那地方鬼冷陰森,我這土生土長的老民猶不曾去過幾次……” 繆千樣道: “可不是!尤其這幾年只在廟門外打過幾轉,裡頭是個什麼樣子我不記得了!” 拍拍繆千祥肩膀,汪來喜道: “樁兒,我這就去知會委三與潘肥一聲,好叫他們及早準備,豹哥這裡,麻煩你替他收拾收拾,待到人頭聚齊,大夥一同來此處碰面!” 繆千祥連聲答應,汪來喜已急匆匆的跨門而去,屋裡,繆千祥一邊開始收拾四處的凌亂,腦袋邊不停的轉動著,他在尋思,到底是些什麼人擄劫了楊豹,又為什麼理由偏偏把目標定在楊豹身上? 夜空清朗,有星,還斜掛著半弦月。 鎮南方向,座落著這爿年代已經相當古老,而且破舊失修的城隍廟,廟後緊鄰著一片荒墳地,相當冷清幽森的所在,氣氛也陰沉得很。 荒墳地上,時有慘藍的鬼火流閃,點點團團的打著飄忽,叫人看了不覺頭皮發炸,難免亦跟著懷疑,城隍爺是否待要開堂審冤了? 汪來喜在前頭領隊,繆千祥與姜福根、潘一心三個隨後綴著,哥兒幾個提心吊膽的來到廟門之前,廟門竟是開著的,往裡一望,黝黑烏暗,任什麼景物也看不清楚。 向地下吐了口唾沫,姜福根左窺右探之餘,忍不住罵了起來: “他娘,有一說是初一十五廟門開,牛頭馬面兩邊排,今天既非初一,又不是十五,城隍廟的大門卻開得像要吃人似的,莫不成牛頭馬面打飢荒,餓昏得忘了日子,瞎揀個時辰就待收拾供奉了?” 知道姜福根是指桑罵槐,陰著損人,汪來喜趕忙低噓了一聲: “你小聲點,姜三,豹哥還在人家手裡,可別先把局面鬧擰了!” 姜福根悻悻的道: “什麼地方不好挑揀,偏偏選了這麼一個所在來談斤兩?真是鬼頭鬼腦,與廟後那片荒墳裡的角色都屬一路子貨!” 汪來喜沒有搭理姜福根,站在廟門口管自向內張望,廟裡仍是無燈無火,烏漆麻黑,伸手見不了五指,當然啥玩意亦看不到。 繆千祥湊到一邊,壓著嗓門問: “是不是該進去看看?” 汪來喜道: “你帶著火折子沒有?” 點點頭,繆千祥從腰板帶上取出火折子,迎風抖燃,在微弱的火光跳動裡,可以大概映照出廟殿的輪廓 半坍的神案、殘破的垂幄,煙黃泛黑的城隍爺雕像,缺了胳膊的牛頭馬面,以及遍地的鼠糞污,卻就是不見人影。 熄了火折子,繆千祥納悶的道: “不是約好了在這裡見面麼?怎的鬼也不見一個?來喜哥,別是故意逗我們樂子吧?” 汪來喜道: “豹哥失蹤了可不是逗樂子,樁兒,許是我們來早啦?且安下心等他一陣再說!” 繞著城隍廟前後轉了一圈,潘一心回來的時候臉上滿是無奈之色,他攤開手道: “沒有人影,荒墳上倒是熱鬧得緊,鬼火串串,像是全站出來納涼呢!” 人往地下吐了口唾沫,姜福根道: “這算開哪門子玩笑?擄了我們的人,還吊這等的胃口,娘的皮,圖道混世有這種混法的?來喜二哥,我們愣是不侍候,看那幹潑皮能啃了鳥去!” 哼了哼,汪來喜道: “他啃不了你的鳥,卻能摘掉豹哥的飄兒,姜三,你他娘就安靜一下行不行?幾十歲的人了,也沒見有你這樣毛躁的!” 潘一心笑了笑,道: “主要是這地方呆著叫人不順貼,我們三哥不是毛躁,吆喝兩聲,好壯膽罷了!” 瞪了潘一心一眼,姜福根惡狠狠的道: “少說風涼話,潘肥,與鬼為鄰,莫非你心裡就塌實?” 潘一心尚未及回話,城隍廟對面那道土堤之後,已冷冷傳來一個聲音: “一群不出息的東西,連死人都怕,難怪成不了氣候!” 汪來喜霍然轉身面向土堤,提高了嗓門叱喝: “是什麼人鬼鬼祟祟躲在那裡?還不快滾出來給你家汪二爺亮相?” 土堤上立即出現了幾條人影,其中一個開起回來聲調還挺亢厲: “**養的汪來喜,才一陣子不見,居然變成汪二爺了,前些時在‘七轉洞’裝孬粉熊,枷鐐上身的辰光約莫全忘啦?” 聽這嗓音竟有幾分耳熟,汪來喜正在琢磨對方是誰,繆千樣已自臉上變色: “來喜哥,大事不妙,這不是‘仙霞山’‘七轉洞’‘白麒麟幫’的三當家,‘角蛇’裴四明麼?他一眼就能認出你來,豹哥怕是栽在他們手裡了!” 幾個人從土提上跳下,藉著星月的微光依稀可以辨認出面貌的大概來,走在前頭的那一個,身形瘦削,額上長著一顆肉瘤,不是“角蛇”裴四明是誰? 不止是裴四明,他身邊那死眉死眼的胖漢,除了“飛棍”齊靈川不會有第二個,齊靈川之後,跟著另一個體格粗矮,濃眉暴眼的人物,汪來喜猜都不用猜,便篤定是“白麒麟幫” 的大當家,向來緣一面的“活斧”莊有壽了。 三個人來到距離哥幾個丈許遠近的位置站住,“角蛇”裴四明眼露兇光,粗聲粗氣的道: “真是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相連,‘七轉洞’一別,又在這裡朝面啦,嗯哼,四位可是一個不少,通通到齊,手足到底情深哪!” 汪來喜踏上一步,先是深深作揖,陪著笑臉道: “沒想到竟是‘白麒麟幫’的幾位當家駕臨,暖違多日,近來想必諸事順遂、財源茂盛吧?汪來喜這廂給三位請安了……” 一揮手,裴四明火暴的道: “汪二爺,甭他娘在老子跟前磨你的嘴皮,你當我們為什麼會跑來這鬼地方風涼?” 汪來喜打著哈哈道: “約莫不會是碰巧了吧?” 裴四明大聲道: “少跟老子爆皮笑臉,破明暸說,留下紙條約你們前來的就是我們兄弟,楊豹如今在我們手上,要不要他活命,就全看你四個了!” 汪來喜忙道: “各位也知道,楊豹是我們拜兄,兄弟連心啊,我們怎會不要他活命?” 繆千樣接口道: “不僅要他活命,而且活得越長久,我們哥幾個越開心……” 昂起頭來,裴四明重重的道: “很好,難得你們之間有這麼深厚的手足情份,要姓楊的活命,十分簡單,拿銀子來贖就行!” 兩頰的肌肉倏緊,汪來喜明知早晚是這麼回事,心裡仍不免起落打鼓: “這個……三當家,你明白我們哥幾個都是苦哈哈,窮措大,實在湊不出幾文錢來,但為了我們拜兄的事,好歹也得咬著牙關應付,三當家,只要你開的數目不大,我們兄弟便當褲子、賣老婆亦得卯上!” 裴四明不耐煩的道: “我不管你們如何去湊錢,銀子夠數才能放人,姓汪的,價碼不高,只要十萬兩銀子就成交!” “十萬兩”三個字仿佛平地響起三聲焦雷,不但震得汪來喜兩眼泛黑,繆千祥等三人亦不免腦袋發脹,腿肚子打轉,十萬兩,那可是白花花的銀子啊,既便隨地揀上十萬顆石子吧,恐怕也得揀個十天半月才行,這不叫獅子大開口叫什麼? 汪來喜定了定心神,苦著臉道: “三當家,你說的十萬兩,可是指的銀子?” 裴四明神色一沉,嗓門又高了: “你在吃我豆腐?娘的皮,不是指的銀子,莫不成十萬兩廢鐵?” 乾咳一聲,汪來喜低聲下氣的道: “好叫三當家得知,這個數目實在太大,別說十萬兩銀子,你真要十萬兩廢鐵我們兄弟也負擔不起,三當家,我們全是窮人,就算你拿我們兄弟四個連肉帶骨賣了,亦怕賣不出這個價錢的一半,求你行行好,三當家,再往下壓一壓吧……” 冷冷一哼,裴四明道: “這是在市場賣青菜龍帶著討價還價的?十萬兩銀子,分文不能少!” 旁邊,“飛棍”齊靈川陰沉沉的道: “限你們三天之內交付萬兩銀子,過時不候,端留著楊豹的腦袋給你們拎回去!” 夜沉露重,汪來喜納戴門上卻汗水消律,他沙啞著聲音道: “請幾位當家的發發慈悲,高抬貴手,這個數目,殺了我們也拿不出來,好比一十人能背一百斤,卻硬叫他抗一千斤,除了壓死人,還別什麼結果?三位當家,我們哥幾個決不是裝窮,委實湊不上啊……” 裴四明嘿嘿笑道: “湊不上拉倒,且等著替姓楊的收屍吧!” 忽然,繆千祥仗著膽子道: “三當家,天下有錢的人多得很,你們為什麼偏偏挑上我們大哥?” 橫了繆千祥一眼,裴四明粗暴的道: “誰讓你們到‘仙霞山’‘七轉洞’去傷人搗蛋?誰又叫你們跑去‘雙老閣’偷盜那條翠玉龍?你們膽上生毛,敢出面攪局,老子們就要從你們身上撈回本錢!” 繆千樣爭辨著道: “話不能這麼說,三當家,那條翠玉龍本就不是你們的東西,‘白麒麟幫’擄人索贖,人家姓黃的付了贖銀,你們竟不罷休,更進一步把寶物也搶了去,裡外裡一把抓,獨吃狠吞,卻讓收當翠玉龍的當舖主人活不下去,我們冒險替他找回來,有什麼不對?” 雙目一瞪,裴四明怒道: “‘白麒麟幫’將翠玉龍獻給了雙老,你們憑什麼去盜取?” 汪來喜插進來道: “但是,雙老已經親口答應把翠玉龍交還我們,以便物歸原主,你要不信,可以去問你的好朋友桑於,當時他也在場聽到!” 繆千祥接著道: “你們強將這筆帳記到我兄弟頭上,濫施報復,就不怕雙老生氣?” 這時,那身材粗矮,濃眉暴眼的仁兄墓地怪笑一聲,又冷又硬的道: “別看這小子生像老實,居然還懂得拿大帽子壓人哩,不錯,雙老是把翠玉龍交還你們了,我們今天也不是向你們追索那件寶物,我們只是幹我們的老行當 擄人綁票而已,因為你們得罪過‘白麒麟幫’,所以便選中你們老大為對象,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雙老向來清楚‘白麒麟幫’吃的是哪碗飯,決不會伸手斷我們財路!” “飛棍”齊靈川亦慢吞吞的開口道: “雙老日前險些家毀人亡,如今正在收拾殘局階段,心情特別惡劣,你們假若想去雙老面前告狀,保證會給轟將出來,再說,雙老那裡,有我們老伙計桑幹護著,也不怕你們扯淡;寶物我們不要了,買賣卻得做下去,黑道有黑道的一貫傳規,雙老是明白人,怎可能偏袒你幾個夾生潑皮?” 裴四明煩躁的吆喝起來: “不用再囉嗦,十萬兩銀子贖活人,幹是不幹?多一句閒話,老子們拍屁股便走!” 汪來喜央告著道: “三當家,無論如何,請你體諒我們,把價碼降一降……” 那濃眉暴眼的仁兄答腔道: “我莊有壽做這等無本生意,已經做了大半輩子,從來,還沒有讓過價,姓汪的,一文也不能少,少一文,就提楊豹人頭給你看!” 窒默了片刻,汪來喜咬著牙道: “那……也罷,三日之後,如何交錢?” 莊有壽麵無表情的道: “三天之後,仍是同樣時間、同樣地頭,我們等著點收銀子!” 裴四明加強語氣道: “十萬兩,數目夠見人,數目不夠見屍,你們要敢玩花樣,姓楊的人頭先落地!” 汪來喜沮喪的道: “放心,我們兄弟便豁上性命,也得把十萬兩銀子給湊齊……” 莊有壽向他的兩位伴當做了個手式,三人一體,躍上土堤,當他們身形消失在上堤後面的一剎,汪來喜已急忙拉過姜福根,低促的道: “姜三,快去暗裡綴著,看他們在何處落腳,要能查出豹哥被囚的所在,事情就大有轉機了,你千萬留神,別露了痕跡!” 姜福根連連點頭,悄無聲息的追躡上去,看他身法矯健麻利,動作之間宛似輕風飄拂,不著跡象,汪來喜才不由透了一口長氣。 夜空如洗,仍有星、有月,但哥兒三個的心情卻沉重異常,他們踏步歸去,三雙人腿竟一樣的沉滯瞞冊、都似是肩荷著好大一付擔子。 孤燈一盞,要死不活的在桌面上閃跳著,汪來喜、繆千祥和潘一心便圍坐桌邊,六只眼睛全瞅著燈光發呆 這是在繆千祥狹小的蝸居裡,桌上有一壺老酒,三只酒盅,但是,杯中酒卻仍滿溢,動也沒動。 於是,房門突啟,燈火一陣搖晃,姜福根已鬼魁似的溜子進來,不等他將門扉掩好,汪來喜已急忙站起,焦切的問: “怎麼樣,姜三?摸著他們的落腳處沒有?豹哥的消息可查明了?” 姜福根先不答話,走過來拿起桌上的一盅酒,仰脖子平盡,這才抹了抹嘴角餘漬,瞇著兩眼,帶有那種說不出的自負之色: “你且讓我喘口氣行不行?來回幾十裡地奔下來,連兩腳都還沒有跨進門檻,你就叫魂似的叱喝個不停,莫非以為我‘一陣風’只會饒上功夫白搭?” 汪來喜趕緊拖過凳子,接著姜福根坐下,又取過另一只酒盅雙手奉上: “好、好,你就先歇口氣,如今你是我們的爹,活祖宗,裡外裡全指望你,姜三爺,再來一杯,過了癮方開尊口不遲。” “嗯”了一聲,姜福根接過酒盅來仍是一口幹了,他支起一條左腿到凳子上,目光在三個兄弟臉盤間巡了一轉,慢條斯理的道: “你們倒是說說,我跑了這一趟,有沒有點收穫?” 汪來喜扮著笑顏道: “當然有收穫,憑你‘一陣風’的本事,豈有白忙活的道理?” 繆千祥也拍著馬屁道: “要說跟蹤追躡這一rJ,我們兄弟誰都比不上福根哥,先時大夥全看見了,福根哥手腳之麻利輕巧,直同飛燕驚鴻,乖乖,既便孫悟空的斤鬥雲吧翻來蹦去怕亦不過如此而已!” 潘一心想笑卻不敢笑,只好低下頭去,擎起酒盅來抿了半口。 姜福根十分受用的挺挺胸膛,大刺刺的道: “樁兒固然是抬舉三哥我,但是呢,我這身提縱之術卻也不是吹的,自有其獨到之處,就拿今晚的情形來說,人家三個可不是省油的燈,皆屆一等一的高手能人,待要暗裡跟隨,卻不露跡象,真是談何容易?虧得我功夫深,身手強,才幸不辱命,好歹把任務圓滿完成了!” 汪來喜耐著性子道: “你的意思是,姜三,已經探著他們的落腳處所了!” 姜福根傲然道: “何止探清了那三個人王的落腳之處,豹哥的消息也一併有啦!” 陡的精神一振,汪來喜忙道: “快說,人在哪裡?” 姜福根使勁抹了把嘴,得意洋洋的道: “離著城隍廟往東去,大概十五六裡路吧,在一片棗林子里,有家荒廢了的農舍,莊有壽他們便窩在農舍之中;我等他們進去了一會,才潛行入內,四合院的士角屋共分七間半,那半間屋子約莫是以前拿來難犁具的,人一靠近,便聞到一股牛糞臭,門窗還新換上粗木條,就像個大號站籠一樣,豹哥的人我是沒見著,不過卻聽到他的聲音,正夾著屋外守衛的兩個傢伙給他送碗水喝……” 汪來喜仔細的問: “你確定那是豹哥的聲音?” 姜福根不悅的道: “多少年的老兄弟,別說他的嗓調一聽就著,哪怕他放個屁,我也包管分辨得出!” 汪來喜兩手互疊,眉開眼笑: “這就好,我叫‘白麒麟幫’那夥三八蛋等著做發財夢去,你們心狠,就莫怪我兄弟手辣,誰待栽這斤鬥,猶得走著瞧!” 繆千樣有些心裡不落實的道: “來喜哥,你的生意是,咱們不湊銀子贖人,要和他們來硬的?” 汪來喜舉起酒壺來替自己斟了盅酒,一口飲下半杯,雙目透著紅光道: “莊有壽那三個雜碎,全是吃人不吐骨頭的豺狼虎豹,黑心黑肝,貪婪惡毒到了極處,大家想想,他們明明知道我們兄弟湊不出十萬兩銀子,卻硬是分文不肯減少,拿豹哥的性命迫著我們要錢,這不是逼我們去上吊,去偷搶拐騙麼?娘的,狗急了都會跳牆,何況是我們四條漢子?結,他們不給我哥幾個留路,我哥幾個便只有豁上拼了,寧肯玉石俱焚,也半個蹦子不拿!” 潘一心深有同感的道: “我贊成二哥的做法,有些人是天生的食髓知味,得尺進步的,這一遭,我們既使傾家蕩產的把銀子湊給了他們,誰敢擔保他們下一次不會重施放技?如果接著再擄去我們兄弟當中的任何一個,何來另一筆十萬兩銀子補贖?與其受人宰割,不如挺身搏擊,橫豎輸贏就此一裙子買賣,大家玩完拉倒!” 汪來喜點頭道: “大夥要搞清楚,‘白麒麟幫’這一撥熊人,專門靠打家劫舍、擄人綁票為業,若是在其淫威之下,只求順受,不圖反抗,必然事故迭起,後患無窮,他們待趕盡殺絕,我們就拿命硬頂,鹿死誰手,猶未可言!”‘ 繆千祥咧嘴笑道: “拼一場也罷,‘血合字會’、‘雙老閣”我們都不怕,還會含糊了這幾個東西?” 眼睛不停的眨著,姜福根似乎並不若他三位兄弟那樣膽壯氣豪: “銀子湊不齊,當然只有硬抗,問題是,我們拿什麼力量跟人家抗?單以我們四個人的能耐而言,恐怕挺不過莊有壽那一票亡命之徒!” 汪來喜沉沉的道: “我早提過,兵在精而不在多、鬥力不若鬥智,前些時日,水裡火裡我們也進出好幾次了,亦不見哪一個挺了屍,固然運氣佔了一部份,但誰能說我們毫無計謀機智?我們不想流血拼命,事到臨頭卻非得面對現實不可,人要朝下活,就得自己求取生存之道,兄弟們,挺上了!” 繆千祥猛一拍手: “兄弟同心,黃土變金,是死是活,都非要和他們抗爭到底不可!” 聳聳肩,姜福根道: “你們別以為我孬種,我可是他娘的就事論事,謀定而後動,既然大家全是一個想法,我也沒有話說,拼就拼吧!” 潘一心道: “還得靠三哥出點子,設謀略,如果正面蠻干,我們只怕勝算不大!” 摸著下巴,汪來喜道: “當然要以智取,無論我們實力如何,卻投鼠忌器,別忘了豹哥還在人家手裡!” 繆千祥有些急切的道: “來喜哥,你現在心裡有沒有什麼定見?” 汪來喜笑笑道: “你真把我當成諸葛亮了?莫急,我說樁兒,容我好生尋思尋思,包管能想出個巧法子來整治那些狗操的貨!” 暈黃的燈火又在輕搖,汪來喜的面孔上便幻映著如波的光紋,他不再講話,眼睛上瞅著屋頂不動,誰也不知道他又神遊到哪一計中去了。 ------------- |
第16章 仗膽求仁義
第二天晚上,剛起更,由姜福根領路,兄弟四個摸向了那片棗林子;十多里的路程,索性不騎馬,拿兩條腿淌過去,隱密妥靠些。 姜福根不但輕功好,記路的本事也是一等一,幾乎連半個彎都沒多轉,便找著了目的,果然不錯,是片棗林子,棗林子里亦果然有那麼一戶半坍不倒的廢棄農舍。 伏在林中朝內觀察,只見人影閃動,進進出出,好像“白麒麟幫”這次還來了不少兵馬,光景競相當熱鬧。 哥兒幾個隱伏著不動,時辰還早,且等夜深入更靜,再做進一步的打算。 蹲在樹腳下面,潘一心眼珠子不停轉動,不覺透著疑惑的道: “來喜二哥,你算出姓莊的帶來多少人麼?” 汪來喜低聲道: “約莫有二三十員吧,一時也看不清楚,奇怪,他們帶這麼些人在身邊幹啥?” 潘一心道: “疑處就在這裡,二哥,以他們的行動力量來說,擄持豹哥絕對不需要如此勞師動眾,只要挑幾個手腳利落的角色就足可辦到,但事實上卻來了這麼一老票人馬,我認為其中恐怕另有文章!” 汪來喜沉吟著道: “不錯,但另外又會是什麼文章呢?他們明白豹哥的十萬兩贖身銀子已經榨得我們民窮財盡,再無油水,總不合丕有第二著手段吧?” 潘一心道: “我看不一定是衝著我們來的,在豹哥這票買賣之外,也們可能也同時進行別的勾當,反正決不會是好路數乃可斷言!” 哼了一聲,汪來喜哺哺的罵: “真叫賊不空手,出山一次,便想撈個滿盆滿缽 這些殺子刀的……” 兩個人正在咕嚷,一側伏著的姜福根已忽然發出“噓”聲,伸手朝農舍門口那邊點了點,低促的道: “你們看,又有人來了,模樣卻不像是‘白麒麟幫’同夥的!” 幾雙眼睛迅速瞧將過去,可不是,從棗林的另一邊,兩條彪形大漢毫不掩遮行藏的大步走向農舍,舉止之間,自然而然的流露出一付桀騖跋扈之態! 繆千祥壓著嗓音道: “好傢伙,這兩號人物的塊頭可真不小 ” 汪來喜道: “瞧瞧他們的穿著打扮,都是一身雪白,又不知是何方來的凶神惡煞?” 當那兩個身著白衣的大漢來到農舍門前的當口,裡頭已有一批人擁了出來,從這邊瞧得真切,“白麒麟幫”的三個首腦居然全露面了,三個人衝著這雙白衣大漢又是打躬、又是抱拳,模樣之奉承巴結,活脫像見到天皇老子! 隔著這段距離,倒聽不清莊有壽他們在說些什麼,但看光景,十成十是抱著人家大腿拍馬屁,姜福根不由輕“呸”一聲,不屑的道: “那兩個,好像是“白麒麟幫’三個頭兒的親爹,看那等的孝敬法……” 汪來喜卻凝重的道: “此時此地,忽然多出這一對怪物來,只怕對我們行事大有妨礙,伙計們全得加意謹慎,步步小心,眼下可栽不起斤鬥!” 大夥都靜默著不再出聲,其實用不著汪來喜提警告,誰也知道栽不得斤鬥,只要陣前失風,別說難救楊豹,就連他們自己亦將求天不應、呼地不靈啦! 世間事,真個不如意者十常八九,單擺著一個“白麒麟幫”業已是令人傷足腦筋,應付維艱,如今又半途上冒出來這麼兩號企圖不明的人物,把情況就越發攪混了,待到行事的辰光,還不知要遭到多少麻煩呢。 時間悄悄的過去,夜漸深漸沉,農舍裡開始安靜下來,燈火也大半熄滅,一片幽寂中,顯得夢鄉境界,朦朧在望,該都入睡了吧? 熬時間的等待,最是磨人無聊,蟲叮蚊蟄之外,尚得嘈聲屏息,隨時注意周遭動靜,可比不得圍聚桌前,大碗喝酒、大塊吃肉那般豪放開懷。 終於熬到了此一刻,姜福根已忍不住催促道: “差不多了吧?再耗下去就快天亮啦,我說來喜二哥。” 汪來喜點頭道: “可以摸上去了,記住大家單在一起,前後左右俱可呼應,千萬別走散了!” 於是,姜福根一馬當先帶頭潛行,領著眾人繞了個半圈,避開農舍正門,準備從另一邊矮牆中間摸進去。 所謂“矮牆”,僅僅是個稱謂罷了,其實根本已算不上是堵“牆”了,坍傾的土磚剝落參差,造成一個又一個大小不同的缺口,牆基失散多處,末倒的土壁也一付搖搖欲墜的模樣,人要進入,不須攀登,甚至用不著跳躍,如果沒有顧忌的話,大搖大擺直著朝內開步就行。 姜福根輕車熟路,照著腦子裡記憶的方位,帶著大家起起伏伏的來到他所說的那“半間屋”,這“半間屋”確是狹隘窄小,倚築在四合院正面右側廂房的後簷下,果然在門窗上還新加了兒臂粗細的木柵欄,而且只有這裡派了守衛,門框邊尚插得一只火把,嘩嘩剝剝的吐放著青紅色的焰苗,映照得左近一片通明。 守衛共是兩員,他們身著“白麒麟幫”的製式服飾,手提“鬼頭刀”,無精打採的在火光映及的範圍內慢吞吞的兜著圈子,看情形,兩位仁兄對於他們目前的職司,似乎都不怎麼帶勁。 吸吸鼻子,繆千祥小聲道: “福根哥,是有點牛糞臭,他們把豹哥關在那等醃製場所,真叫缺德!” 姜福根悄聲的道: “能留得命在就不錯了,人叫那些魔攢著,還容你挑東揀西,嫌吃嫌住?” 汪來喜擺擺手,壓低嗓門道: “事不宜遲,我們這就開始動手,由我和姜三對付那高個子守衛,樁兒與潘肥便收拾另一個,動作千萬要快,死活不論,速戰速決最是要緊,完事之後,樁兒活肥趕快套上那個傢伙的衣服,暫且掩人耳目,等救了豹哥出來,立即按原路退走 ” 交待過了,四人略一抄扎,兵分兩路掩了上去,先由汪來喜躲在頹牆後頭,火光照不著的地方,捏著喉嚨發出一聲細細的呻吟,夜深人靜,聲音雖細,卻足以令那兩個守衛聽得清楚。 兩人聽到聲響,起初是微微一愣,停止了兜圈子的腳步,那高個頭朝頹牆後聲音傳來的方位瞧了半晌,才低叱著道: “誰?是什麼人?” 伏在牆腳下,汪來喜自然嚶聲不答,那高個子望一眼他的伙計,有些迷惑的道: “老趙,剛才有點動靜,像是誰在哼卿,你可聽見了?” 他那伙計點頭道: “是有那麼個聲調,會不會是野貓子叫春,或是其他什麼小獸在降叫?” 高個子搖頭道: “像是人在哼,老趙,過去看看怎麼樣?” 這老趙伸了個懶腰,要死不活的道: “要看你去看,我瞅著你就是了,在這荒林僻野,難不成還會出鬼?” 高個子手握“鬼頭刀”,大步走近頹牆,老趙則不以為然的脈牙聳肩,索興拖了只木樁頭坐了下來,把家夥橫擱在雙腿之上,打譜高個無所發現之後,再加譏消一番。 來到頹牆近前,高個子左窺右探,俱無所見,他又跨過頹牆,彎身察看,這一彎身,便正好將腦袋伸進了姜福根兩手撐著的一個牛皮活套索之中。 於是,姜福根猛然收縮活結,套索立時深深勒進高個子咽喉.汪來喜配合得恰到好處,重重一記木棍敲上了對方的腦門! 那老趙見到他的伙計俯腰趴過頹牆探視,才自感到好笑,卻已同時發覺情形不對,因為高個子這一趴伏牆端,除了全身驟然抽搐之外,便已沒有任何連續動作,此時此景,人的反射舉止,絕對不該是這種形態 ! 老趙趕緊從木樁頭上站起,還來不及有第二個意念產生,繆千祥已雙手握著單刀,從黑暗中一步衝出,對著老趙的心口位置便扎! 大吃一驚之下,這老趙往後暴跳,“鬼頭刀”橫架,方待張口示警,潘一心已斜刺裡一個斤鬥翻出,雙腿盤絞如電,挾起老趙的脖頸將他整個人倒摔出去,不必再費神去看死活,光瞧姓趙的頭面扭轉的古怪方向,就知道這位仁兄永遠也挺不直脊樑了。 繆千祥奔至牆邊,飛快剝下高個子的衣服朝自己身上套,潘一心也是同一動作,只三兩下,便已換穿停當,貿然端詳,倒還真能矇混一時哩。 他們這麼更衣易幟,汪來喜與姜福根也早就把兩具屍體拖了出去,等纓乾祥和潘一心提著“鬼頭刀”來回戒備的時候,汪來喜已經用他特製的細巧鋼鋸鋸開了門鎖。 當汪來喜、姜福根推門進屋後的須臾,姜福根又匆匆伸頭出來丟下一句話: “豹哥在裡面!” 木門重又掩好,級幹祥已禁不住望著門板起了一陣興奮,他憋著笑聲道: “一心哥,老天爺真是幫忙,就這麼容易便救得豹哥脫險啦!” 潘一心目光四巡,低沉的道: “希望不要再起波折,樁兒,要高興,還得等一會……” 繆千祥得意洋洋的道: “你也別小看了自己,一心哥,不論在‘七轉洞’‘白麒麟幫’的窯口,‘彩溪’‘雙老閣’的龍潭虎穴,哪一次我們救人沒救成功?這一遭的行動,更再度證明了我們的能力、技巧,都是第一流的,哈,不是不行,只緣不動!” 忍不住也笑了笑,潘一心正想說話,廂屋盡頭的拐角處,突然轉出一個人來,那人揉著眼睛,還帶著三分睡意就叱喝起來: “半夜三更,你兩個不好好當差,卻在那裡咕味些什麼?他娘,要是有了閃失,看我不剝你兩個的人皮!” 二人打眼一看,不由連忙哈腰藏面,怯於抬頭 說話發威的那一位,不是別個,正是“白麒麟幫”的二當家“飛棍”齊靈川! 齊靈川大概是叫尿憋急了,下床出來小解的,這會還提著褲子,有一搭沒一搭的系著褲腰帶,他罵完了,本已轉過身去,想一想,卻又兜了回來。 繆千祥頓時一身冷汗,心裡祈告著姓齊的千萬不要走近才好,齊靈川卻像叫什麼邪端勾引著一樣,偏就搖搖擺擺的湊了過來,人還隔著好幾步遠,已能聞到他呼吸間濃重的酒氣! 暗裡碰了繆千樣一下,潘一心低促的道: “注意應變,聽我的招呼行事,樁兒,只怕要出漏子了!” 繆千祥惶驚不安的道: “莫非我真的高興得太早啦?” 這時,齊靈川已來到近前,他先朝囚人的半間房屋門窗上看了看,才雙手捧著肚皮踱到繆千祥身邊,睜起兩只紅絲滿布、迷迷糊糊的醉眼打量了繆千祥片刻,噴著滿嘴羊騷味的道: “你,呃,不是周祥大麼?” 繆千祥將“鬼頭刀”單手支地,深勾著腦袋,有意變著嗓音道: “回二當家的話,小的正是周祥大,這晚了,二當家還不歇著去?” 哼了哼,齊靈川翻動著眼珠子,巴掌拍著自己凸出的大肚皮: “倒是怪了,周祥大,你管得著我呢、還是我管得著你?尊卑有別,上下有分,這個規矩你懂是不懂?我歇不歇著,是我的事,你卻犯的哪一門心思?我操!” 繆千祥忙道: “是,是,小的失言,還請二當家恕過……” 吐了口氣,齊靈川大概夜來馬尿灌多了,竟有著少見的嘮叨: “你們這些兔崽子,一天到黑,光知道吃冤枉,完全是一群不中用的酒囊飯袋之屬,他姐,你們可曉得如今日子有多難熬?為了保存這座山頭,維持大夥兄弟的嚼糧,我們三個做頭兒的花費了多少心血,絞盡多少腦汁來找路子、掙銀鋼?若是早明白立幫混世有這麼難法,孫子王八蛋才幹這一行,出一樣的力氣,卻把肥油朝大家嘴裡分攤,落到眼下,仍然鳥蛋精光,要是只得我哥三個,八百年前就大發啦!” 繆千樣身上冒著冷汗,只有唯唯暗暗的道: “三位當家確然是夠辛苦的……” 打了個酒嗝,齊靈川哺哺的道: “說起來,‘一青二白’這幾個傢伙,也不算什麼好東西,斤斤計較,吃人不吐骨頭……” 繆千祥迷惑的問: “‘一青二白’?二當家說的是 ?” 揮揮手,齊靈川有所警惕的道: “不關你的事,少問,總而言之,若要求人,就不得不受幾分鳥氣,你當這天底下真有什麼道義節操、慷既大度的說法?娘的,要是有,也早叫狗吃了,如今是利字在前、貪字頂頭,有好處才有交情,沒有好處,便算親爹親娘亦只好一邊風涼去!” 繆千祥陪笑道: “二當家息怒,保重身子要緊。” 瞪眼瞅著繆千祥,齊靈川低著舌頭道: “周祥大,咂,你那檔子狗屁倒灶的事兒,辦得怎麼樣了?可不能‘舍盤’哪!” 呆了呆,繆千祥愕然道: “我,我哪樁事兒?回二當家的話,不知二當家說的哪樁事兒?” 齊靈川身子晃了晃,粗著嗓門道: “娘的個皮,晚上我多喝了幾杯是不錯,莫非你也和我一樣喝多了?我是指你媳婦的那檔子事,她不是和你吵嘴跑回娘家去了麼?你去要人又吃她娘家親戚轟了出來,這樁事你都能忘了不成?” 哈著腰,繆千祥趕緊道: “沒有忘,小的沒有忘……” 齊靈川大馬金刀的道: “小子,你,呃,用不著客氣,下一次見到你老婆娘家人,無妨把話放出去,他們算是什麼玩意?莊糊孫、土老子,不夠爺們使小指頭一戳。怎麼著?吃了狠心豹子膽啦?竟扣住‘白麒麟’幫兄弟的媳婦不放,約莫全活膩味了……周樣大,你去跟他們說,再不把人交出來,嘿嘿,就怪不得姓齊的要去抄他們的老窩!” 繆千祥心裡焦急,表面上只得扮做一派恭順的道: “多謝二當家關懷,小的自會依二當家吩咐去辦……” “嗯”了一聲,齊靈川點著頭道: “這才像話;我說周祥大,你放心,一切都有我替你擔待,天塌下來我先使頭頂著,哼,哼,憑你老婆那一窩子娘家人還能啃得鳥去?” 咽了口唾沫,繆千祥小心的道: “天色不早,二當家,還請回房去困一覺吧?” 齊靈川怒道: “又來了不是?回不回房睏覺是我的事,你少喀嗦,周樣大,可別給你鼻子長了臉,惹毛了我,照樣叫你嫌難看!” 繆千祥乾笑著不敢再多說話,齊靈川這才像剛剛發現旁邊還有個潘一心似的,上下打量著這位“回龍腿”,含含混混的問: “呢,你叫什麼名字來看?看起來面善,卻是一時記不清了。” 踏上兩步,潘一心躬身道: “小的潘肥。” 在嘴裡反覆念道著“潘肥”這兩個字,齊靈川打著酒嗝道: “潘肥,潘肥……娘的,怎麼不大有印象?你是最近才入幫的吧?” 潘一心笑道: “回二當家,小的人幫,約莫也快一年啦……” 齊靈川又拍了拍自家肚皮,一雙眼睛迷裡馬虎的向四周巡視著: “那關在屋裡的楊豹,沒耍什麼花樣吧?” 潘一心道: “好端端的鎖在屋裡哩,二當家,任姓楊的脅生雙翅,也飛不出這半間屋!” 滿意的呵呵一笑,齊靈川道: “要知道,這廝的身價不低,值得上十萬兩銀子呢,他那幾個狗頭兄弟,這一陣只怕業已忙得雞飛狗跳,削尖了腦袋在鑽路子湊錢啦,你們給我好生守著,可不能讓財神爺出一點紕漏!” 潘一心謹慎的道: “小的們省得,打值班到現在,就連眼皮子都不敢合一下。” 齊靈川用力抹了把臉,自言自語的道: “他娘,莫不成真個年紀到啦?喝得幾杯酒,竟有些頭暈眼花.迷迷飩吃起來,呃,你兩個給我放出精神,好生當差,我且去躺一會再說……” 繆千祥就像是送瘟神似的,刻不及待的道: “二當家請,二當家好走!” 也才潛堪轉身,齊靈川猶豫了一下竟又兜回來,他搖頭晃腦的道: “不。不行,這姓楊的干係太大,我要不親自檢視查探.還委實放不下心來,周祥大,嘔,給我開門,我得進去瞧瞧!” 心腔於驀地一緊,繆千祥人就不覺攔向了齊靈川的面前,他憋著嗓音道: “二當家,你老寬念,姓楊的人就好端端鎖在屋裡,還怕他化做一陣清風飄散?二當家這幾天來也夠勞累了,好歹先歇著,天一亮,尚有得二當家忙活的呢,這裡的事,小的們自有分寸……” 猛一把將繆千祥推出四五步遠,齊靈川吹鬍子瞪眼的咆哮著: “分寸?你們有鳥的個分寸!堂口裡的事,大大小小,哪一樁不要我們哥三個操心耗神?若是依靠你們,早他娘叫人端了窯啦!” 踉蹌未定,繆千祥已趕忙回身再攔: “二當家,人就鎖在那果,,實在不須煩勞工當家的情神,小的們職責在身.決不敢稍有怠忽……” 齊靈川叱喝一聲: “少廢話.還不快給我滾到一邊去!” 潘一心急道: “二當家,你是非過去查看不可?” 活脫一頭莽牛犯了拗性,齊靈川嘴角流涎,口沫四噴的嚷嚷著: “我操你個親娘,這是在我一畝三分地裡,你們又是我的手下,我要查看我的虎囚,莫不成還須經過你兩個狗頭允准?潘 一咂,你叫潘什麼來著?” 潘一心低聲道: “潘肥。” 齊靈川一伸手,指頭差點戳上播一心的鼻尖: “趕快把門打開,再要耽誤我的時間,便休怪我出手無情!” 拋了個眼色給一旁於著急的繆千祥,潘一心臉上堆笑,欠著身道: “是,二當家既然非要進去查看那張肉票,小的們怎敢攔阻?二當家,小的這就去開門,還請二當家稍待……” 此時,廂房拐角處,突然閃出三條人影來,其中一個虎背熊腰的仁兄開口就罵: “是哪一個混帳東西吃撐了不睏覺,半夜三更在這裡雞毛子喊叫?你他娘興頭好,也不怕擾了人家清夢?” 潘一心連忙低下頭,輕聲道: “二當家,有人出來干涉啦。” 齊雲川一回身,雙手扠腰,火辣辣的哈喝著: “不睏覺的就是你家老子我,你是什麼人,管得著我這一段麼?” 來人一見竟是齊靈川,立刻矮了半截,那高頭大馬的一位急急退後兩步,滿臉堆笑道: “不知道是二當家在此,屬下們聽到這邊有不尋常的動靜,才特地過來探視,沒想到是二當家正在巡夜查勤,先時有所冒犯,尚請二當家包涵……” “呸”了一聲,齊靈川悻悻的道: “日子就有這麼好混的?我不多操份心,光憑你們。成麼?滾滾滾,都回去倒著,別在我眼前惹厭!” 三個“白麒麟幫”的朋友唯唯而退,暗地裡,繆千樣早已是一身冷汗。 嘴裡哺哺不清的咒罵著,齊靈川發現潘一心沒有了動靜,不由心火又起: “咦,今晚上是撞了邪啦?你們一個個好像都突的冒升了一截,居然衝著我人五人六起來?那叫潘什麼肥的,你還不去開門,莫非等著老子一腳端你過去呀?” 潘一心道: “二當家仍然要進去麼?” 齊靈川吐了口酒氣,怒沖沖的道: “你以為我喝醉了?我要不進去,卻叫你開門做甚?” 潘一心慢吞吞的來到門前,假意動手啟鎖,在連續的撥弄聲裡,屋內門縫後面透出了汪來喜低促緊張的聲音: “外頭到底是怎麼碼事?哪一個王八蛋在窮嚷嚷?這不是活攪局麼?” 潘一心雙手不閒,嘴皮掀動: “是齊靈川那雜碎灌多了馬尿,半夜三更心血來潮,跑來查勤來了,來喜二哥,他非要進屋查看不可,你說該怎麼辦才好?” 門後的汪來喜略一猶豫,突然咬著牙道; “也罷,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獄無門投進來,娘的,是他自己找生活,可怪不得我們手段辣,潘肥,就放這老小子進來。” 潘一心憂慮的道: “你待做掉他?” 汪來喜悄聲道; “要怎麼辦,現在還談不上,但至少得先把他服侍到橫躺下來,否則照這樣吃喝下去,非吵出紕漏不可!” 潘一心忙道: “我和樁兒,可須進來搭配?” 汪來喜迅速的道: “不必,看這老小子滿嘴渾言,搖晃不穩的一副德性,八成是叫酒曲淘虛了,我同福根兩個抽冷子下手,有把握擺平他!” 背後,齊靈川他在不耐煩的叫嚷: “潘肥,你是在開門還在搬山?就有這麼個磨贈法?真是廢物一個!” 潘一心拔掉鐵鎖,用力推柵啟門,回過頭來脈牙一笑: “門開啦,我說二當家。” 罵了一聲,齊靈川搖擺著身子走了過來,更不忘橫起一肘,將潘一心推出兩步,人朝屋裡踏進,卻忽略了腳下的橫檻,腳尖被橫檻絆住,胖大的軀體便猛一頭撞向前去。 ------------- |
第17章 一報還一報
屋裡一片黝暗,無燈無火,是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格局,齊靈川這塊頗有“斤兩”的尊體朝前踉蹌一跌,正是汪來喜與姜福根求之不得的機會;他兩個在黑影中待久了,眼睛比較習慣屋內的光度,嚴陣以待下,齊靈川甫始撞入,姜福根已偏身斜掃一腿,“哆”一聲,絆得齊靈川僕地一記大馬爬! 不等姓齊的發出任何聲響,汪來喜手掄銅蕭,重重敲落,正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的齊二當家甚至尚未回過一口氣來,頭頂上已著實挨了一擊,他卻挺有個狠勁,人在地下猛一翻騰,居然還有力氣往上起! 姜福根動作如電,搶前半步,足尖暴出,“吭”聲踢中齊靈川的下巴,姓齊的人往後仰,汪來喜趁勢又是一蕭敲下,這一次是敲在齊靈川的腦勺子上,於是,齊二當家仿佛嘆了口氣,人已爛泥似的萎成一灘了。 湊近俯身查看,汪來喜不禁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娘的,險著哪……” 姜福根在黑暗裡問:“敲死了麼?” 搖搖頭,汪來喜道: “只是打截了氣,這麼一副塊頭,要敲死他可也不容易……” 屋子的角落處,楊豹的嗓門有氣無力的傳了過來: “咱們快點走人吧,再延宕下去,萬一引來‘白麒麟幫’的其他煞神,想走也走不了……” 汪來喜忙道: “說得是,豹哥,我來攙你一把。” 這一邊,姜福根目注縮成一團的齊靈川,若有所思的道: “慢著,來喜二哥,我另有計較!” 站住腳步,汪來喜迷惆的道: “別他娘耽誤時間了,情況這麼個危急法,你還有什麼計較?” 姜福根賊兮兮的笑道: “來喜二哥,我們何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狠狠將他們一軍?” 汪來喜不解的道: “怎麼說?” 姜福根低聲道: “這些三八羔子,能黑著心肝擄劫豹哥向我們敲詐勒索,我們又何嘗不能架走姓齊的反過頭來撈他們一票?” 汪來喜遲疑的道: “怕有後患,如此一來,‘白鹿城幫’越發不肯同我們兄弟善罷甘休了!” “嗤”了一聲,姜福根道: “你想得美,來喜二哥,難木成我們救走豹哥之後,‘白麒麟幫’就會輕饒了我們?好歹會留著條尾巴在,索興來一招狠的,至少,也叫對方投鼠忌器,方便我們收場!” 回頭望向坐在屋角,萎靡不振、形容推粹的楊豹,汪來喜問道: “豹哥,你的意思如何?” 楊豹咬咬牙,惡狠狠的道: “姜三的主意有道理,他姐,只這兩日,我已叫他們整慘了,一口怨氣憋得心窩作痛,要不多少找補見成回來,想想只怕夜裡都睡不著覺!” 汪來喜道: “好,就這麼辦;姜三,你叫樁兒進來幫你合抬姓齊的,潘肥前面開路,我扶著豹哥走人!” 在繆千祥和潘一心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前,已被姜福根招呼進屋,哥幾個抬的抬、攙的攙,一行人悄無聲息的匆匆溜出農舍,抄著小路逃之夭夭。 在黑呼呼的荒徑野道上,姜福根才把他的點子斷斷續續的告訴了繆千祥與潘一心兩個,之所以斷斷續續,乃因為姜福根抗著齊靈川的兩條肥腿,壓得他連說話都帶喘的原故。 抬著齊靈川的上半身,繆千樣雖說頗有幾斤力氣,也未免吃他不消,一腳低一腳高的朝前淌,他的心情卻與此刻的負荷一樣,越來越覺沉重了。 什麼事也乾過,愣是沒辦過這種反擄票的勾當,他一面擔憂往後的麻煩如何解決,一面尚在尋思,這等營生該要怎麼進行才叫地道? 兄弟五個人沒有出聲,顯然全有著心事,回家的路途並不太遠.走著行著,竟似那般漫漫無盡了…… 兄弟五個幹下這麼一樁大事,當然不能、不敢帶著齊靈川這塊活寶回到他們任何一個人的住處 “白麒麟幫”既能找出楊豹的老窩,待要抄他們幾人的根底,料亦不是難事,除非吃撐了,誰會悶著頭縮在家裡端等著惡鬼上門? 南山郊野,活來喜有個老酒友,幹的是挺奇特的一種行業,專門到深山僻嶺,人煙稀少的地方去挖掘各樣草藥靈木,回來兜售給鎮上的藥舖,如果運氣不好,採桔的藥材量少,就順便砍他幾捆柴火擔到熟識人家換頓酒飯;人是極為知命樂天,性子直爽,有一付枯牛似的身體,尤其對汪來喜,向來是佩服得五體投地,言聽計從,這位仁兄,名叫崔鰲,汪來喜習慣稱呼他是“賣野藥的”。 崔鰲在南山腳下,住得一棟自己建的木造房子,別看房子是木造,卻愣是附著繭厚老皮的實心原木釘成,堅牢結實,不輸石砌磚堆;房子只一明一暗兩間,地處偏僻,汪來喜正好暫且借用了。 “白麒麟幫”的二當家齊靈川,這時就被五花大綁在明屋,不但四肢捆得有如一只粽子,脖頸間還套著一枝鐵環,環扣鎖在房間木柱上,模樣活脫掛著一條狗 一說實話,這副鐵環,原來也就是崔鰲用來控他那只大黑狗的,只不過,去年天寒逾常,他一時興起,早就將大黑狗燉做一鍋香肉祭了五臟廟啦。 現在,屋裡一張粗糙卻厚重的木桌上,正擺著酒菜,大小不一且缺痕斑斑的幾只海碗裡,滿盛著熱騰騰的菜餚,全是大塊油汪汪的各式獸肉,剛出土的新鮮野菜,另加一盤雜麵漠.一大提壺老酒,東西雖粗,卻挺能引人食慾。 楊豹和他四個兄弟圍桌坐著,赤紅臉膛、濃眉大眼又留著一把騷鬍子的崔鰲仍在裡外忙活,取碗遞筷的好不興致高昂。 汪來喜吸吸鼻子,贊一聲“香”,然後拉開嗓門吃喝: “我說那賣野藥的,你還不過來陪著上啃,卻叫我們兄弟子坐在這裡咽唾沫?” 一疊聲回應著,崔鰲抹著頭上的汗水急匆忽的走了過來,他敞開胸前衣襟,露出黑茸茸的一片胸毛,看上去不像個賣野藥的,倒有幾分賣野人頭的味道: “來了,來了,喜哥,我這不來了嗎?平素只我一個人吃喝,清鍋冷灶的,難得今天貴客上門,好歹也得張羅張羅、就是傢伙不夠,東西又粗,實在不成敬意,嘿嘿,不成敬意……” 伸筷拍起一塊嫩滑的肥肉,汪來喜一邊往口裡送,邊含混不清的道: “又不是他娘的外人,客氣個啥勁?” 崔鰲望著汪來喜大口吃肉,不覺喜勃勃的搓著手道: “二哥,你吃的是兔肉,味道還可以吧?嗡,那一碗裡是樟子肉,紅燒的,漳子肉旁邊那碗是山雞,來,請請請,大家都嘗嘗。” 楊豹撕著半個雜麵糢,一點一點在嘴裡咀嚼,顯得心事重重: “來喜,我在尋思,經過這一晚上,‘白麒麟幫’的人約莫也該發覺出事了,只不知他們是個什麼想法、什麼打算?” 繆千祥先把提壺裡的老酒逐一給大夥面前的飯碗添滿,自己喝了一大口,咂著舌頭道: “噎,酒還不錯,就是嗆了一點 豹哥,就不知道莊有壽那一幫子人,有沒有這個腦筋,想到這票買賣是我們幹的?” 汪來喜又夾了塊山雞肉,尚未入口,便笑了起來: “他們要是想不到,乾脆別再闖道混世了,通通捲鋪蓋回姥姥家去吃現成吧,我說樁兒,豹哥人不在了,齊靈川也恰好在巡視囚房的時候失蹤,這樁把戲不牽連著我們還能牽連上誰?姓在的一夥人不是白痴,用不著多琢磨便會想到是我們幹的好事。” 楊豹喚了口酒,沉沉的道: “那麼,你看他們會怎麼辦?” 汪來喜道: “先是一陣大亂,然後派出人來分批到我們居住的窯口去抄查,在行動落空之後,便等著我們傳口信,談斤兩啦!” 狼吞虎嚥了好一會的姜福根,這時用衣袖抹去滿嘴油漬,笑呼嘯的道: “來喜二哥談的只是推測對方行事程式,卻沒有言及他們心態的反應,我敢擔保,‘白麒麟幫’這次偷雞不著蝕把米,陰溝裡翻大船,光是那股子窩囊,也足夠這一夥熊火搥胸頓足的了!” 潘一心道: “越是如此,只怕他們心中的怨恨越深,憤意之下,誰也不知道他們會做出些什麼事,施展出哪些報復手段來,所以我們更須謹慎才是。” 姜福根瞪一眼鎖系在木柱下的齊靈川,這一時,齊靈川早就甦醒過來,只是隔夜宿酒尚未退盡,又挨了頓好摸,如今還是頭暈腦漲,混混飩飩,不但全身上下像散了骨架子,胸口腰腹各處亦隱隱作痛,連吸一口氣,都能把內臟掀騰半天,有人望他,他還不知道,管自垂著腦袋,悠悠忽忽的在追憶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繆千祥小聲問道: “他醒啦?福根哥。” 姜福根扭回頭來,鄙夷的一笑: “想想這頭肥豬在‘仙霞山’‘七轉洞’審問我們時的那股子威風,再看看他目前的熊樣,能說風水不是輪流轉麼?昨晚上折騰了我們一路,這老小子卻補足一場好覺,現在可不是醒啦,樁兒,不過至多是醒了一半吧。” 汪來喜咽下嘴裡的東西,笑道: “姓齊的怕有多少年沒挨過這一場狠打了,我和姜三聯手合力猛敲猛踢,捧得他歪七叉八,當堂縮做一堆,但眼下看了,這老小子卻又似傷得不重,除了幾處瘀腫,好像血都沒濺一滴……” 繆千祥道: “皮粗肉厚的人,比較經得起打,有些大號諸公,幾十棒子敲不倒,換成瘦豬,一傢伙就砸癱了,我捉豬宰豬好些年,全是經驗之談。” 擺擺手,楊豹皺著眉道: “談正事要緊,兄弟們,我的意思是事情既然幹了,便必須直撐到底,不能畏縮,不可半途而廢,終究也要對方拿出個交待來,否則,不但讓人看不起,反倒認為把我們吃定了!” 姜福根頷首道: “當然,要就不幹,幹了就不能虎頭蛇尾,我們來這一手,全是被人逼出來的,江湖黑飯我們不吃,但人家要吃我們,不反打一耙如何活得下去?” 崔鰲先是聽得津津有味,繼而意興風發,激出一股同仇敵汽的豪氣,他持起衣袖,拍著毛茸茸的胸膛道: “各位老哥說得沒錯,我nJ大夥將本求利,安安份份過日子,又是招誰惹難了?這一千山上下來的白眼狼卻恃強逞暴,綁豹哥勒贖銀子,固然豹哥是被救了出來,卻乃各位老哥冒著凶險拿血拿命去換的,他們能夠橫奪硬搶,我們這些受害者為什麼就不可如法炮製?錢是小事,主要得出一口冤氣,也算給那些人一個教訓!” 汪來喜笑呵呵的道: “賣野藥的,別看你成天挖草根剝樹皮,卻叫你磨出一番道理來啦,沒想到亦能中規中矩的說上一套,不簡單,真不簡單!” 崔鰲有些靦腆的打著哈哈: “二哥,我只是說我心裡想說的話,哪有什麼道理,你別挖苦我行不?” 姜福根接口道: “來喜哥,你打譜要他們多少銀子來替姓齊的贖命?” 喝了口酒,汪來喜放下酒碗,雙手十指一叉: “老價錢,他們要豹哥什麼數,我們便要他們什麼數,這不是挺公平麼。” 姜福根道: “十萬兩?” 汪來喜慢吞吞的道: “豹哥同意不同意這個價錢?” 楊豹“嗯”了一聲,道: “說起來也不算過份,到底他們還有山頭、有地盤,比我們幾個苦哈哈強多了,他們能夠狠下心來壓詐我們十萬兩,我們為什麼不能反討?” 潘一心搭腔道: “叫誰去傳遞這個口信呢?” 楊豹目注姜福根,姜根福但覺後頸窩泛涼,連忙乾笑著道: “去呢,自則是由我去最合宜,不過技巧方面得研究研究;豹哥,不是我含糊,此去若萬一失風,恐怕一身人皮就叫那幹凶神活剝了!” 汪來喜搖頭道: “姜三不必去,我們都不必去,其實,這只是小關節,根本不須我們冒險。” 有些不解的看著汪來喜,楊豹道: “莫不成你另有計較?” 汪來喜道: “談不上計較,法子簡單得很,鎮上‘萬香醬園’的小伙計快腿陳三,每天都要送兩缸原醬到東邊村頭的胸菜舖子去,路程正好經過‘白碘鱗幫’盤踞的那戶農舍,咱們順便叫他悄封信帶過去,還會有什麼問題?” 楊豹沉吟著道: “問題是沒有問題,怕的是那些王八蛋留難陳三。” 汪來喜道: “這倒不會,因為陳三本來就是醬園伙計,以他們的經驗,略一盤查便知底細,留難陳三,對他們半點好處沒有,這些人不講江湖規矩,至少卻分得清利害攸關與否。” 潘一心接著道: “豹哥,來喜二哥說的確是實情,這個法子既簡單又直接,單送個信,犯不上轉彎抹角替咱們自己再增麻煩。” 楊豹點頭道: “好吧,就這麼辦,記得多賞陳三兒文腳力錢。” 汪來喜笑道: “錯不了,陳三這小子人也夠機伶,吃不了虧的,今晚入黑,我就去交待他。” 繆千祥心裡想著事,低聲道: “來喜哥,關於放人取贖的細節,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步都錯不得,稍一失慎,不但銀子拿不到,弄不巧我們還得掉進幾個去!” 汪來喜迷著眼道: “你小子寬念吧,這一步妙棋,我不但考慮周詳,更且早有了腹案,到時候你端等著點銀子就成!” 忽然,潘一心低唱出聲: “只不知,他們如今村不襯十萬兩銀子呢。” 汪來喜無動於衷的道:“那是他們家的事,潘肥,當他們擄持豹哥的時候,有沒有有顧慮到豹哥或我們兄弟不襯十萬兩銀子?” 冤冤相報就是這樣形成的,但是非的佔多佔少,便須分一分誰是始作確者了,“白麒麟幫”首先陷入於困境,誰又會同情他們到頭來自食其果呢? 一聲殺豬也似的嚎叫,驚得正在板凳上打瞰的繆千祥與崔鰲差點一頭摔下來,繆千祥揉著眼睛,還沒弄清楚是怎麼回事之前,又一聲同樣的嚎叫傳來,他一個虎跳蹦起,這才發覺是鎖在木柱下的齊靈川正在直著脖子鬼叫。 崔鰲手摀胸口,不由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搶上兩步,指著性齊的鼻子大罵: “你是在嚎你哪門子的喪?大天白日,莫不成中了邪啦?胡天胡地的雞毛子喊叫!” 暗室裡,楊豹伸出頭來問: “怎麼回事?” 繆千祥忙道: “沒有事,姓齊的大概神智恢復過來了,吆喝兩聲算是知會我們,豹哥,你不用操心,回房歇著吧。” 楊豹叮嚀著道: “來喜和麥三、潘肥出去辦事,你們兩個可得加意小心,看緊姓齊的,千萬出不得批漏!” 等楊豹縮回腦袋,繆千祥踱到齊靈川跟前,曲腿蹲下,開始面對面的端詳著這位“白麒麟幫”的二當家;齊靈川這時算是完全清醒了,滿嘴酒味換成混身汗臭,胖臉上泛著一層黃漓漓的油光,額頭上一大塊青腫,下巴也擦破了一片表皮,後腦勺上亦有明顯的兩團腫疤,一雙眼裡仍然布滿紅絲,現在,人正籲籲喘著,便睜著這雙紅眼直愣愣的瞪視繆千祥。 繆千祥扮出一付兇狠的模樣,冷冷的道: “姓齊的,這裡可不是你‘仙霞山’‘七轉洞’的地盤,你自己檢點著,再要大呼小叫,一頓生活免不了你吃!” 齊靈川的呼吸十分沉重粗濁,他掙扎著,嗓音沙啞的道: “我認識你,你不就是楊豹的那個把弟,叫,呢,叫繆千祥的來著麼?” 繆千祥哼了一聲: “好叫你得知,我就是級幹祥,一次在‘七轉洞’,一次在鎮外城隍廟,不計昨晚上,眼下算是第三遭和你朝面了,只不過,哼哼,這一遭和前兩次的場面大有不同,前兩次你是呼風喚雨,高高在上,這一遭,咱們算是反了邊,變成我高高在上,呼風喚雨啦!” 齊靈川喘吁吁的道: “繆千祥,我身子胖,素有氣喘的毛病,人這一被捆緊,就越發透不過氣來,你行行好,先給我鬆綁,再拜託拿碗水我喝,打昨晚上到如今,我是粒米未進,不但飢渴交迫,又受了一頓折騰,人快挺不住了……” 繆千祥大刺刺的道: “要喝水可以,鬆綁辦不到,想那時,我們兄弟吃你關在石牢裡,卻是半口水沒撈著,姓齊的,我這可是以德報怨哪。” 齊靈川舐舐著嘴,吶吶的道: “那,那就先來口水吧,級幹祥,我快要渴死了……” 繆千祥招了招手,慢條斯理的道: “崔哥,你聽到了?我們齊二當家要先來口水,還不趕緊送上來侍候著?” 崔鰲不知繆千祥是真是假,遲疑著道: “樁兒,你是說,要我端碗水給齊靈川這老小子喝?” 繆千祥嘿嘿一笑: “看光景,再不給他滋潤滋潤,還真有渴死的可能,崔哥,他可死不得,齊二當家是塊寶,咱們有沒有橫財發,全在他身上了。” 崔鰲答應著拿一只海碗到外頭水缸裡舀滿一碗清水進來,遞給繆千祥,繆千祥用手捧碗湊上齊靈川嘴唇,乖乖,姓齊的真像長鯨吸水,咕略有聲,不消片刻已把一海碗清水喝了個乾淨。 繆千樣道: “夠了不夠?要不要再來一碗?” 長長透了口氣,齊靈川撼著肥唇上的水漬,模樣像是舒坦了許多: “這會喝夠了,等下再口渴的時候,還得麻煩你舀一碗來……” 繆千祥把海碗交回崔鰲,轉過身來的時候,發覺齊靈川正怔怔的瞪視著他: “真像,實在長得像……” 繆千祥疑惑的道: “長得像?難和誰長得像?” 齊靈川靠著木柱,苦笑道: “你這副模樣,和我一個叫周祥大的手下十分酷肖,貿然一見,你倒似他。” 繆千樣道: “難怪昨晚上你不絕口的叫我周祥大。” 呆了呆,齊靈川吶吶的道: “昨晚上,呃,我們就見過了?” 繆千祥覺得有些滑稽的道: “否則,你以為你是怎麼來到這裡的?” 齊靈川迷迷茫茫的道: “我正想問你,我是怎麼來到這裡的?我只記得半夜叫尿憋急了,出房小解,後來,不知怎的似乎到了囚房外頭,恍憾和什麼人談了不少話,接看身子一個踉蹌,眼前一片黑,迷糊裡,似是有人攻擊我,再後來就什麼都不知道啦!” 繆千祥忍不住笑了起來: “不錯,昨夜你是到了囚房外頭,和你交談的人就是我與潘四哥,本來我們並沒打譜擄你回來,是你灌多幾杯馬尿,嘮叨個沒完,又叫囔著非要進囚房查看不可,那時節,我汪二哥同姜三哥正在屋裡救人,如何能容你礙事?眼看再不阻止你,你那一窩子同黨都會被你吵醒,無奈之下,只有將你制服,大夥臨時一商量,順道便拍你回來將息著嘍。” 齊靈川愣了半晌,才懊惱的道: “娘的,酒這玩意,真正害人誤事!” 繆千祥聳聳肩,道: “也不一定,妙在適量才好。” 眼珠子轉動著,齊靈川道: “你們把我弄了來,可是另有目的?” 繆千祥笑道: “沒有什麼太大的目的啦,只不過想拿你換幾個錢罷了。” 齊靈川胖臉上的肥肉一繃,冷森的道: “你是說,你們是待綁票勒贖?” 繆千樣輕鬆愉快的道: “不錯,我們正是這個主意,齊二當家,這沒有什麼稀奇,當初你們不是玩的同樣的把戲麼?我們照葫蘆畫瓢,有樣學樣呀!” 重重一哼,齊靈川憤怒的道: “簡直是胡鬧,朝廷有法,江湖有道,你們不過一群下三濫,二混子,市井流痞之屬,居然也敢如此明目張膽,過界撈財?娘的,行有行規你懂不懂?只我們這種幫口才能做這等買賣,你幾個半路出家,也想分一杯羹?我看你們是窮極生瘋,異想天開,通通嫌命長了!” 繆千祥笑嘻嘻的道: “這話就不對峻,我說齊二當家,於無本生意,還有論資格、講出身的?‘白麒麟幫’一幹惡煞土匪,又是誰給你們特準專吃這一行的?不要關著門起道號,齊二當家,哪一個有本事才罩得住,造成形勢方可佔上風,譬如現在,你不就是我們嘴裡的一塊大肥肉麼?” 齊靈川大聲道: “我是你們嘴裡的一塊大肥肉?繆千祥,你不要做夢,你們半個銅板也拿不到!” 攤攤手,繆千祥一派無所謂的道: “那也叫沒法子,但齊二當家,你可就苦了。” 齊靈川火爆的道: “我苦?我有什麼好苦的?” 做了個砍殺的手勢,繆千祥道: “拿不到贖身銀子,齊二當家,我們當然只有撕票,非得把你宰了不可!” 全身一震,齊靈川不禁咆哮起來: “什麼?你們竟敢殺我?你們要敢動我一根汗毛,我包你們誰也活不成!” 繆千祥淡淡的道: “我們為什麼不敢殺你?齊二當家,事已至此,你倒說出個不敢殺你的道理出來,至於殺了你之後我們的處境如何,那是另一碼事,你也用不著操這份閒心啦。” 齊靈川忍不住又開始喘息起來,一邊喘,一邊不停的叫嚷著: “你……你們敢?你你們……哪一個敢?” 繆千祥笑道: “如果拿不到贖銀,齊二當家,我們哪一個都敢,一刀下去,一了百了!” 看把戲看了許久的崔鰲跟著道: “要是輪到我來動手,卻不能這麼便宜了他,我會了天割下他的耳朵,一天剜掉他的鼻子,然後,逐次把這些零碎包起來送給他的伙計們傳觀,到末了,再砍下他的人頭當球踢……” 哇哇怪叫起來,齊靈川好像承受不住精神上的壓力,又再次以這種殺豬般的嚎曝來做宣泄 ------------- |
第18章 麒麟如虎狼
一燈如豆,崔鰲的這間內室,還散發著一股子說不出的污酸氣。 暈黃暗淡的燈光,映照著幾張模糊的人臉,好像人臉的輪廓也眩花了。 汪來喜正在低沉的說話: “……快腿陳三已經把資訊帶給了那些殺胚,情形正如所料,他們盤查過陳三之後,並沒有多加留難,聽陳三回來說,‘白麒麟幫’的伙計們面色都非常不好看,個個招子里都似在噴火……” 姜福根輕描淡寫的道: “這還用說?要是他們在知道這檔子窩囊事之餘,猶尚開口大笑,樂在其中,豈不是全發瘋啦?” 楊豹輕聲道: “來喜,你是約他們明天夜裡起更時分交銀子贖人?” 點點頭,汪來喜道: “不錯,地方就定在鎮西‘勾子胡同’裡,我信裡說得明白,叫他們攜帶十萬兩銀票,投進胡同盡頭張家大院牆外的那座破香祀內……” 繆千祥不由一愣,迷惆的道: “你沒搞錯吧?來喜哥,銀票投到破香祀裡,我們怎麼去拿?” 汪來喜笑笑,道: “放心,山人自有妙計,只要他們把東西擺進去,我就有法子取到手,而且神不知、鬼不覺,讓那幹王八蛋連做夢都夢不到我是如何移轉乾坤的!” 乾咳一聲,潘一心道: “不過,他們如果日夜派人堅守那爿破香詞,來喜哥,你又怎麼辦?” 汪來喜胸有成竹的道: “當然我有我的打算,你們都寬念吧,我要沒有十成把握,豈會選擇‘勾子胡同’做為收錢的所在?” 繆千祥憂慮的道: “來喜哥,你僅僅留給對方一天多一點的時間湊錢,在這麼短促的辰光內,他們湊得齊這筆錢麼?” 汪來喜道: “這該由他們來傷腦筋,不關我們的事,樁兒,且看這批雜碎對姓齊的心意如何了!” 楊豹又仔細的道: “先交銀子後放人,來喜,這一招‘白麒麟幫’是不是會接受?” 沉沉一笑,汪來喜道: “不接受也只有接受,我說豹哥,如今刀把子抓在我們手上,沒那麼些顧慮周全法,當初他們擄劫你的時候,又何嘗不是先收銀子才肯放人?再老實講一句,既便他們收了銀子,會不會放你生出,我到現在還在疑惑著呢!” 姜福根恨聲道: “來喜二哥的說法我頗有同感,豹哥,那可是些披著人皮不幹人事的凶煞,任什麼心黑手辣的勾當都做得出來!” 繆千祥暗裡機伶了一下: “眼下想想,委實大有這種可能,娘的,跑江湖玩狠,我們真叫玩不過人家 ” 楊豹激甜嘴唇,道: “就算他們乖乖的交付贖銀,我們也拿到了手,來喜,姓齊的卻如何個放活?” 望一眼自己這位把兄,汪來喜似笑非笑的道: “大約是這幾天來豹哥你受了不少折騰,沒有把腦子也折騰暈了,這一間不是問得滑稽麼?放人還得怎麼放?蒙著姓齊的頭面,領到個僻靜處,一腳險翻了他,等他爬起來自己找路回去不就結啦?” 楊豹敲敲自家額頭,訕訕的道: “他娘,我真是糊塗……” 繆千祥接口道: “來喜哥,事情也別想得太美,依我的看法,‘白麒麟幫’姓莊的那一夥熊火,只怕不肯這麼順貼老實,隨我們擺佈……” “嗯”了一聲,汪來喜的面孔在燈焰的搖晃中顯得陰晴不定: “樁兒,你的判斷自有道理,我也早就這麼琢磨著,所以該做的防範亦都儘量做了,且看屆時情況如何演變,再行進退吧。” 潘一心緩緩的道: “明晚上,我們是全體出動?” 汪來喜道: “不,只我和姜三前去就行,人多了反而礙事。” 潘一心不解的道: “這樣說來,無論事情怎生變化,都是不打算正面動手的了?” 汪來喜頷首道: “正是,而且擺明暸講,就憑咱們這幾塊料,一朝與人家正面衝突起來,除了吃癟,剩下的也只有吃癟,是而除非到了無可避免的關頭,能夠不動手,還是不動手的好。” 哼了哼,繆千祥有幾分不服的道: “來喜哥就是這副德性,淨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也不想想我們在‘七轉洞’在‘彩溪’‘雙老閣’又是如何殺出殺進法的?” 哈哈一笑,汪來喜拍著繆千祥肩膀道: “我的老弟台,那可擔了多大風險,憑著多大的運氣呀?人不能老求僥倖,應該實事求是,樁兒,老賴巧合是不可靠的!” 姜福根哧哧的道: “樁兒,英雄好漢,是誰也想充扮的,哪一個不願出頭露臉?問題在與有沒有這等本事。襯不襯如此份量,要是自己摸不清自己吃幾碗大米飯,愣待逞強稱能,一個弄不好,就是拿老命在做耍子啦!” 繆千祥悻悻的道: “哪怕是拿命在做耍子,我們兄弟不也耍過好幾遭來?誰又缺胳膊少腿不成?” 楊豹嘆了口氣: “到底樁兒年歲還輕,仍然血氣方剛,我可沒你那多的雄心壯志,能保百年之身,業已是阿彌陽佛,常言道江湖跑老了,膽子跑小了,真是一點不錯……” 潘一心道: “樁兒別攪合,正題尚未說完哩 來喜二哥,你與姜三上事的辰光,我們哥幾個又該做什麼?” 汪來喜沉穩的道: “等待,僅是等待而已。” 姜福根插嘴道: “當然,姓齊的那塊大肥肉你們可得看緊了,別讓煮熟的鴨子起蓋飛啦!” 往房門口看了看,繆千祥道: “那頭瘟豬,只崔哥一個就守得他四平八穩,飛?朝哪裡飛上?” 楊豹打了個哈欠,有些疲倦的道: “事情就這麼定了,大家還有意見沒有?娘的,許是幾天來遭的作賤不輕,人竟這般容易乏累,連多坐一會都覺得頭暈身子軟……” 汪來喜笑道: “不用怨嘆,我說豹哥,一旦銀子到手,包你百病全消,精神抖擻,活脫返老還童!” 又打了哈欠,楊豹懶洋洋的道: “去你的……” 於是,大夥魚貫退出房間,來到外面的堂屋,堂屋裡,齊靈川仍舊被鎖捆在原處,木桌上點著一只蠟燭,燭火搖曳中,崔鰲坐在桌邊,橫膝擱著一柄鐵叉,正目光炯亮的瞪視著齊靈川,而姓齊的卻垂頭晃腦,早睡著了。 夜空中掛著半弦月,有幾點疏星在眨著冷眼,天色暗暗暗的,卻多少分辨得出遠近景物的大致,這種天候,最適宜戶外行事 不論是好事抑或壞事。 “勾子胡同”是“馬前鎮”直街頭上的一條巷子,兩邊的住戶大都把後門開在胡同裡以方便進出,走到底處,可以看到靠著一戶人家院牆下蝸著一座尺把高兩尺寬的香祀,香祀裡也不知供奉著什麼孤魂野兔,總之缺角塌瓦的破落得緊,連一支香、半截燭都沒有,祀前的供台都坍頹一大塊啦。 就在這寂靜的夜暗中,先是一陣急劇的馬蹄聲從郊野那邊傳近,接著蹄聲放緩放輕,幾聲狗吠以後,又都停止下來,沒有多久,十幾條人影飛也似的撲到胡同口前,在一聲暗示下又紛紛散開,有的搶進胡同裡,有的騰身翻屋上牆,模樣幾十分緊張,真正是如臨大敵。 於是,有輛蓬車從來騎的方向慢慢馳近,包匝著鋼圈的水輪滾壓過青石板鋪成的道路,發出骨碌骨碌的沉響,車行的速度實在是慢,好像車把式與拖車的馬兒全都睡著了似的。 這一夥夜行客,不消說全是“白麒麟幫”的英雄好漢,他們太多好辦事,只一登場,已把這條“勾子胡同”明裡暗裡全圍住了。 領頭奔入巷子的,正是“白麒麟幫”的瓢把子“活斧”莊有壽,跟在莊有壽屁股後頭的自乃三當家“角蛇”裴四明,另外尚有几條大漢簇擁左右,他們哪兒也不去,直衝著巷子底那爿殘破的香祀奔到。 隨行的幾條大漢一到香詞之前,立刻左右散開,兵刃斜舉,雙眼亂轉,光景是怕叫人打了埋伏。 莊有壽走近香祀,俯身低頭朝裡面端詳了好一陣,又伸手進去細細摸索,然後,他縮回手來,在褲管上使勁擦了擦,板著一張橫肉累累的面孔道: “這香祀裡頭,鳥的玩意也沒有!” 裴四明愣了愣,有些不解的道: “不知大哥是想在香詞裡找什麼?若是待找人,這巴掌大的小香祀,躲只耗子差不多,要是藏人,恐怕藏不住!” 暴眼一瞪,莊有壽怒道: “我他娘又不是白痴,難道還看不出這香祀中藏不住活人?我是想搜搜看他們有沒有在其中做過什麼手腳!” 裴四明摸出懷中火折子,“呼”聲抖燃,湊近香祀,里里外,查看了一遍,當他熄滅火折子又套回竹筒,腦袋已搖得宛似“搏浪鼓”: “尺把高、兩尺寬的這麼一爿破香詞,連鬼都容不得身,他們那幹下三濫毛賊還能做什麼手腳?大哥你是過慮了……” 目光四處巡顧,莊有壽恨恨的道: “這些邪蓋龜孫約我們今晚起更來這裡,怎的卻不見一個人影?” 裴四明低聲道: “大哥,他們信裡只要我兄弟把十萬兩銀票放進香祀內,等他們收妥銀票方始放人,並不曾表示要和我們朝面,所以說,不見對方出現,乃是理所當然之事!” 莊有壽冒火道: “天下事就有這麼簡單的?十大萬兩銀子隨手一丟就算了屁?娘的個皮,他們把我兄弟看成哪一等肉頭?真正是可忍孰不可忍!” 裴四明輕輕的道: “大哥,你別急躁,對方既然指定我們把銀票擺在香祀之中,便必然有取得銀票的法子,我猜想他們眼前便有人伏在暗處監視我們的舉動,只是人在哪裡,黑黝黝的不易察覺 ” 莊有壽咬著牙道: “那又該怎麼辦?” 拍拍腰帶,裴四明壓著嗓門道: “我們便先施這第一計 以假做真,把這包廢紙擺進去,看看能否誘出他們的人來,只要逮住一個,就不愁齊二哥回不來!” 莊有壽寒著臉道: “真他娘陰溝裡翻大船,八個老娘倒崩孩兒,幹了大半輩子無本生意,到頭來卻叫一千二半吊子給擺了道,這不是整日打雁,反被雁啄瞎了眼怎的?” 裴四明陪著笑道; “大哥寬心,有道是百密難免一疏,這次咱們馬前失蹤不要緊,早晚找補得回來,單憑那幾個雞鳴狗盜之徒,還真能上得了天去?” 莊有壽一揮手道: “好吧,就先施用你這一條計!” 裴四明從腰袋裡取出一只預先備妥的褐皮紙封套來。 封套之內折疊著一層廢紙 裝做小心翼翼的放進了香祀中,而莊有壽雙目緊盯不瞬,模樣是防備著什麼人突然出現搜取封套,正好手到擒來。 現在,他們剩下的就只有等待了,但等待什麼人,什麼場面、甚至是否等得出名堂來,卻實在不能預料,可是他們的形態並不十分急迫,似乎這一招不靈,還另有下一招挺上。 張家后院與那爿破落的小小香詞一牆之隔,有一口早已廢棄不用的枯井,由於長年乾涸缺水,井裡已被瘀沙敗土填得半滿,野草落葉堆集其中,沒有井的作用,卻像個人工鑿成的地洞了。 這口廢井,井口突出地面的平行高度,正好與牆外香祀相偌,井底的深淺,則恰在香祀的底下半尺不到之處,換句話說,只要人站在井中,量妥井壁和香詞間的直線距離,順著地層下挖出尺把遠,就能鑽到香祀的下方,如果技巧一點敲落香沉底部的石板,做一扇活門,人只要躺半身在地道中,就能掀開活門伸手取物,神不知鬼不覺,連老天爺也看不出訣竅來。 當然,地方是汪來喜挑揀的,形勢是他相妥的,張家屋主人丁單薄,日裡夜裡全礙不著,因而這個法子他早就想好了,不但想好.也親自設計動工竣事,此刻他業已取到了那只褐皮紙封套,略微縮身,人已回到枯井之內。 枯井裡,還有一位仁兄 姜福根。 汪來喜人一縮回,姜福根已忍不住焦切的問: “怎麼樣?東西拿到沒有?” 低“噓”了一聲,汪來喜揚揚手中的封套,迅速拆開,就看井口透入的暗淡星月光暈一瞧,不由氣得“咯崩”咬牙,猛一把塞到姜福根懷裡。 姜福根心知不妙,眯著眼仔細看了看,冷笑著將封套和那疊廢紙揉成一團,狠狠壓進腳下的泥沙裡,陰著腔調道: “果然不出所料,他們愣是不甘心拿出這票銀子 ” 汪來喜凝思著道: “事情不會這麼單純,姜三……” 姜福根忍不住惡向膽邊生: “管他娘單純不單純,來喜二哥,我們就這回去,先割下姓齊的一只耳朵給那班三八羔於加菜!” 擺擺手,汪來喜沉吟著道: “他們明明知道這包假東西瞞不住人,也明明知道贖銀不到會有什麼後果,但是,他們竟敢這麼做,其中必有蹊蹺!” 姜福根重重籲著氣: “有什麼蹊蹺?他們半分銀子不拿,分明是不把姓齊的人命當回事,簡直一窩子豬狗,滿籮筐絕情絕義的畜牲,來喜二哥,這些人既然如此不顧他們兄弟淵源,我們又顧個鳥?宰明暸看!” 汪來喜若有所感的道: “姜三,你倒說說,他們為什麼還守在這裡不走?” 遲疑了一下,姜福報道: “左右不過是想等著我們出面拿錢,好逮個正著,他們卻哪裡想得到你這一記妙招?操他娘,就算等白了鬍子,這些雜種也別想見到我們人影!” 汪來喜又慢吞吞的道: “有道理,但是,如果他們等不到有人出現,又明知這一子幼稚詐術後果堪虞,如此作為豈不是太愚蠢了麼?” 姜福根道: “依我看,繼莊的和姓裴的根本就不關心齊靈川的死活,否則,哪有用這種笨法子使詐的?完全是拿他們把兄弟的老命開玩笑!” 汪來喜皺著眉道: “秦檜也有三個好朋友,姜三,他們全是壞水不錯,但到底同甘共苦了這些年,沒有情義亦關乎利害,尤其江湖打滾,最重名聲,這各財斷義的包袱,他們承擔不起,所以……” 姜福根忙問: “所以如何?” 汪來喜憋著聲音道: “所以,我認為對方必然另有陰謀。” 姜福根疑惑的問: “什麼陰謀?” 搖搖頭,汪來喜道: “現在我也不明白他們要使什麼陰謀,但用不著急,很快就會圖窮匕現了!” 姜福根索性一屁股坐下,呆呆的瞅著眼前那條又短又窄的地道,不禁嘆起氣來: “他娘,銀子真不是容易賺的,想要賺這些潑皮的銀子,更就難了,我說來喜二哥,儘管他們有餘人命攢在我哥們手上,不拿錢硬是不拿錢,姓莊的兄弟倆可也叫狠!” 汪來喜道: “狠是不見得狠,我看他們必有所恃!” 姜福根不吭聲了,心裡卻七上八下不得安寧,直覺告訴他,事情有了麻煩,白花花的銀子,恐怕不似原先想像中那樣易於到手。 而汪來喜的臆測更要不妙,只是他不肯在此時明說,免得姜福根起浮躁…… 在有壽背負著雙手,在巷子裡不停來回走動,由於他身材粗橫,腳步就重,踏在石板地上,略略有聲,裴四明卻比他老哥沉著得多,獨自個依在牆壁上,仰頭眺望著空中的半弦月,形色悠遊,只差沒哼上幾句相思調啦。 其他幾位跟著來的仁兄,無精打採的或立或蹲,不耐煩是早不耐煩了,但憑他們的份量,哪一個敢開口嘻嘻? 又過了片刻,莊有壽幕然站定,大聲道: “老三,等到這一歇還不見有人前來收取銀票,我看他們八成是破了膽,不敢發這筆橫財了!” 收回閒眺的視線,裴四明淡淡的道: “不可能,他們一定會想法子來拿錢的。” 莊有壽粗聲道: “到如今也不見鬼影一條,我就不信這幾個草包能有法子在我們重圍之下拿走封套,我們卻只在這裡呆鳥一樣的死等,老三,等到何時才算了結?” 裴四明趕緊道: “快了,大哥,這就快了……” 口裡說著話,他邊走向香詞之前,不很在意的俯身往裡一看,卻猛然像被蛇咬了一口似的跳將起來: “不好.大哥、封套不見啦!” 莊有壽大大一怔,立刻氣急敗壞的搶了過來,抖亮火折子照著光朝香祀中察看。可不是,空空如也,那裡還有那只封套的影子! 氣得把手中火折子向地下摜去,這位“白麒麟幫”的大當家不由暴跳如雷,口沫橫飛: “通通一群廢物不是?叫你們睜大眼睛防著對方來人,卻一個個傻鳥似的毫不中用,現在好了,就在我們招子底下,竟吃那班跳梁小醜動了手腳,這多活人居然沒有半個起警覺,娘的皮,你們全叫鬼勾了魂啦?” 挨罵的幾位低頭哈腰,默無言語 他們又能說什麼?就在現場,你瓢把子不也同樣一尊門神似的守著麼?莫不成也叫鬼勾了魂啦? 裴四明伸手進香詞中不斷摸索,一面仔細裡外查視,禁不住嘖嘖稱奇: “真邪性,那玩意怎麼會飛掉的,不見人不見影,東西就沒有了,難不成他們會隱身法、攝物術?奇怪……” 莊有壽咆哮著道: “不用找了,巴掌大點的地方,內外一看就得分明,封套早不在啦,你還摸你娘的頭呀!” 搓著手站起身來,裴四明有些尷尬的苦笑: “大哥,你別急,我們還有一記‘殺手 ’沒用上哩!” 猛一跺腳.莊有壽怪叫道: “如果他們太早跑了,我看你這招‘殺手 ’能管個屁用!” 裴四明十分有把握的道: “沒關係,假使對方沒有人在附近隱著,趕到天亮以後他們也一樣會聽到消息,差別只在遲早,效果卻無二致!” 重重一哼,莊有壽怒道: “老三,若有關閃,有你受的!” 裴四明回頭叱喝一聲: “牽車進來!” 於是,一輛單轡烏篷馬車在輪聲輥輯中緩慢來近,停到靠牆的一邊,裴四明揮揮手,車把式向蓬里咕味兩句,垂帝倏掀,兩個如狼似虎的大漢已挾著一條纖弱窈窕的身影跳下車來! 被扶持著的人不住掙扎著,口裡含混不清的“晤”“晤”出聲 乖乖,非但上了綁,敢情還被東西堵塞了嘴巴。 這人,我的老天,竟是韋秋娘! 裴四明冷冷看了韋秋娘一眼,然後,仰首一陣狂笑,罌銘有聲的吆喝起來: “楊豹與他那幾個上不得臺盤的伙計全給我聽著,你們膽上生毛,不知死活,竟敢擄劫了我齊二哥,更反過頭來向我們兄弟敲詐勒索,你們這叫財迷心竅,自不量力,叫壽星公吃砒霜,嫌他娘命長了,我操你們的六舅,如今齊二哥在你們手中,繆千祥的未婚妻室卻到了我們掌心裡,好讓你們明白,要是不放齊二哥回來,姓韋的小娘們就會被五馬分屍,分了屍尚得丟去餵狗,利害得失,你們自己琢磨,明天起更時分,仍在此地,老子們聽回信!” 莊有壽忍不住也嚷嚷道: “要是有人聽到,給個信號,我兄弟包不難為!” 過了一陣,四周仍是一片寂靜,哪來烏的信號? 裴四明內心竊笑,卻當然不敢形諸於外,他知道自己這位拜兄是氣糊塗了,否則不會鬧這種離譜的笑話,想想看吧,人家千方百計,躲的就是正面朝相,假若給了信號,豈非痕跡全露?拿磚頭砸腳背的事,誰有這等呆法? 莊有壽氣淋淋的道: “他娘,竟是沒有半點回音,說不定人早跑了!” 裴四明打著哈哈道: “大哥寬念,既便人跪了,不須多久他們也會獲悉此事,姓韋的丫頭攢在我們手中,還怕她長翅膀飛啦?只要飛不了,就不愁楊豹那一夥青皮混子不向我們低頭,聽說繆千祥對他這個未過門的老婆,死脫得很呢!” 莊有壽一言不發,調頭就走,裴四明趕忙踉上去,低聲下氣在一邊解釋著,兩邊的牆頂瓦面上,但見人影奔掠穿走,護著鳥篷車重又離開胡同口…… 繆千祥呆呆聽完汪來喜的敘述,人就像泥塑木雕一樣愣在那兒,仿佛三魂七魄,全叫韋秋娘給帶走了。 汪來喜非常關切的道: “樁兒.你用不著這樣失魂落魄的,事情沒有你想像中那麼嚴重,我們幾個老哥哥總要設法把秋娘給救出來,在姓齊的放回去之前,諒他們也不敢讓秋娘受委屈……” 楊豹一拍桌面,卻嘆息著道: “真是百密一疏,怎麼先前就沒想到莊有壽這些王八蛋會來上這麼一手釜底抽薪?設計得好好的一樁行動,如今完全泡了湯不說,還叫人家拿了我們的七寸!” 依在竹床上,沒精打採的姜福根接口道: “其實也沒有什麼大不了,充其量放人就行,將姓齊的換回韋秋娘,彼此至不吃虧。他們還能怎的?” 汪來喜沉重的道: “你想得倒簡單,拿人換人,該怎麼個換法?對方骨子裡打的是什麼主意、如何行事才不致上當?這些細節都要詳加斟酌,萬一交了齊靈川換不回韋秋娘,我們的樂子可就大了!” 姜福根雙眼一瞪: “‘白麒麟幫’要真敢這麼惡毒,老子將心一橫,先把姓齊的宰了再說!” 沉默了很久的潘一心不由“嗤”了一聲: “你省省吧,姜三,秋娘的一條命還握在人家手上,投鼠忌器,如何由得你這般胡搞?” 兩手抓扯著頭髮,繆千祥忽然嘶吼起來: “莊有壽、裴四明與他們那一幹土匪強盜,全是些孬種外帶死不要臉的東西,有本事衝著我們兄弟來,綁架一個姑娘家是什麼英雄行徑?還闖道混世哩,都混到狗身上去了……” 汪來喜忙道: “沉住氣,樁兒,裕安毋躁,稍安毋躁,法子是人想出來的,事在人為,我就不信鬥不過那群裝一腦袋豆腐渣的粗胚!” “我是怕秋娘受他們的侮辱,被他們糟蹋……天啊,都是我害了秋娘……” 汪來喜呵慰著道: “別老朝壞處想,樁兒,我不是說過了麼,姓齊的還在我們手上,他那票熊人便不敢亂來,否則,不怕我們將姓齊的零碎片了?你放心,這件事我包管替你辦得圓圓滿滿,還你一個清白如玉的未婚妻來。” 繆千祥像在呻吟般道: “來喜哥,我已亂了方寸,秋娘的事,千萬疏忽大意不得,務必求你深思細算,救她出來,切切不能有一星半點的失閃……” 乾笑一聲,汪來喜拍拍胸膛: “你釋懷吧,樁兒,我要自己兄弟媳婦和保不住,還稱什麼‘巧班才’?不如回家放牛算了,砸招牌的事,焉能不盡心力?” 姜福根有氣無力的道: “今晚上就待換人了,來喜二哥,你已經想妥法子不曾?” 籲了口氣,汪來喜帶幾絲倦意的道: “昨夜折騰了一宿,到現在尚未合眼,腦子裡亂哄哄的,一時還理不出個頭緒來,且容我困上一覺,解解乏,巧計妙著就源源而生了……” 楊豹道; “那你早點歇著吧,伙計們,別擾了來喜清夢,大家外頭幹活會!” 繆千祥木然站起,拖著兩條腿木然走出去,動作僵硬沉滯,雙眼發直,光景像是犯了失心症,叫人看了,還真難受得緊。 ------------- |
第19章 霹靂全鴛盟
不到中午,汪來喜就睡醒了,他獨個地溜到鎮上兜了一圈,匆匆忙忙又趕了回來,背上背著一只竹簍子,也不知裡頭裝的是什麼,便就著屋側空地,拼拼湊湊的把其中玩意搬弄起來。 等到入晚,汪來喜才算工作峻事,卻累得面頰垂塌,兩眼發花,一雙手膀子都幾乎抬不起來啦。 潘一心檢視著汪來喜堆進屋裡的這些東西,不禁有點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那是十幾節五寸長短、龍眼粗細的青竹筒,一頭是竹節做底,另一頭用皮紙密封著;另有七八枚扁扁凸凸,狀若圖盤似的鐵質物事,每一枚圓盤的側沿都留著一個小孔,半卷黑色引信,便接在小孔之內;最奇怪的一樣物件,乃是一面網兜,烏黝黝的麻絲網兜,網兜的頂端,延連著一根極為細韌的長索,另外,還擺著一個拳大的滑輪,就是這些玩意,竟耗費了汪來喜一個下午的辰光,至今,他午膳尚未用哩。 姜福根這裡翻翻,那裡弄弄,莫明所以的道: “真搞不懂你,我說來喜二哥,你折騰了這一下午,弄出這麼些稀奇古怪的東西來,不知有什麼用途。看在眼裡,實在叫人莫名奇妙……” 汪來喜灌下一杯茶,把含在口中的茶汁“咕嘻嘻”翻漱著,然後又“咯”聲吞下肚去,抹了抹嘴角的殘漬,他嘿嘿笑道: “好叫你開開眼界,增增見識,姜三,看到那十幾節細竹筒啦?我給它起了個名字,叫‘飛焰箭’,單手執握竹筒,拿皮紙密封的一端向前,對著硬物猛慣,竹筒便會立時炸裂,烈焰飛濺,燒起人肉來宛如烤豬……” 姜福根乍舌道: “一只小小的青竹筒,竟有這麼厲害法?倒是看它不出!” 汪來喜得意洋洋的道: “最好你是不要嘗試,姜三,這玩意一旦發威,能把你炸沒了影;再來,你們注意到這幾枚扁凸的鐵盤子啦?卻休要小覷了它,鐵盤子中間緊塞著火藥,將它理在地下,點燃引信,鐵盤子就會爆開,它是由下往上爆,一傢伙可以炸碎一窩子活人,不過引信得穿過一條軟木管同時理進土里,這樣點起來才不至洩出火花,被對方發覺。” 姜福根不覺遠遠避開那些故扁圓形鐵盤,語氣裡流露著幾分戒懼: “來喜二哥,這玩意,呢,不會自己爆炸吧?” 汪來喜笑道: “當然不會,否則你剛才摸摸弄弄的,豈不早炸開他娘的了?” 潘一心問道: “這東西也有名稱?” 又倒滿茶杯喝上一口,汪來喜頷首道: “我叫它‘隱地雷’,專門埋設在敵人可能大批聚集或出入的地點,燃起引線,炸他個人仰馬翻!” 坐在木桌邊,原是愁眉苦臉的繆千祥,亦不由引發了好奇心,他指著那面網兜道: “來喜哥,這面漁網似的東西又是做啥用的?看似漁網,面積卻較小……” 汪來喜興致勃勃的道: “這是‘遁天網’,救人用的,樁兒,你家媳婦能不能逃出魔手,端靠這面‘遁天網’了,我以前試驗過幾次,靈得很哩!” 眼珠子不停打轉的楊豹,有些迷惑的道: “先不說如何拿這面網子救人,來喜,那附連著的轉軸又是什麼個作用?” 汪來喜詳細的解釋道: “原是二而為一的設計,就以‘勾子胡同’的地形來說,是條寬敞的巷道,兩側人家的後院里大多種得有百年老樹,綠蔭如蓋,枝丫盤錯,咱們不妨選擇上一棵位置合適、枝幹粗實的樹叉,先把這‘遁天網’經過滑輪支點業已固定好的樹叉垂扯下來,平鋪於地,網上灑些落葉塵土什麼的為掩蓋,頂頭的長索繞經滑輪貼著牆壁懸掛,叫他不易察覺,然後,幾個伙計站在院子的另一邊,也就是垂掛長索的樹又底下,只要聽到一聲暗號,眾人合力拖扯,被救的目標便被網兜卷裹而起,遁空飛走……” 潘一心忙道: “慢來慢來,來喜二哥,我們將要搭救的人,如何才能知道網兜的位置,從而恰巧站到其上?” 汪來喜笑道: “問得好,這就要靠事先的指點了,而暗示明喻的方法很多,臨機方可應變,秋娘心眼兒靈活,要和她溝通,該不致太過困難。” 楊豹插口道: “照你的說法,來喜,事先還要前往現地佈置一番了?” 汪來喜道: “當然,猶得我親自去才行,姜三一個充我的下手就足夠啦。” 姜福根咕映著道: “像是看我特別顧眼一樣,什麼事都缺不了我這一份……” 那一頭,潘一心哈哈笑道: “能者多勞嘛,至少出了事你跑得快,回來送個信最稱硬當!” “呸”了一聲,姜福根罵道: “肥點子,就不會說些好聽的?” 楊豹又謹慎的道: “至於人質的交換,來喜,你是個什麼說法?” 汪來喜正色道: “照目前的情況而言,豹哥,銀子怕是不好到手了,我的高思,只要秋娘能夠平安回來,財物方面,倒不必過份強求……” 楊豹苦笑道: “虎嘴攫食,本來不是樁易事,得了算白揀,不得也沒折損什麼,我固然遭了幾天罪,他們亦饒上一個齊靈川,彼此是扯平了,其他想頭,如今哪還談得上了?” 潘一心道: “辰光不早,來喜二哥,你和姜三也該上路了!” 汪來喜站起身來,一邊囑咐繆千祥: “樁兒等會出去幫著賣野藥的看守齊靈川,旁黑把姓齊的新堂屋移掛到前院裡,是為了方便我們談話,可別吃他得機跑了!” 繆千祥答應著走向屋外,楊豹正對汪來喜殷殷叮嚀: “你兩個早去準備,今晚起更時分換人,還得來喜預定步驟,千萬不能臨時亂了陣腳,我們也會提早趕到集合地點……” 於是,汪來喜與姜福根略作抄扎,把地下堆置著的各般寶貝歸攏在竹籠裡,兩人合抬,搬到外面,這一趟,他們趁騎馬入鎮。 起更時分。 天上,仍有疏星,仍是半弦月。 楊豹與汪來喜、姜福根、潘一心、繆千祥哥兒五個業已在汪來喜事先安排好的隱密處所守伏著,這一遭,連“賣野藥”的崔鰲都上了陣。 那張肉票齊靈川,也被安置在附近一個冷僻地方睏覺,楊豹兄弟們不會點穴之術,卻懂得如何將人綁得結實,再加灌上半碗蒙汗藥,齊靈川此刻可服貼極了。 在汪來喜的設計運籌下,他們兄弟每個人的隱伏處都經過特別的安全考慮同實效運用,無論是地形地物的掩護,進退的出路,應變的捷利,全已做過通盤衡量而選擇了最適當的位置。 現在,時辰已到。 與昨夜的情勢一樣,仍是蹄聲在前,車聲在後,仍是十多條人影上牆登瓦,仍是莊有壽和裴四明進入巷中,當然,左右還跟隨著三名手下。 裴四明在巷底的香調前站定,雙手扠腰,氣衝牛鬥的叱喝起來: “兀那楊豹同楊豹的一幹狐群狗黨給你家裴爺聽著,眼下已到了換人的辰光,還不趕快夾著尾巴滾出來回話?” 莊有壽故意陰著喉嚨道: “老子們可沒多等,風聲早已放遍了這‘馬前鎮’,任你們裝聾作啞,也不可能不知道這檔子交易,除非,嘿嘿,你們是不想叫那蔥白水淨的花姑娘朝下活了!” 回應著他的話尾,香祀上頭張家后院的牆頂,一條身影突兀冒升,人站在牆頭,像是一根隨風搖擺的竹竿 不是姜福根是誰?這位“一陣風”先是冷冷一笑,才大馬金刀,若有所傳的發話道: “少他娘在那裡雞毛子喊叫,老子們不受這個唬;姓莊的,姓裴的,你們不中用栽了斤頭,卻拿著一個無拳無勇的女孩施威,橫加擄劫,暴虐相同,你們還算是些闖道混世的角色麼了哦呸,簡直丟人顯眼到了姥姥家!” 斐四明注視著牆頂上的姜福根,厲烈的道: “你狂你狠吧,我們兄弟現下不與你幾個計較,且等我齊二哥人換回來,咱們是騎在驢背看唱本,還有得瞧!” 姜福根大聲道: “那鳥操人不愛的齊靈川,拴在我們手裡不但累贅,更且惡的慌,能早一刻送他出去,算是燒瞭高香,不必廢話,你們先把韋姑娘送過來!” 裴四明重重一哼,粗聲道: “我們要先看到齊二哥,才能讓韋秋娘現身 ” 牆頭上的姜福根凶悍的道: “做得美夢不是?姓裴的,論武功,你們強,講人頭,你們多,齊靈川只要一亮相,你們要不仗勢硬搶,才叫有鬼,這種邪當,我哥兒是萬萬不上!” 回頭看了莊有壽一眼,裴四明低聲問: “大哥,如何?” 莊有壽惡狠狠的道: “便依了他們,娘的,跳梁小醜,我就不信能玩得出什麼花樣,遲早也叫這幾個狗東西倒翻肚皮橫躺著!” 裴四明微微點頭,提高嗓門道: “好,爺們就慷慨一遭,也叫你們這幹雜種瞻仰瞻仰爺們的風範氣度!” 說著,他向身邊的一名手下打了個暗號,那人奔向巷口,頃刻間,車輪滾地的輔股聲緩慢傳來,昨夜出現過的那輛單轡烏篷車,又已再度出現。 等車停定,裴四明哈喝一聲,車簾掀起,仍是那兩個彪形大漢,左右挾著不斷掙扎的韋秋娘跳了下來。 兩名大漢挾著韋秋娘走到香詞之前,裴四明“呼”的抖亮折子,讓青紅色的細微光焰在韋秋娘旁閃耀了片刻,才熄滅火光,呼喝著道: “看清楚了吧,姓韋的娘們已經帶了出來,該你們讓齊二哥亮相啦!” 韋秋娘一張清水臉兒,被那毒森森的火折子光芒一映照,雖是須臾之間,卻已明顯出她形色上的驚恐與憔悴,好不可憐生的,牆頭頂的姜福根不覺得什麼,躲在右側樹丫中的繆千祥卻感到心腔子一陣絞痛,險險把持不住,跌落樹下! 裴四明獰笑如鬼,又在吼叫: “不要想動歪腦筋,人擺出來了,你們也只能乾瞪眼,若不交出我齊二哥,這個丫頭現在是活的,轉眼就會變成死的,包管叫你們汗毛都沾不上一根!” 姜福根道: “只要你們不搞鬼,有誠意換人,我兄弟亦斷不會節外中枝,另出花巧;姓裴的,稍等一歇,這已派人去提押齊靈川啦!” 像是“提押”二字聽著刺耳,裴四明“呸”的往地下少了口唾沫,咕咕咬咬不知在咒罵些什麼。 過了盞茶光景,莊有壽已是等得不大耐煩,他仰起脖子,火爆的叫嚷: “你幾個狗頭到底在玩什麼把戲?韋秋娘我們早早就帶來現場,我們的人卻遲不見影,怎麼著?是打譜來邪的麼?” 姜福根目光一閃,朝左側牆項指了指: “少發熊,曙,那不是來了?” 眾人的視線立即移注他手指的方向,不錯,是有兩個黑呼呼的人影正好由牆頭上跳了下來,後面一個押著前面一個,前面的這一位身材粗胖,行動瞞珊,似乎還加了綁,押人的朋友高頭大馬,形態膘悍,手上還拎著一把板斧 哈,他並非別人,“賣野藥的”崔鰲是他! 崔鰲押著的人,當然亦不是齊靈川,這一刻,齊靈川尚在某處睡他的大頭覺哩,假扮齊靈川出現的,是潘一心,潘一心體態肥胖,黑暗裡,與齊靈川的身影約略相仿,如果不出聲,非得靠近了還真不易分辨。 莊有壽左右的幾名手下提起傢伙便待逼近,崔鰲的大聆斧作勢揚起,厲吼道: “通通給老子站住 韋姑娘不先放過來,休想釋回姓來的,哪一個膽敢妄動,老子一斧頭下去,也叫你們只能得回個死人!” 摸摸鼻子,裴四明嘿嘿冷笑: “還真有點架勢哩,娘的皮,人已攢到手掌心裡,卻愣要張牙舞爪,不服那口氣,這**養的分明是活膩味了!” 擺擺手,莊有壽陰整的道: “事情就快結束了,可別在最後一步上出差池,齊老二還在他們手裡,眼下好歹仍得讓著點,老三,不妨先押著姓韋的小娘們過去,記住動作要溫和小心,千萬別驚著了那山漢!” 裴四明與莊有壽之間,像是早已默契,他點點頭,獰笑道: “你寬念,大哥,驚不著他,等他明白是怎麼回事之前,一切都已成為過去啦!” 莊有壽“嗯”了一聲,自己一派灑脫的朝後退了兩步,裴四明伸手抓牢韋秋娘瘦怯怯的肩膀,推著她往崔鰲站立的地方湊近,腳步移動間,不忘先發聲招呼: “二哥,齊二哥,你還好吧?忍著點,馬上就脫離苦海嘍……” 崔鰲與潘一心腳邊,即是“遁天網”鋪設的位置,這時,潘一心故意扭動身體,嘴裡嗯哈不清的出聲,表示他口中塞著東西,難以回答;裴四明仿佛接受了他的暗示,又前咕著咒罵起來。 雙方的距離,不過是五六丈遠近,裴四明押解著韋秋娘向前走,動作雖慢,也眨眨眼就到了跟前,於是,潘一心縮肩垂著,仍不停扭動身子,崔鰲則在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隔著崔鰲還有四五步左右,裴四明已停止前進,他目光銳利的打量著潘一心,嘴裡卻衝著崔鰲輕喝: “人已帶過來了,還不趕快放回我齊二哥?” 崔鰲猛力一推潘一心,大叫著: “還你的人 ” 潘一心半是藉著崔鰲猛推的力量,半是發足一股力氣前衝,肥壯的身體,頓時像頭瘋牛般撞向裴四明,裴四明意外之下,不由驚呼一聲,自己要躲,還不得不攔扶潘一心一把,剎那間二人已跌做一團,潘一心往下倒,左腳後彈,不偏不斜的端上韋秋娘臀部,韋秋娘踉蹌前傾,已被崔鰲順勢拉到“遁天網”之上。於是,但聞“呼”的一聲,網地卷飛而起,在半空中一個晃盪,業已吊升至一家後院的高牆之後,林幽深處。 一切的過程,都在瞬息間發生,也在瞬息後結束,快得像是腦子裡閃動的一串意念,像是飛速明滅的電光石火,於人們勝目結舌,不知所措的愕然裡,所有演變即已成為過去。 潘一心尚在地下與裴四明翻騰扭打 現在,裴四明總算知道這不是他的齊二哥了。 於震驚過度後的須臾,莊有壽宛如吃多硫磺末般跳了起來,狂聲怪吼: “我操你們的老娘啊,這些三八羔子逛了我們,你這群呆鳥猶在發什麼愣?還不快快衝上去給我殺,給我宰,給我半口不留?!” 旁邊的幾名大漢驚魂甫定,連忙發一聲吼,提刀便衝,莊有壽雙手倒翻,背後交叉背著一對“尖矛斧”也旋到手中,他雙斧並舞。模樣活像要吃人般跟著撲來。 便在此刻,一聲爆炸霹靂似的響起,煙硝碎石夾雜著一道火光上揚,前面的四五名“白麒麟幫”朋友首當其衝,宛如幾只破木偶般被炸飛半空,又發著那種不似人聲的哀嚎紛紛墜落,空氣中充滿了嗆鼻的火藥味,充滿了令人作惡的血腥氣…… 心膽俱裂的莊有壽連滾帶爬的向後躲避,尚不待他摸清哪兒才是安全處所,又一記爆響起自他的腳下,火光四濺裡,這位“活斧”便起了空,五藏六腑剎時溢他遍地! 第三次爆炸聲再起,好像錦上添花,卻沒啥玩意可炸了。 篷車上的把式,早被崔鰲一斧背砸翻,而潘一心趁著裴四明在“隱地雷”爆開的一怔間,亦將模自靴筩的短刀送進這位“角蛇”的胸膛之內 他當然明白自己是如何僥倖,設若不是以這種違反常規的方式打鬥,只怕姓裴的此時已將他活拆了! 突兀裡,有幾溜火焰伴著陣陣爆炸聲傳自右側的院牆後,而十餘條人影剛從巷口及兩邊屋頂掠來,連續的四次爆炸便布成了一片煙幕火網,掀得人仰馬翻! 煙霧瀰漫中,炙熱的氣流陣陣波蕩,嗆得人喘不過來,潘一心伸手抓住崔鰲,拖著他跌撞撞的奔向巷底…… 崔鰲的山居木屋,群英畢集,笑語喧騰。 燈光雪亮,還掛起兩只褪了色的紅油紙燈籠,透幾分洋洋喜氣。 韋秋娘也不再害臊了,小鳥般依在繆千祥懷裡,繆千祥則只會咧嘴傻笑,和日間的愁眉苦臉相比,活像換了個人。 汪來喜、姜福根、潘一心與崔鰲四個,頭面手足上布滿斑斑焦痕灼傷,連衣衫上下也燒破好些洞眼,人看起來糟黑臟烏,全不怎麼像樣,但他們卻恍若不覺,一個比一個開心。 囫圇完整的只有二位 楊豹和繆千祥,包括韋秋娘都受了點擦傷。 這次同“白麒麟幫”的衝突,鬥心鬥力,他們總算得了一個全勝,卻也勝得好不艱難凶險,潘一心老是惦著件事,找個間歇,他問汪來喜道: “來喜二哥,就在我與崔鰲逃出‘勾子胡弄’之前,忽然看到右邊院子裡冒出幾溜火焰,還帶著爆炸聲,那是怎麼回事?莫非另有相好的摸後門上啦?” 汪來喜正拿一條油污的面巾在擦瞼,聞言之下,不由呵呵笑道: “一點不錯,潘肥,還記得咱們在搭救豹哥的時候,於那爿廢棄的農舍之前,暗裡窺及的兩個白衣人?” 潘一心道: “當然記得,姓齊的不是叫他們什麼‘一青二白’麼?” 汪來喜笑道: “就是他們,這趟他們三個找上姓莊的一夥,不知準備著合幹一票什麼買賣,但可以確定的是,‘白麒麟幫’半截腰上出了這樁紙漏,買賣是幹不成了;大概他們彼此之間有過約定,琢磨著擺乎了我哥幾個再接著辦事,那‘一青二白’三位便不得不幫姓莊的一把,因此巷子里正熱鬧著,‘一青二白’就悶不吭聲的從後頭摸了上來,他們摸上來的時節,亦正是秋娘由網兒兜著盪過來的一剎!” 姜福根罵了一聲,接口道: “還是我先發覺的,他娘那三個兔崽子卻好一付身手,我才往前一攔,三個人鬼也似的圈了上來,我招子尚未瞥清,腰眼上已挨了一記,不知是被什麼東西打的,竟差點打叉了氣,我順勢滾向地下,來喜二哥的‘飛焰箭’業已出手,他老人家亦是夠狠促狹,‘飛焰箭’不是衝著人擲,乃是對著那三位的兵刃投射,當然啦,人家揮動傢伙就待磕落,火藥箭碰上硬物,轟轟連響,‘一青二白’立時變成了三條火蟲,卻也沒翻騰幾下就動彈不得了……” 汪來喜雙手一拍: “這叫剃頭拍巴掌 完事啦。” 楊豹眯著眼道: “來喜,那齊靈川,咱們待如何處置他?” 做了個詫異的表情,汪來喜道: “這還用問?豹哥,你說說,如果姓齊的得命回去,咱們兄弟往後尚有好日子過麼?” 姜福根道: “來喜二哥才不是講明了?我兄弟夥與‘白麒麟幫’之間的架子,正如剃頭的拍巴掌 完事啦。” 楊豹默然,心中卻不無感觸,固然福禍無門,唯人自招,固然因果報應,只爭遲早,但血淋淋的事實,卻總是令人難以釋懷的…… 不知什麼時候,繆千祥已經挽著韋秋娘走出屋外,自帶角懸掛著的紅油紙籠光暈投灑下,兩個人正依偎好緊,粉濛濛的華輝,雖有點褪色,卻仍掩不住那一片 麗馨芳,在這一刻裡,他們的世界,大概不會有別人了吧? 夜空中,疏星閃爍。 有半強月。 (全書完) |
拂曉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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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佳人如玉
大熱天,連一絲風也沒有,朝西方向那輪半浮半沉的血紅落日,就越發像個碩大的熊熊火爐,仿佛將大地萬物烤融成一團,粘膩得連空氣都化不開。 華燈尚未初上,這條街道就已經囂鬧起來,什麼樣的人都有,擠擠贈蹭的從人口裡發出各形各式的聲浪,布散著百般異味體氣,這些,再攙合著那等悶燥的熱膩,精氣神火候若差了點的,還真個挺熬不住哩。 何敢從一家小酒館裡冒了出來,抹著滿頭的汗水,眯著眼籲了口氣,這口氣才籲到一半,又叫一個酒嗝給截斷了;他微顯厭煩的牌視來往的人潮,心頭卻不禁在盤算 歇息是去街尾的玉蘭閣呢?還是到對面胡同中的燕語軒?要不,他又想,乾脆去給大興記的李瞎子棒棒場,擲上幾把也好,但不論打譜去哪兒,現下的辰光都嫌早了點。 又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他不自覺的移動腳步往前走,就憑他何敢這副塊頭,活脫一扇鐵鑄的門板,人朝路上一挺,在近的伙計們就不讓道也非得讓不可了。 出了那條烏煙瘴氣的窄街,三兩步便到了鎮郊,嗯,這裡是稍稍涼快點,至少還有那麼幾絲若有似無的微風,而耳中聽不到嘈雜,見不著那幹擠去扎來的瘋子,心情上就宛似輕鬆多了。 提到瘋子,何敢不由得自嘲的咧嘴,只不過眨眼前,自己不也在那一群人中攪合著麼? 此時想想,人在無聊光景裡做著無聊事的當口,還愣是悟不透那等無聊法。 長長伸了個懶腰,又大大打了個哈欠 他確實已有幾分酒意,卻只是幾分而已,幹他這一行的,喝酒不關緊,可萬萬醉不得,哪怕是醉上一次,就極可能千古不須愁啦。 那聲哈欠猶在發著倦慵的尾音,路旁深草叢猛的撲籟聲響,一道寒光卻自聲響發出的另一個不同角度倏射過來,目標正對準了何敢張開的嘴巴! 視線還只剛剛被那聲怪響吸引過去,這陰狠的一傢伙業已到了跟前,何敢有唇角邊上那道細細的褐色疤痕立即扭曲,像一條痛苦痙攣的蚯蚓 他的身體沒有任何閃避的動作,只見他的左手微翻,就那麼一下,射來的這抹寒光突然顫落,有若一條矯縱的小蛇般平躺在何敢的手心裡。 當然那不會是一條矯縱的小蛇,躺在何敢手掌上的,是一柄七寸長的鋒利小緬刀,是那種韌性極強,可卷可彈又殺人不見血的要命玩意! 細窄的刀刃閃泛著冷森的光芒,青熠熠的芒彩仿佛在向何敢眨著鬼眼;何敢端詳著這柄小巧緬刀的鏤花象牙刀柄,一雙濃黑如刷的眉毛不覺漸漸糾結起來。 於是,那條身影便翩然落下,由那棵高大的榆樹頂上落下。 這是一條纖細的,婀娜多姿的身影,衣襖飄動間,散漾出一股淡雅的芬芳 仿如茶花的香氣,雋永又清靈。 何敢定定的注視著眼前這位自天而降的女人,他不能不承認,這確是一位美得叫人魂魄動盪的女人;不但美得俏、美得艷、美得柔麗,更帶著那麼一股子說不出的成熟風韻,如果定要挑剔什麼缺點的話,呃,似乎稍稍透著點幽冷的味道,令人有種隔著層冰膜的感覺。 那女人一雙冰凌凌的鳳眼冷凌凌的盯著何敢,就如同何敢在望著她;好半晌,她才淡淡的開了口。 “你是有兩下子,何敢。” 舐了舐厚闊的嘴唇,何敢嘿嘿笑了: “過獎,雕蟲小技,算不得什麼 ” 說到這裡,他又突然醒悟,此刻興師問罪猶且不及,怎的倒與對方客氣起來?兩眼一瞪,他硬是把剛剛浮在面龐的笑容抹了下來: “我說,方才這一暗青子,可是你的傑作?” 那女人毫不猶豫的點點頭: “不錯,是我招呼的,也只能算雕蟲小技而已。” 何敢忍不住肝火上升: “這位姑娘 ” 對方平靜的接口道: “我叫金鈴。黃金的金,風鈴的鈴。” 何敢怒道: “不管你金鈴也好,銀鈴亦罷,我可沒有這個興致在這裡同你敘舊套交,扯閒談;我倒問你,我們一無怨,二無仇,甚至連認識都不認識,你他娘抽冷子使這要命的傢伙暗算我,卻是為的哪一樁?” 金鈴十分從容的道: “不為了什麼,只是考驗考驗你。” 微微一怔,何敢大聲道: “考驗我?考驗我什麼?” 金鈴仍然平淡的道: “試試看你的功力是否如傳言那般精湛神妙。” 何敢有些得意,又猛一下板起臉來: “如果名不符實,我豈不被你這一刀捅穿了喉嚨?” 金鈴神態自若的道: “若是學藝不精,浪很虛名,還不如早死早超生,何苦留在人間世上活顯眼?” 何敢張口結舌了好一會,才粗著脖頸罵: “娘的,這算什麼歪理?簡直是橫行霸道,視人命如草芥,把我姓何的當做肉頭撥弄,我他娘是可忍孰不可忍 ” 金鈴隨手摘了一根草梗在手指上纏折著,邊鬧鬧的問: “你想對我怎麼樣?” 何敢不禁咆哮: “對你怎麼樣?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你剛才打譜要我性命,行,如今我也正好如法炮製一番,娘的,考驗考驗你!” 金鈴姣好的面容上沒有絲毫驚懼或疑慮的表情,她安安詳詳的道: “我不會同意,因為我打不過你。” 何敢正在捋袖摩掌故做架勢,聞言之下不由啼笑皆非 牛鬼蛇神見得多了,稀奇古怪的經歷也不少,像這種場面,這等角色,他還真個頭一遭遇上…… 金鈴又道: “再說,我考驗你有原因,有你的好處;你考驗我,則純屬意氣報復,一個大男人,尤其似你這般名聲響叮噹的大男人,如此作為豈不是顯得太幼稚、也太欠缺風度?” 窒了好一陣,何敢才悻悻的道: “用不著給我高帽子戴,我只不過是一個江湖草莽,四海浪蕩,憑幾手把式混碗飯吃,沒什麼了不起……呃,你既然這樣說,我他娘也只好憋口氣拉倒,好男不同女鬥,算我倒霉,喏,傢伙還你!” 金鈴輕輕搖手: “等一等,你不想問我這樣做的理由?也不想問問你會有些什麼好處?” 何敢略一遲疑,手中站著那把精巧的小須刀: “你這娘們鬼點子不少,我總覺得帶著邪門,不是好路數……” 美麗的面龐上第一次呈現出果和的風韻,金鈴的語聲也柔得像水: “何敢,你不必怕我!” 何敢怒道; “我怕你什麼?天下之大,或許有不敵之人,卻沒有我畏懼之輩!” 金鈴頷首讚美: “好氣魄,何敢,你跟我來。” 何敢戒備的道: “去哪裡?” 金鈴沒有回答,轉身而去,何敢望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好半歇,才咬了咬牙,大步跟上。 疏林、小溪、俯嚴;一幢樸拙的茅屋,依築在矮崗之下,是個清幽僻靜的所在。 茅屋中的陳設也非常簡單,只是個最起碼的居住之處;何敢坐在這張白木桌前,正滿懷狐疑的四周打量,金鈴已給他端了一杯茶過來。 茶具的講究,卻迥異於這幢茅舍的寒愴 象牙般的細緻玉瓷,在杯口鑲鏤著金邊,杯面上浮繪著極其精美的松鶴圖案,杯底的暗紋,則隨著碧綠的條液晃動,而茶香沁心,雋永芬芳,如同它的女主人。 在白木桌的對面坐下,金鈴低柔的道: “茶涼了點,將就著喝。” 大口飲下半杯,何敢余味猶存的嘖了嘖嘴巴: “天熱,涼親正好。” 瞅著何敢,金鈴不似笑的一笑: “最近生意不大強,可是?” 呆了呆,何敢道: “什麼生意?” 金鈴抿著嘴,停了一會才道: “你這一行的生意。” 又啜了口茶,何敢瞪著金鈴,道: “看情形你對我的底細還真知道得不少。” 金鈴道: “差不多都知道,我承認這要花不少功夫時間去打聽,但卻不算項難,要確知某一樁事,總有些跡象可尋,是吧?” 哼了一聲,何敢道: “其實我們也談不上什麼神秘,只要找對了路子,生意成交就容易,設若大夥全似縮頭烏龜窩在洞裡,身份是隱住了,卻靠什麼嚼食?” 金鈴點頭道: “所以我根本不去找你的中間人,直截了當和你見面,你免掉一層抽傭,我也落得隱密,豈不兩全其美,彼此上算?” 細細端詳著桌子對面這位美得帶點古怪的女人,何敢謹慎的道: “你找我,是要委託我去保護什麼人?” 金鈴道: “當然,你原是幹這一行的不是?” 手指轉動著茶杯,何放揚著臉道: “正是,而且還屬頂尖兒的!” 金鈴笑了: “這就是我不考慮別人,單單挑上你的原因,到目前為止,我對你各方面還算滿意!” 何敢眼睛看著桌面: “先不要把話說齊全 滿不滿意,不是只由你,你這票買賣,我接不接還難包準,就算接了,擔不擔得下來也未敢斷言……。 金鈴平靜的道: “那麼,你接不接受我的委託?” 乾咳一聲,何敢道: “首先,我得知道你要我去保護什麼人?為了什麼事需要保護?可能的危險是哪些?必須防範的對象是何人……” 金鈴十分乾脆的道: “你要保護的人就是我!” 何敢眨眨眼,神情有些不解: “你?你這身本事還不錯,有請人保鏢的必要?” 金鈴冷冷的道: “那要加害於我的人,本事更不錯;如果沒有必要,我犯得著耗費這許多功夫四處尋訪你?更何況你又決非義務性質!” 搓援手,何敢打了個哈哈: “賣命營生,事關血肉,實在義務不得……” 金鈴道: “那麼,你是首肯了?” 何敢忙道: “且莫急躁,我說金鈴姑娘,憑你這副俏模樣,恕我講句輕優的話,人們連巴結奉承都來不及,哪一個黑心黑肝的王八蛋會這麼狠毒平起辣手摧花之念?你可別把人憂天,想岔了邊!” 金鈴那雙黑白分明的鳳眼又變得冰寒了,她正視著何敢,緩緩又冷硬的道: “你看著我,何敢。” 何敢咽了口唾沫,十分尷尬的瞧著對方;金鈴道: “我像不像個瘋癲、白痴、或者是神智不清的人?” 搖搖頭,何敢老老實實的道: “自是不像。” 金鈴冷銳的道: “那麼,我有沒有反應過敏或是疑神疑鬼的不安症狀?” 又是搖搖頭,何敢道: “一個似你這般思維細密,行事審慎的人,必然頭腦冷靜,心性踏實 ” 金鈴的聲調稍見緩和的道: “這不結了?” 何敢籲了口氣,仍有些納罕的道: “奇怪,真會有人打算加害一個婦道人家?尤其還是這麼標致的一個婦道人家?想不透,實在想不透……” 金鈴幽然一笑,道: “種種股般的天下人,就結下種種股般的天下仇,連三歲稚童,純真如天使,仍會為了塊糖,一方餅而抓咬同伴,又何況我輩成人,江湖中的成人?” 何敢乾笑道: “說得不錯,金鈴姑娘,那個對待你不利的傢伙卻是何方神聖?” 沉默片刻,金鈴道: “你確定接受我的委託,我才能透露。” 何敢正色道: “金鈴姑娘,所謂滿飯好吃,滿話難說,我們一行的規矩,是必須在事前弄清楚欲待抗衡的可能對象,再付度一下自家的力量是否承擔得住,這才決定接不接某票生意,如果愣頂著張嘴大包大攬,等事到臨頭又撐不下來,豈非害了客主又害了自己?你放心,生意上門沒有向外推的道理,但是能接,強湊合我也頂住,就算萬一和人家相差太遠,至少守口如瓶的這點職業道德我還有……” 金鈴考慮了好一陣,才低聲道: “其實對方也沒有什麼大不了,至少壓不到你頭上……何敢,‘八幡會’這個組合,你可曾聽說過?” 一聽到“八幡會”這三個字,何敢就宛如猛一下吞落三顆帶殼熱栗子,那表情委實不怎麼中瞧 他連忙用力揉麵頰,笑得又幹又苦: “說‘八幡會’?黃河兩岸、上下盤踞三百里的‘八幡會’?嘿嘿,我聽說過,當然聽說過……” 金鈴察覺何敢的臉色不對勁,立時心中忐忑,語聲也透了僵直: “何敢,你該不是含糊他們吧?” 用力掙出一聲狂笑 何敢預期的笑聲應是允烈又豪壯的,但他拚揚的這聲笑卻竟恁般艱澀加暗啞,像撕開一匹老裹腳布,悶沙沙的連他自己都吃了一驚,丹田中那股勁道,卻已洩向何處? 金鈴微微變色的道: “何敢,你是在笑?” 何敢用力出聲: “自是在笑!” 金鈴嘆了口氣: “聽來竟似在嚎。” 一雙豹眼驟睜,何敢拍著桌子: “好個金鈴姑娘,你敢小覷於我?我何某人鐵血江湖二十餘年,火里來,水裡去,鬼門關上打轉,陰陽界口翻騰,卻是怕得誰來,俱得誰來?提著腦袋玩命也玩了半輩子,他‘八幡會’莫非就個個是大羅金仙,打不死,揪不倒?我操,含糊他們,我含糊他們個鳥!” 金鈴緊跟一句: “真是漢子 咱們生意成了?” 胸口熱血翻騰,一股怒氣直衝腦門,何敢暴叱如雷: “成了!” 金鈴站起來,微微襝衽行禮: “多謝賜助,‘九命無常’果然鐵膽傲骨,豪氣乾雲!” 何敢脫口吼出兩個字之後,此刻不禁有些發愣,他坐在那裡,雙目直視正前方,茫茫然的好似沒有聽到金鈴在說什麼。 金鈴輕聲呼喚: “何敢,何敢!你怎麼啦?” 突的激靈了一下,何敢像是魂方人窮,他使勁抹了把臉,挺了挺胸: “怎麼啦?我沒有怎麼啦,這不是好端端的坐在此地麼?” 金鈴小心的道: “我看你有些心神不屬的樣子,何敢,是不是還有什麼難處?” 嘿嘿一笑,何敢大聲道; “難處?這會有什麼難處?俗語說得好,君子一言,快馬一鞭,我姓何的既然把事情應承下來,好歹總得肩摃下去,畏首畏尾便不算人物!” 金鈴道: “我知道你會項下來,何敢,你一向言而有信,是真君子!” 何敢忽然覺得口幹舌燥,他把杯中小半殘菜一仰脖子飲了,又重重放回桌上,模樣透著那等無可言喻的悲壯情懷: “說吧,金鈴姑娘,你是和‘八幡會’哪一個免崽子有糾葛。” 柳月般的細長眉毛輕輕皺結,金鈴幽幽的道: “官玉成……” 何敢的臉色僵木了片刻,喃喃的道: “‘血靈幡’‘玉童子’官玉成……” 金鈴的表情十分奇特,這個名字對她仿佛有某種玄異感受,她似乎有些怨意,又有些徵忡,好像透著哀傷,卻在哀傷中摻合著那等不能說的回憶;這是一種複雜的心態反應,是一種愛與恨同存同在牢不可分的矛盾情懷;何敢看在眼裡,不禁暗覺迷惑。這官玉成與金鈴之間,到底是怎麼一碼子李連?他更私下裡提高了警覺,這灣混水若趟了進去,可千萬得加意謹慎,一個弄不巧,這一輩子恐怕就他娘夾纏不清啦…… 金鈴垂下視線,有些不大自然的道: “你和官玉成,可曾相識?” 籲了口氣,何敢道: “他是專殺人的主兒,我是專救人的伙計,怎會搭到一塊?只不過殺人殺多了也會出名,姓官的在這一方面稱得上不含糊!” 金鈴道: “他不大好惹……” 何敢微微一嘆: “何止不大好惹?太不好惹了。我說金鈴姑娘,你準不好去得罪,卻偏偏跟這姓官的結怨架梁?你 欸,真是找了個大戶頭!” 金鈴哼了哼,不悅的道: “什麼叫大戶頭?何敢,說話就說話,可別夾槍帶律的,我不愛聽!” 何敢苦笑道: “實話你說不好聽,我是個粗人,不大懂得咬文嚼字,若有唐突之處,你好歹包涵則個,往後,咱們也算是同一條船上的落難伴當啦……” 金鈴不由心中有氣: “看你這副窩囊相,方才還在那裡拍胸捋袖,一派泰山石敢當的好漢氣勢,一提到官玉成,你就活脫個扎破了的豬尿泡,軟塌塌的充不起來了;你,何敢,孬也不孬?” 何敢又嘆了口氣: “我既已應承了你,總不會反悔,但我有言在先,對付這票人王,可不比一幹鬼頭蛤蟆,我盡我的全力,能否竟功,實在不敢打包票……” 金鈴道: “何敢,你無須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八幡會’不錯人多勢大,官玉成手底下亦很有幾下子,然則你又何嘗是盞省油之燈?在你們保鏢護命的這一行裡,你何敢乃是朝前數的幾把高手,拔尖的硬角兒,你莫不成就自認低了他們一頭?” 舐著嘴唇,何敢澀澀一笑: “人家擰股稱霸,強取豪奪,我們是單槍匹馬護人保發。挑明暸豁上,佔便宜的機會不多……算了,不談這些,我說金鈴姑娘,咱們既然生意成交,往下就該提提正事了。” 金鈴反應極快: “錢?” 何敢頷首道: “這原是先決條件,不談費用,我們賣命還喝西北風?我想,你大概也早摸清了我們行當中的規矩以及我個人的價碼?” 金鈴笑了笑,道: “其中伸縮性相當大,你們敲人竹槓早就敲成習慣了。” 何敢打了個哈哈: “這是玩命的營生啊,血肉交關的事,能用買豬蹄膀的價錢來稱量?冒這大的風險,那幾文錢委實賺得可憐。” 金鈴以她如半透明象牙般的玉指輕理鬢角,淡淡的道: “你開價吧,不用客氣 我得先說明,我的地頭是關外‘大鵬嶺’,到了那裡,便算你責任盡到,無庸偏勞了!” 何敢道: “關外‘大鵬嶺’?我的天,可真叫遠,至少幾千里地吶!” 金鈴靜靜的道 “你要多少錢?” 何敢搓搓手,盤算著道: “平時嘛,我出趟差是每天五十兩銀子不帶吃住,危險性較大的生意呢,每天再加二十兩,可是接姑娘你這票買賣,情況又不一樣,這絕對是玩命的把戲,所以說,價碼免不了得往上提,我看 ” 金鈴打斷了何敢的話: “每天算你三百兩銀子,我先付你六千兩,等到了地頭,再總結時日,一併給付,怎麼樣?” 何敢喜出望外,幾乎就要打平致謝了: “行,行,咱們就這麼說定;金鑄姑娘,你可真叫又乾脆,又大方,女中鬚眉,一代雌貨 啊,不,一代英雄,我這廂先多謝了!” 金鈴又好氣,又好笑的瞪了何敢一眼,袖祆輕翻,就和變戲法一樣,一疊銀票已經整整齊齊的放置桌上: “‘悅豐錢莊’的銀票六張,每張一千兩,你點點數。” 何敢取了銀票往裡揣,邊笑呵呵的道; “不必點,不必點,你救我保命,還少得了分毫?” 金鈴道: “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走,嫌不嫌傖促?” 何敢忙道: “不嫌不嫌,咱們走得越快越好,快得叫‘八幡會’那千三八羔子追不上才妙!” 說著,他又若有所思的問道: “對啦,我還忘了一樁,金鈴姑娘,你是怎麼和那官玉成結下架子的?結的又是什麼梁子?你說說看,以便我估計估計他們可能施展的手段 ” 金鑄的神色突然變得冷峻,她生硬的道; “我們之間有極深的仇恨,這仇恨深到不能並存,你知道這一點就行 我告訴你,官玉成將會使用任何可行的方法來取我性命,這其中決無轉圜餘地!” 愣了片刻,何敢無精打來的站了起來,一邊喃喃自語: “他娘,一天三百兩銀子,這錢豈是好賺的?” ------------- |
第02章 夢魘之始
也才是剛剛迷糊了一下,何敢已被門外那陣急促的敲門聲給驚醒了,他本能的先朝窗口瞄了一眼 天色仍舊烏漆墨黑,透著一片沉暗,這等時光,會是哪個短命的跑來吵擾? 嘴裡咕噥著,他懶懶起身吸著鞋子走到門測,一邊拔閂,一面粗著嗓音發聲: “你這門也就甭再敲了,我的二大爺,我這不是來了麼?” 門外傳來一個低促的聲音: “老何,老何,是我呀,快點開門,我有重要消息知會於你……” 何敢嘿嘿笑了,橫閂往地下一丟,自顧自的躺回那張竹榻上: “刁滑溜,你他娘約莫又是輸乾了銀子沒地方睡覺了不是?半夜三更擾人清夢,真不是玩意……” 推門而入的是一個四十來歲乾瘦漢子,蠟黃的一張馬瞼襯著尖鼻薄唇,再加上那個滴溜溜打轉的三角眼,透著明擺明顯的機靈和精狡味道,也透著那等無可掩隱的江湖形韻。 這人姓刁,叫刁餘,混號滑溜,是何敢生意上的幾位中間牽線人之一。 刁餘一屁股坐在房中唯一的那張破圈椅上,拿起擱在矮幾項的半杯冷茶便朝嘴裡灌;何敢瞅著那根脖子間上下移動的喉結,沒好氣的道: “刁滑溜,你要在這裡湊合也行,只是一張竹床容不下兩個人,就委屈你打個地舖將就一宿,我明天一大早有事可得先睡了。” 抹去嘴角上的茶漬,刁餘忙道: “我真個不是來睏覺的,老何,我有重要消息得知會你,其他幾位伴當我老早就通告過了,只是找你難,孤魂野鬼一樣,誰也摸不准你晚上會宿在哪座墳頭裡……” “呸”了一聲,何敢把雙臂枕在腦後,翻著眼珠子道: “少他娘觸我霉頭,天一亮老子就護鏢上道,你不講幾句好聽的,卻端來放些渾屁,刁滑溜,你是越來越不滑溜,該叫你刁疙瘩才對!” 刁餘將上身前傾,壓低了嗓門,一副十分神秘又事態嚴重的表情: “別逗啦,老何,這可是正事體,就在今天傍黑,我們這一行的各個間棧都收到一件東西,並且附有口信,警告我們有樁生意不能接……” 何敢哼了一聲,道: “這倒是少有的事,刁滑溜,咱們接到的是什麼東西、什麼回信?” 刁餘先不答話,伸手往懷中一掏,往外一抖,在半明不亮的燈光映照下,一片耀目的紅光豔麗炫目,仿佛是一朵顫動的血花! 那倒不是一朵血花,而是一面小小的三角形旗幟,猩赤透亮的絲質旗面上精工凸繡著一個白色骷髏圖案,在骷髏的兩只眼眶裡,還分繡著兩個“玉”字;現在,這面小三角旗就在刁餘手中微微晃動著,旗尖那一抹閃漾的朱紅,好像隨時都會滴落於地! 吸了口氣,何敢喃喃的道: “‘八幡會’‘血靈幡’官玉成的警告信物!” 刁餘點頭道: “正是;幹我們這一行的伙計們差不多都收到這面‘血靈令’,姓官的還附得有交代,說是在任何情形之下,我們都不得掩護一個名叫金鈴的女子,更退論替她保鏢了,姓官的說一旦等他擒住了那金鈴,必會對我們有所補報 老何,這件事你要放在心裡,別他姐誤打誤撞真個中了彩,‘八幡會’咱們可招惹不起……” 何敢頓時感到渾身燥熱,卻偏手腳發冷,塞在腰板帶裡的那六張銀票,似是猛然間炙燙起來,烤得他再也躺不住,一骨碌翻身坐到床沿,兩眼直瞪著河餘手中的這面血紅小旗,小旗上凸繡的白骷髏頭,宛若正在朝他做著無聲的獰笑…… 刁余又在說話,多的是牢騷: “有時想想也叫窩囊,吃咱們這碗飯,何嘗不是火里來,水裡去,盡朝著刀頭能血,卻還得看人臉色,受那股熊氣,像是天生就矮了人家一截似的,同樣都是賣命,莫不成我們的命比別人的命賤?我操,這一行真是幹不得了!” 咽了口唾液,何敢竟不知自己什麼時候啞了嗓門;“我說,呃,刁滑溜,姓官的那邊有沒有把那姓金的女人模樣描述明白?” 刁餘道: “大略講了一下,那婆娘叫金鈴,二十來歲花不溜丟的年齡,長得十分標致,身材不高不矮不肥不疲,北方口音,只單身一人 哦,對了,這娘們的左耳垂上有顆米粒大小的紅痞,總之‘八幡會’的來人拿了言語,要咱們多注意一下,包管走不了眼!” 何敢回想著,卻記不清金鈴左耳垂上是否有那麼一顆紅痞?或者他根本見過了不曾留意?他以雙手摀著臉孔,有一股欲待狂吼狂叫的衝動 不管他見著的金鈴耳垂上有沒有紅痣,但那女人一定就是“八幡會”急於搜尋的金鈴則毫無疑問! 這一下,可真接著一個燙手的熱山芋了,不,不止是個燙手的熱山芋,簡直就是一場災禍,血淋淋的災禍! 刁餘目注何敢,有些詫異的問: “你怎麼啦?老何,氣色怎的這麼個壞法?” 何敢差一點呻呻出聲,好歹鼓出一腔惱火: “人是一口氣,佛是一爐香,刁滑溜,我實在好嘔,‘八幡會’憑什麼向我們發號施令?我們可曾吃著他們,用著他們?彼此不沾邊,卻這般頤指氣使,老子不受!” 刁餘雙手亂搖,急惶的道: “老何,老何,你可別他娘又犯了牛性子胡整一通,這不是玩笑的事,‘八幡會’人多勢大,手段一向毒辣,你比我更要清楚,犯得著為賭一口氣拚老命?人在矮簷下,怎能不低頭?他們在這一帶相當兜得轉,咱們沒有必要去硬摃,老胳膊總拗不過大腿,你要明白……” 何敢恨恨的道: “挑明暸說吧,‘八幡會’猖狂跋扈了這許多年,我早就看不順眼了,看著他們黨翼豐壯,力渾勢雄,我也一直忌諱退讓,不願和他們發生衝突,現在可好,咱們是又忍又讓,人家卻得寸進尺,氣燄越盛,如今居然騎上我們脖子撒尿啦;刁滑溜,我向來就這樣,如果我們俯首聽令,這一行還想不想幹?這碗飯還能不能吃?” 急急以指比唇,“噓”了幾聲,刁餘目光搜過門窗,低促的道: “輕一點輕一點,老何,我的何爺,何祖宗,你別嚷嚷行不行?小心隔牆有耳呀,萬一有什麼風聲傳進了‘八幡會’,他們很可能先拿你我開刀立威,這不就冤透了?老何,活著是為了掙口飯吃,得過且過,犯得上拿老命去爭長短?” 何敢長嘆一聲,悠悠的道: “活著不只是為了掙口飯吃,刁滑溜,更為了爭一口氣,這一口氣爭的是個理,是個義,是個做人的原則……設若人活著不要尊嚴,不要羞恥,不要格節,即使活得再好也失去意義了,畜牲都活得消遙自在,到末了,不過仍是些音牲而已……” 臉上是一陣紅,一陣青,刁餘憋窒了半天,才十分窘迫的道: “你別繞著彎兒罵人,老何,我總是為你好,要不,何須半夜裡四處找你通報消息?我也知道你那不服輸的倔強性子,但倔強是倔強,照子卻該放亮了,心頭亦該清明,識時務才算俊傑,憑你單人匹馬,自信鬥得過‘八幡會’那一群邪魔鬼祟?再說,事情既未臨到你自己頭上,忍口氣也就罷了,他下他的‘血靈令’你過你的太歲日,犯得著去嘔?” 何敢不由暗自苦笑 事到如今,摃得下要摃,摃不下也要摃了,那“太歲日”,還不知道這一輩子能否有幸再過? 刁餘站起身來,輕輕的道: “約莫也快天亮了,老何,我就不再打擾,好歹你還能睡個回籠覺;中午我過來邀你喝兩杯,‘風春居’,如何?” 到了午時,何敢想,只怕自家業已保著金鈴出去百多里路啦 他乾笑一聲,道: “再說吧,橫豎我就不在小三兒這閣樓上,你也總有地方找得著我。” 等刁餘離開,何敢卻是無論如何也睡不下這“回籠覺”了,他來回踱著步,腦子裡是一片紛亂,他沒料到“八幡會”的行動這麼快,這麼徹底,而他一口允諾並且收了前金的生意卻決不能反日推誘,這不止是信用,不止是錢財的問題,其中更關係著一口氣,一個人活著必須爭的氣,他寧肯豁上這條命去摃,也不甘心自認窩囊的讓這樁事化做一件刻骨的羞辱終生嚙啃著他…… 又朝窗口望去,何敢發覺已有曙光初透,可不是快天亮了?天一亮,他就要上道討生活去,這一去,日子包管逍遙不了,有人說“勢成騎虎”,大概就是他如今這種進退維谷的情景吧? 兩匹駿馬在荒僻的山道上狂奔,黑馬上的騎上是何敢,白馬上的姑娘是金鈴。 這一帶的地勢何敢非常熟悉,他儘量領著金鈴繞行於比較人煙稀少的野徑樵路上走,走是難走了點,照常理危險性該相對的減低了。 自一大早兩人就發馬北馳,誰也沒有多話,這一路來不停的奔跑了近兩個時辰,馬兒口鼻間急促的噴著白氣,油光的皮毛汗水透濕,坐騎固然顯露了乏態,就連騎在鞍上的金鈴也大大的覺得吃不消了。 何敢卻像若無其事,他領頭在前,一個勁的催馬疾行,塵土飛揚中,他在馬背上的身形穩定不動,看模樣,他似乎可以用這種姿勢一直挺出三千里! 出發之前,金鈴原是周身雪白的裙據,打扮俏麗脫俗,纖塵不染,現在可好,鮮潔的雲裳變成了一片灰黃,沙土滿臉盈發,除了兩只鳳眼依然晶瑩明亮,從頭到腳,全都不像是金鈴了,真叫夠狼狽的,而前前面,何敢猶在那裡快馬加鞭,光景是不達地頭誓不歇啦! 忍了幾次之後,金鈴再也憋不住了,在那顛躓下,她嗆著撲鼻的沙塵招呼: “何敢,何敢,你慢一點,我有話說……” 一連叫了多少聲,領前的何敢才依稀聽到,他緩下奔速,回過頭來大聲問: “什麼事?須知時間寶貴,片刻也耽誤不得!” 金鈴索性勒韁停馬,邊不斷籲籲喘息著: “我太累,實在走不動了,何敢,我們好歹休息一會……” 何敢也只好煞勢穩住,他瞪大雙眼,火爆的道: “你是騎在馬背上,又不是勞動自己的兩條腿,怎麼會累,又怎麼會走不動?我說金鈴姑娘,咱們這是在逃難避兇,和在家裡當少奶奶納福大不相同,能爭一時是一時,不到該歇息的所在決不歇息,你把境況弄清楚,自就熬得住啦……” 金鈴實在不好意思說明她的兩側胯骨部位酸痛難當,下半身又麻又僵,她在鞍上艱辛的轉動著姿勢,苦著瞼道: “真的很累,何敢,全身骨架子都像要顛散了,而且沙土這麼大,吸口氣能嗆得人發慌,你幫幫忙就在這裡先小想一會,要不然,末到地頭之前我怕人早癱了……” 何敢拋鐙下馬,十分勉強的道: “也沒見過這麼嬌嫩的主兒,有坐騎代步還嫌灰沙大 好吧,反正命是你的,你要怎麼著隨你,大不了我姓何的替你墊底便是!” 將馬兒策至路邊一片斜坡旁,金鈴落地的當口打了個踉蹌,險些跌跤,幸而及時扶住一棵倒地的樹幹,才將身形穩定下來,她咬著下唇,臉上的神情好委屈。 何敢抬頭望瞭望天色,心緒不寧的走到一側,卻不時目光閃動,頻頻朝四周搜視。 輕喟一聲,金鈴沙沙的開口道: “你也是這一行的前輩了,風浪必經得不少,可是看你現在的樣子,似乎比我還要緊張倉皇 何敢,你真的這麼怕他們?” 呆了呆,何敢立時重重一哼: “我怕誰?我他娘的任是誰也不怕,我這叫小心,小心才駛得萬年船;金鈴姑娘,你當我們這碗飯是好吃的?若是沒有點計劃,不加點計謀,早三百年前我就埋進土里了,今天還能替你保鏢?” 金鈴平靜的道: “打一早見到你,你的神色就不大對,我看得出你有心事,何敢,昨天晚上一宿,你可是聽到什麼風聲?” 乾幹的咽著唾液,何敢道: “官玉成動作很快,比我想像中更快,他已經顯示出他的影響力了!” 沉默了一會,金鈴道: “譬如說?” 何敢道: “譬如說,他已用他的‘血靈令’肋迫各有關同道不准掩護你,不得包庇你,當然,能向他我報信將你出賣尤為歡迎,相反的,誰抗拒他的‘血靈令’,誰就等於和他對上了!” 金鈴緩緩的道: “那麼,你已決定和他對上了?” 兩邊太陽穴猛然跳動,何敢怒道: “我若非如此,眼前怎會站在這裡?” 金鈴微笑道: “恐怕你這樣做,不是完全為了我。” 何敢道: “什麼意思?” 捏拳輕搥著自己雙腿,金鈴慢條斯理的道: “很簡單,你也為了賭一口氣,爭一份個人的尊嚴,何敢,我看得出來,你是個表面大而化之,骨子裡極為自重好強的人!” 嘿嘿笑了,何敢摸著下巴: “真正高報我啦,金鈴姑娘,其實我只是覺得,呃,一個人,一個江湖中人,不該那麼畏縮怯懦,在面對一樁應該挺直脊樑承擔的事體之前,更應如此……” 金鈴低柔的道: “何敢,你的想法沒有錯,我也明白你為了允承我的事,心頭負擔必然極重,我會補償你的,只要我們一旦抵達目的地!” 何敢忙道: “我可不是要機抬價,我說金鈴姑娘,該我拿的分文不能少,不該我拿的也不多取一個,你別以為我 ” 這個“我”字還在何敢的舌尖上打轉,突然一聲高亢的吟唱自側傳來,震動耳膜: “好心的老爺,善心的太太啊,賞我老漢一個……” 何敢大吃一驚,疾速回身探視 我的天,就在隔著他們、七步外,站著一個身材高大,頭髮花白的老叫化子,那鶉衣百結的老花子頂著一副紫紅色的國字臉膛,臉上是朵朵橫肉,一雙細長蛇眼半瞇半閣,三尺長的青竹打狗棒正一輕一重的頓拄著地,看他神足氣閒的模樣,似是那乞討生涯還相當愜意哩! 及至和對方朝了面,何敢的表情又從驚愕驟而變成惱怒,他雙臂環胸,惡狠狠的叱喝: “萬花子,真個山不轉路轉,路不轉水相連,兩座山不碰,兩個人又遇在一起了,你這陰魂不散的臭要飯,卻又想打什麼鬼主意?” 那萬花子磔磔怪笑,其聲如裊: “年把不見了,我花子倒好生思念著你,犯不上一朝面就擺出這副嘴臉給我,咱們無怨無仇,兩不相欠,可不是?” 何敢面無表情的道: “我們還是少見的好,長見不如懷念;萬花子,每次遇上你,總他姐不是好路數,說吧,你這趟猛古丁的顯出了魂。該也有個因由?” 萬花子仰起臉孔,大大的獅鼻四處亂嗅,一邊嗅,一面就朝向了金鈴。 金鈴鎮定的注視著這個怪人的動作,內心卻十分警惕 方才她在和何敢說話之際,面對的乃是萬花子出現的方向,然而,她卻同何敢一樣沒有察覺萬花子行動時的絲毫聲響,直到人家來到跟前發了話,她才驚覺有了異變,如此的身手身法,就不算爐火純青,也是火候老到,金鈴明白;如果這人是個仇敵,恐怕又是個不易相與的仇敵,奇怪的是,這萬花子似乎和何敢還是素識呢…… 這時,何敢大聲喝道: “你頂著個熊鼻子呼嗤呼嗤的做什麼怪?” 萬花子那只細長的蛇眼盯著金鈴倏然張合,精芒閃映中他哈哈笑道: “好香,真香,我原道就憑何敢這塊粗胚,哪來這股子幽若茶花般的清香味道?咱今才見著了香味的源由,呵呵,好個標致可人的大姑娘,模樣俏,氣味足,相得益彰,不錯,相得益彰……” 金鈴默無一言,形容冷峻,何敢卻冒了火: “萬花子,你用不著在這裡裝瘋賣傻,假扮癡呆,這位姑娘俏也好,香亦罷,卻是關你什麼鳥事?” 萬花子怪笑道: “喲,喲,喲,敢情你老何是在吃醋啦?怎麼這麼個小家子氣法?我說老何,你的艷福可真不淺,能搭上這麼一位蔥白水淨的花娘子,足見你確然有兩手,我姓萬的是自嘆弗如,不過你也犯不著這般防守嚴密,老花子我有自知之明,決計不敢動歪腦筋,你就放下一百二十個心吧……” 何敢重重的道: “不要胡說八道!萬花子,如果你沒有事,我們這就上道了!” 青竹棒往肩上一搭,萬花子似笑非笑的道: “一年多不曾相見,老咱們正該敘敘闊契,怎麼就急著開路啦?總不會是我老花子惹你生厭吧?” 何敢道: “我們有什麼可談的?你闖道混世的立場幹變萬化,身份說改變改,任是誰也摸不透你的主意;娘的,前幾次和你碰過面,整得老子雞飛狗跳,我忘不了,姓萬的,還是少套近乎的好!” 萬花子依然呵呵笑著: “立場可以變,身份可以改,唯一持久不易的就是銀子,只要有銀子,我一定堅守陣營,把牢方向,包管忠心到底;老何,你什麼都不錯,只在這一項觀念上略微顯得生嫩了些!” 何敢神態木然,一派“道不同不相與謀”的語氣: “萬花子,我們將軍不下馬,各奔前程,這裡先告辭了 ” 萬花子嘴巴一咂,道: “這就走了麼?” 何敢怒道: “走不得麼?” 側移兩步讓出路來,萬花子道: “走得走得,不但你走得,連這的這位金鈴姑娘也一樣走得!” 暗叫一聲“苦也”,何敢咬著牙問: “你在說些什麼?萬花子!” 萬花子笑得帶幾分皮裡陽秋的味道: “我在說,誰敢攔你九命無常的路呀?你要走,當然走得,不但你走得,連‘八幡會’官三爺的心上人金鈴姑娘也一樣能走得……” 何敢明著臉道: “萬花子,你怎麼知道她是誰?” 萬花子皮笑肉不動的道: “為什麼我就不該知道?” 迅速動著腦筋,何敢嘴裡卻不閒著: “好吧,現在你已經知道了,萬花子,你又有什麼打算?” 萬花子半揚起麵孔: “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老何,你該明白我有什麼打算!” 何敢冷森的道: “要錢?” 雙須聳動,萬花子那只碩大的獅鼻也往上吊起: “不錯,要錢,有了錢就能使我守口如瓶,而只要錢的數目夠,我更會忘了這件事,權當我們從未遇上,呵呵,打一年多以前就不曾見過面啦……” 何敢一個字一個字的道: “你竟敢勒索於我?” 萬花子大刺刺的道: “這不是勒索,老何,這乃是要我盡一種義務的代價,你生意固然已經拿了下來,但猶須有人幫襯著,你這票生意才能接得安穩;老花子我就是幫襯你的人,所以,你吃面,我多少也該喝碗湯,好處不該叫你全佔了 ” 於是,那柄鋒利無比的小巧緬刀,便在這時閃電般射向萬花子的後腦! 摃在萬花子肩上的青竹棒,宛如生得有眼睛,驀然彈起,就那麼準,“當”的一聲敲擊在尚差三寸便可沾肉的緬刀刀刃上,而這柄斜拋而起的小巧緬刀才帶著一溜曳尾墜落,又兩抹寒芒分取萬花子的胸膛小腹! “狠哪!” 萬花子口中怪叫,龐大的身體卻突兀筆直拔升 不見他有任何預備或輔助動作,就那麼一下于朝空中騰起了丈許多高! 滿面嚴霜的金鈴正待雙手再翻連襲,何敢已急忙阻止: “且慢,金姑娘且慢!” 人在半空微微一仰,萬花子頭下腳上的栽了下來,卻在頭頂觸地的一剎那翻了個跟鬥,穩穩噹噹的落回原地,甚至連先時所留的腳印也正好絲毫不差的套上! 金鈴自然識貨,他知道這是輕身術中最難練的幾項獨特功夫之一 “魂遊形在”,就憑這一手,她已了解自己的本事較之對方要差上一截了! 萬花子一張大瞼此際業已氣得紅中透紫,他哇哇大叫道: “我操他個六舅,這成什麼世界,成什麼江湖?我一番好心要幫襯朋友,卻他姐險些吃上暗青子,更且著著朝要命的部位招呼;老何,你以為我姓萬的含糊你們有一雙?豁開來幹,誰死誰活還不包準呢!” 何敢皺著眉道: “不要說得這麼難聽,萬花子,如果我們真有意思要算計你,剛才我為什麼不曾出手? 這純系誤會,你別想岔了!” 萬花子氣籲籲的道: “純系誤會?那三把小緬刀把把鋒利,又薄又快,全是衝著我老花子要命的地方來,虧我腿巧胳膊活,不然早已血淋淋的躺著啦,這等陰狠手法如果還稱做誤會,他娘殺了人也都算笑話一句了!” “好男不同女鬥,好狗不與雞爭,萬花子,你大人大量,包涵則個 ” 不待萬花子有所表示,金鈴已寒著臉冷叱: “何敢!” 何敢忙道: “啥事?” 金鈴憤怒的道: “此人存心不良,立意可卑,你不但不籌思對策,加以懲除,卻在這裡與他好言相慰,何敢,我不明白你到底在玩什麼花巧?” ------------- |
第03章 妖丐嬰煞
何敢嘆了口氣,道: “我正是在解決這件事情,金鈴姑娘。” 金鈴尖銳的道: “用什麼法子解決?央他、求他、給他錢、和他妥協、接受他的訛詐?” 何敢沉沉的道: “就是這個意思,金鈴姑娘。”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金鈴瞋目切齒: “什麼?你你你 何敢,你居然如此軟弱無能、畏縮?你怯,你就這麼熊、這麼沒有骨格?好,你怕他,我不怕,我非殺了這老匹夫不可!” 何敢急切的道: “聽我說,金鈴姑娘,你且莫衝動,我自有道理!” 金鈴猛一跺腳,臉色泛青: “你有道理?你還會有什麼道理?何敢,要賣你賣你自己,休想沾上我!” 何敢搓著手道: “欸,越說越不成話啦,我還不是在為你打算?我 ” 那邊的萬花子頗不耐煩的打斷了何敢的語尾: “老何,你們窩裡反起內鬨乃是你們的事,我這樁義務你可是要不要我盡呀?再磨蹭下去,花子我一拍屁股走路,到了那時,只怕二位就後悔莫及羅,我他娘一旦吆喝起來,嗓門包管小不了!” 何敢大聲道: “用不著出言威脅,萬花子,今天算你狠,你就開價吧!” 萬花子忽然攢眉大息: “也罷,說起來你這趟也是苦差事,擔的風險不小,彼此喬屬老友,我又何忍搜刮過甚?算了算了,我便抬抬手,只收你象徵性的一點錢……” 何敢急問: “多少?” 伸出一根指頭,萬花子道: “不多,這個小數目。” 何敢瞅著對方那根又粗又長的手指,忐忑的道: “一百兩銀子?” 萬花子從鼻孔中“嗤”了一聲: “娘的,你老何狗眼看人低,真把我當討飯的來打發?” 舐著嘴唇,何敢吶吶的道: “那麼……是一千兩?” 萬花子搖搖頭: “再往上高抬一點就對啦。” 愣了一剎之後,何敢像是猛古丁被人踢了一腳般跳將起來: “你是要一萬兩?” 萬花子笑吟吟的道: “小小的萬把兩銀子,卻可買來你一路順風,無憂無慮,更進一步說,不啻是二位買了兩張保命符,呵呵,這區區之數,卻維護了兩條生命,委實太划算了!” 何敢凸突雙眼斷聲咆哮: “個狗操的萬人傑,你他娘橫吃豎吃,吃到我姓何的頭上,我憋一口氣也就認了,你偏貪得無厭,獅子大開口,竟然要訛詐我萬兩銀子?你知道我保這趟鏢一天多少錢?我便把全身上下加骨頭片下來賣,也賣不到你說的這個數,萬人傑,你是要逼得老子鋌而走險,大家玩完!” 萬花子萬人傑冷冷一哼,沉下臉來: “少在我面前哭窮,姓何的,你是給也不給?” 何敢厲聲道: “要這個數,乾脆先要我的命!” 萬人傑陰例側的道: “老何,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何敢暴烈的道: “你唬不了我,姓萬的!” 說著,他微退一步,展現了一個極其怪異的姿勢 右掌平舉向前,掌心向外,左掌沉至小腹,豎立如刀,一雙豹子般的眸瞳毫不稍瞬的注視著萬人傑的兩眼,只是這麼一個功架的轉換,周遭的空氣便宛若凝結起來,恁般無形的殺機,亦仿佛化做濃血腥味沁透進了人心…… 萬人傑的額門上青筋浮現,呼吸不由逐漸爭促,他乾咽著口水,猶在不似笑的笑著: “老何,你他姐是要玩真的?衝著我老花子亮出你那‘地獄門’的起手式,你也拉得下這張瞼?咱們老哥倆犯得著為了丁點小事拚命?老何,你是越混越毛躁啦!” 何敢緩緩的道: “是你逼得我無路可走,萬花子,人急上梁,狗急跳牆!” 連連擺手,萬人傑忙道: “別急別急,有話好說,老何,咱們可以商量,可以商量嘛……” 何敢怒道: “你開的這個價碼是吃人不吐骨頭,又如何商量?” 萬人傑趕緊道: “老何,咱們好兄弟,好朋友,我便退一步,減一千兩!” 何敢“呸”了一聲: “減一幹兩?萬花子,現在是你把我當討飯的打發了?” 乾笑著,萬人傑十分勉強的道: “那麼,減兩手兩如何?” 何敢唇角的疤痕扭動,目光如火: “萬人傑,你準備出手吧 ” 大叫一聲,萬人傑吼道: “何敢,你少他娘衝著我使橫賣狠,我萬某人可是被唬大的?你、你說,你到底要出個什麼價錢?” 何敢伸出一只巴掌: “五百兩。” 這一回,輪到萬人傑像是被人猛踢了一腳似的跳將起來: “五百兩?何敢,你簡直是在侮辱於我,我姓萬的走南闖北,出生入死,是個響噹噹的角色,這一上線開扒,卻只扒得區區五百兩?你,你他娘真把我‘妖花子’萬人傑看扁了?!” 何敢泰山不動的道: “就算五錢銀,也是我何某人的血汗所得,憑空給你挖去,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萬花子,不出力不勞心的便宜事,你猶嫌多嫌少?” 萬人傑粗暴的道: “姓萬的從來沒接受過這等價碼,何敢,五百兩賤爛銀子,你就自家留著買藥吃吧!” 何敢淡淡的道: “全心領受 五百銀子還能買到幾支上好人參哩!” 青竹棒虛空揮了一下,萬人傑威脅著道: “好,我這就走,姓何的,你等著瞧,我這一走之後,你馬上知道厲害,你們將會發現步步荊棘,處處艱險,不獨是‘八幡會’追兵湧集,道上希望邀功領賞的朋友也必紛至沓來,合狙並襲!何敢,到了那時,我看你還能保著這姓金的女人走出多遠!” 沉默了好一陣的金鈴,這時幽冷的開了口: “何敢,初時我們一起動手殺了這老匹夫,就不會在白耗功夫之後還留下同樣的麻煩;人間世上有許多情況的發生便注定了永遠不變的結果,姓萬的先是要挾,繼則訛詐,在目的不遂後跟著就揚言報復,這乃是典型的刁徒嘴臉,下流手段,對付這種人,只有一個最有效的方法 滅口!” 萬人傑怪笑道: “好個心狠手辣的婆娘,你當我是泥巴做的,一捏便碎?來呀,我他娘人就站在這裡,你倒是過來滅我的口試試!” 何敢表情殘酷,深深吸了口氣: “萬人傑,我本來念在素識份上,不想流血搏命,彼此也留個將來再見的餘地,可恨你先是起念貪婪,後則用心惡毒,任我百般遷就退讓,你愣是不肯包涵,如今更竟打算通風報信,洩我行跡,好使那一乾強價大敵圍殺於我:萬人傑,你既然如此組情絕義,勢必置我於死地,也就怪不得我先發制人了!” 萬人傑覺得背脊有些泛冷,兩手手心也在冒汗,他卻仍在硬著嘴道: “沒有三分三,還敢上梁山?何敢,你無須一再以動手相脅,我姓萬的是幹什麼吃的? 打打殺殺的把戲嚇得住我?” 一側,金鈴尖聲道: “我們動作要快,何敢,務求將他一舉擊殺!” 何敢的“地獄門”起手式又展現出來,他陰沉的道: “放心,姓萬的撐不了多久!” 萬人傑突然有種唇幹舌燥的感覺,喉管裡像被掖進一把沙,連腔調都變嘶啞了: “何敢 你是真要幹?” 何敢冷然道: “這還有假的?” 萬人傑腦海裡不由自主的浮起了若干回憶,就仿佛許多張活動的圖片在迅速掠現 他想到三年以前,在一個荒湖邊親眼目睹何敢以一己之力誅殺湖舟幫十一名舵主的往事;他又想到有一次經過路州道,在曠野間巧遇何敵獨鬥虎崗七雄的情形;最近的一遭是在年半左右吧,何敢一個人搏擊“金剛堂”的雙掌門黑白兩金剛……那真是一場復一場的決戰,是力的拚鬥、技的較量,是膽識、心智、韌性所融匯的競賽,而用猩赤的鮮血、橫飛肢體,冰寒的鋒刃來顯示其過程,以生命的存續判定其結果,除了這些親自看過的,更逞論那極多的殘酷傳說了!好像九命無常真有九條命,九命無常真是催魂的無常君,以他的“地獄門”,以他難以抗衡、疾若閃電的“響尾鞭”! 用力搖搖頭,萬人傑似乎也在用力搖掉盤踞腦海中的好些個魔鬼般的回憶,他伸手抹了把臉 亦順便抹掉額門上的冷汗: “何敢,這價碼……不能再升一點了?” 何敢平板的道: “一分錢也不能升。” 金鈴急叫: “殺掉他,何敢,殺掉他!” 萬人傑嘆了口氣: “不一定殺得了我,但我卻冒不起這個險,姓何的有九條命,我只有一條……罷了罷了,五百兩就五百兩吧,權當拿去買幾支上好人參進補……” 何敢道: “一言為定?” 萬人傑像在這片刻間裡老了很多: “不定也得定了,老何,算我倒霉。” 從腰板帶裡數出幾張銀票,何敢拈在手指中,加強語氣道: “保證不洩漏我們的秘密?” 萬人傑無精打採的點頭: “你知道我的規矩,老何。” 遞過手中銀票,何敢笑了起來: “這才叫老朋友,但凡有進帳,大家腥腥手,落個有福同享不是好?貪圖過了份可就傷和氣了,萬花子,你說對不?” 萬人傑慘兮兮的一笑: “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不對麼?” 等萬人傑垂頭喪氣的離開之後,金鈴立時爆發開來,她指著何敢的鼻尖,模樣活脫是要吃人: “何敢,我要你為此事負完全責任,你是患了失心瘋,得了癡呆症,你這個不知輕重的莽夫,不知死活的愣頭,你為什麼不殺那姓萬的?你是故意放他的生,你叫他出去洩我們的底,讓我們陷入萬劫不復的絕境……何敢,你看吧,‘八幡會’馬上地提統追臨,殺手雲集,你令我好恨、好悔、好不甘……” 何敢瞪著眼道: “你說完了沒有?娘的,這麼漂亮的女人,一旦潑起來也真夠瞧的……” 金鈴憤怒得面龐都微微扭曲了: “何敢,我費盡心機的找到你,原是指望你能保我的命,照現在情形看來,我這條命就快送在你手上了!” 何敢也冒了火: “金鈴姑奶奶,你開口講話可得有憑據,不該單以自己的想法來衡量全盤的事實,你怎麼知道我這樣做不對?你為什麼不聽聽我的意見,問問我如此施為的因由?” 金鈴咬著牙道: “你還有什麼意見、有什麼因由?你擁下這麼一個大紕漏,我看你如何來收場!” 何敢靠近了些,儘量抑制著自己的情緒: “那萬人傑萬花子,功夫不見得如何出類技萃,但是卻有一項特長 非常了不起的輕身術;假如我們朝他下手,他可能不敵,然而他卻有本事逃走,以他在輕身術上的造詣,我實在沒有把握追上他,只要他一旦脫出我們鉗制,那才真紕漏大了,這就是我一直不願豁開來幹的原因……” 金鈴仍然青著瞼道: “姓萬的只拿到區區五百兩銀子,你可以看出他是多麼的不甘不願,難道說他這一走就不會再出賣我們?” 搖搖頭,何敢道: “莫說只拿了五百兩銀子,即使他收下五兩銀子,也算我們付了代價,他得了酬金,就有保密的義務,這是大家在外頭混世的規矩,萬花子是老江湖,斷不敢冒此不韙觸犯禁忌,否則,他就難立足足于兩了!” 形色稍稍緩和了點,金鈴卻悻悻的道: “規矩是規矩,人心是人心,姓萬的在這種灰頭土臉的情境下,你敢打包票他不會暗中搞鬼,向‘八幡會’擺我們一道?” 何敢肯定的道: “如果萬花子還想往後混的話,他就絕對不可能走這條蠢路子,再現實一點說,這樣做對他毫無益處,萬花子一生都不會乾沒有益處的事!” 金鈴道: “不見得,官玉成也會給他報酬。” 何敢笑了: “在他收了我們的銀子以後,他有膽量再去向姓官的開口?他不怕‘八幡會’掀他的底、控他的根?官玉成只要問他一句 為什麼不在發現我們行蹤的當口先去報信,卻在我們遠離此處已久才往通告?這樣一來,萬花子又何以為答?他兩頭要錢的把戲還瞞得住?我說金鈴姑娘,萬人傑老姦巨滑,精得出油,他會傻到自己打個繩結往自己脖頸上套?” 細細尋思了一會,金鈴似乎想通了,但還有點不放心: “可是……他只要到那一點銀子,心裡一定嘔。” 何敢笑嘻嘻的道: “白手撈魚的事,五百兩也不算少了,他不是說過嗎?足夠買幾支好參進補 !” 傍黑時分,天上有幾點疏星,半弦月。 冷清清的小鎮甸,冷清清的小客棧。 何敢要了兩間客房,緊臨在一起的兩間客房;金鈴進入客棧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吩咐小二打水沐浴,何敢沒這麼多講究,先弄上一壺老酒,幾碟小菜,自顧自的在前堂裡淺酌起來。 他才只喝到第三杯酒,店門口跳跳蹦蹦的走進來一個十來歲的小孩子,孩子右手上拎了個小瓦罐,左手上拿著一只長竹桿,走動間兩條沖天辮子搖搖晃晃的,襯著他那張紅噴噴的嫩臉蛋兒,十分惹人喜愛。 坐在櫃檯後的胖掌櫃淡淡望了這孩子一眼,沒有做聲。 前堂中只坐著何敢一個客人,那小娃娃先衝著何敢嬌憨的一笑,走進前來,一邊高舉著小瓦罐: “大爺,要不要來點油炸螞炸?剛炸出鍋的,又脆又香,個個帶得有螞炸子,弄一碟下酒,最是適口適味了……” 何敢哈哈笑道: “好張伶俐小嘴;我說你這小娃兒,你賣的螞炸是什麼價錢,怎麼個稱法呀?” 小孩子露出兩排細密潔白得有如小扁貝般的牙齒道: “一個銅板五只,大爺你是今天頭一趟生意,開市大吉,我算你每個銅板六只,大爺你要買多少?” 何敢幹了杯中酒,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笑吟吟的道: “這裡約莫有三錢銀子,小娃兒,我統統給你買了吧,餘頭也不用找啦,呵呵,好一個開市大吉!” 小孩子是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連聲道: “多謝大爺賞賜,多謝大爺關顧。大爺,你老別沾了手,我先用筷子夾一只給你嘗嘗,包管又香又脆又新鮮 ” 何敢誇張的吸了吸鼻子: “好香好香,一定適口適味……” 那小孩將瓦罐擺到桌上,用手掀開罐蓋,推向何敢面前,邊以稚嫩的嗓音問: “真是香吧?大爺 ” 其實何敢一點香味也沒有聞到,他正打算湊近瓦罐一點,那小娃娃左手一雙竹筷竟未伸向罐口,卻叫人做夢也想木到的碎然插向他的兩眼,同一時間,那只瓦罐亦當頭砸來。 距離如此接近,又是在全無防範的情形下,再加上那小凶神的動作這麼個快狠老到法,何敢倉促中實在難以躲避,他本能的猛力上身後仰,左臂暴橫於面,刺來的這雙竹筷便“撲味”一聲透過了肘肌之內。 當頭砸到的瓦罐子只一凌空,裡面的東西業已灑拋出來,哪裡是什麼油炸螞炸,居然是一罐子的蜈蚣,而且還是那種具有奇毒的金線蜈蚣! 何敢的反應迅疾得無可言喻,在仰身橫臂的剎那,整個人已斜轉騰空,有如一個大風輪般“嗖”聲迴旋,漫天的金錢蜈蚣四散紛飛,那小孩子也急忙倒躥而出! 顧不得臂肘間插著的那雙竹筷,也顧不得身上好幾處蜈蚣螫咬的刺痛,何敢人還未曾落地,“劈啪”暴響中一條赤紅色的牛皮長鞭已怪蛇般凌空飛揚,直取那小凶神! 小傢伙的身手極為不凡,鞭影才起,他已一連翻了七個空心跟鬥,移換了七個不同的角度! 何敢雙目盡赤,他大吼一聲,手中的赤紅皮鞭不再發出“劈啪”之聲,只見長鞭驟閃,鞭梢子帶過空氣,竟是尖嘯如泣。 小傢伙覷準來勢,剛剛又一個跟鬥翻起,明明由上而下的一條鞭影卻驀然幻化為十六條紅帶,破空糾舞,交互穿織,像是一下子把每一寸容身的平面都分割了。 那樣痛苦的嗥叫決不似從一個十餘歲的小孩子嘴裡發出,只見小傢伙的身體翻騰滾跌,在一溜溜噴灑的鮮血中輾轉哀嚎 一鞭一蓬血、一鞭一道皮開肉綻的傷口,一鞭一聲鬼哭狼嚎! 正狂怒出手中的何敢猛的想起了什麼,這個想法使他不由打了個冷顫,腳步一轉,他發了瘋似的撲向後面 那兩間連了號的客房。 兩間客房的房門都是關著的,而且很靜,靜得一點聲音都沒有。 經驗的累積和某一種在災難來臨時的特殊心靈感應,使何敢有了突兀的動作 他不衝向金鈴的房間,更不進入自己的房間,反而直撲向甬道盡頭的門扉,薄薄的一扇木門在他怒牛似的飛撞下立刻四分五裂,外面是一座後園,一座非常簡陋的後園,沒有什麼花草樹木,椰樹亭臺。感謝老天,就因為沒有這些選眼的東西,何敢一眼便發現在半弦月暗淡的光輝照映下,一個粗大的身影正準備跳越矮牆,很明顯,那影子背上還背負了另一個軀體。 何敢的視覺反應,與他腦中意念的成形,出手的動作完全連成一氣,當他察覺了那人,一柄藍汪汪的彎月形迴旋刀已暴飛而出,刀鋒迴轉著以極快的去勢斬向那粗大的人影,只聽到撕裂空氣的“嗖”“嗖”刺耳音響,對方已怪叫著一頭倒翻回來,連背負著的另一個軀體也摜摔於地! 身形騰空的何敢右手伸縮,且恰好接住了繞旋回來的彎刀,在同一時間,他那赤紅色的“響尾鞭”一抖筆直,宛如一根長槍,暴戳敵人額心! 那大塊頭來不及從地下翻起,倉皇間合身滾動,筆直的皮鞭驀然彈揚,猛一下就把這位仁兄卷起三尺,又重重拖跌地下。 大塊頭喉中發出一聲悶嗥,反手拔出一對又沉又利的板斧,然而不待他那對板斧分握,接頭蓋臉已挨了十三鞭! 血是紅的,是熱的,也是腥鹽的,這位個頭巨大的朋友可是在一剎間全體驗到了,他丟棄了手上傢伙,雙手蒙著腦袋連滾帶爬,嚎叫得如同一頭正在挨剮的豬。 何敢只一挫腕,他的“響尾鞭”已“嗖”的一聲纏回腰際,僅露出一截尺許長短的裹皮銅柄,他看也不看那個已被鞭笞得暈天黑地的仁兄一眼,只管走過去檢機躺在一側的另一個軀體。 那個軀體用一張白色的被單包著,何敢一伸手,觸感就告訴他是一個女人,而且還是個赤裸裸的女人 男人決沒有這麼滑膩細緻的肌膚;於是,何敢開始小心起來,他先撕開裹著頭部的被單,雖然光線昏暗,映在眼前的那張面容他也熟悉得緊,不是金鈴是誰?居然正在作海棠春睡之態哩! 長長籲了口氣,何敢十分慶幸自己不曾砸了招牌,他先把那痛得半癱於地的大塊頭點了穴道,再將暈迷中的金鈴送回房內,瞅著房中木盆裡漾盪的溫水,何敢不禁搖頭 洗澡有什麼好處? 等何敢來到前堂,那小凶神早已縱影不見,只留下遍地的散碎物件,斑斑的血跡,店掌櫃還和先前一樣坐在櫃檯後面,不過換了個目瞪口呆的神情,仿佛是泥塑的。 何敢想問什麼,又住了口,他注視著一路滴向門外的血跡,料知那小小子業已逃之夭夭,但他並不著急,後園裡還留著另一位哩。 翻過那大塊頭的身子,何敢俯視著月光下的這張面孔,這張寬闊的、兇惡的、滿是絡腮鬍子的面孔,這張面孔對何敢而言,十分陌生。 清清喉嚨,何敢慢吞吞的道: “先報個萬兒吧,我說朋友。” 那人牛蛋子似的兩只眼珠一瞪,其聲也若牛鳴: “老子行不改姓,坐不改名,老子就是包達,‘熊哥’包達!” 何敢勾動著唇角,不似笑的一笑: “‘熊哥’包達?不曾聽過;我說包達,咱門不用急,一樣一樣來,你那伴當,呃,看上去只有十一二歲的那個毛頭娃子,又是哪一路的神聖?” 悶聲爆笑起來,包達似乎相當幸災樂禍; “十一二歲的毛頭娃娃?嘿嘿嘿,好叫你得知他是何人,姓何的,他就是鼎鼎大名的‘嬰煞’白不凡;十一二歲?他快有五十歲啦!” 何敢呆了好一會,才不由嘆了口氣 他當然知道這“嬰煞”白不凡的出身來歷;白不凡的父母都是天生的畸型侏儒,生下他來體型也仍然長不大,在他六歲的時候投到西陲“長生娘娘”施小嬌門下學功夫,施小嬌的一脈武學十分陰柔奇特,不但走的是內家異途,更著重藥物的培調和人體精華的攝補,久而久之,白不凡竟成了一個奇胎,像是永遠長不大,老不了,看上去永遠都似是十餘歲的孩子,不但模樣像,連嗓音也像,唯一不曾隨著體形停滯的乃是他的心智,一個看上去十來歲的幼童,卻絕對具有中年人的老到成熟,尤其這白不凡出身那樣的家庭,那樣的師門,性情便越發怪誕陰鷙,在黑道上,他是個傳奇人物,行事應對極不易捉摸的傳奇人物。 包達一聽何敢在嘆氣,卻不禁會錯了意: “你怕了?姓何的,我不妨把話擺明,但凡我們白大哥要對付人,就沒有一個能逃過他的手掌心,你也不會有例外,今晚你躲得過,包管逃不了明朝 ” 何敢忍著火氣。 “包達,我和你們無怨無仇,自來河水不犯井水,你們卻為何如此處心積慮的算計我? 莫不成背後有什麼人教唆縱使?” 包達突然大聲道: “姓何的,你就這樣朝我問話?還不快快解了我身上的禁制,你當心我們白大哥隨時就會出現收拾你!” ------------- |
第04章 劍門情緣
何敢瞪著包達的嘴臉,有一種想將其撕裂的衝動,他當然還是克制住了,語氣十分平淡的道: “你那位白大哥,包達,只怕一時半刻是來不了啦,所以你奢望他來收拾我的念頭最好還是不用再起,目前最要緊的是你該如何保護自己 你一定明白,等到你的白大哥光臨,約莫除了替你收屍,就沒有別的事好幹了!” 包達色厲內在的哮叫: “姓何的,我不會上你的當,更不會受你的唬,你要不放我,到頭來包準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何敢突然沉下瞼來,形態顯得極其狠酷: “我是可憐你方才挨了好一頓皮鞭子,悲憫你那一陣不似人聲的鬼哭狼嚎,盤算著叫你少吃苦頭,多活幾天,想不到給你鼻子竟長了臉,你以為我不能零碎剮你?你把我看成了哪一類的慈悲善土?” 表情已略顯畏縮,包達好像自己在和自己掙扎: “用不著跟我賣狠使狂……姓何的,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要有種,衝著我們白大哥發熊去……” 哼了哼,何敢冷冷的道: “要是他在眼前,老子一樣整得他五音不全;你們白大哥早被我一陣鞭子打了個恨爹娘少生兩條腿,跑得不見活人了,你猶在這裡自吹自擂,做你娘的春秋大夢,包達,你真叫茅坑之上搭涼棚 離死(屎)不遠了!” 包達愣了片歇,才疑惑不信的道: “你,你說你把白大哥打跑了?” 何敢道: “如若不跑,他為什麼不來救你?你們原先的計劃該不會是這樣的吧?任由你吃鞭子受活罪,姓白的縮著腦袋不朝面?” 包達喃喃的道: “的確木是這樣子……白大哥說由他對付你,我背起人走路便行……” 何敢惡狠狠的道: “現在呢?現在他獨自逃命去了,卻留下你來承擔後果,包達,像這種大哥還有什麼可依戀的?你他姐犯不著愣搶孝帽進靈堂,扮那等的孝子賢孫!” 包達又咬了咬牙: “不,我不能背叛白大哥!” 何敢陰陰的笑了起來: “我不管你背叛不背叛,包達,只要我問你的話你照實回答就成,如你不肯合作,恐怕這個場面就不大愉快了 叫人吐真言,我是行家,有千百種方法逼供誘情,你要自認挺得住,咱們便不妨耗到底!” 包達雙目中掠過一抹驚恐,他強持鎮定的道: “你……你待如何?” 搓搓手,何敢悠閒的道: “首先,我們先切下三斤人肉來玩玩 當然是你身上的肉,你會發覺我切肉的手法又熟練又利落,接著麼,灑下五兩辣椒粉,在那掉肉的部位,最好再搓揉上幾把,如果你還能撐,且從腳後跟割道口子抽下兩條大筋,人這兩條大筋一旦抽掉,整個身體就會像蝦米一樣弓曲起來,痛麼自是非常之痛,你要是仍舊咬得住牙,我們繼續挑個眼珠子耍耍,用刀尖把血糊溜圓的眼珠子剜出來,正好趁熱進口,新鮮人眼,最是清心明目,再來呢,我們 ” 包達呻吟出聲,痛苦得仿佛這些酷刑業已施用在他身上了: “何敢……你是個屠夫,是頭野獸,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凶煞啊……” 嘿嘿一笑,何敢道: “此刻知道,為時未晚,等老子開始動手的辰光,你再想求饒也來不及啦!” 包達深深呼吸著,嗓門暗啞的道: “不是我自己願意露底,乃是你姓何的逼迫我不得不說……凡是個人,就沒有熬得住那種刑罰的……” 何敢點頭道: “一點不錯,血肉之軀的人身子,誰遭得了這樣的罪?別說你,白不凡也搪不過,就算是我,亦照扮狗熊不誤,在此等情景之下,白不凡如何再能責怪於你?” 包達低弱的道: “我已經盡力撐持了,欸……” 何敢十分同情的道: “老大不容易啦,我可以為你做證!” 幹澀的咽了口唾沫,包達吶吶的道: “何敢……你是要問些什麼?” 輕咳一聲,何敢索興蹲了下來: “是誰唆使你們前來暗算於我的?” 包達沙沙的道: “沒有別人,是我們自己要這麼做的……在前面九拗河的彎道上,我們就發現了你二人的行蹤,暗裡一路追了下來……” 何敢低沉的道: “你們也聽到了‘八幡會’的風聲,接到了口信?” 包達舐著嘴唇道: “附近幾百里地的道上同源,只要稍有頭臉的角兒,就算是一幹三流混子也多少有個耳聞傳言 ‘八幡會’誓必要追擒一個叫金鈴的女人,那女人的容貌也大致描繪出來,再加上你幹的這行營生,兩頭一湊,我們白大哥便判斷八九不離十,財路到了……” 何敢悻然道: “我從未見過你們,你們又如何認得出我何某人來?” 包達的面頰微微抽搐著: “人的名樹的影,我們以前雖未和你照過面,但你的賣像卻聽人提起多次……九命無常嘛,在你們這一行裡算是頭幾把好手了……” 何敢想笑卻實在笑不出來,他僵著聲音道: “那金鈴,你們是用什麼迷藥把她弄倒的?” 包達有些瑟縮的道: “是白大哥神機妙算,料定她一進客棧就會先洗澡,是以早把一種名叫‘王母香’的蒙汗藥備妥了,只等店小二轉身提水,他在隔著十多步遠的牆頭上便將那‘王母香’凌空投入桶內;這種蒙汗藥有股溶水蒸發的異香,一旦吸入便能把人薰倒,要差不多兩個時辰才會清醒……” 心裡咒罵著,何敢突然問道: “我且問你,在迷倒金鈴之後,你可曾佔過她的便宜?” 包達先是呆了呆,然後才悟透了何敢的意思,他一疊聲的喊著冤道: “誰佔了那女人的便宜誰就叫天打雷劈,在恁般緊張急迫的光景,就是給我十付色膽我也提不起這個興頭來啊,只一進門,我就順手扯了床上的被單裹人走路,即便如此,卻仍然沒有走得脫……” 何敢按著程式又往下問: “有種金線小蜈蚣,你很內行吧?” 包達迷惘的道: “我又不是養蟲蓄蟲的巫土,對這種毒蜈蚣怎會有什麼認識?哦,對了,白大哥倒是挺有研究,我曾在他行囊中見他帶得有一罐,還每天兩次餵食呢……” 何敢放做輕鬆的道: “那玩藝一定很毒?” 包達道: “據白大哥說,只要被這種金線蜈蚣螫到,最多一個時辰毒性就會發作,中毒的人內腑火熱難當,肌膚泛赤轉黑,呼吸變得急促,如果不適時投藥解毒,最多能挺個兩三天,就將七孔流血而亡!” 心頭一跳,何敢努力平靜著腔調: “有這麼個毒法?” 包達道: “當然也要看中毒的輕重,被螫者的體力強弱,從而有不同的情況變化,這中間有個什麼區別,我就不大明暸了。” 何敢忙道: “白不凡可有解藥?” 包達奇怪的道: “自是有解藥,要不自己不小心挨上一下還得了?你怎會對這玩意特別注意?莫非你也是專門飼養毒蟲什麼的?” 何敢不耐的道: “我不養毒蟲,專飼老虎 你少他娘廢話,快把你與白不凡碰面的地點告訴我!” 包達又遲疑了,他囁嚅的道: “這……你想知道我們約見的地方幹什麼?只要你一去,白大哥準會猜到是我洩漏的……” 何敢壓著性子道: “不是你自願洩底,乃是被迫漏底,白不凡身為仁義大哥,難道說連這一點包涵都沒有?” 包達無可奈何的道: “‘大仙腳’下那塊朝天石,你知道?就在鎮東五里多遠的地場……” 何敢道: “只他一個人?” 包達慢吞吞的道: “說不定,我們這趟出來,一共是四個,另兩個伙計前兩天受白大哥差遣去辦另外一樁事了,今晚上是否也在‘大仙腳’聚頭,我不清楚……” 何敢奇快的伸手點了包達暈穴,還不待包達哼唧出聲,業已一把將那巨大的身軀招提起來,他早已想到暫時安置這位仁兄的處所 自己房間的床底下。 “大仙腳”是一處突起的子崗,形狀略似人的腳形,就那樣奇兀的矗立著,何敢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麼個名稱,想必也有一段神話般渲染的傳說吧,他眼下業已沒有心思再去推敲“大仙腳”的淵源由來,因為他身上被金線蜈蚣螫叮的部位已開始腫痛,而且隱隱有一種多熱的感覺,這種感覺令他很不舒服,令他回想到包達告訴他的那些話 他絕對不願意在兩三天后七孔流血而死。 在被螫叮的當時,他已經暗運一股內力封住了受傷部位的血脈,他一共被螫到三處;左肩頭、右腰側及右後背,這雖然都不是要害之處,而且運氣閉脈也較容易,但無論如何他不能長久持續這樣的內勁施轉,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受了多重的毒傷,到底能支撐到什麼程度,他必須設法祛除這蘊於體內的要命毒素,所以,他只有來尋白不凡。 那塊朝天石果然便在“大仙腳”下像塊碩大的烏黑墓碑一樣豎立著,怕沒有三大多高,往上望去,在幽寂清盪的夜空襯托下,特別有一股陰森肅然之氣! 何敢就坐在朝天石不遠處的一叢矮林裡,打客棧趕來此地,他約莫已等了個把時辰啦。 本來,等人就是一樁既煩且躁的事,尤其等這個人來救命,而對方又根本不願意救命,枯候坐等,就更傷感情了;何敢心裡已不知咒罵了多少遍,探望了幾多次,卻也只好乖乖等下去。 淡淡的月光之下,終於有了動靜 一條人影疾如飛鴻般自斜刺裡掠到,一沾又起,半空一個旋身,毫無聲息的再度翻回。 好俊的身手 何敢在想,那白不凡可真是靠蹦蹦跳跳起家,主子奴才全在這一項上練出了名堂! 月色暗淡中,那人一身青靛勁裝,瘦高的條兒,臉孔倒也白淨,他一邊四處張望,邊連續急促的擊掌,一次三下。 何敢不稍慢怠,趕緊也還拍響應,一次三下。 那人似是松了口氣,低聲發問; “可是熊哥?” 何敢怕出聲漏底,沒有回答,只是悶悶呻吟一聲。 對方臉上露出一股驚異之色,匆匆走進: “怎麼啦,熊哥?莫不成你也掛了彩?” 何敢哼聊著,又輕搖樹枝,以造成對方一種錯覺,表示他正在掙扎著朝近處爬動。 那人立時一個箭步搶了過來,語氣十分關切: “傷得重不重?熊哥,可是那姓何的栽了你?!” 驀然自樹叢中挺身而起,何敢笑呵呵的道; “不錯,是那何敢傷了你熊哥!” 摔立三尺之外,那人張口結舌,手足無措,一時之間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何敢非常友善的道: “不必緊張,朋友,你們的熊哥因為一點小意外,所以不能前來與列位會合,又怕列位焦慮,才托我跑一趟捎個資訊 ” 那人定定的看著何敢,過了片刻,才噓出一口氣: “閣下是準了” 何敢微微躬身: “我是何敢。” 身子猛然震了震,那人暴退五步,雙手倏翻,一對精光雪亮的短劍已交叉胸前: “你,你,你……你真是何敢?” 拱拱手,何敢道: “如今四面楚歌,風聲鶴唳,冒充姓何的可是半點便宜不佔,我既是何某本人,便只好硬著頭皮自認不諱了,” 原本白淨的面孔已變得和那人的衣裳色澤有些相近 透青,這位仁兄半邊臉頰向上斜吊,說話之間,口齒竟有些不關風: “何……何敢,你你把能哥如何糟蹋了?” 何敢和氣的笑著: “他現在很好,身上免不了帶點小傷心痛,卻包管要不了命,你知道,你們那位熊哥皮厚肉粗,相當熬得住……” 那人雙眼亂轉,十分警惕的道; “你到此地來,可是有什麼打算?” 何敢笑道; “沒有什麼壞心眼,朋友,只求會見白不凡一面。” 那位朋友疑慮的道: “為什麼要見白大哥?” 何敢口氣略顯僵硬了: “姓白的能暗算我,陷害我,我就不能找他講個道理、評個是非?你們是幹什麼的?皇帝老兒的六舅,還是閻羅王的外甥?這麼個又橫又硬法?” 那人勉強技一絲笑容,幹澀的道: “這件事,我不能做主;何敢,你該明白,我們聽人使喚的角兒得憑上頭當家的交待,再說,白大哥又在你手裡受了傷,如今正氣在火頭上,越發不好招惹 ” 何敢平靜的道: “我非得見他不可,事實上,你也非領我去見他不可!” 那人的兩邊太陽穴在急速鼓跳,連脖頸上的大筋也漲了起來: “如果我不應從?” 何敢又嘿嘿笑了: “恐怕你非要應從不可,我有許多法子會叫你應從 就如同我叫包達吐露真言一樣;朋友,你以為我是怎麼找來這裡的?未卜先知?” 那人僵愣了半響,才沮喪的道: “看來你是不達目的不會罷休的了?” 何敢斬釘截鐵的道: “正是,而且你絕對逃不掉,朋友,雖然你輕功不錯,可以試試!” 略一猶豫,那人收回手中短劍,垂頭在前引路 他不必試,他心中有數得很,連他們當家的都在人家手下栽了跟鬥,弄了個皮開肉綻的結局,他們這些跟著吃飯的伙計就更不必談了,硬要見過真意,便包管是個灰頭上臉的下場。 一路不急不慢的走著,何敢邊鬧鬧的搭訕: “這裡到白不凡的落處,到底還有多遠哪?” 拖著腳步好像千鈞的那位朋友,開起回來居然是恁般沙啞: “大概有七八里路遠近……” 何敢“哦”了一聲,又道: “還不曾請教朋友貴姓大名?” 前行的回頭望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道: “姜盛,姜子牙的姜,茂盛的盛……” 摸著下巴,何敢道: “倒是個好名字。” 姜盛沒有答聲,兩個人就這麼一前一後的走著,沉默得相當的不合調,何敢正打算再提點輕鬆話題,把氣氛弄得活潑點,黑暗裡突然有一個尖銳的怪聲響起 就似有什麼隱冥著形體的魅魑在吶喊叫嘯: “我的乖,兀那渾東西不是何敢麼?” 聲音傳來,不但領路的姜盛嚇了一大跳,就是何敢也頗吃一驚,他的反應卻快,只一聽那怪異的嗓調,立刻就想到了對方乃是何路神聖 輕輕拍了拍美盛肩頭,何敢站住腳步,笑呼嘯的道: “老伙計,又是你呀?可真是久不相見啦,近來可好?” 那尖銳的嗓音越發高亢了: “好,好得不能再好了,就算退一萬步說,也比你目前的情景好得多!” 不待何敢再說話,七八丈外的一棵大樹上,夜鳥般騰起一條人影,卻又像踩著一抹輕風,那麼平順自然的在一個半弧形的飄移下冉冉而降。 這一手,比之姜盛的輕功造詣,至少高出不止一肩! 來人亮了相,竟是一個容貌奇醜、肥胖如缸的人物,站在地下,高不過三尺,卻偏生斜背著一柄松紋龜殼長劍,劍柄超過他的頭頂,鞘端幾乎拖地,看上去不但怪模怪樣,而且予人一種滑稽的感覺。 何敢似乎和對方頗為熟檢,語氣透著恁般個親熱法: “趙老大,一別經年,你仍然是英姿風發,神采飛揚。這股子帥勁兒絲毫不減,和你一比,我可真是不能瞧啦 那位趙老大聞言之下,原是宜喜宜嗔,隨時可做極端變化的一張尊瞼,居然鬆散下來,顯露著十分受用的笑容: “你呀,何敢,就他娘生了一張巧嘴,翻雲覆雨全憑你這根舌頭在攪合,人家恁是衝得滿眼冒那赤火,聽你幾句言語也都發作不得了……” 何敢笑得愈發甜美。 “還不是你趙老大一向寬容於我、包涵於我;我說趙老大,今晚怎麼如此巧法.恰好在這裡與你碰上啦?” 趙老大先不答話,老實不客氣的伸手一指那垂頭縮腦的美盛;“這個傢伙是幹什麼吃的?” 何敢忙道: “他叫姜盛,正弓俄去見一個,呃,一個朋友。” 趙老大道: “有些話,他聽著不礙事麼?” 扯著趙老大走開幾步,何敢壓著嗓門道: “姓姜的同我沒啥交情,如果比較機密的事,還是不教他知道的好;趙老大,你可是有什麼要緊的話見告於我?” 趙老大的一雙金魚限往上翻動,臉孔微微揚起: “何敢,今天遇上你,是你命大,更是老天爺要我這個貴人來助你逃過劫數;此番到‘大仙腳’左近來,我原是準備做一票生意,不料卻先聽到一個消息 何敢,你可是和‘八幡會’結下什麼梁子?” 何敢舐著嘴唇道: “你且先往下說。” 趙老大道: “就在今天午時光景吧,我正好歇腳‘苟家集’一片茅店打尖,不意碰上‘八幡會’‘黑煞幡’所屬的五名好手,這五人當中有兩人原是素識,免不了寒暄幾句,我問他們有何公平,他們的回話卻嚇了我一跳!” 何敢急切的問: “怎麼說?” 趙老大低聲道: “他們告訴我,要找你澄清一件事情,因為他們風聞你接了一趟生意,而這趟生意又是他們早先打過招呼,傳示信物,要求同道必須拒絕的生意,好像關係著一個女人什麼的,何敢,你是不是有這碼子牽連?” 何敢坦然造: “不錯,我的確接了這麼趟生意,那個女人叫金鈴,似乎和‘八皤會’‘血靈幡’的官玉成有點糾葛,姓官的要殺她,她來找我護送到關外 ” 趙老大又瞪起金魚眼,同時連連搖頭: “何敢啊何敢,算起來你也是老江湖,眼皮子不謂不寬,心機不算不靈,在這一畝三分地裡,你難不好去招惹,卻偏偏要和‘八幡會’打對臺?你他娘‘一條鋼鞭頂褲襠’,與‘八幡會’硬著卯上,豈會有你的便直佔?你是糊塗了不是?!” 何敢嘆了口氣: “人要臉樹要皮,我總得爭一口氣,說得好聽是不做那縮頭五八,說得難聽是勢成騎虎,欲罷不能;趙老大,我也是背不過才應承下這檔買賣的……” 哼了一聲,趙老大道: “臉亦好皮亦罷,都沒有老命重要,何敢,一朝斷了氣,你就任是什麼氣也甭爭了,這樁營生,你還是趕緊回了吧!” 何敢苦笑道: “已經說妥敲定的事,又如何回絕人家?況且還收了前金,更護送了這麼一段路程,趙老大,你替我想想,我朝後還得混下去呀……” 趙老大默然片刻,突兀冒出一句話: “我妹子的事,你怎麼說?” 何敢的表請馬上痛苦起來,他朝朝艾艾的道: “令妹,嗯,趙老大,令妹莫非仍然待字閨中?” 趙老大的臉色變得不大好看了,他冷峻的道: “你這算什麼驢話?三年以前,在你救了我妹子一命之後,她業已以身相許,一再表示過非你不嫁,如今你卻問她出閣不曾?何敢,你是故意污衊我妹子的名節,輕覷她的信諾?” 連連擺手,何敢急道: “不不,我絕不是這個意思,趙老大,我只是順口問問 ” 趙老大仍然不悅的道: “自來是男求女、隔層山,女求男、隔層單,想我‘不回劍’趙大泰也是道上有名有姓的人物,而北地‘趙氏劍門’更乃聲威渲赫,我妹子趙小蓉素有‘斷腸劍’之美譽,這種種般般,還壓不過你小小的三寸名頭?卻是害我妹子對你百般屈求遷就,我‘趙氏劍門’上下無不對你巴結奉承,盼望的只是你能允諾這門婚事,做我趙家姑爺,可恨你他娘卻拿蹺端態,竟再三拒絕我妹子的一番深情厚意,何敢,你當你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居然將我妹子看成敝展不如?” 何敢又窘又冤,幾乎就要指天盟誓: “欸,欸,趙老大,你說起話來活脫放連珠砲,莫不成就不讓別人有申辯的餘地?令妹名高藝精,又是你‘趙氏劍門’三代以來唯一的掌珠,我何某人何才何能,得其垂青?我之不敢應允這門婚事,其一是自忖門戶不當,高攀不上,再則我對令妹有過薄惠,施恩望報,豈是我輩為人之道?三則麼,我他娘一個江湖浪蕩,吃的是這行刀頭飯,將來拿什麼來保障令妹的終身幸福?趙老大,我不是不識抬舉,實在是承受不起,自己業已混不出名堂,又何忍牽累令妹跟我遭難吃苦?” 重重一哼,趙大泰道: “說得倒好 我問你,三年前我妹子中了那‘鳩雀花’的奇毒,是誰為她渡氣運息? 而且還是嘴對嘴的渡氣運息?又是誰替她蒸浴排毒,以內力通脈行經?我妹子一個冰清玉白的黃花大閨女,被你一個素昧平生的臭男人在去除衣裳之後如此赤裸裸的擺弄,你,你叫她還能再嫁誰去?” 何敢面紅耳赤的辯訴: “那是要救她的命呀,常言道嫂溺援之以手,如何還能顧得了男女接受之規?再說,我本亦不願逾越,都是那住在山拗子裡的老郎中逼迫我這樣做,他自己又瘦又幹,搬動不了令妹,況且亦毫無內家修為,才把這樁倒霉的差使扣到我頭上,我,我全是依那該死的老小子指點施為……” 越大泰硬繃繃的道: “不必再說那些閒篇了,何敢,三年已經過去,你害得我妹子夠慘,今天又碰上你,好歹你要還我一個公道!” 何敢尷尬的道: “上一次,趙老大,在你找到我的時候,我不是講得很清楚了麼?剛才又一再向你解釋我的苦衷,非不為也,是不能也,我 ” 趙大泰的聲音驀地拔高: “好個敬酒不吃吃罰酒的東西,我‘趙氏劍門’,與你不是親家,就是冤家,姓何的,你要拋棄我妹子,便且先同我了斷過再說!” 何敢退後一步,急促的道: “趙老大,趙老大,有話好說,有話好說嘛,你這又是何苦……” ------------- |
第05章 血肉黃雀
趙大泰圓渾的腦袋一昂,頭頂上劍柄所綴的猩紅穗子飄起,他惡狠狠的叫: “不必份熊裝孬,姓何的人,人家忌諱你的那條騾鞭,我趙某人可不含糊,我他娘做不成你的大舅子,至少能換成個催命閻王!” 何敢正想有所表白,猛然覺得一股突如其來的炙熱透升內腑,雖是一瞬即消,也令他心臟痙攣,全身抽搐,不由自主的晃動了幾下。 方待翻臉出手的趙大泰是何等經驗,見狀之下大感詫異,他稍稍逼近,審視著何敢的面容,神情逐漸轉為凝重: “何敢,你可是中了什麼毒?” 何敢斜瞄一眼站在那邊呆若木雞般的姜盛,低聲“噓”了一聲: “叫幾條金線蜈蚣叮咬了幾下,不算太嚴重……” 趙大泰瞼色一變,氣急交加: “什麼?你竟然被那種毒蠱傷著了?該死,這是要命的事,還說不算嚴重?解藥呢?咱們趕快去拿解藥救命呀!” 何敢點了點頭,道: “正請這位朋友帶路,去找那持有解藥之人。” 趙大秦那股焦慮樣兒,就好像是他自己被毒蟲叮咬了一樣: “走走,咱們快走,這種事何等緊要,片刻也耽擱不得,虧你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與我敘舊,該死,真該死!” 何敢一邊挪步,邊笑道: “差點挨了你的劍,豈不比毒發而死更快?” 金魚限又瞪凸出來,趙大泰怒道: “你他娘少說風涼話,你以為我稀罕你?要不是為了我妹子,我早同你豁開了;小蓉也不知叫什麼鬼迷了心,千挑萬揀,單單看上你這個不成材的!” 姜盛又開始在前領路,卻吃趙大泰一疊聲催趕著,他搞不清楚趙大泰與何敢到底是種什麼關係?一會親親熱熱,一會吵吵鬧鬧,但他卻搞得清楚一點 不管人家是什麼關係,卻絕對沒有他漁翁得利的機會就是! 一道土堤橫攔在前,土堤後是一排三間磚瓦房,丈許高的堤面上植有防風林,密密郁郁的枝葉糾結參差,倒還相當隱蔽。 姜盛帶頭到了磚瓦房的門口,方待舉手扣門,門已從裡面開啟,一個五短身材的仁兄衝著姜盛便嚷嚷: “你好歹算是回來了,這往返不到二十裡地居然去了大半宿,大哥已不知問過多少次啦,小姜,你他奶奶是爬著走的哇?熊哥呢?大哥急著有話問他,還有,那個妞兒帶回來沒有?” 姜盛一臉苦相,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已被後頭的趙大泰一把推進了屋,幾乎和那五短身材撞成了一堆。 五短身材方始驚呼一聲,趙大泰已跨進門裡,大刺刺的四處搜視: “白不凡呢?快叫白不凡出來見我!” 那位五短身材一見趙大泰比他自己還要矮上半個頭,又是這麼一副其貌不揚的尊範,竟敢如此目中無人 大聲叫囂,立時便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你是打哪裡鑽出來的烏龜王八?黑天黑地撞到我們居處雞毛子喊叫?白不凡,白不凡是你能掛在嘴上的?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 趙大泰一雙金魚眼鼓起,卻皮笑肉不動的道: “你,又是何人?” 五短身材一挺胸膛,十分有氣概的道: “好叫你得知,‘滾地虎’曹非就是你家老子 ” “子”這個音韻尚在曹非的雙脣齒縫間回盪,趙大泰已伸手一巴掌將他打了個大馬爬,這一巴掌快如石火,根本無從躲起。曹非甚至連人家抬臂揚手的動作都沒看清,但覺臉頰碎然火燙,人已趴在地下了。 趙大泰哧哧笑著: “我就端打你這個不開眼的‘滾地虎’他娘,衝著我發狠”算你八字生倒了!” 門邊的姜盛有心去幫夥計一把,卻又委實不敢造次 在他背後,還雙臂環胸,站著一個虎視眈眈的何敢哩。 從地下一骨碌爬將起來,曹非摀著紅腫的面頰,指著趙大泰跳腳叫罵: “好個三流窯子,你竟敢暗算你家曹爺?你今天是死定了,我要不將你剝皮分屍,就算是你“揍”出來的!” 趙大泰兩條疏盾一揚,揶揄的道: “我沒有你這種窩囊兒子 就憑你這幾手,連我孫子也能一腳險翻了你!” 怪叫一聲,曹非往前便撲: “看我活拆了你 ” 這時,深垂的門帝一掀,白不凡人顯聲出: “曹非退下!” 前撲中的曹非扭腰卸肩,一個迴旋走出三步,拉開嗓門大叫: “大哥,大哥,這不知從哪個鼠洞裡鑽出來的下三濫,竟然到咱門居處生事啟端來啦,方才還抽冷子暗算於我,大哥 ” 渾身上下又是纏著白布條、又是塗抹著各色藥膏,衣衫上還沾有斑斑血跡的白不凡,灰頭土臉的委頓得不似個人樣了,他揮揮手打斷了曹非的話,眼睛瞅著趙大秦,一口童音裡夾著沙啞: “閣下想是‘趙氏劍門’第三代大弟子‘不回劍’趙大秦?” 瞧著白不凡狼狽的模樣,趙大泰嘴裡不由“嘖”了兩聲: “正是我趙某 白朋友,你好像發了點意外?” 白不凡已經發現站在門外的何敢了,他眼神極其冷硬的道: “藝不如人,活該要受這場教訓;趙大泰,倒不曾聽說你與何敢也是一條路上的,眼下你陪姓何的突兀到來,一定有事?” 趙大秦咧開了肥厚的兩片嘴唇,仿佛有意展示他那一口凸凹不齊的黃板大牙: “找你呢,當然是有事,你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三竿子撈不著,五鞭子打不著,若是無事,我老遠巴巴晝夜登門做甚?只希望你能賞個薄面,將麻煩擺平,我擔保何敢不會再找你索斤頭……” 白不凡的娃兒臉上浮現著一種詭異的老辣神形,他緩緩的道: “我得先知道是什麼事,才能決定有沒有商量餘地。” 何敢一腳踏進房裡,火爆的道: “白不凡,你少他娘在那裡拿蹺,依得我的脾氣,見面就剮人,還有這許多場面話可說?你使詐暗算於我,竟還敢端著人架子扮一個人樣的人?!” 白不凡毫不動氣,十分冷靜的道: “在江湖裡混,原就是這麼個名堂,孰是孰非,更是糾纏不清,我對付你,自有我的道理,你用不著怨恨,便如同我吃了你恁大的虧,也沒有什麼好怨恨的一樣!” “呸”了一聲,何敢怒氣上衝: “你吃虧?你吃虧全是自找,若非你歪點子動到我頭上,怎麼會招來這個後果?我這裡一腔怨氣還沒有發洩,你倒振振有詞的搬出春秋大義來啦?莫不成你暗算我乃是順理成章之事?我應該悶著腦袋受割挨刮?” 趙大泰適時往中間一站,擺出和事佬的姿態: “好了好了,大家都不用爭不用吵啦,事情既已發生,要緊的是如何善後,將問題解決方為當務之急,是非孰屬,目前且不必追究 ” 轉臉朝著白不凡,他又道: “我說白朋友,我們來找你的原因很簡單,所謂解鈴還須系鈴人,你用你所飼養的那些個毒蟲子螫咬了何敢,只好麻煩你再把解藥拿出來救人,就此一事,然後咱們一拍兩散,誰也不欠誰的……” 白不凡先是沉默,然後忍不住笑了起來,更且越笑聲音越大,越笑表情越是得意。 趙大泰沉下臉道: “你是娶了新媳婦啦?這麼個高興法?” 白不凡強忍住笑道: “我是高興,趙大泰,的確高興,我原以為根本沒有傷到何敢毫髮,根本對他不曾造成丁點損害 而我卻挨了一頓好打,這口窩囊氣,憋得我幾乎吐血,現在我知道了,我雖吃了虧,姓何的可也並不囫圇!” 對面的何敢冷冷一笑: “你他娘陰著坑人,還有什麼好得意的?” 趙大秦忙道: “白朋友,如果這樣能使你心裡好過一點,你大可繼續朝下高興;如今既已曉得何敢也受了傷,該答應把解藥拿出來了吧?” 往後一退,白不凡大聲道: “解藥拿出來?沒有這麼容易的事!” 趙大泰一愣之後勃然色變: “這是什麼意思,白朋友?” 白不凡童顏如霜: “我也不是你們的朋友,決不是!” 何敢嘆了口氣,慢吞吞的道: “姓白的有心打落水狗,妄圖乘人之危,趙老大,我看不硬上弓是不行的了!” 陰惻側的一笑,白不凡道: “任你們用什麼方法,只要我不說出解藥的隱藏處,即使你們刮地三尺,也是枉然!” 趙大泰僵著臉道: “我們不須刮地三尺,因為我們不信通不出你的解藥來!” 就在方才白不凡出現的房門內,突然傳出一個仿佛金鐵碰撞的鏗鏘腔調: “好狂的口氣,奶奶的,咱家倒要見識見識,是誰有這等絕法!” 門簾再掀,走出來一位面如鍋底,大把赤髯的怪異人來,這人身著閃亮如緞的黑飽,腰間圍系一條三寸寬的金扣白玉帶,再襯以他魁梧的體魄,威武的容貌,委實透露著一股熱氣,一股幾乎摸得到,嗅得到的熱氣! 屋裡的數對目光只一接觸,趙大泰已脫口長呼: “我的乖 這不是‘火韋陀’力向雙麼?” 何敢一顆心往下沉了沉,好像已經聞到麻煩的味道了,他沒有出聲,只靜靜的注視著面前來意不善的“火韋陀” 雙目炯亮的瞪著趙大泰,力向雙笑得十分古怪: “我道是誰有這個膽量,在我白兄弟眼皮子下也敢如此耀武揚威,扮那一等的人王,原來卻是尊駕你 趙大泰,咱們久違了!” 趙大泰頗為沉得住氣,不急不緩的道: “犯不著再敲過門,力向雙,你窩在屋裡這一陣子,早就知道是我與何敢兩人,節骨眼上你才顯露全身寶相,分明是要先摸清我們的來意才做定奪,現在你業已有了底啦,怎麼著,又待如何指教?” 力向雙宏聲道: “口氣倒硬得緊哪,越大泰,你以為我顧忌你們?‘趙氏劍門’同何敢加起來去唬唬一子跳梁小醜堪堪是份量稍夠,要想壓我一頭,卻是做夢!” 趙大泰笑了: “你約莫是吃多了硫磺來,淨放些火燥底,力向雙,一上來你就打算玩硬的,合得著麼?白不凡與你是哪一種過命的交情呀?” 力向雙凜然道: “老朋友了,為朋友兩肋刀都插得,伸手相肋一臂又有何不可?” 搖搖頭,趙大泰道: “我們並不一定要逼迫白不凡見真章,只要他拿出解藥,我們一拍屁股走路,從此便把是非恩怨抹消;力向雙,我們如此委屈求全,容忍退讓,有什麼不對?你倒說句公平話出來!” 力向雙重重的道: “當然你們大有不是之處!” 趙大泰忍著氣道: “說來聽聽。” 力向雙黑臉透亮,雙目如火: “非常明顯 你們硬要解藥,白兄弟不願給你們解藥,解藥原是我白兄弟所有,愛不愛給,能不能給,權利在他,二位憑什麼可以強人所難?這種行徑,與擄掠劫搶毫無二致,簡直就是江洋大盜的作為,如此還不叫錯,什麼才是錯?” 趙大秦差一點將心肺氣炸,他深深呼吸了幾次,儘量壓制著自己那股衝頭的怒焰: “力向雙,你開始在胡說八道了,傷人的是白不凡,而且還是因為白不凡起念貪婪,存心不德的情形下暗算何敢,我們不究以往,已是寬宏大量,難道說在他此等違悖道義的手段之後,我們跟他要點解藥救命還算過份?” 力向雙聲音冷硬: “我不管你們之間那筆濫帳,只是目前你們不能強迫白兄弟做他不願做的事!” 沉默了好一陣的何敢懶洋洋的開了口: “趙老大,‘火韋陽’不好招惹,跟他結仇不如交朋友的好,但是他逞強出頭,不問是非的大包大攬,把我這條命當做白菜梗子,我可不甘這般自賤,是好是歹,我他娘豁起來看了!” 趙大泰目注力向雙道: “看樣子你似乎也想鬆動鬆動筋骨?” 力向雙嘿嘿大笑: “‘趙氏劍門’的劍,何敢的鞭子和刀,江湖上赫赫有名,我是早就期盼領教了,只恨機緣不逢,如今同時遇見二位,正可拜識高招,一遂心願!” 何敢接著道: “外頭地方大,姓力的,咱們好生親熱。” 那“滾地虎”曹非興奮無已,殷勤十分的道: “力爺,我這就先去點上幾根火把,將場子照亮一點,力爺你看準了,下狠手教訓這兩個混帳東西!” 白不凡一揮手道: “姜盛,你也去幫忙。” 望著那兩位匆匆而出的仁兄,何敢笑了笑: “真像急著看把戲哩,趙老大,咱n藉會可得賣力耍上幾套,別叫人家說稀鬆!” 趙大泰道: “你且歇著,我先上場,白不凡動不了手,他那一雙手下也屬酒囊飯袋之流,登不得臺盤,只有一個力向雙,我能湊合了!” 走向門外的力向雙冷嗤一聲: “能不能湊合,現在只怕還言之過早!” 跟在力向雙身後的白不凡,此刻看去果真像一個尾隨大爺屁股的撞役,模樣是那等巴結法,只差沒替力向雙撩起衣裳下襬過門檻了。 這一排三間的磚瓦房外,是一片小平場,闊幅約有三丈方圓,此刻,早由姜盛與曹非在乎場四周的樹丫上或插或縛的點燃了七八支火把,在青紅色的焰苗閃映下,堪堪也能將人的臉面照出個輪廓了。 何敢同趙大泰比肩而立,兩個人都是久經大風大浪的老江湖,每逢這種拚搏爭戰的場面,亦委實說不出有什麼特殊感受來,對他們而言,僅是又一次功力的磨練,又一次血肉的創痛而已,當然,他們也確信類似的情形總有一朝會是生命的終點,可是在不知終點於何時何處之前,能過亦就先朝下過再說…… 趙大泰的一張醜臉在火苗子青綠赤紅的顫映中,越發詭異獰厲,可是他的語氣卻非常柔和,一反平素裡慣有的尖銳亢昂,現在.他正非常柔和的向何敢道: “你有毒傷隱伏在身,正如你在路上告訴我的,你還不知道中毒的深淺,支持時間的久暫,但是,先前你的氣色已透著不妙,若非必須,還是不要運力動氣的好,我上這一陣,不是拔你的頭籌,顯什麼威風,何敢,你心裡可要諒解。” 何敢笑道: “趙老大,你如此出力幫我的忙,我感念都來不及,豈會往那些無聊的事上想,況且跟力向雙動上手,也決不像打三流混混那般鬆快,又有什麼威風可顯,不過,我話說在前頭,趙老大,你頂得住自是彼此歡喜,萬一險了點,我可是非出手不行!” 趙大泰也笑了: “這還用講?你總不能看著我挺屍呀!” 一看趙大泰與何敢兩人有說有笑,神態輕鬆自在,力向觀就不由心火上升 面對似他這等高手,對方原該異常緊張憂慮才是,如此,才有肅穆的氣氛,凝聚的殺機,才有豪上對決的悲狀,一代英俠灑血之前的昂烈情懷;但眼前,人家居然在談笑,在閒散的等待,他奶奶的,這豈不是對他有意蔑視、存心羞辱? 咬著牙,力向雙咆哮一聲; “火把弄妥了不曾?” 曹非和姜盛氣籲籲的跑了過來,誠惶誠恐的道: “全弄好了,力爺,就等力爺收拾他們啦!” 靠近了點,白不凡悄聲道: “力兄,姓趙的那柄劍,號稱‘不回’,聽說厲害得緊,在‘趙氏劍門’中也數得上前幾把手,你可千萬要小心了……” 力向雙黑面冷沉,毫無表情的道: “我‘火韋陀’不在乎他‘趙氏劍門’的那些個破銅爛鐵!” 白不凡不敢多說,唯唯諾諾退到一旁,跟他兩個手下站在一起。 朝前走了六步,力向雙伸手一指趙大泰: “還等什麼吉時良辰?趙大泰,現在正是好光景!” 趙大泰緩步行近,肥矮的身形宛如一口平推向前的粗缸,而猩紅劍穗子在他頭頂晃動,這副架勢,實在不怎麼起眼,和那力向雙凶悍勇猛的情態一比,不能不叫人替他捏一把冷汗! 力向雙鄙夷的一笑,兩手抄向衣袍之內,再往外一翻 套句趙大泰的口頭語:我的乖,業已左手握著一只銀光璀璨的五指鉤爪,右手是一具晶亮鋒利的倒刃刀輪! 金魚眼微微瞇起、趙大泰讚美起來: “好氣派,只這一亮勢,端的就已滿堂彩!” 力向雙沉穩的面對趙大泰,半點也不疏忽: “少耍貧嘴,姓趙的,你是遠來,我讓你先出手……” 趙大泰笑嘻嘻的道: “多謝,我便大膽僭越了,但明人不做暗事,我得告訴你一句,我的動作可是非常快的,有時候,快到連老天爺尚未發覺之前,業已竟功了!” 力向雙冷然道: “那就露一手給我看。” 趙大泰搓搓手,模樣有幾分躊躇: “真當是吃定了?奶奶的,我是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就……” 對面的力向雙正在不耐煩,那道宛若流電石火般的光茫已猝然炫映於眼前,來勢之快,好像這溜寒光早就現市在這個位置上了! 暴叱如雷,力向雙貼地旋回 頭頂刃鋒所帶起的森森涼氣沁膚透骨,他在那道 亮的劍芒反照中業已是面容扭曲,目瞪如鈴,顯然有著極度的憤怒! 趙大泰一擊落空,身形騰起,那柄幾乎長過他體高的松紋古劍隨著他的動作幻做一道匹練,由光與刃凝結成的匹練。“嗖”聲嘯喚卷盪,又將力向雙逼出了五六步! 狂吼宛似泣血的力向雙可是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向一側奔刺,卻在移動的同時倒折而回,右手刀輪飛旋急射,像一個翩舞不定的月暈,“錚”、“錚”劇響著倏忽上下掣閃,當匹練繞轉捕捉刀輪的瞬息,他的左手銀爪已凌空拋出,飛扣趙大泰天靈! “我的乖 ” 趙大泰一個斜肩讓出三尺,長劍抖起一朵亮麗的劍花,直罩敵人面門! 黑袍飄拂蓬鼓,力向雙右手伸縮,準確之極的握回刀輪,而刀輪下斬,與劍花磕擊,發出一聲清脆的撞響,閃現一溜燦爛的星輝! 銀爪便在這時像惡魔的詛咒般突然從一個絕不可能的角度出現 來自趙大泰的背後,而爪柄所擊的那條細長銀鏈竟然在旋飛中形成難以思議的折轉,仿佛受著冥渺裡某種神秘力量的指引! 趙大泰長劍由脅倒倒翻,芒尾吞吐如焰,堪堪沾觸銀爪,力向雙身形碎進快貼,刀輪閃耀,硬擋趙大泰胸腹。 這樣的距離,這樣的形式,完全是拚命豁死的打法,凶險無比,力向雙顯然是想找回開頭時被逼失著的顏面,企圖狠狠在對方身上撈回一票。 趙大泰在一剎間更是怒火上心,雙目皆赤,他掠後的長劍原本已截住扣背的銀爪,卻在甫始接觸的須臾電掣也似穿回.靈蛇般透過刀輪的中空橫叉,絞推外拗,同時硬生生倒縱抽身 鋒刃切肉的聲音總是那麼沉悶刺耳,又總是那麼驚心動魄,血光赤漓漓的飛揚,有青毒火紅的火把焰苗映照下,尤其顯得淒厲怪誕,趙大泰和力向雙兩個人粘在一起,誰也沒有動,誰也沒有哼! 尖叫聲裂帛似的響起,白不凡心膽俱破的往前便衝。 紅中汎褐的皮鞭就在這時嘯叫著掠過白不凡的頭頂,駭得這位嬰煞連連打著轉子躲避 他嘗過這根鞭子的滋味,今生今世,他絕對沒有興趣再嘗一次了。 何敢大步走了過來,一張面龐鐵青,幾乎還可以聽到他挫牙切齒的聲音。 ------------- |
第06章 兩路伏兵
趙大泰並沒有死,力向雙也沒有死,兩個人都活著,都在瞋目怒瞪著對方 一個低著頭瞪,一個仰著臉瞪。 力向雙的刀輪切進了趙大泰的右肩腫,趙大泰的長劍刺入力向觀的左肩窩,兩件傢伙以這種相拗的位置透到骨肉裡,彼此就都不好動彈了,當然,除非他們是真不想活,則又當別論。 來到兩人身邊,何敢略一審視,便已完全了解這是怎麼個形勢,他腔調竟平靜得出奇: “趙老大,可要我替你出這口氣?” 不待趙大泰回答,力向雙已咆哮道: “你要敢動一動,我這刀輪便能一下子切落姓趙的半片身子!” 趙大泰反唇相譏: “或者你可以,力向雙,不要忘記我的利劍也一樣能將你分作兩邊!” 何敢只望著趙大泰: “只要你一句話,趙老大,我保證姓力的什麼也辦不到,他唯有死路一條。” 大腦門上汗水涔涔,趙大泰卻噓著氣笑了,笑得好尖銳: “聽到了沒有?力向雙,你聽到沒有?我的老友何敢說話了,你要是他娘的有種,就撂下聲言語,看看我們兩個誰是二十年後的那條好漢!” 力向雙咬著牙道: “何敢,你居然落井下石,乘人之危,真正卑鄙無恥之尤!” 何敢淡漠的道: “江湖道上,是該講仁義、重規矩、守傳統,不過,卻也得看對什麼人,論什麼事,像閣下這樣混淆黑白,強詞奪理,愣要包攬是非的角兒,就沒有這些三貞九烈可表了,老實說,宰一個少一個禍害!” 力向雙不知是急是氣抑或身上的創傷痛得厲害,一張黑臉業已泛了紫,和趙大泰一樣額頭上淌著汗,他嘶啞的叫嚷著: “姓何的,你劇毒在身,挨得了一刻,挺不過一時,虧你還敢在此大放狂言,脅迫於我?我力向雙又豈是這等受唬的人物?” 何敢沉沉的一笑: “人道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力向雙,你倒與眾不同,眼看著就要血濺屍橫,卻仍然似風乾的鴨子 嘴硬,也罷,多說無益,分出存亡才能見真章!” 兩邊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力向雙大吼: “白不凡,我拼著與姓趙的同歸於盡,你先把這何敢給我做了!” 站在一側形如呆鳥的白不凡,聞言之下不由激靈靈的打了個寒噤,他用力咳了兩聲,趨前兩步: “力兄,嗯,你是說,叫我把姓何的擺平?” 力向雙吸著氣道; “我就是這個意思……” 白不凡又靠近了一點,苦前臉道: “要能擺平他,早就擺平了;如何會拖到如今更將紕漏越捅越大?這傢伙棘手得很,只憑我這幾下子,恐怕濟不上事……” 黑紫的面孔扯歪了,力向觀惡狠狠的道; “你含糊什麼?何敢早中了奇毒,目前完全是在虛張聲勢,放作姿態,實則已是強弩之末,搖搖欲墜,白不凡,只要你一動手,姓何的包管據不過三招!” 白不凡轉眼望向何敢,何敢正大馬金刀的挺立于斯,瞅著他皮笑肉不動的微微頷首。這等形態,如此功架,豈像是“強弩之末”或“搖搖欲墜”的模樣?幾乎是響應他的看法,身上的鞭傷又火辣火辣的抽痛起來…… “朝上撲呀,白不凡,你也算是道上有名有姓的角色,怎能要孬紛熊?!” 白不凡乾幹的咽了口唾液,稚嫩的童子面上浮起一扶難言的愴楚;“我倒不怕再挨上一頓,力兄,問題是你,我不能讓你為我墊上這條命,我擔不起恁的情……” 力向雙差點氣得吐血: “老子都不怕豁上性命,你又有什麼好在乎的?白不凡,今晚的踉頭是栽到家了,若不多少扳回幾成,咱們往下還能混麼?” 白不凡吶吶的道:“一旦死了人,力兄,就更不必混了……” 何敢陰側惻的接上來道: “而且死的一定是你們這邊,力向雙離著閻羅殿只差一步,姓白的充其量是一步半,待要跨過去,可是快得緊,眨眨眼的功夫,幽明立判。” 面頰痙攣著,力向雙口沫四噴: “老子拼了 ” “響尾鞭”便在這時像煞西天的一抹閃電,“嗖”聲穿入露在趙大泰肩頭外的刀輪橫又中,同時飛快的上揚,將那面刀輪滴溜溜的拋上了半空,更帶得力向雙一個側轉,趙大泰的長劍順勢也自力向雙的肩窩裡滑出! 力向雙在踉蹌,而趙大秦卻是靜立不動,長劍滑退的一剎,他有絕對的機會再將長劍透進對方身體的另一個部位 他可以任意挑選的部位,但他卻沒有這樣做,他只把長劍斜斜拄地,臉上浮現著一種似笑非笑的奇異的表情。 鮮血從兩個人的創口間朝外噴,兩個人卻都像沒有感覺,力向雙在打了個旋轉以後,本來猶是反衝的勢子,又在身形驟起之前頹然僵頓,他大概也在瞬息裡覷清了形態,明白人家已經放他一馬了! 何敢亦沒有趁機追擊,儘管他說得狠,事實上卻一向缺乏打落水狗的習慣,如果他想討便宜,可能比趙大泰的出手角度更為有利。 白不凡與他的兩名手下立刻擁上來要替力向雙檢視傷口,卻被力向雙一把推開,這位“火韋陀”目光赤毒毒的盯住著何敢同趙大泰,好半晌,猛然跺腳,一語不發的奔向夜色之中。 哧哧低笑的趙大泰空出右手來,伸入懷裡摸出一只黑玉小葫蘆,慢條斯理的道: “何敢,來幫我上藥止血吧。” 何敢接過小葫蘆,一邊撕開趙大泰肩頭的衣衫,將葫蘆裡的白色藥末子朝傷口上傾倒,邊悄聲問: “趙老大,你自己覺得傷勢如何?” 趙大泰笑容不變: “肩腫筋骨皆已受損,傷得不算輕,好在還不致殘廢,只是要一段日子,將息了……” 何敢湊合著把撕下的碎布包紮趙大泰的傷處,心裡十分難過: “趙老大,都是受了我的牽累,才害你遭上這樣的罪……” 趙大秦金魚眼一翻: “少來這一套,只要你還存有一點天良,把我那可憐的妹子往心中擱一擱,別說這點小傷,要我賠上性命我也甘願!” 何敢苦笑道: “我不會忘記你對我的情份,趙老大,我會報償你的……” 趙大秦調門又尖昂起來: “很好,你一定知道用什麼方法來報償我才會令我滿意!” 連連點頭,何敢道: “我省得,趙老大,我省得……” 忽然,白不凡蹈蹭挨挨的走了上來,陪著一臉惶恐的假笑: “何兄,趙兄,二位好本事,我們這叫……嗯,這叫不打不相識,越打越熱絡……” 何敢冷著臉道: “甭用你那張火熱盤兒來貼我們兩個冷屁股,咱們遠著點好,我說姓白的,如今你還有什麼咒念沒有?” 白不凡的表情倒是相當摯誠懇切: “何兄,我們往日無仇,近日無怨,我又何苦非坑下你這條性命不可?打開頭說,是我的不對,卻也是為了生活糊口,才起了這麼個騷主意,不過呢,我也沒佔上便宜,吃了你一頓好鞭子,你一口氣亦算是出了;那解藥我雙手奉上,但求糾葛一筆勾銷,彼此兩不相欠……” 一旁的趙大泰嘿嘿笑道: “白不凡,你他娘倒挺會見風轉舵,眼瞅著靠山坍台,馬上嘴臉就全變了樣,早這麼落檻,力向雙何須吃這一劍,我也可免了皮肉之苦,事到如今,恐怕已不是拿出解藥便能以擺平的問題了,我們還得往下找回點什麼,方不算賠本!” 白不凡急切的道: “趙兄,趙兄,殺人不過頭點地,我人已受了重傷,你們的條件我全都接納,況且也向二位認了輸,二位再要苦苦相逼,非但不合江湖道義,更是逼我無地可退了!” 何敢有些無精打採的道: “算了吧,趙老大,咱們就抬抬手,放他姓白的一馬,我還留著個尾巴在那家客棧裡,得趕緊回去處理……” 趙大泰一伸手: “解藥先拿來。” 白不凡彎下腰去,從靴筩子裡摸出一個八角形的油黃紙包,兩手捧呈到趙大秦面前: “趙兄,這就是我精心研製的獨門解藥,紙包裡頭分三小包,每兩個時辰以溫茶吞服一包,再歇息個兩三天,毒性即可完全祛除。” 趙大泰注視著對方雙眼,重重的問: “不是假的吧?” 白不凡幾乎要舉手起誓: “真是黑天的冤枉,趙兄,我怎敢搞這種絕於絕孫的惡毒把戲?” 趙大泰狠厲的道: “如果你還想闖道混世,我諒你也不敢 沒有外敷的藥麼?” 搖搖頭,白不凡趕緊道: “不必用藥外敷,何況中毒不深,這三包內服解藥,已足可去毒有餘。” 順手將紙包交給何敢,趙大秦道: “我們走吧?” 白不凡上前一步,哈腰脅肩,模樣好似要下跪: “何兄,何兄,我那手下包達,是不是可以開思釋他回來?” 何敢咧嘴一笑: “我留著那大狗熊幹啥?嫌白米子兒耗不了麼?” 白不凡還想開口再問什麼,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只是一個勁的連連打恭作揖,表示感激。 半弦月早斜了邊,淡淡的光輝,映著何敢與趙大泰的身影遂漸遠去,也映著白不凡那張孩兒臉,孩兒臉上,卻正有一抹詭詐的神情在凝形…… 天,業已濛濛亮了。 何敢且先將趙大泰安排到自己房間歇息,同時暗示了他床底下還有位委屈了一宿的人熊,然後,他才十分謹慎的來到隔壁,輕輕舉手敲門。 房裡沒有任何回應。 何敢不由心中疑惑起來,照那包達所說,那迷藥只有兩個時辰的效力,如今兩個時後算算已過,莫不成金鈴還在昏迷狀態?否則,是包達故意胡扯?他不相信包達敢班他,因為,姓包的一條命眼下猶攢在他手裡,而這位“熊哥”,卻絕對不是個視死如歸的角色 皺著眉,他又多用了點力氣敲門。 仍然沒有丁點響動。 何敢有些急了,他剛才打算使勁推門,伸出去的手在剎那間又收了回來,他實在不願暗影裡再吃飛刀,如果金鈴早已清醒且尚在房內的話,這乃是極有可能的事,於是,他先重重咳了一聲,報出萬兒: “金鈴姑娘,你在房裡麼?我是何敢,這邊廂招呼過啦短的沉寂之後,門裡總算有了回音,金鈴的聲音,雖說有點兒喑啞,是金鈴的腔調沒有錯: “何敢……真是你嗎?” 何敢呆了一下,忙道: “當然是我,金鈴姑娘,你,嗯,還好吧?” 金鈴在房內幽幽一嘆,好似非常的屈怨: “你進來吧……” 小心的推門進去,何敢發現金鈴坐在床沿 自是衣裳整齊的坐在床沿,臉色在透窗的曙光中泛著恁般的蒼白,神態更是淒美推懷,她注視著何敢,露出一抹好生苦澀的微笑: “這一整晚,你都到哪裡去了?看你模樣,像是累得不輕。” 何敢陪笑道: “有幾個不開眼的兔崽子,妄想動我們的腦筋,害我折騰了一夜,現在總算把事情擺手了,我說金鈴姑娘,天一大亮,我們就該登程啦……” 金鈴咬著嘴唇,好一會,才低聲道: “昨晚……是你救了我?” 何敢十分尷尬的道: “真叫險,那千五八蛋分兩頭下手,一個在前堂抽冷子暗算我,另一個潛進來想劫擄於你,幸虧我反應還快,及時趕了過來將你救下,否則,後果就木堪設想了。” 目光下垂,金鈴顯得頗為吃力的道: “我……我……我可曾……可曾被那些人……” 何敢恍悟金鈴所指為何,他趕緊道: “絕對沒有,可能你的身子吃那邪龜孫瞄過,但燈光昏暗之下加上那邪角孫心慌意亂,料也看不十分清切,他拿一條被單裹著你就跑,幾乎才出窗口已遭我截住,前後只是眨眨眼的功夫,即便他有心使壞,也沒那個時間!” 金鈴默然半刻,又道: “那……你呢,” 何敢怔怔的道: “我?我怎麼啦?” 金鈴又低下頭,不再作聲。 愣了一會,何敢才算想通了,他不禁又好氣、又好笑: “金鈴姑娘,你放心,我連瞄也沒有瞄一眼,只認清是你,就這麼原封不動的包著你送了回來;先時我也曾考慮到由誰抱你進房比較合宜,但當時光景太急迫,除了我,也實在難找個適份的人選,這不是不敬,事貴從權。” 抬起頭,金鈴蒼白的面頰上浮現一絲朱酡: “你別見怪,何敢,不是我多心,你知道,我們女人最顧忌的就是這些,女人的貞操,甚至超逾生命,我不能不問清楚……” 何敢嘿嘿苦笑: “說得正是,我也用我這條老命替你擔待過了。” 金鈴這時才把一直擱在膝頭上的雙手收回,雙手中,各夾藏著兩柄閃亮精緻的小巧緬刀,她在收置暗器的當口,不免有些赧然的朝著何敢一笑。 何敢猜對了,先前若是貿然推門進來,這照面的四把飛刀必將由他消受 出了一夜力氣,如果到頭來還獲得如此回敬,豈非冤上了天? 金鈴的氣色好了些,也顯得興致高了: “何敢,昨晚上,都是哪一路的牛鬼蛇神來生事?” 何敢簡單明暸的把事情經過敘說了一遍,金鈴這才注意到他的左肘掛彩,一截衣袖早已被凝血浸染成赤褐色了。 金鈴好柔好柔的道: “全虧了你,何敢,一旦抵達地頭,我會好生補償你的,現在你趕快去上藥包紮,然後再休息一陣,你得保持住充沛的體力,千萬不能糟蹋自己呀……” 當然,糟蹋自己不啻也糟蹋了此行的使命,亦就是說等於糟蹋金鈴的生活 何敢聳聳肩,笑得有幾分僵硬: “已經上過藥了,金鈴姑娘,我會自己保重的,吃我們這行的飯,如果身子骨不夠硬朗,就只剩回家抱孩子的份啦!” 轉身出房,何敢覺得從心底升起了一股悲涼 鐵血江湖,肉做的身體,只一條性命,而誰也顧不了誰,要往下活,全得指望自己,想想,這生之旅途,實在是多麼艱幸,多麼冷酷,又多麼孤單…… 趙大泰的傷勢不算輕,眼看著此行想做的買賣已不能做了之外,他有心伴護何敢遠出關外的厚意也硬被何敢按捺下來,不是何敢充好漢,而是趙大泰的傷實在勞累不得,娶不娶趙氏劍門的大姑娘是另一回事,這如天的人情他可承擔不起 抱傷豁命的恩誼,乃是賣上腦袋都難以報答的啊! 何敢放走了“熊哥”包達之後,又破出一大早的時光,先將趙大泰安置妥當,包括找好了養傷的所在,請到附近最高明的鐵打郎中,甚至臨時僱用了一個老蒼頭侍候趙大秦,把一切想得到的大小事體全弄舒齊了,他才偕同金鈴啟程,臨行前,卻仍被趙大泰強著留下一份預訂的行程路線,敢請趙大泰猶打譜追上去哩,好個準大舅子! 一路前行,金鈴的情緒相當不錯,夜來的驚變,似乎早已淡忘,她騎在馬上,俏笑如花: “何敢呀,那個姓趙的矮胖子好像對你挺夠意思,聽他說話的口氣,你們早晚會結成親家,什麼時候請我喝喜酒?” 何敢手扶鞍前判官頭,微微有些發窘: “別聽趙老大瞎扯,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遠得連影都不見,再說,憑我這塊料,又如何配娶親成家?一年到頭,拎著腦袋打滴溜,自己保命已經幸苦,再添上個累贅,豈非害人害己?” 輕輕一笑,金鈴把坐騎靠近了些: “你這只是個藉口,何敢,誰說身在江湖不能成家?身在江湖的大爺們有著三妻四妾的多得很,吃刀頭飯的同行也不會個個都想斷子絕孫,不續香煙,問題僅在你願不願,愛不愛罷了,我說得可對?” 乾咳一聲,何敢打著哈哈: “這是你的看法,金鈴姑娘,我有我的難處,在不能給人家一個安定的環境之前,說什麼都是奢談,像眼下的辰光,今朝不知能否看到明天的太陽,活蹦亂跳的人豎著出去摸不清何時橫著抬回來,這樣若也弄上個家,不用多久那做老婆的就不瘋也必成癲痴了……” 金鈴不以為然的道: “笑話,你也未免把事情說得太嚴重了,像‘八幡會’的勾小七,他一個人除了元配之外,妾侍就有五個,另在外頭拈惹的花花草草還不算在內;人家勾小七手掌‘八幡會’第七面的‘白骨皤’,過的日子不比你更要凶險!卻照樣有家有業,安適自在,哪似你這般悲觀落拓?” 何敢笑道: “提起‘八幡會’的勾小七,倒令我想到一樁事 ” 金鈴道: “什麼事?” 何敢閒閒的道: “那官玉成,我說金鈴姑娘,敢情曾和你有過一手?” 柳眉倏豎,金鈴的臉色沉了下來: “何敢,嘴巴不要這麼不干不淨,什麼叫‘有一手’?你將我金鈴看成了哪一種人?又將官玉成喻做了哪一種人?!” 何敢料不到金鈴的火氣竟是說來就來,更料不到她對這個問題如此敏感,尤其意外的是,金鈴好像對那官玉成還有幾分袒護!袒護那一心要取她性命的人!用力搖搖頭,何敢不開腔了。 金鈴冷著聲音道: “何敢,以後不准你提我和官玉成之間的事,我和他早已恩斷義絕,彼此只剩下如天的仇恨,似海的冤怨!” 例咧嘴,何敢訕訕的道。 “我只是好奇,而且使用了一句有關此類事項的習慣語句,你不愛聽,權當我沒問,不過,對這個問題,我覺得你似乎反應尖銳了一點……” 金鈴默默片刻,方才幽幽的嘆了口氣: “情到多時情轉薄……” 何敢正在體會這句話的意思,半空中卻傳來一陣怪異的聲響,那是一種尖厲的哨音,哨音來自一個兒臂粗細、黑鐵鑄就的巨箭前端風孔,那巨箭乃是從十丈之外的一座矮崗頂上射出,凌空劃過一道半弧,在拔起一個顫抖的泣響之後,“嗖”的一聲斜斜插進他們馬前尺許遠近的泥土中。 好強的臂力,好準的手法! 嚇了一跳的何敢正莫名其妙的打量著巨箭射來的矮崗方向,金鈴卻已花容慘變,全身不由自主的籟籟抖了起來! 暗暗詛咒了一聲,何敢側首道: “其他娘的晦氣,這玩意又不知是啥個名堂,我說金鈴姑娘” 噎住了下面的話,何敢發覺金鈴這副德性,立時感到事態嚴重,他放低了聲音: “金鈴姑娘,你鎮定點,不用害怕,天塌下來我姓何的先使頭頂著,這個驢箭,你明白是怎麼回事?” 吸了口氣,金鈴滿臉的驚悸之色,連說話都有些舌頭髮硬: “他們來了……何敢,是他們來了……” 何敢看著插在地下的那枝巨型鐵箭,沉穩的道: “你是指‘八幡會’的人?” 急急點頭,金鈴目光恐懼的向四周探視: “這是‘黑煞幡’的警示標記 ‘黑煞箭’;何敢,說不定馬二哥已經親自到來,何敢,我們怎麼辦?怎麼辦?” 一顆心不禁小鹿亂撞起來,一撞一抽痛,一看金鈴的臉色他便知道金鈴口中的“馬二哥”是誰 “八幡會”坐第二把交椅的大人物“黑煞幡”馬二哥馬無生! 如果眼前的場面,果真是馬無生親自駕臨那樂於可就大了,勝負之分且不去說,好歹總得脫下層皮來;那馬元生,娘的在這塊迄邐三百里的地面上,能嚇得小兒不敢夜啼,端的是塊狠貨! 金鈴幾乎已經在泣告: “何敢,何敢,你快點想法子啊,莫不成就死在這裡叫他們橫加宰殺?” 激靈了一下,何敢苦笑道: “我會豁命衛護你的,金鈴姑娘,即使是我死在前頭,只要有一線生機,我包管會保著你先逃!” 金鈴急切的低呼: “我們現在還來得及往後退 ” 何敢無奈的搖頭: “你該多學點闖道的經驗,金鈴姑娘,對方截路的警示標記一旦出現,則必已事先封住了你的退路,而且,以此人發箭的功力準頭來說,算得上是個強者,人家敢在十丈之外給咱們這記下馬威,還怕咱們腳底抹油?” 金鈴神色愁慘的道: “那麼,你是說我們沒有生路了?” 何敢平靜的道: “我只是說退路已封,倒不一定沒有生路,總之是拼力搏殺一場,很可能是置之死地而後生哪!” 金鈴的面龐又是猛的一僵,由喉底出聲: “來了……他們來了……” 何敢直視前方,不錯,矮崗上正有三條人影如飛而來,三人騰揀起落之間,身法之快捷,動作之矯健,絕不是一幹混飯吃的伙計能夠比擬比擬于。 同一時間,從他們經過的後路上也揚起蹄聲得得,兩人兩騎,竟那麼輕鬆自在的逐漸接近。 露面的有五個人,何敢忽然想起一件事,於是,心裡不由浮起一抹希望,他但願自己的預測沒有錯,若然,機會就將大多了。 隨著那前後五個人的臨近,金鈴的臉色便越發白中透青,呼吸急促,連額門與唇角邊的細微筋絡都浮凸出來,慘藍的絲脈憤張憤張于乳膩的肌膚之下,假如說驚恐可以凝形的話,驚恐的形狀約莫就是這樣的了……” ------------- |
第07章 血濺三步
從前面來的那三個人,與後頭堵上來的兩位騎士,全為一式一樣的穿著打扮 黑衣黑巾黑靴,一身的黑,更奇特的是每人雙肩及前心後胸上,都綴得有黑色鋼甲麟片,行動之間,發出那種細微的鏗鏘聲響,無形中更增添了幾分威猛之氣。 現在,他們已到了跟前,五個人靜靜的停止下來,正面的三位,全以恁般怪異的目光注視著何敢同金鈴,而何敢感觸得到,後頭馬上的兩個,也一定是以同樣的眼神在盯望著自己與金鈴的背脊梁。 嘴唇有些乾燥,何敢伸出舌頭舐潤了一下,邊壓著嗓門問金鈴。 “這幾位,你都認識?” 幾乎不易察覺的點點頭,金鈴的回答細如遊絲: “都認識……” 屏著氣,何敢又問: “裡面有沒有馬無生? 不要轉頭看!” 金鈴極輕極輕的道: “這五個人裡沒有馬二哥 ” 還他娘的“馬二哥”哩,何敢心中罵了一句,卻覺得精神上寬鬆了許多,只要馬無生不在現場,他自信就能撐得住局面 照常理講,馬無生在“八幡會”的地位,猶要超過官玉成,做兄長的該有他的威嚴在,就算再是疼愛阿弟,也不作興為了點阿弟的男女之私,禦罵親徵吧?熱鬧還不到那等光景呀! 前面三位黑衣朋友當中,站在右手側的一位窄臉短髭仁兄首先開了口,卻竟是衝著金鈴而發: “金姑娘,這些日子來一定辛苦你了,大熱的天氣,何須如此勞累奔波?有什麼事不妨回去說;二爺曾有交代,好歹他會護著你!” 金鈴的雙頰不受控制的抽搐著,她盡力克服自己的驚懼情緒,卻仍然顯得十分怯悸的道: “我……我和官玉成算是完了……我,我不回去……” 另一個雙眉黑白斑雜的魁梧大漢放重了語氣: “金姑娘,我們奉命請你跟我們回去,你要是拒絕,就是跟我們哥幾個為難了,組會的規矩,想你比我們更明白,三爺也早有言語,家醜不可外揚,他要面對面的與姑娘你解決問題!” 金鈴突然激動起來: “他有什麼問題好同我解決?事情已經發生了,已經不可挽回,是我做的,我也從來沒有否認推諉,但始作俑的禍首是誰?官玉成何曾替我設想過?他又何曾自省自問過?他把責任全扣到我頭上,將痛苦硬逼我吞咽,我,我不服,也不甘,他要我的命來宣泄他的私慾,掩飾他絕情絕義的醜行,我豈該如此逆來順受?” 蓄著短髭的那位僵便的一笑,道: “金鈴姑娘,這些話何不留著去跟三爺說?講給我們兄弟聽實在沒有什麼意義,我們只是奉命行事,姑娘的委屈,還是回去申訴比較妥當。” 眸瞳中的悲憤與淒怨神色,幾乎能夠滴落下來,金鈴現在的情態,不光是惶栗,懼怕,更摻合著無以名狀的羞惱同辱忿恨! 花白眉毛的朋友,話可說得益發不客氣了: “看我們哥幾個頂著日頭吃著沙的這趟苦差份上,姑娘你就別再磨蹭,好走也是走,歹走更得走,姑娘你可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金鈴青白著臉龐,連聲音都氣得發抖: “邵昆山,就算你是馬二哥屬下的先鋒將,也犯不著如此張狂,你,你竟敢這樣對我說話!” 花白眉毛的邵昆山冷冷一笑: “否則,金鈴姑娘,我又該如何對你說話?眼下的光景,你總不至於希望我向你三跪九叩首吧?” 金鈴唇角痙動,語不成聲: “真是……真是卑鄙小人……勢利奴才……邵昆山,你以前敢對我如此放肆無禮!” 一揚臉,邵昆山重重的道: “以前是以前,金鈴姑娘,以前你是三爺的心上肉,袖裡珠,兄弟們當然要讓你幾分,現在情形卻完全不同了,我們何苦再低三下四自己糟蹋自己?金鈴姑娘,你認命了吧!” 怒火像在熊熊焚燒著金鈴的臟腑,也在熊熊焚燒著她的理智,她瘋狂似的嚎叫: “我不會跟你們回去,你們通通是一群野獸,一群畜牲,一群枉披著人皮的虎豹豺狠,我不會跟你們走一步,我寧肯死,寧肯死啊……” 留著短髭的那位寒著面孔,無動於衷的道: “金鈴姑娘,你若真有這個打算,我便不得不據實相告 我們所奉的指令中正有這麼一條,如果你敢抗拒隨行,我們可以權宜行事,死活不論!” 宛如焦雷殛頂,金鈴驀地窒噎住了,半晌,她打了個寒噤: “這是誰的意思?” 邵昆山搶著道: “三爺” 痴痴迷迷的笑了起來,金鈴卻笑得帶淚,笑得透血,笑得比哭還愁慘: “竟然是他……果然是他……我原先還指望這只是他的氣語,是一時的憤怒……想不到他真個鐵了心、絕了情……他……他一點不錯是執意要我的命,要我以死來賠補那賤人的自作自受……” 短髭朋友視同不見,聽若不聞,也和他們“三爺”是一個模子鑄出來 鐵了心、鐵了情的德性。 “金鈴姑娘,辰光業已延誤老久了,該說的說完,應表的表過,你要跟我們走呢,抑是非要我們失禮不可?” 一邊馬背上的何敢,這時才有說話的機會,他先朝對方三位抱拳致意,滿面堆笑: “三位大哥,在下何敢,這廂有禮了 ” 打開始,人家就是一派不把何敢置于眼中的神態,衝著金鈴連逼帶哄,是吃定了要押人走路的架勢,好像根本沒看見旁邊還有何敢這麼個大活人存在,如今何敢開了口。他們才裝做突然有所發現,宛若何敢是剛剛從地下冒出來的! 蓄著短髭的這位斜睨著何敢,狹窄的瘦臉上毫無表情: “哦,原來你就是那個何敢?那個要錢不要命,明著想抗拈我們‘八幡會’諭令的何敢?” 何敢又連連拱手,笑得更殷勤: “不敢不敢,這純系誤會,純系一場天大的誤會,三位,我何某人何才何能,算是哪一塊料?怎敢與名震兩道、威懾江湖的‘八幡會’爭抗?我只是,嗯,一時不察,未明此中因果厲害,方才糊裡糊塗接下這趟買賣,如今想想,真是該死,務乞各位大哥垂諒下情,高抬貴手,恕過在下這無心之過……” 正在滿懷哀戚憤恚的金鈴,此時不由迸淚如雨,尖泣著叫: “何敢,你你你……你這個沒出息的窩囊廢……” 何敢顏色不變,仍是一副低姿態: “三位大哥有什麼吩咐,但憑一句話,在下是無不遵從,無不應命,嘿嘿……” 那邵昆山“呸”了一聲,盛氣凌人的叱喝: “你是見到棺材才落淚,姓何的,早不縮手遲不縮手,卻被我們堵上了再來表這些饞言謊詞,你當我們就這麼心慈面善,好哄易騙?他娘的,四處兜了幾十個大圈子,風吹雨淋,日曬飛沙,憋得爺們一肚皮鳥氣,天可憐見吃我們截住了你,你打譜幾句過門便交代過去? 做夢,做你娘的春秋大夢!” 何敢吶吶的申辯: “在下委實不知道事情有這麼嚴重……在下只是拮据多日,想弄幾文進帳,便天老爺做膽子,在下也不敢開罪各位啊……” 金鈴怔怔的注視著何敢,好像她從來不認識這個人,好像是在看一個與她毫無牽連的人在做一件與她毫無牽連的噁心事;她的淚水沾在面頰,沾在唇角,她宛如麻木得沒有任何感觸了。 蓄著短髭那位揮了揮手,冷沉的道: “昆山,不必同姓何的多費脣舌,他說他的,我們自有我們處理的規則,眼前倒是先把金鈴姑娘請回去最是要緊!” 三人中一直不曾開口說話的那位小瘦子朝前走了兩步,相當溫文有禮的對著金鈴微微躬身: “金鈴姑娘,你身邊的這位保鏢,是指望不得的了,為你自己好,還是請跟我們回堂口去吧。” 說著,他伸出手去接過金鈴手中的韁繩,而金鈴並沒有絲毫反抗掙拒的反應,就那麼順從得近乎癡迷的任由對方擺佈 小瘦子往金鈴身後的方向使了個眼色,於是,堵在退路上的雙騎中一騎馳近,接過金鈴的馬韁,牽馬調頭綏緩離去;直到三人三騎的背影消失在來路上,何敢都沒有任何動作,他的表情和金鈴一樣,也仿佛只是在看一個陌生女人遭遇到一樁與他毫不相關的厄運似的…… 不過,面前的三個人卻並沒有離開的意思。 何敢籲了口氣,再度抱拳為禮: “三位大哥,事情總算過去了,多謝三位大哥明鏡高懸,盡仁盡義,免了在下一場無妄之災,三位大哥,山高水長,咱們是後會有期啊 ” 留著短髭的朋友陰惻惻的笑了笑,慢條斯理的道: “你要走了?” 何敢忙道: “不敢打擾各位的寶貴辰光,在下就此告辭。” 搖搖頭,對方道: “不,你走不得。” 何敢愣了一下,陪著笑道: “這位大哥的話,我不怎麼明白,我 ” 那人淡淡的道: “你曾獲悉我們向各行各道提出的警告口信,也曾見過代表官三爺的‘血靈令’,但是,你仍然我行我素,照樣替那金鈴跑腿賣力,扮她的奴才,何敢,你是存心藐視我們‘八幡會’,執意要同我們為敵做對,或者你也想賭個運氣,妄圖僥倖,然則天下何來這麼多僥倖取巧之事?今天叫我們圈上,何敢你就好歹承當了吧!” 何敢急急辯說: “不,這位大哥,在下真的不知道貴組會的這道禁令,也沒有見過官三爺的‘血靈令’,在下實在是冤枉,這位大哥,不知者不為罪啊……” 一邊的邵昆山忍不住大吼: “放你娘的渾屁,你會不知道?你去問刁餘知不知道?去問白不凡知不知道?禿頭頂上的虱子 明擺明顯的事,豈能容你狡賴?!” 何敢面容一僵,隨即哧哧笑了 這一笑,仿佛和剛才那誠惶誠恐的他突然換了一個人,換成一個絕對不帶窩囊味的人! “好,很好,你們調查得非常周密嚴謹也更有些下三濫的青皮混子一心想抱住你們的大腿企盼求日殘飯吃,這些人賣我不要緊,卻要看看到頭來是否抱錯了主兒,他娘,我正是要和‘八幡會’做對,正是要同姓官的幹起來看,你們能啃了我?” 一番話,一頓罵,猛的翻江倒海般傾出,截然迥異於先前的低三下四,委屈求全,由於變化太快,太不可以常理推論,任是“八幡會”這三名老江湖,也不禁一下子愣住了,他們幾乎不敢相信,眼前這個人,就是原來哀求他們的“高抬貴手”的同一個人! 那小瘦子目瞪何敢,喃喃的道: “這傢伙莫不成是個瘋子?” 留短髭的那位驀地暴叱: “宰了!” 聲出形動 卻不是邵昆山或小瘦子先動,先出手的是何敢。 “嗖”的一聲尖嘯驟起,響聲甫入人耳,鞭梢子已到了邵昆山頭頂,姓邵的閃身急退,鞭顫宛若蛇盤,不分先後的套向小瘦子脖頸。 留短髭的仁兄身形突掠,雙手猝翻,兩團金黃透亮的光影齊斬馬上的何敢 乖乖,竟是一對打磨鋒利的銅鈸! 何敢人在鞍上,就勢貼著馬背滾落,卻不是滾落於地,他貼著馬腹倒翻向另一邊,正好迎上邵昆山咬牙切齒的一刀,砍山刀! 皮鞭上揚,硬兜對方這力有萬鈞的一刀,那小瘦子已低竄過來,快捷得像煞一頭貍貓,兩個又尖又銳的“分水刺”晶芒迸射,陡然間十七次暴戳何敢! 空氣在激盪,無形的流渦在迴轉,長鞭便在這時飛速接觸了砍山刀,更在眨眼間卷纏刀身三匝 鞭纏刀身的同一時刻藉勢橫拖,出力之強,直如九牛拉拽,令邵昆山大吃一驚;於是,“分水刺”的十七道寒芒有如一蓬被狂風吹斜吹散了的光雨,剎時四處流洩,邵昆山那把又沉又利的砍山刀恰好穿入小瘦子的左肋,再從右肋透出,更將這小瘦子活活釘死在地下! 不等小瘦子的哀嚎發出,不待邵昆山的驚吼迸裂,鈸光掣閃如石火倏現,何敢全身奮力弓身,卻仍一個施轉撞歪三步,鮮血津津的自他背上飛濺,好一道半尺長的傷口! 邵昆山狂嚎如泣,抽刀猛砍何敢,一邊嘶聲叫罵: “我活劈了你這陰毒畜牲!” 尚未站穩腳步的何敢挫腕揚肘,尚纏卷在大砍刀上面的皮鞭立時直繃如弦,邵昆山的大砍刀突被扯帶吊抬,他卻並不收勢換招,人仍朝前撲,雙腳猝然平飛,狠痴無比的蹴向何敢胸腹。 那對團團如光輪也似的耀眼銅鈸,又在此際以可怖的快速斜斬而至。 何敢的身形往後倒傾,雙腳釘地,上半身幾與地面平行,纏在大砍刀上的長鞭向下猛壓,犀利的刀鋒,便剛剛砍到那兩只飛踢過來的腳踝上! 鈸刃的銳風掠過何敢的頭頂,邵昆山痛曝著在地下翻滾,他那兩只血淋淋的斷腳也在抽搐著做了幾次蹦跳;這是一幅十分奇詭駭異的畫面,原先組合為一體的肢體突兀分了開來更表現著那刺目的扭曲,雖則是瞬息功夫,也足夠令人驚心的了! 蓄著短髭的朋友站在七尺之外,雙鈸交叉胸前,圓鈸的金色光芒顯透著冷森的韻息,熠熠反映著他的面孔,一張鐵青的面孔,歪扭的面孔。 何敢緩緩撫著手中的長鞭,靜靜注視著對方,他不急,一點也不急。 現在,那邵昆山淒厲的嚎叫業已低沉下去,變做斷續的呻吟,人趴在地下只是偶爾顫動抽搐,血流得很多,邵昆山躺在血泊裡,如果不加急救,恐怕撐不了多久,然而,他的夥伴,那蓄著短髭的窄臉朋友,卻絲毫沒有施以救援的意思,此時此刻,這位朋友約莫沒有想到救命的問題,大概只在盤算如何保自己的命!如何取何敢的命! 何敢忍著後背傷口的痛楚,咧嘴一笑: “這位大哥,直到現在,你還不曾想通是中了我的計,上了我的當?” 那人的喉結移動了一下,聲音冷硬得帶點沙啞;“你有這麼機靈?何敢!” 何敢又笑了: “不錯,我有這麼機靈,或許外表看不出來我有這麼機靈,我看起來像個老粗,像個莽夫,可是,實際上我是張飛賣豆腐 粗中有細,比各位想像中稍稍聰明點;這位大哥,你們已經上了我的老當啦!” 那人陰沉的道: “我們上了你什麼當?” 何敢裝做氣定神閒的道: “這位大哥,你們原先一共有五個人,對不對?” 雙目死釘著何敢,這位朋友沒有答腔。 何敢十分熱心的分析著他的“計謀”: “以一敵五,當然要比一敵三來得困難,所以一上來我就扮孬裝熊,叫你們把我看成個懦夫,當做個徒有虛名的窩囊廢,再加上金鈴對我的責罵,加上各位原本囂張狂妄的習性,你們就會越發不將我放在眼中,你們認定了‘八幡會’的招牌唬人,吃定了我何某人鬥不過你們,因而,各位順理成章的分開了手押走了金鈴,你們打譜以列位三人之力,足可擺平我何敢,我也正企盼你們這麼想,不管到頭來孰勝孰負,好歹我已佔了便宜,從五個對手減少到三個,我的希望增大,相對的,各位的成功就減少了。” 那人的太陽穴“突”“突”跳動,脖頸上青筋浮凸,表面上卻仍然相當鎮定: “何敢,這只是你的如意算盤而已,眼前還有我頂著,鹿死誰手,尚在未定之天!” 嘿嘿一笑,何敢道: “閣下那幾下子我已見識過了,說真的,很不賴,但卻不至強過我,這位大哥,有道是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你我自己能吃幾碗飯,大概彼此心中都有數吧?” 銅鈸在胸前旋了一圈,原本修剪得十分整齊的短髭仿佛就在這一陣子突然生長得參差雜亂了,窄臉朋友的面孔看上去有些泛灰: “就算你贏得了我,何敢,‘八幡會’也斷斷饒不過你,他們會抽你的筋,剝你的皮,將你五馬分屍,挫骨揚灰!” 何敢聳聳肩,乏味的道: “都是些老恐嚇詞兒了,其實廢話一籮筐;人要挺到一死,橫豎只是一死,人死之後,待怎麼折騰全不關緊要,死人還會計較什麼呢?” 不等對方答話,他又“呸”的朝地下吐了口唾沫,語聲突然轉為暴烈: “不過,要我死也不容易,至少你們‘八幡會’要賠上大批人命給老子墊底!什麼東西?完全依恃人多勢眾,以大吃小,可笑猶在那裡沾沾自喜,不可一世,江湖上的顏面,武林人的傳統,全叫你們‘八幡會’這幹無恥禽獸給丟光敗盡了!” 那位仁兄氣得嘴唇透紫,雙目如火,忍不住怒吼: “該死的何敢,你竟敢如此辱罵我‘八幡會’?!” 何敢大笑: “何敢何敢,何所不敢,有何不敢?我就罵你們‘八幡會’的祖宗!” “宗”字的余韻尚在何敢的舌尖上跳躍,“響尾鞭”已筆直如戟般彈插向對方的胸口,那人雙鈸上下橫截的一剎,鞭似匹練回繞,又快如閃電的卷纏至脖頸。 窄臉的朋友一個斤鬥斜翻,當這個斤牛的的翻騰過程方才展現,他又驀地一個反方向倒仰回來,鈸光飛映若穿舞的流燈,又似盤旋的落月,鋒刃割裂空氣,更發出如泣的銳嘯,威勢異常犀利! 於是,長鞭就幻成了一條神奇的赤龍,一條通靈的怪蛇,在連串密不可分的“嗖” “嗖”揮響裡倏揚倏射,矯騰怒昂;鞭頭和鞭身隨時做著不可預知的舒卷,演變著難以思議的形式。鈸光霍霍,鞭風縱橫,雙方一時竟陷入膠著狀態! 何敢不知道這蓄著短髭的窄臉人物是誰,也不清楚他在“八幡會”“黑煞幡”中的地位如何,但料想不是無名小卒,而眼下一旦拼起命來竟也這般凶悍狠辣,更顯見是個有斤兩的角色! 這一纏鬥,瞬息間已逾二十招,二十招的過程雖然極快,但對何敢而言,卻已覺得十分漫長了 他還有比眼前擠命更重要的事情等著去辦! 雙鈸分揚,一斷胸膛,一劈下腹,正對著何敢致命的部位削到,何敢卻已不按常理加以躲閃,他覷覷準鈸刃的切入角度,兩手倏握長鞭頭尾,在鞭身緊繃筆直的一剎迎拒雙鈸,長鞭滑韌且富有彈性,與鈸鋒裡初始接觸,業已帶著反震的力量將何敢挫出半步 雙鈸便在此時切空,窄臉朋友的身形也因勢頭前傾,剛好同何敢擦身而過! 何敢要的就是這個時機,這個眨眼即逝、擦身而過的時機,他的右手在鞭柄銅底蓋的羅紋圖上輕旋猛翻,只見藍汪汪的一溜寒電儼然伸縮,那位窄臉朋友已突的尖嚎出聲,整個人打著旋轉飛跌出去,而每一次旋轉,就隨著轉勢蓬賤出大片的血雨,那血雨繽紛四濺,不但是淒怖,更顯示出這一場拚搏業已結束。 何敢手上是一柄半尺長的短劍,尖銳雙刃,鋒利無比,短劍的鋒面兩側各有兩道深凹的血槽,劍身閃泛著海水般的湛藍光芒,明澈森寒;短劍剛沾過血,可是鋒刃上卻連一絲血痕都不染。 短劍有個名字,叫“龍舌”。 輕輕將“龍舌”還歸入長鞭那半截銅柄之內,何敢連多看那窄臉仁兄一眼都沒有,他用不著再去端詳,因為他十分清楚方才那一段的結果,往往,經過數十年悠悠辰光才成長的大活人,只須這偶爾一戮,便白白糟蹋那多年的光陰了。 坐騎還在附近徘徊,何敢趕緊上馬奔向來路,他得抄近道追上金鈴,拿人錢財,與人消災不是?可不能壞了招牌……” ------------- |
第08章 南海珍珠
押解金鈴的那兩位“八幡會”朋友不急,一點也不急,他們消消停停的朝前走著,只等後面收拾何敢的另三個伴當早追上來。 金鈴人在馬上,垂首無言,事情到了這步田地,又叫她說什麼?一張姣美的臉蛋兒蒼白如紙,更透出幾分推停的病黃;人的精氣神就有這麼靈法,僅不到大半個時辰的前後,情緒同際遇只要一變,整個人就完全不似原來的樣子了。 前頭一騎是個尖嘴削腮的中年漢子,頗帶點猴像;他一邊緩步放馬,邊扭轉臉來端詳金鈴,又賊兮兮的淤牙一笑: “金鈴姑娘,倒看不出你花朵一樣嬌嫩的美人兒,居然這麼個心狠手辣,動起粗來毫不留情,你可把我們三爺的感情傷透啦!” 後頭那位是個大圓臉盤的朝天鼻,跟著幸災樂禍的搭上腔: “可不是麼,三爺恨得差一點就挫碎了滿嘴牙,你們二位也真是,好的時候蜜裡調油,說多甜膩有多甜膩,一朝翻下臉就全那等絕情絕義法,嘖嘖,男女之間這個‘愛’字,想想委實沾惹不得……” 金鈴仍然沒有做聲,只是臉色愈發難堪了。 猴像的仁兄忽然嘆了口氣: “你可別怨我們不念舊,我說金鈴姑娘,幫規之下任是誰也不敢河私放水,這是二爺三爺一再嚴令過的,而你呢,也未免做得太絕了些,換成我‘靈猴’潘七,也一樣忍不下這口鳥氣!” 朝天鼻亦跟著嘆息: “這一路往回走,金鈴姑娘,你好歹順從著別出歪點於,我們兄弟自會善待於你,你也等於幫了我們的大忙,人嘛,總有情份在,雖說你桶下了這麼大的紕漏……” 金鈴一摔頭,冷冷的道: “潘七,賀強,你們兩個一搭一擋,到底是有完沒完?” 兩位仁兄呆了一呆,那“靈猴”潘七勃然大怒: “姓金的賊人,我兄弟倆看你落難至此,離死不遠,這才好心安慰你幾句,莫不成我兄弟還錯了?你發你娘的哪門子雌威?真正不識抬舉!” 後一騎上的賀強也瞪著一雙牛蛋眼罵: “金鈴,你以為你現在是什麼身分?還是三爺的老相好?哦呸,你如今只是一個待罪之囚,還擺什麼臭架子,一個弄毛了我們,三不管先給你吃一頓生活!” 金鈴生硬的道: “你兩個要是夠狠,最好此刻就殺了我!” 潘七怪叫: “娘的,你當我們兄弟不敢?” 金鈴極為不屑的笑了起來: “潘七,你同賀強算是什麼東西?只不過是馬二哥手下跟班跑腿的小角色而已,好不容易撈到這趟差事,碰上了運氣,就人五人六的扮起架勢來了!我告訴你們,縱然我眼前和玉成撕破了臉,你們這兩塊料也斷不敢沾我一下,若是不信,你們就試試!” 那大瞼盤的賀強憤怒的叫哮起來: “潘老七,老子就不信這個邪,有道是王八好當氣難受,這婆娘恁般潑法,我們無妨先替三爺整治整治他,也好殺殺這婆娘的狂態!” 潘七也是一肚皮惱火,卻還相當能把持: “我說老賀,我要不想教訓這娘們,就算是你‘揍’出來的,問題在這等事莽撞不得,至少也該問過儲祥老大,他是領頭的……” 賀強氣衝牛鬥: “問儲老大等於白問,我們來個先斬後奏,且把這賤人狠狠整治一番以後再向他彙報,事情已經做了,儲老大又能奈何我們?” 潘七連連搖頭: “不光是儲老大的問題,回去還得向三爺交代。” 重重一哼,賀強似是真個發了狠: “我們就說姓金的賤人使計想逃,迫不得已才傷了她,娘的,她一個快要挨宰的人,還辯得過我們兩張嘴!” 潘七不禁猶豫了: “這個……讓我想想……” 金鈴輕蔑的抬頭望天,思然自若的道: “你們商量夠了沒有?我仍要說,你這兩個下三濫絕對不敢動我毫髮!” 賀強氣得一張大圓臉脹成了一副紫豬肝色,他咬牙切齒的道: “潘老七,你聽聽,你可是聽到這婆娘在說的了,她簡直不把我們兄弟當人看,仍在使那三爺小姘婦的氣燄,你我若是硬要吞下這口氣,說不准回去之後還得替她打洗腳水!潘老七,我恁清認罰,也非做她一遭不可!” 潘七雙眼亂轉,沉吟著道: “最好不要顯露外傷……” 口氣是同意了,賀強立刻興奮起來,磨拳擦掌的道: “放心,對這一道我是行家,包管叫她死去活來身上卻不帶傷痕,他娘的,誰要小看我兄弟,我兄弟就要她脫層皮!” 金鈴冷漠的道: “你們不敢。” 磔磔怪笑,賀強形容猙獰的道: “不敢?姓金的賤人,你馬上就知道我們敢不敢了!” 金鈴平靜的道: “我未受束縛,可以反抗。” 潘七接口道: “反抗,你那幾下子我們清楚得很,要怕你掙拒的話,我們還會讓你這麼自由自在?明說了吧,金鈴賊婦,我們兄弟若收拾不了你,儲老大也不肯交付我們這趟差事!” 賀強也暴烈的道: “最好是玩場硬的,老子巴不得松決松決!” 金鈴無動於衷的道: “若是我打不過你們,自然會受傷掛彩,等我們回去之後,我就向馬二哥與官三爺哭訴,說你們兩個下流畜牲妄圖在半路上強暴於我,經我竭力抗拒才落了個遍體鱗傷 我曾是官玉成的女人,即使在這種情況下他也容不得你們對我有所染指,到了那時,二位再看看我一個待死之囚是否勝得了你們這兩張嘴!” 於是,潘七傻了,賀強也變成了一個呆鳥,兩人愣然互覷,卻全僵窒著發不出半句話來。 他們心中有數,金鈴是個絕對耍得出這種花樣的女人,而且必定表演精彩,無懈可擊,不論他們的申辯能夠發生的作用大小,一旦馬無生與官玉成起了疑,他們兩顆腦袋就算提在手上打滴溜了 “八幡會”幫嚴苛,對內對外,向來是寧肯錯殺,不肯錯放的傳統! 賀強突然大吼一聲: “氣死我了!” 潘七激靈靈的打了個冷顫,兀自嘴硬: “我叫這賤人使刁使賴,稍停儲老大跟了上來,且待我逐一稟報,總要還我兄弟一個公道!” 賀強正要說什麼,目光移動間卻猛的愣了愣,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景象,用力在雙眼上揉了揉,然後,情緒不受控制的“嗷”“嗷”怪叫起來。 大吃一驚的潘七回頭叱喝: “你是活見鬼啦?雞毛子喊叫的吆喝什麼?” 伸手指向道路右側的一棵白楊樹,賀強抖索索的似在呻吟: “看……潘老七……看那棵樹下面……” 潘七轉瞼瞧去,這一瞧,也驚得差點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白楊樹下,何敢正靠著樹根悠然而坐,翹起二郎腿,嘴含一絲草莖,方衝著他二人頷首微笑哩。 金鈴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得好清脆,好愉快,好爽朗! 倒吸著冷氣的賀強禁不住牙根發軟,舌頭打卷: “潘……潘老七……這廝……這廝如何能活著來到此地?儲老大呢?邵……邵昆山呢? 還有,瘦狼方一志……” 潘七直著兩眼,吶吶的宛如發著夢囈: “糟了……絕對是糟了……我們低估了姓何的……” 這時,該金鈴幸災樂禍啦!她笑吟吟的道: “儲樣他們三個人是留下來要何敢性命的,現在何敢卻好端端的在這裡向你們致意,可見儲祥他們三個沒能擺平何敢,雙方爭生鬥死的事,一朝儲樣他們未克制勝,就篤定是叫何敢摘了瓢兒啦!” 賀強怒目瞪著金鈴,模樣似要吃人: “你不要得意,一待情況危急,我們會先劈了你!” 冷冷一笑,金鈴撇著唇角: “就算我真打不過你們兩個,至少抗括一陣的餘地還有,賀強,何敢從那棵樹下來到這裡你以為要多久的時間?” 賀強張口結舌,無以為對,潘七更是滿心焦急,又怕又怒 怕的成份自是大過怒的反應,因為這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衡量問題,如果連儲祥他們三人都不是何敢的對手,則潘七與賀強加起來又能形成一種什麼聲勢? 伸了個懶腰,何敢慢吞吞的站立起來,大步走近,而每在跨步之間,那等無形的逼迫力道使壓頭湧至,幾乎令潘七和賀強透不過氣來! 金鈴一伸大拇指,由衷的讚美著: “何敢,有你的,我算服了!” 抱抱拳,何敢嘿嘿笑道: “護駕來遲,姑娘你包涵則個,好在雖然稍遲,還不算太晚!” 金鈴有意加重播七與賀強的心頭壓力,她故作訝然的問: “儲樣、邵昆山同那方一志呢?何敢,你該不是都殺了他們吧?” 何敢攤攤雙手,十分無奈的樣子: “原也不打算斬盡殺絕,但我有心慈悲,他們三位卻無意行善,並肩子齊上想要我老命,迫不得已,只有打發他們上道啦!” 金鈴誇張的驚呼著: “什麼?你一個人就宰了他們三個?你真好本事,何敢,你還不知道,他們都是我馬二哥‘黑煞幡’屬下的好手呢!” 這時,潘七緊繃著面孔,尖突的嘴唇便越發顯得尖突,他強自鎮定的開口道: “姓何的,你,你打算怎麼樣?” 何敢呼嘯一笑: “我打算怎麼樣?這話問得滑稽,你倒是告訴我,猴息子,此情此景之下,我會怎麼樣?” 潘七的削腮抽搐,兩眼變赤: “如此說來,你是想下毒手一網打盡了?” 何敢老老實實的道: “一點都不錯,我要是放了你二位,豈非替自己找麻煩?現在不是適宜找麻煩的辰光,所以只好委屈二位蹬蹬腿朝上升了。” 賀強狂聲大叫: “潘老七,我們豁上拚一場,他娘的,天下哪有吃定的事?” 何敢贊許的道: “對,這才像條漢子,在道上闖盪原本不作興耍孬種,混世面若混成了一灘鼻涕,還不如早早窩到老婆褲襠底下來得有遮掩!” 賀強暴叱如雷,從馬鞍上一躍而起,凌空側身,好傢伙,一條包鑲鍋頭的三節棍“嘩啦啦”兜頭劈落,勢子果然兇猛。 何敢大笑: “看來不是灘鼻涕 ” “響尾鞭”的鞭梢“嗖”聲彈飛,鞭影的赤芒倏然閃動,已將蓋頂的三節很撞歪一尺,而長鞭翻顫,恍如怒龍昂卷,“唄”的一記便撕落了資強的半片頭巾! 那潘七眼見不並肩子上是不行了,暗裡一咬牙,身形剛往上拔,鞭梢子仿佛早已明白了他心意似的打斜刺裡猝飛而到。 尚在馬上的潘七怪叫一聲,像極了一只猴猻般拳身弓腰,隨著鞭勢來了個十分漂亮的空心斤鬥,同時雙手翻揮,四點黃光急射何敢! 咧嘴笑得頗為愉快的何敢右腕反挫,長鞭打模展現出一道美妙的半弧 奇怪的是鞭身繃起彈開了那四枚黃閃閃的金錢鏢,鞭梢卻完全違反力道慣性的折射,“啪”聲擊肉,兜臉將潘七抽成個大馬爬! 一側隔山觀虎鬥的金鈴忍不住鼓掌喝彩: “好,打得好!” 人還滾在地下,潘七兩手連拋,又是六枚金錢鏢翩舞飛旋,然而,這次卻不是衝著何敢,目標乃是鞍上的金鈴。 何敢腳步閃移向前,口中大罵: “猴崽子,想揀軟的捏?” 幾乎不分先後,賀強又已抖開三節棍直點何敢背脊,而金鈴突然在鞍上傾斜,手上變戲法般冒出一段彩色繽紛的綿帶,眨眼間將六枚暗器裹入帶內,順勢拋向遠處,身法之利落,比何敢想像中要高明不少! 顯然,金鈴這兩下子也頗出出潘七的預料,他才只一愣,花花綠綠的綿帶已長虹跨空也似卷到了他的面前,帶過風湧,力道不小。 何敢暗暗叫好,左手貼脅反攫,五指有如一只突張的鋼爪,賀強眼看快要戳上敵人的背脊,卻不得不大吼著場搞旋身,改換另一個攻擊角度。 三節很的前兩節甫始翻起,“響尾鞭”有如一條被激怒的毒蛇回竄過來 由何敢的襠下回竄過來,從下向上,撕裂了賀強的黑衣黑甲,扯粘起一縷連皮帶肉的肌膚,也擊中了賀強的兩腿! “嗷……” 大臉盤立時扭曲成一團不辨五官的異像,慘叫聲仿佛從賀強的肺部擠壓出來,他摀著大腿連連蹦跳,驚得在錦帶翻飛之下不住滾撲的活七險險被扯纏拋出! 金鈴跌下馬來,非常興奮的叫: “何敢,你威風夠了,且把這只猴子留給我……” 潘七從地下猛一個橫走接近金鈴,左手抖射兩枚金錢鏢,右手暴揮處一對綴連著細韌鐵鍊的“流星錘”分開上下截斷金鈴的退路,出招又快且狠,顯見是打算和金鈴拚命! 也許是方才那一嚷嚷分了神,也許是以為落水狗打定了,金鈴竟未料到潘七以這種方式近身撲襲,她的錦帶回卷金錢鏢,在身形本能後傾的一剎,早就估準位置的流星錘業已擊向她的腦側與腰肋。 何敢眼見不妙,疾若鷹隼般居中切入,長鞭倏然抽閃為二,鞭梢子銳響著分點兩枚錘頭 就在運勁發力的瞬息,他驟覺五臟翻騰,像猛然燒起一把火,那種強烈的炙痛使他全身筋脈收縮,血液沸升,兩枚錘頭的一枚被鞭梢頂斜墜地,另一枚卻在長鞭力道不貴的剎那間微微一沉飛前,“ ”聲擊中何敢胸膛,將他整整打跌出五步! 這突兀的變化,不但令金鈴大驚失色,連播七也目瞪口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這眼看就要失效的一招,居然能有如此意外的收穫。 胸口挨上一擊的何敢,只覺血氣湧盪,心脈斷續,不僅雙眼發黑,喉頭泛甜,那股子燒自內腑的炙熱更似要將他肝肺融化,痛苦極了,難受極了…… 呆了片刻的潘七驀地跳起,也忘了大臉頰上那道浮腫瘀紫的鞭痕,狂聲大笑不已: “上天有眼,上天真是有眼啊,這叫活報應,他娘的皮,賀強講得對,天下哪有吃定的事?姓何的,你算得準,老天爺比你還要準!” 瘋狂笑罵中的潘七又突然沉寂下來,他想到了他的伙計賀強,驚惶四顧下,他發現賀強手摀兩腿,半跪在路坎邊,雙目凸瞪,臉孔歪扭,凡看得見的膚肉全透了青;這副模樣,不只不像是賀強,更不像是活著的賀強! 猴臉不可抑止的抽搐著,潘七咬牙切齒的咒罵: “姓何的,你這天打雷劈的殺胚,心狠手辣的屠夫,你有膽整死了賀強,老子就能將你剜胸剖腹,取出你的五臟六腑來祭他,老子要一寸一寸的凌遲你,一丁一點的活剮你!” 驚魂甫定的金鈴任是內心忐忑,也只得定下神來應付眼前的危機;她冷冷一哼,斜明著潘七: “怎麼著?這一刻你就當換成你吃定了?何敢出了什麼毛病我不知道,如果你以為你勝券在握,也未免想得太美了點,潘七,何敢躺在那裡是不錯,可是,有個沒躺下的,你琢磨著能擺平?” 潘七皮笑肉不動的道: “我包得你好看,金鈴賤人,你那幾手三腳貓的把式唬不住七爺我!” 暗中有點憂慮,金鈴表面上卻安然不懼: “莫不成你練的幾套花拳繡腿就叫我怕了?潘七,你稀鬆得很。” 上前一步,潘七陰狠的道: “只待我收拾了你,賤人,再剁下姓何的腦袋拎回去,就是大功一件,你且等著瞧,稀鬆不稀鬆,一時三刻便能見分曉!” 躺在地下的何敢不是聽不到,他不但聽得到,而且字字清晰,句句分明,只是軀體的痛苦未減,四肢百骸都像針扎刀刺般在痙攣拳曲,尤其十指僵硬,不能發力,那感受就宛如處身夢魘之中,恐怖加上焦急,怒憤,卻偏又無奈! 先前那一錘之力,好在是受了鞭端的阻截,雖說力道中消,未曾完全頂攔,到底也化解了不少勁勢,否則,何敢明白自己還要傷得更重,但令他迷惑的是,硬物的擊撞在後,身體的突變於前,這又是怎麼回事呢? 現在,金鈴似乎也豁出去了 拚不拚都得拚一場,橫了心朝下耗說不准尚有生望,若是示弱露軟,包管會叫姓潘的連肉帶骨全吞了;她顯得相當鎮靜的道: “潘七,我人在這裡,你要有本事,加上何敢的腦袋全由你帶回去領功,怕的是你平步青雲不得,卻要打進十八層地獄!” 潘七雙眼透紅,尖聲叫罵: “看我活剝了你這利嘴利舌的賤婦 ” 丈長的五彩銅帶“霍”聲飛卷,潘七猴模猴樣的急速騰跳躲避,一連舞動著他的流星錘,一輪緊似一輪的逼向金鈴,雙方進退攻拒,剎時便混亂成一團。 何敢業已定下心來,一面忍受著身體的痛楚,一面靜靜的運氣調息;他傾耳聆聽著金鈴同潘七的搏鬥,在風聲的拂盪、力道的衝激、腳步的迴旋交錯裡,他可以分判出兩人的招式形像與動作景況來,於是,他稍稍感到點寬鬆,因為他知道金鈴還抗得住潘七,至少,一段時間內不會落敗。 要爭取的辰光就在這裡,何敢非常希望自己能在這個空隙間使體內氣順脈暢,恢復功力,再不濟也要爬得起,掙扎得動,他明白只要他挺身站起,那潘七不用再打,光嚇就嚇癱了…… 就在他默默盤算的當口,驀然聽到金鈴一聲尖叫,跟著就是手掌擊肉的悶響,有一個軀體重重跌倒,跌倒在另一陣來嚎般的狂笑裡。 心腔子猛烈收縮,何敢奮力掙開眼皮 眼皮酸澀沉重,而視線朦朧模糊,在這樣的一片晦迷裡,他仍能看到金鈴伏臥在地,潘七正一步一步逼向前去;在金鈴倒臥處不遠,那條錦帶與那對流星錘糾纏成一團的棄置者,有若兩條互相繞粘的怪蛇! 何敢急得幾乎噴血,他再也顧不得運息通脈,雙手撐地上挺,口中大喝: “猴崽子,你給我站住……” 這一使勁,才剛剛平歇下去的血氣又突的浮盪翻攪起來,火炙般的痛苦也驟然撕扯著他的腑臟,他自己不知道臉龐已變成赤紫,眼看著就像是去了半條命! 方在逼近金鈴的潘七,聞聲之下不由驚得一哆嗦,他慌忙轉身戒備,目光所及,才發覺何敢的狀況,於須臾的徵窒過後,這位猴模猴樣的仁兄禁不住笑得活似花果山上稱尊的齊天大聖: “姓何的,你就省點力氣別再吆喝了,你看看你這副能樣,業已是瞎子聞臭 離屎(死)不遠啦,還在虛張你哪一門子的聲勢?” 何敢任是兩眼昏黑,五內如焚,卻仍咬牙硬撐,嘶聲吼叫: “猴崽子,你要是敢動金鈴姑娘一根汗毛,我就能將你這身人皮活剝下來!” 嘿嘿笑了,潘七吊起一雙“火眼金睛”道: “你一邊風涼去吧,姓何的,我把你好有一比,你業已是心餘力絀,強弩之末,鳥用也不管了,可笑猶在這裡發威作態,當你家七爺是被唬著長大的?” 又一陣逆血上湧,何敢拚命壓制著喉頭那一股欲起的咆咳,吸著氣將聲音逼出齒縫: “潘七……潘猢猻……狗急跳牆,人急上梁……你要再越雷池一步,我寧肯一頭栽死,也會先把你的脖子扭斷!” 潘七雙手扠腰,氣勢凌人: “可真是挖煤老三打飛腳 黑(嚇)人一跳哪,姓何的,老子人就站在此地,你倒是上來扭斷我的脖子試試?” 何敢用力躍起,卻在身軀上騰的一剎那又跌落下來,這一跌,他頓覺天轉地旋,五臟六腑全移了原位,血氣與心火在交互混衝沸盪,骨節筋脈也都在糾纏叉錯,這瞬息間的肉體折磨,仿佛是一波洶湧的浪濤,差一點就吞噬了他的老命! 望著仰躺地下,出氣多於入氣的何敢,潘七得意的搓著一雙手: “早他娘叫你省省力氣,你卻不肯,現在這一摔才算把你摔老實了;姓何的,你且安心靜養片刻,待七爺我將那金鈴賤人弄服帖了,自會前來侍候於你。” 儘管身子內外的痛楚到了極處,何敢卻是神智清明,潘七的每一句話都令他覺得穿耳如穿心,他掙扎著,扭動著,竭力想站立起來,但他的四肢百骸竟是如此的不爭氣,任他怎樣使勁,愣是沒有效果。 潘七朝著何敢遙遙吐了口唾沫,面露不屑之色。 “我操,這等貨色也敢出來保鏢聞道,卻叫命好,白白容他端架勢端了這許多年……” 說著,他又轉向了金鈴,臉上浮起一抹獰笑,有些迫不及待的走了過去。 也就是潘七那雙猴爪子剛剛沾到金鈴衣裳上的時刻,他覺得有條影子掩進了視線 影子沒有移動,只是靜靜的映在一側,相當修長的一條影子,卻決非樹木或樁石的形象,顯然是條人的影子。 潘七呆呆的望著這條一動不動的影子,他在想,何敢是不能動彈的了,他的伴當賀強早就直著雙腿挺了屍,而金鈴就躺在眼前,自己便站在這裡,那麼,怎會忽然多出條影子來? 又會是誰的影子? 想到這裡,潘七像突然見到鬼似的猛古丁跳將起來,一個箭步搶出三尺,拋肩回身,手掌心內業已暗扣住四枚金錢鏢。 一點也不錯,映在地下的果然是條人的影子,那個人便安安靜靜的站在那邊,嗯,好俊好俊的一個男人,黃衫黃靴配著飄揚的黃色束髮帶,襯得他如玉的面龐越發英挺端秀,無形中有股子逼人的雍容氣勢。 幹澳澀的咽了口唾沫,潘七捏著金錢鏢的兩隻手,手心全透了冷汗,他清了清嗓門,故意擺出一副狠厲霸道的姿態: “兀那後生小子,你放著坦蕩大道不走,卻跑來這裡偷覷人家什麼隱私?瞧你模樣也像是混過幾天世面,莫非不明白江湖上的忌諱?悶著頭瞎撞亂撞,你眼看就離著倒霉不遠了!” 那人背負於後的雙手輕輕伸展開來 我的天,敢情還握著一柄鵝黃色皮鞘的寶劍,鵝黃色的絲穗飄呀飄的好不灑逸;人家態度十分溫文爾雅的卻措詞強烈的開了口: “第一,我告訴你,我不是後生小子,第二,你行動鬼祟,話又太多,可見你幹的不是樁好事,天下人打天下不平,我有責任查明底細。” 潘七不禁渾身發燥,心火上升: “你有責任查明底細?你他娘算什麼東西,竟敢半截腰冒出來管我潘七爺的閒事?你知道我是誰、屬於哪個幫口?你是不想活了你!” 那人目光四巡,文雅如故: “這地下的死人活人,是怎麼回事?還有那位姑娘,你似乎別有企圖?” 任是潘七老臉厚皮,自己見不得人的心事被一個陌生漢當面抖摟出來,也未免有些掛不住,他咆哮一聲,惱羞成怒: “你是存了心來找茬?你當我潘七爺會含糊你?混帳小子,再要意毛了我,我把你這一身細皮嫩肉撕下來生吃了!” 那人微微搖頭: “我已告訴過你,我不是後生小子,更不是混帳小子,我有我的名姓,你這樣隨口海罵,我很不喜歡,只要我不喜歡,你就要後悔了 ” 潘七跺腳大叫: “竟來恫嚇我?你這不開眼的相公兔子 ” 黃色的杉油輕拂,這人也輕聲嘆了口氣: “我是‘珍珠’,南海‘蒐麗堂”的珍珠,我的名字叫貝心如,你知道我這個人嗎?” 潘七忍不住破口咒罵: “管你是他娘的珍珠還是蚌殼,但凡衝著我‘八幡會’挑釁啟端的角兒,不論是哪一路的王八兔子賊,通通都要脫層皮下來;珍珠?老子且先捏碎了你這顆珍珠再說!” 垂下目光,貝心如意有幾分怨惜的意味: “連我是誰都不知道,這個人還算是武林中人嗎?尤其又這麼囂張狂妄,姿意辱罵於我,無名無實無分且通規矩通格,這種不知自量的人物我最是不能忍耐 ” 潘七惡狠狠的叫: “我操,你當我就能受得了你?” 忽然,側臥在那裡好一陣子沒有動靜的金鈴幽幽透了口氣,肢體也在輕微的移動,甚且能夠暗啞的發出聲來: “心如,殺了這個人……” 貝心如料不到居然有人在此時際叫得出自己的名字來,他在短暫的證愕之後,立時興奮的問道: “姑娘如何知曉在下之名?莫非曾是素識?” 金鈴掙扎著抬起上半身,慘白的面容上浮現一抹慘白的笑: “我是金鈴。” 那貝心如驟見金鈴,仿佛受到什麼巨大的震撼一樣全身不可抑止的顫抖起來,雙眼發直,如玉的臉孔漲紅,唇角更在一下急似一下的抽搐著: “金鈴……金鈴……我的小金鈴,六年多沒有你的音訊,卻是找得我好苦,你怎麼會在這裡?又怎麼會落到這步田地?” 金鈴舐舐下唇,不知是內心的痛苦或是肉身的痛苦令她的神色陰暗晦澀,她勉強坐穩,語聲虛弱無力: “先殺了這個‘八幡會’的奴才,我再詳細告訴你……” 貝心如連連點頭: “當然,當然,我的小金鈴,只要是你喜歡,休說為你殺一個人,就是殺一百個我也心甘情願,眼下且無廢了這廝,聊算是我們久別重逢的見面禮吧……” 潘七亦同樣不曾料及金鈴會認識這位自稱“珍珠”的南海來客,而且看情形兩個人之間的關係還十分特殊,不用說,他又算落了單,不獨落了單,人家更要將他的一條人命當做“見面禮”來奉獻,這股子很氣未免吞咽不下,明明勝券在握可以為所欲為了,卻半途殺出這麼一個程咬金破壞好事,叫他如何不橫心不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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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9章 巫山驚雷
覷準那貝心如注意力分散的一剎,潘七“惡向膽進生”,抽冷子四枚早已扣在手中的金錢鏢暴射對方腦側,同時身形疾進,雙掌揮劈若電,分擊敵人腰肋小腹,動作之狠之猛,打譜是要一傢伙便叫姓貝的挺屍當場。 金鈴是面朝著播七的,見狀之下不由脫目驚叫: “小心 ” “心”字甫始拉著個顫動的尾音在空氣裡傳揚,貝心如的左手倏忽伸展 展現出的是他握在手上的鵝黃色劍鞘,創鞘觸及四枚晶亮的金錢鏢,四聲叮噹撞擊合為一響,他握在右手的長劍正閃耀著一抹海水也似的汪汪藍芒,橫切向下,寒光所及,剛好阻截于潘七攻擊的部位之前! “哦”的一聲怪叫,潘七趕忙挫腰振臂,人往側躍,一腳辭飛,踢向貝心如的下體,而貝心如的姿勢不換,劍式不換,只將劍刃下揮的角度微移,就那麼準,“嚓”的一記便將播七的一只左腳齊勝斬掉! 肢體的斷落自然是十分疼痛的,潘七先是一個踉蹌跌撲出五尺之外,接著便殺豬般慘嚎起來,一邊嚎,猶一邊拖著身子往前爬。 貝心如連正眼也不看潘七,只是柔聲的對金鈴道: “小金鈴,你看,這是一樁多麼簡單的事?你要我殺這個人,這個人已等於被我殺了一半啦,他還想逃命嗎,我不相信一個剛斷了腿的人能逃出多遠……” 金鈴也笑得好有意思: “不錯,我也不相信他能逃出多遠,但是,我們不要把辰光延宕下去,因為我們還有許多話要說,心如,別叫這奴才耽擱了我們的時間。” 深情的注視著金鈴,貝心如順從的道: “你說得對,沒有人可以阻擾我們相聚的時刻,任是誰都不行;小金鈴,你放心,僅只再一點點延擱,一點點,大約是你眨幾次你明媚雙眼的功夫 ” 拖著一只斷腳的潘七,禁不住恐懼至極的鬼叫起來: “殺人不過頭點地啊,哪有這麼趕盡殺絕的?我他娘業已受了重傷,變成殘廢,你們如何還忍心下那毒手?” 貝心如眼皮子也不撩一下: “只怪你的人頭尚未點地 ” 鵝黃色的劍鞘破空而至,僅見貝心如的手臂微動,劍鞘已敲到潘七頭頂,潘七滿臉滿身合著灰土血污,狂叫著獨腳怒撐,奮力挺身去抓攫臨頭的劍鞘。 於是,貝心如讓對方抓住劍鞘,他的長劍尾芒吞吐,宛若一流閃盪的秋水,在潘七試圖將劍鞘壓落阻截來劍之前,已透胸把這位“靈猴”捅出一丈多遠 潘七甚至連最後一聲爆吼都來不及發出! 劍鋒斜揮,一溜滴滴打轉的血珠子迎著陽光彈起,又以那等豔麗詭異的色彩墜向虛無,貝心如創刃回鞘,神情就宛如根本沒有這回事: “小金鈴,幸不辱命,你交代的事我已經辦妥了。” 金鈴贊許的道: “辦得好,心如,我這裡先謝謝你 ” 俊逸的面容上現露出一絲怨恚,貝心如的語韻略帶苦澀: “小金鈴,六年不見,莫非你已把我當成了外人?只這麼一點小事,何必言謝?小金鈴,你是在故意疏遠我?” 金鈴急忙解釋: “我怎會故意疏遠你?心如,你救了我,幫了我這個大忙,禮貌上我總不能太輕忽,道一聲謝,只表示我心中的直接感觸,你又想到哪兒去啦?” 貝心如沉思了一會,才頷首道: “希望你只是這個意思,否則就太令我難受了……” 金鈴陪著笑道: “你還是這麼小心眼,遇事老鑽牛角尖。” 嘆息著,貝心如道: “只是對你……小金鈴,你不知道這六年來我的身心受了多少煎熬,精神上是如何空虛落寞……六年了啊,我想你想得好苦,小金鑄,你怎的說走就走,事前連句話、事後連一字音信都不給我?你也真狠得下心……” 金鈴的表情有些窘迫,她趕緊道: “這些以後再說,心如,此處很不安全,我們還是早早離開為妙,你可另有代步?” 貝心如道: “‘大黃’就在附近。” 金鈴的眉梢子揚了揚: “你還在騎大黃?這麼多年歲下來,大黃只怕也老邁不少吧?” 貝心如緩慢的道: “老驥伏櫪,志在千里;可幸大黃腳力仍健,體氣皆強,最重要的是它對主子忠心不二,稱得上是個好夥伴,你要知道,有些時候,有些人往往還不如一頭牲口,人會見異思遷,忘恩負義,牲口至少沒有這麼些現實觀念……” 金鈴臉色陰霾下來,僵硬的道: “你可是別有影射?” 搖搖頭,貝心如微微一笑: “不,只是忽有所感,小金鈴,希望我講的這幾句話不至引起你的不快。” 金鈴冷幽幽的道: “我不敢不快,尤其在此刻,我更不敢不快!” 貝心如淡淡的道: “我們走吧?” 金鈴指了指還躺在地下的何敢: “麻煩你把他扶上馬背,我們一道走。” 人鬢的劍眉輕輕皺結起來,貝心如道: “這個人是誰?” 金鈴簡單的道: “朋友。” 貝心如的笑容顯得牽強起來: “朋友?是什麼樣的朋友?” 金鈴已經有了怒意,卻仍按捺著自己: “普通朋友,心如,你以為是什麼樣的朋友?” 貝心如籲了口氣,神色木然: “時值非常,既是普通朋友,就不必憑添累贅了,看他身體結棍,料想挺得過這陣折騰;小金鈴,我們早早登程要緊!” 金鈴對貝心如這等的悻清反應似乎並不意外,但她卻堅持著;“我們一定要帶他走,心如,因為這一路來都賴他出力保護我……” 忍不住輕蔑的笑了,貝心如道: “有賴他出力保護你?小金鈴,我不明白這位仁兄的力出在何處?我只看見他半個死人一樣挺在那裡,而你卻險遭狼吻 算了吧,對這種不能盡份盡責的人物,未加懲處已屬開恩,如何還應格外憐恤?小金鈴,行事江湖,不可有婦人之仁,聽我的話,且隨他去!” 金鈴固執的道: “他就是因為要保護我才受到傷害,我怎能棄之不顧?心如,這不是婦人之仁,這是做人的道理,行事江湖,總不該見死不救,何況這個人還曾是幫助過你的朋友?” 貝心如冷冷的道: “這個人不一定會死!” 金鈴已不掩飾她的憤怒,提高了聲音道: “如果你不肯為了我幫他一次,你就自己清便,我會另外設法救助他!” 貝心如的表情十分難看,過了好一會,他才非常勉強的道: “好吧,就依你的意思,不過正如你所說 這全是看在你的份上!” 金鈴緊繃的臉蛋稍稍鬆懈下來,客氣的道: “謝謝你了。” 貝心如不自然的笑笑,喝唇出聲,打了個尖長繞轉的 哨,於是,遠處馬嘶如嘯,蹄音驟起,片刻間,一乘高大神駿的黃馬已越野而至。 馬兒油光水滑的細緻毛皮上配著裹以黃錦的鞍橙,益發顯得風采不凡,氣態昂揚,貝心如上前輕撫馬頭,喃聲低語,一副疼愛有加的模樣,馬兒也前蹄躍動,鼻端直往主人懷中鑽嗅,看光景,確是一對好伴當。 等貝心如將何敢扶上了那匹黑馬的鞍背,金鈴自己也強撐著走過來,更細心的把“響尾鞭”纏回腰間,一邊還不時笑切的問: “好了一點沒有?現在覺得怎麼樣?” 其實,何敢一直是身子受罪,心智清明,除了血氣不穩,胸腹滯悶使得四肢癱麻孱弱之外,看還勉強看得見,聽更是聽得仔細,方才金鈴與貝心如的交談,他可是字字不漏,全已入耳,此刻伏在馬上,難受固然仍是難受,已能提著氣低聲說話: “多謝……只要撐過這一陣,我想……就不會有礙了……” 金鈴輕聲道: “我們先找個地方打尖,再替你請位郎中來瞧瞧,何敢,你好歹挺著……” 何敢閉上眼睛,吃力的道: “放心……包管死不了人。” 那邊,貝心如已有些不耐煩的道: “小金鈴,你對你這位‘普通’朋友的體已話兒也該說完了吧?我們要上路啦!” 一股火直往頭上衝,金鈴咬著牙忍住,半句話不說的上了她的那乘白馬,當然,黑馬的韁繩由她攢在手中,牽引向前。 貝心如隨後趕上,與金鈴並肩而行,他一面端詳著要死不活的何敢,一面帶著疑忌的口氣道: “他叫什麼名字?是什麼出身?小金鈴,你找這個傢伙保鏢,可已將他的底細摸清楚了?” 金鈴冷冷的道: “我做事一向穩當,尤其像這種保命求生的大事,更是比誰都仔細,若是不知此人底蘊,如何會請他相助?大街上那麼多人,隨便拉一個不就結了?” 受到一頓搶白,貝心如卻沒有生氣,他笑道: “看你還是老脾氣,幾句話不對馬上就衝了起來;小金鈴我是一番好意,你可別想岔了。” 眼睛瞪著金鈴,貝心如又迷惘的道: “奇怪,你好好一個人走你的陽關大道,卻請個保鏢做什麼?” 金鈴心煩的道: “當然有此必要,否則我吃撐了?” 貝心如狐疑的道: “小金鈴,你有事不該隱瞞我,譬如說,那些人為什麼要加害於你?你為什麼請保鏢? 要防範誰?告訴我,大忙我不敢說,小忙相信還幫得上。” 金鈴沉沉的道: “剛才你殺的那個人,他曾向你報過幫口的名稱,你還記得?” 略一回思,貝心如道: “好像……好像是什麼‘八幡會’?” 金鈴點頭道: “不錯,‘八幡會’。” 貝心如平靜的道: “我也聽過江湖上有‘八幡會’這麼個組織,似乎勢力不小,但詳細情形卻不太清楚,小金鈴,你可是和這些人結下梁子?” 金鈴道: “就是和他們有糾葛;心如,你久居南海,少履中土,對這邊的武林情態還不了解,‘八幡會’是個相當霸道的幫口,人多勢大,行事狠毒,一般黑白門派都不敢招惹他們,這次我闖了禍,也不想連累你 ” 重重一哼,貝心如不悅的道: “你這是在下逐客令?” 金鈴憋著氣逼: “乾坤大道,任人倘樣,我有什麼權力逐你的客?實際上我也沒有這個意思,我只是不想牽累你趟這灣混水,心如,你遠自南海來此,必然另有要事待辦……” 貝心如板著臉道: “我是有事情要辦,我們掌門人海玉大哥派我專程趕來向他的親家‘極山派’俺老爺子賀甲子之壽,這是我到中上唯一的目的,但現在這件事都不頂重要了,頂重要的是我遇上了你,你明白?” 唇角抽動了一下,金鈴低聲道: “往事已矣,心如,你還想追尋什麼?” 神色微變,貝心如的情緒有些激動起來: “我還想追尋什麼?小金鈴,難道你已忘記了我們在南海出雲山的邂逅?忘記了那一年多晨昏相處的甜美辰光?你答應我要與我終生廝守,你告訴我對我的情感永世不渝,小金鈴,這都是你親口所作的允諾,可是言猶在耳,你卻突然不辭而別,走得那麼快、那麼隱密、那麼決絕 為什麼?小金鈴,你為什麼待我如此冷酷殘忍?為什麼會毫無因由的離我而去?六年以來,你知道我多痛苦、多灰心、多孤寂?我好想你,好需要你,只要是我足跡所至的地方,無不盡力打聽你的消息……天可憐見,今日叫我巧遇著你,小金鈴,你倒說說看,我還想追尋什麼?!” 金鈴苦澀的一笑,別過臉去: “心如,我不怪你責備我,更要對我當年的行徑致歉,然而……過去的已經過去了,我們之間的緣份。大概也只盡盡于那許時光……” 貝心如沉默了片刻,玉般的面龐一片青白,他僵著聲音道: “這只是你的想法,小金鈴,你不能就這樣背棄我,我少不了你,沒有你的生活將變得灰暗與空盪,我受不了,你知道嗎?我受不了!” 嘆了口氣,金鈴道: “時間一長,你就會慢慢把我淡忘,心如,別這麼想不開……” 貝心如突然憤怒的道: “不要向我講這些不著邊際的話,我問你,你為什麼不容納我?為什麼當年要離棄我? 你說,你一定要把原因說出來,天下沒有女人可以這樣輕視我,戲侮我,縱然是你金鈴也不行!” 金鈴沒有任何超逾理智之外的反應,她十分冷靜的道: “我只能告訴你我們緣份已盡,欠缺深入一層的因果;心如,這種事是難以勉強的,你不要誤了自己也誤了我,我或者有對不起你的地方,但卻決沒有輕視你及戲海你的念頭……” 貝心如的雙額不停痙攣著,呼吸也顯得急促,他咬著牙道: “不管你怎麼說,你是我的,一輩子都是我的,誰也不能阻止我得到你,包括你自己;金鈴,小金鈴,我不惜玉石懼焚!” 於是,金鈴不作聲了,她毫無表情的凝視向遠方,但眸瞳中卻是一片茫然,一片不知將來何在何往的茫然…… 伏在鞍上的何敢不由心裡犯嘀咕 看來金鈴的桃色恩怨還真不少,“八幡會”官三爺的麻煩正方興未艾,猛古丁又冒出這麼一個南海情種來,從這份粘纏勁瞧,想要有個了斷失不容易,下一程又該怎麼辦是好?紅顏總是禍水,這句話似乎又一次說對了…… 小村莊、小茅屋,倒是金鈴替何敢請的這位郎人中還算是個祖傳有方的明白人,在這片小村子裡為何敢治了三天傷,使何敢的情況頗有起色。 據老郎中說,何敢的外傷並不嚴重,就是潛伏體內的一股鬱毒十分麻煩,這股鬱毒是由某種罕見的蠍蜈類毒蟲所傳染,由於毒性奇熱,本當早就發作,只因何敢中毒的份量不算太重,加以身底子強壯,才得勉強壓制了這些天,最令老郎中奇怪的是,好像另有一種什麼藥物暫時把這股毒性圈圍住了,使其不能迅速蔓延,但這種藥物的力量卻在逐步談退,若再有一次外力的衝激,很可能就會使毒性二度進發 像前幾天何敢驟然不支的同樣模式。 何敢思量之下,自然心中有數,不禁也罵翻了那白不凡的三代祖宗;白不凡所給的幾包解藥,那幾包聲言百靈百驗的解藥,顯見只是障眼法,僅是一種治標而不能治本的臨時藥方! 老郎中對何敢體內的積毒,似乎沒什麼有效的法子醫治,開了些散熱通脈或導汗祛鬱的方子暫為疏引,他明白表示不能根治,再三勸說何敢萬勿耗勁使力,尤忌妄動精氣,保元守一,才是眼前應付之道…… 對何敢而言,這樣的因應方式幾乎是行不通的,吃他這行飯,尤其目前的險惡形勢之下,前面尚有一大段坎坷路途要走,若是臨陣觀火,逍遙自保,休說自己不會原諒自己,便是敵人也放他不過呀! 三天以來,除了老郎中每日兩次前來看傷治病,就只有金鈴時時到房中噓寒問暖,親奉場藥飲食,那位“珍珠”,卻是連影子也不見。 此時,又已初夜起更時分了。 門上輕敲,金鈴翩然而入,手上依例端著一碗冰糖蓮子粥,香風過處,她先把蓮子粥置于桌面,又剔亮油燈,笑盈盈的向竹榻上的何敢一伸手;“請啦,還等我扶你起來?” 身著中衣的何敢披上外衫,趿著鞋子來到桌前,一邊拉板凳,邊笑呵呵的道: “每天麻煩你送這送那,委實不好意思,我說金鈴姑娘,我人已好得多了,趕明朝開始,你們在哪裡用飯,告訴我一聲,我自己來吃就行……” 金鈴也坐到一側,柔柔的道: “別客氣,何敢,你還是多養息兩天好,上次那一仗,你身子虧損不少,正可藉著這幾日功夫滋補滋補,說真的,我也不是完全為了你,往後一大段路,還多有倚重之處,若是身子不夠硬朗,豈不你我全要遭殃?” 一口喝下半碗粥,何敢咂著嘴巴: “這倒是事實,所以我也來者不拒,有藥灌藥,有肉吃肉,總是他娘的補氣強身,看情形再一兩口也就差不離啦。” 手托著下頷,金鈴閒閒的道: “再說吧!等你自覺痊癒了我們才走……” 金鈴是個極重衣著打扮的女人,對自己的儀表向來非常注意,此刻是一襲翠綠衣裙配著翠管翠色耳墜,一片清麗的翠綠被瑩瑩的燈光照映,越發顯得容顏煥然,艷研炫目,燈下看美人,何敢覺得比這碗蓮子粥夠勁多了。 發覺何敢的眼神老在自己身上打轉,金鈴不由佯嗔: “餵,你只管吃你的粥,一雙賊眼朝我梭溜什麼?” 何敢笑了: “老實說.金鈴姑娘,你長得真標致,我有生以來,還沒見過比你更美的女人哩……” 金鈴“噗妹”一笑: “我還以為你從來不曾發現我這個優點呢,何敢,這一路上來,你對我的言行態度完全和對一般人相似,在你眼裡,好像我除了是個女子之外再沒有其他特異的地方了……” 何敢又吸了一口粥: “也不是這樣說,幹我們這一行有許多禁忌,對主顧更不能逾了分寸,我又不是有毛病,漂亮的女人怎會不懂欣賞?只是自己得克制點兒,稍稍失態就會損了個人尊嚴,更別說遭至主顧憎厭啦……” 明媚的雙眸閃動著,金鈴的聲音好甜膩: “平時看你粗,卻粗得蠻可愛,何敢,講真的,你為什麼不娶親?” 搖搖頭,何敢道: “我早已說過,誰肯嫁給我們這種吃刀頭飯的江湖浪蕩?朝不保夕的日子,能把老婆逼瘋,就是有個迷了心竅的姑娘願意過門,我也不敢要,糟蹋人家大好青春,與心何忍?你再甭提這檔子事,趙家姑娘不是我該高攀的,我不能對不起人家 ” 說到這裡,他話風一轉: “對了,你的問題怎麼辦?我不提那官玉成,提了你會惱火。金鈴姑娘,倒是南海來的這一位,你琢磨著待如何應付?” 一提起貝心如,金鈴的形態就有了變化 極為厭煩的變化,她冷淡的道: “怎麼應付?還不是叫他早死了這條心!男女之間的情感歸屬豈是強求的?也沒見過這麼死纏活賴的人!” 何敢微笑道: “叫他死心恐怕不容易,他不是表明了麼?無論如何也要得到你,甚至不惜玉石懼焚;金鈴姑娘,我看這小子對你用情很深哩,一個男人一朝迷上某個女的,嘖嘖,那股痴狂法,九牛都拉不回來……” 金鈴瞪了何敢一眼: “天下哪有這等強橫霸道之事?又不是生意買賣,還能硬逼著人家交身交心?實在纏不過,大不了悄悄溜走,看他再往哪裡去找?我就不情尚有另一個巧遇!” 何敢將碗裡粥底喝幹,放下碗,齜牙一笑: “就和你六年前的使的那招一樣?” 金鈴咬著嘴唇,好半晌,才幽幽的道: “我知道你實際上是在指什麼 不錯,六年多以前,我喜歡過他,也和他好過一陣,但那時我年紀還輕,還不能體會真正的情愛內涵,貝心如外表英俊儒雅,又是出身南海名門,我很快就被他吸引住了,直到交往了一段時間以後,我才發覺在他錦繡的外貌之內裡含著太多的缺點,善妒、多疑、心胸狹窄、自高自大,而且總是一廂情願的以自我為中心,我受不了他,又擺不脫他的糾纏,只好一走了之……何敢,人不可能不犯錯,與貝心如的這段冤孽,我承認事先認識不清,然而,我並不虧欠他什麼,一點也不虧欠……” 何敢靜靜的道: “在貝心如的想法,大概和你完全不同,至少,他會認為你欠了他太多感情的債。” 冷冷一哼,金鈴道: “他要這麼想,也只有隨他去,不管怎麼說,我和他決不可能再續前線!” 何敢輕喟一聲,道: “男女之間這個‘情’字,委實沾它不得,一旦沾上,不僅夾纏不清,更會惹出多少匪夷所思的複雜風波來,甜頭一點點,苦惱卻是一大堆……” 摔摔頭,金鈴有些傷感的道: “我常常沉思回省,這麼多年來我都做了些什麼?得到了些什麼?何敢,結論實在令人洩氣,有形與無形的收穫全沒有,連最起碼的個人情感問題都沒處理好,搞得一團糟。我曾傷害過別人,別人也傷害過我……除了心靈上的創痕,精神上的負累,剩下的只有一片空虛。何敢,人活著如果失去指望,日子就太痛苦了……” 何敢十分同情的道: “從外表上看,倒看不出你有這麼多煩惱;我說金鈴姑娘,你總不會沒有親人吧?在你目前的雙伶情況下,親人的慰藉將對你大有裨益 ” 金鈴笑得好苦: “我投奔關外,正是去依靠我如今唯一的親人 我的二叔,除了他,這人間世上再沒有和我血緣相連的親屬了 何敢豁達的道: “金鈴姑娘,你也用不著自怨自艾,至少你還有個嫡親的二叔,我呢?我他娘可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一個,兩歲死了爹,六歲沒了娘,靠我師父收留把我養大,十六歲那年老師父也上了路,就憑自己一個愣小子昏天黑地的胡闖亂撞,在這又險又毒的世道裡碰得渾身是傷,滿頭是血,新疤加舊創,跌倒再爬起來,如今我不也好端端的活著?所謂空虛是填飽肚子的人才夠資格講的話,譬如我,成天要找生意嫌錢活命,想空虛也空不起呀!” 金鈴禁忍不住完爾: “何敢,你真是個老粗,人活著總不該只為了吃飯,還有比吃飯更重要的事,像理想、抱負、精神的寄託等等,最低限度也得打譜如何過得更好……” 何敢點頭道: “一點不錯,前提則在生活安定之後才能想到這些,人要整日為了嚼谷忙,再大的抱負亦不過爾爾了!” 金鈴掩嘴打了個哈欠,略顯倦態: “明天再聊吧,何敢,不打擾你了,早歇著,別忘記睡前服藥……” 她的話尚未說完,虛掩的門扉突然“砰”的一聲被重重推開,燈影的映照下,門外是臉色鐵青的貝心如! 金鈴嚇了一跳,待發覺是貝心如站在那裡,不由怒火頓升,她一邊伸手拍著自己胸口,邊冷峻的道: “你這是幹什麼?半夜三更還想拆房子不成?” 貝心如板著面孔,火辣的道: “半夜三更?你也知道現在是半夜三更?半夜三更了你還待在這個臭男人房中做什麼? 孤男寡女,幹得出什麼好事來!” ------------- |
第10章 再現魅影
這一番話不但說得衝,而且十分惡毒,金鈴固然氣得渾身發抖,連何敢也頗覺承受不住,他的立場原是置身於這二位的情感糾葛之外,儘量保持超然,眼前姓貝的卻一桿子把他也打了進來,尊嚴有關,便不得不有所表示了 乾咳一聲,何敢站立起來,目注貝心如,不溫不火的道: “貝朋友,說話還請口中積德,我一個混混子沒關係,隨你叫罵兩句也就罷了,人家金鈴姑娘好歹是個小姐,你如此不問皁白的橫加污衊,未免欠缺修養,更不是一個出身名門的人物應有的舉止,閣下一表人才,風度翩翩,內外的差距,總不該大過遙遠吧?” 貝心如雙目圓睜,額頭上青筋暴浮,哮喘似的破口大罵: “你這不開眼的窩囊廢,下三流的青皮無賴,居然還敢數落我的不是?我不知道金鈴是叫什麼鬼祟迷了心,竟被你這種渾漢粗胚勾引得意亂情癡,深夜還流連忘返,自貶身份的投懷送抱……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你們這對姦夫淫婦恁般膽大妄為,簡直視我如無物,可恨可鄙,是可忍孰不可忍!” 語氣像是在他娘的捉姦啦,金鈴的臉龐扭曲,白裡透青,嘴唇不由自主的哆嗦著: “住口 貝心如,你給我閉上你那張臟嘴,你滿腦袋的齷齪,一肚皮的污穢,你不要瞼……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以為天下的每一個人都似你這麼無德無行?貝心如,你越活越回去了!” 何敢更是穩得住,他平平靜靜的道: “最重要的是,金鈴姑娘,這位貝朋友不明白自己是幹什麼吃的,他有什麼權力干涉你的行動?又有什麼證據可以隨意誣栽於人?” 猛一跺腳,貝心如那張英俊的面容突然間變得十分獰厲怕人,他挫著上下兩排牙齒,神態令人聯想到一個瘋子發作前的模樣: “好好好……你們兩個狗男女串聯起來編排我,陷害我,明明叫我捉到了你們不干不淨的苟且醜行,還敢強詞狡辯,我若不重重加以懲罰,則天理安在?倫常問存?” 金鈴差一點就氣炸了肺;她得用手扶著桌子才能支持住搖搖欲墜的身體,由於呼吸急促,使得她的胸脯起伏不定,言語都走了腔: “你是個瘋癲,是個悻逆,是個自大狂;貝心如,六年前你已是如此,六年後你更是無可救藥;你曾問我當時為什麼要離開你?現在你該知道答案了!” 貝心如此刻的形態不但談不上俊,談不上帥,簡直像一頭吃人前的猛獸,惡形惡狀外加張牙舞爪,這位南海珍珠嘶裂的咆哮著: “金鈴,你自己不尊重自己的感情,你羞辱了你自己,更羞辱了我,我一定要痛切的教訓你,但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放你離去,我要終生拴著你,盯著你,看著你,你不能用任何藉口背棄我,你是我的,沒有人可以佔有你,除了我!就算你死了,你的屍體也屬於我!” 金鈴用力吸氣,一再的用力吸氣,只有這樣,她才不至於窒息,不至於暈厥,她一陣陣的顫抖,氣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何敢不禁連連搖頭,喃喃自語: “娘的,瘋了,真叫瘋子,這個傢伙必然是哪裡有了毛病……” 一指何敢,貝心如吊起半邊面頰: “你給我滾出來,不知自量的東西,撒泡尿照照你自己那副狗熊模樣,竟敢染指我的女人?你起了這等卑鄙念頭,就要付出代價!” 何敢皮笑肉不動的聳聳肩: “貝朋友,吃醋也得有個因由,不作興妄加論斷,信口雌黃,明明沒有的事,你硬朝人家頭上栽,這不是糟蹋自己也糟蹋別人麼?我受了傷,金鈴姑娘只是來探視一下,順便聊了幾句而已,這又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地方?你與金鈴姑娘亦算相識一場,何苦非要把此般莫須有的骯髒臆測強加其身?” 貝心如咬牙切齒的吼叫: “鬼話,一派鬼話,你是她什麼人,值得她一天多次到你房中噓寒問暖、侍奉飲食?你二人要是並無苟且私情,何須深更半夜閉門獨處?你們當我是三歲稚童,如此好欺好騙?你這個粗魯莽夫,你想佔我女人便宜,我就要你的命!” 何敢咧著嘴苦笑: “貝朋友,你打話怎麼辦都行,但這口黑鍋,恕我不能背上!” 突然間,金鈴像火山爆發般尖銳的泣嚎起來: “貝心如,誰是你的女人?誰和誰又有苟且私情?你無恥,你專橫,我有生以來,還沒見過似你這般含血噴人的邪惡畜牲!” 貝心如粗濁的喘著氣,睜得兩只眼球向外突出: “你罵……金鈴……你儘管刻薄的罵,狠毒的罵……早晚我會用我的嘴堵住你的嘴,以我的舌塞你的詛咒……金鈴,你永遠都是我的,無論你是否憎厭我,誤解我,我都要一輩子據有你,我將以我的熊熊情愛來融化你,以我沸騰的熱血來擁抱你……” 桌側的何敢忍不住咽著口水,心中暗忖: “這小子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自虐狂,如假包換的痴妄漢!看情形少不了麻煩,欸…… 為一樁不存在的事情流血搏命,可真叫冤……” 金鈴已不願再與貝心如多費脣舌,她扭過臉來叫: “何敢,不用理會這頭瘋狗,你有傷在身,自管自去,我的事自由我來擔待!” 何敢舐著嘴唇道: “我們的貝朋友約莫不肯就此甘休,他這幾天吃了不少癟,遭了不少氣,他大概早想藉機找個人宣泄一番,目前我不正是個適當的對象?” 貝心如大聲叱喝: “金鈴,你不必替這匹夫掩遮,慢說有傷在身,哪怕他即將斷氣。我也要他多吊一時,痛加懲處!” 一橫身擋在何敢面前,金鈴憤怒的道: “你可以試試 只要我先死就行!” 貝心如喜地仰首狂笑,笑聲裡卻沒有笑的味道,聽在耳中,竟是那樣怖烈、那樣怨恨。 那樣的酸氣沖天;他一邊嘶啞的叫著: “我們多年的山盟海誓,兩心相許,卻敵不過你與這無賴的萍水之交,金鈴,此人何德何能,何處強過於我,居然令你替他拚命?你還敢說我冤枉你、委屈你?” 金鈴冷凜的道: “隨你怎麼想都無所謂,貝心如,你若打算乘人之危,就必須通過我這一關!” 退後一步,貝心如緩緩將別在後腰帶上的長劍連鞘抽出,他顯然已在控制自己的情緒,只這瞬息,竟又恢復了他貫常的懦雅之態: “金鈴,你讓開,我不能容忍這廝對你的野心,但我卻容忍你對他一時的迷惑,金鈴,我一定要除掉他,野草有根,不拔再生……” 金鈴卓立不動,面露鄙夷之色: “這算不上英雄行徑,貝心如,你在這個時候找人家麻煩,只是落井下石;我不妨告訴你,我的朋友若在正常情況下,你可能不是他的對手,現在他舊創未愈,體氣自虛,你端挑此等節骨眼啟釁,也不怕碰了你們‘蒐麗堂’的招牌?” 貝心如兩邊太陽穴“突”“突”跳動,雙瞳的神色殺氣盈溢,他沒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卻已經明顯的寫出了決定! 何敢的心頭火也慢慢的被扇引出來,他覺得十分窩囊,十分沒趣 這算他娘的哪一門?無因無由成了姓貝的嫉恨對象,不清不白被扣上一頂曖昧的帽子,如果真有此事倒也認了,偏偏是捕風捉影,遭誣受栽的冤枉,而眼下這位金鈴姑娘又在挺身相護,不論實效若何,他有一種託庇於褲襠底下的骯髒感覺,憋著這口鳥氣,那姓貝的似乎還不罷休,瞧光景硬是要來狠的啦! 金鈴多少知道貝心如的習性,一見對方的形色變化,就明白不妙,貝心如好像真已起了殺機,她往桌邊微微傾身,冷叱道: “貝心如,你敢?!” 貝心如輕輕巧巧,卻異常堅定的道: “我要殺了他!” 於是,另有一個聲音從貝心如後面的黑暗中飄來,冷冽得仿佛一把散碎的冰碴子飄來: “你不能殺他,南海來的朋友,只有我們才能殺他。” 貝心如的神態一僵,在俄頃的怔窒之後,他鎮定的、緩慢的轉過身去,深濃的夜色裡,靜靜的走出三個人,三個黑衣黑甲的人。 房內的燈光是晃漾著,那三個不速之客的形容也在燈光中搖盪,宛似三個冉冉出現於青黃幻影裡的鬼魅,有一種詭異的、不真實的幽秘氣息。 藉著燈火的映照,金鈴同何敢也都看到了這三個人,他們當然明白這不是鬼扭,不是幻覺,這乃是如假包換的三個勾魂使者! 不錯,“八幡會”的殺手,頂尖的殺手。 金鈴的臉龐又是一片慘白,她雙手緊抓著桌沿,十指的骨節繃得透青泛紫,大概是近日來一連串的驚濤駭浪與情緒衝激已令她麻木了不少,雖然她在極度的恐懼之下,卻比前幾次安靜了許多,不曾當場失態見彩。 何敢覺得喉嚨裡又有了乾渴的反應,後預窩的汗毛亦豎立起來,他拚命吞咽唾液,一面壓著嗓門低問: “金鈴姑娘,好像又是‘八幡會’的人?” 幾乎不易察覺的點點頭,金鈴的聲音似乎在抽噎: “‘冥魂幡’的‘斷魂論’、‘絕魂棍’……另外一個是他們的主子崔壽崔老四……” 崔壽崔老四不是別人,正是“八幡會”第四號首領,江湖上以心狠手辣聞名的“獨目弔客”崔四爺! 何敢如何不知道崔壽是什麼人物?他覺得背脊上一股寒意迅速攀升,與後頸窩豎立的毫毛互為呼應,下襠竟然有松墜的感受 他最不喜歡在存亡之鬥前有這樣的生理情態,這表示他的緊張已經過度了! 門外,貝心如疑惑卻極為警覺的打量著對方那三個人,片刻後,才神色不變的道: “剛才我好像聽到有人告訴我,說我不能殺屋里那個人?” 三位仁兄中,一位身材粗壯,容貌平凡的四旬漢子沙聲開口: “正是,你不能殺屋里那個人,男人女人都不能殺。” 貝心如和氣的道: “可以給我說個理由?” 站在中間那瘦削清 、留著一撮山羊鬍子的獨眼朋友接上了腔 正是先前有如冰碴子一樣冷冽的語調,而且飄飄忽忽的: “可以說個理由:那個女的,名叫金鈴,是我們‘八幡會’誓欲追拿的對象,男的那個,名叫何敢,靠保鏢跑腿混飯吃的江湖浪蕩,他不顧我們的警告,私下協助金鈴逃命,所以我們一樣饒他不得;南海來的朋友,這個理由夠不夠?” 貝心如沉著的問: “你是何人?” 輕輕摸了摸自己的山羊鬍子,右眼裡搭的眼皮似是痙扯了一下,那人道: “‘八幡會’‘冥魂幡’幡主,叫崔壽。” 貝心如搖搖頭: “不曾聽過你的名號。” 崔壽骨高聳的瘦臉上僵硬得一無表情: “南海武林一脈從來崖岸自高,固步以封,不知我崔某名號無足為奇,其實就算知道,也拍不了我崔某身價;朋友,前言表過,你是讓開一旁叫我們辦事呢,還是非得經由你這一關不可?” 貝心如雖說個性孤奇,思想偏頗,在藝業的修為與江湖的歷練上到底也是行家,他先時一見面前的三個人物,便知不是尋常的角色,他自許甚高是不錯,然而叫他悶著頭打混仗卻還不至於,若非有動手的必要,自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自有他的主意。 “要我讓開可以,崔朋友,但我卻有個小小的請求。” 崔壽僅存的那只左眼眨了眨,目光甚至帶著那種沉沉的濁色: “講講看 我一向是個守原則的人,也希望你的要求不可逾分。” 貝心如清晰的道: “當然,對我而言,毫不逾份;崔朋友,屋裡那個粗胚,任由各位處置,我決不稍加干涉,至於金鈴,還請各位將她放過,我自有管束她的方法;如此我退一步,二位也退一步,崔朋友是否認為允當?” 唇角微微牽動了一下,崔壽以問為答: “你為什麼獨對金鈴有興趣?” 貝心如直率的道: “因為我愛她,她和我曾有一段久遠的戀情。” 好像感到愕然,崔壽與左右兩個夥伴交換了一次眼色,淡淡的道: “哦,我們竟不知有這麼回事……你的黃衫後領兩側各繡有三道波紋圖記,我們曉得這是南海一脈的獨門標誌,本在納罕南海奇士何來雅興牽扯在其中,卻想不到和那金鈴有這麼一段情懷糾纏,金鈴好段數,居然繾給千里,風流到南海去了!” 一聽語意不善,貝心如也沉下臉來: “崔朋友,我同金鈴早年即已相愛相許,她有困難,我自不該置身事外,我的心意已坦誠表白,賞臉與否全在於你,又何須這般冷言諷語?” 崔壽搖著頭道: “方才在遠處,便已聽到這邊呼罵咆哮之聲不絕,金鈴頻頻叫喚一個人的名姓 貝心如,想就是尊駕了?” 貝心如生硬的道: “不錯,就是我。” 崔壽道: “南海‘蒐麗堂’的‘珍珠’貝心如?” 貝心如微顯得色,矜持的道: “正是。” 伸手向屋中的金鈴點了點,崔壽的口氣突然轉為冷峭: “貝朋友,你大概不知道我們‘八幡會’為什麼要如此大費周章的追拿金鈴吧?這個女人自然不夠份量與我們作對,更不是什麼江湖上的恩怨糾葛,說穿了只有一項,和尊駕所沾的是同一個麻煩 嗯,又是另一段情懷糾纏。” 貝心如臉色變了變,脫口道: “和誰?” 崔壽平淡的道: “我們‘八幡會’‘血靈幡’的土地官玉成。” 頓時一股酸味湧在心頭,貝心如悻悻的道: “官玉成?我也沒聽說過這個人!” 崔壽古井不波的道: “你有沒有聽說過這個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這麼一檔事實存在;官玉成和金鈴狠狠的好過一場,後來不知道為什麼 這是他們之間的隱私,不便細探;總之兩人又鬧翻了,男女相悅,離合原不能勉強,也無以責備孰是孰非,緣至即連,緣盡即分,本來該好聚好散,想不到金鈴卻心狠手辣,在與官玉成分開之後不到一個月,突然深夜潛回,將官玉成身邊的另一個女人毀了客……容顏是女人的第二生命,醜了形貌,情何以堪?金鈴賦性惡毒至此,我們當然要她受到懲罰,絕對公正的懲罰。” 貝心如僵窒了一會,又用力摔摔頭 仿佛要摔掉這些他不願接受的現實,然後,他暗啞的道: “我……我不相信金鈴會做出這種事,她不必,也不屑……有的是人追求她,愛慕她,她是個世間少有的好女人,犯不上爭風吃醋到下這等毒手!” 帶幾分悲憫的神色注視著貝心如,崔壽緩緩的道: “事情真假,金鈴人就在這裡,你可以親自去問她,我們‘八幡會’不是一幹閒得無聊的小幫小派,豈有這些閒功夫勞師動眾的去造謠生非?再明白的說吧,貝朋友,為了這樁漏子,我們業已賠上五條人命了……” 貝心如沉重的扭頭瞧向金鈴,入眼的是金鈴那張蒼白驚悸、但卻美豔不減的姣好面容,在這樣險惡情況壓迫下,更平添了幾分楚楚憐人的韻息,貝心如頓時覺得好心疼、好心酸、又好心焦。 何敢木然的注視著眼前形勢的發展,他決不指望貝心如能幫上什麼忙 縱然只是幫金鈴一個人的忙;他努力盤算著該要如何應變脫困,救金鈴、也救自己,有一種狀況是幾乎可以確定的,那就是,崔壽和他的兩個伴當,決非似上次儲祥等那批人般好打發! 輕輕望了何敢一眼,金鈴幽戚的道: “崔壽已經把我的瘡疤全挖出來了,他希望將我傷害得越痛越好,越血淋淋的他越高興,他不但要我的命,還要損毀我的名,我知道,他早就想把我弄臭弄爛,他對我懷有成見已不是一天了……” 何敢幹澀的吞了口唾沫,吶吶的道: “那姓雀的所說,可是真事?” 金鈴神色淒黯的道: “表面上沒有錯,骨子裡卻另有因由,何敢,不植根,哪來果?每一樁不幸的發生,都有它的因果關係存在,將來,我都會詳細告訴你……” 將來?何敢不由苦笑了: “我很願意聽,金鈴姑娘,假如我們還有‘將來’的話。” 金鈴窒噎了一下,悲哀的道: “恐怕沒有法子逃生了,是不?” 何敢覺得十分慚愧,他低聲道: “現在還不敢斷言,金鈴姑娘,我總會傾全力維護你,無論希望大小,我保證將盡自己的本份!” 金鈴場了楊頭: “多謝你,何敢。” 嘆了口氣,何敢再把目光移到門外,老天,他竟驚訝的發現崔壽與他的兩名手下大步通過貝心如面前,來到了門口。 貝心如僵立原地,沒有任何動作,模樣活脫一只傻鳥! 崔壽一只獨自冷冷的盯視著金鈴,聲音也是一樣的冷: “是你自己跟我們走,抑或要我們抬你走?” 咬咬牙,金鈴強行掩隱著自己的激動,形色平淡的道: “你知道我不會跟你們走,即使要死,我也不願死在‘八幡會’所屬的地方!” 對金鈴的答覆,崔壽並不感到如何意外,他點點頭,道: “很好,不論你是哪一種心願,我們總會成全於你;死亡只有一個確定的意義,至於死地何處,實在沒有什麼分別。” 金鈴尖刻的道: “崔壽,你期望這一天的到來已經很久了,對不對?你早就看我不順眼,早就想找個機會排擠我,現在眼看著就要達成目的,你高興了吧,滿足了吧?” 崔壽的瘦臉上寒凜如故: “今晚的任務,我乃是奉命行事,並沒有你想像中這麼多複雜因素,至於我個人對你的好惡,那是另一回事,很欣慰的是你心頭明白。” 金鈴提高了聲音道: “我不僅明白你早就對我懷有不正常的偏執感,我更清楚你是個冷癖怪誕的變態者,你自己得不到女性的關愛,你就嫉妒天下每一個能獲得女人的男人!” 崔壽尚未答話,他身邊另一個形貌剽悍,五官稜角突出的朋友已斷叱一聲,暴烈的接上了口: “金鈴,你行為陰毒,罪大惡極,事到如今,不但毫無省悟悔過之心,更且強詞奪理,出言輕藐本幡幡主,你當堂口的規矩能由你如此放肆?” 金鈴望著對方,似是豁出去了: “李少雄,有人畏懼你的‘絕魂棍’,我可從來不把你當個上得了台面的人物,就算你自許是三頭六臂,大不了也只掙個狗腿子的身份,狂吠亂猜,說穿了乃是在你主人跟前醜表功而已。” 那李少雄神色倏變,聲若霹靂: “賤人該死,竟敢辱罵於我?!” 面容乎實,體格粗壯的這位隨即向崔壽躬身道: “稟幡主,金鈴喪心病狂,業已毫無理性可言,還請幡主下令拿人 ” 崔壽胸有成竹,十分悠閒的道: “不用急,咱們依計行事,煮熟的鴨子還飛得上天去?要緊的是切勿徒逞意氣,亂了章法,蘇亥,現在你知道該怎麼做了。” 叫蘇亥的這位應了一聲,跨步進入門內,那李少雄則一把將門邊的窗戶推開,伸手自後腰帶上抽出一截核桃粗細的三尺亮銀棍;兩個人形態肅然,全是一副勾魂奪魄的架勢! 崔壽又淡淡的開口道: “金鈴,你想在屋裡鬥,還是到外面來顯露?屋裡狹窄,你與何敢便於互相掩護,但外面地方寬,脫逃的機會較大,對你而言,各有利弊,隨你怎麼打算,我們都一定奉陪。” 金鈴冷硬的道: “我有什麼打算是我的事,犯不著你費心,你們要拿人,人就在這裡,有本事使出來,總歸我不會俯首就擒!” 旁邊的何敢悄聲道: “目前不宜出去,我們先在屋子裡和他們耗一陣再說!” 金鈴微微頷首,表示意會;崔壽站在那裡,不似笑的扯了扯唇角,於是業已進屋的“斷魂槍”蘇亥一個箭步跨向前去,猛抓金鈴胸口! 接手的不是金鈴,卻是何敢,何敢雙手扶著桌沿,下身滑入桌底,一腳暴飛,蹴向蘇亥兩腿之間,同時,金鈴掌中的小巧緬刀寒光閃動,也倏刺對方咽喉。 蘇亥大喝一聲,弓背抬肘,身形倒退三步,邊瞋目叫罵: “姓何的,這就是你師父教你的下流招式?” 何敢旋掠到桌前,板著臉道: “你也並不高尚,你師父可曾教你一旦和婦道動手,乃是先抓人家胸部?” 蘇亥不由窒噎了一下,又惱羞成怒的咆哮: “好一張利嘴,何敢,你要能硬到底才叫有種!” 眼珠子翻動著,何敢冷冷的道: “不要雞毛子喊叫,姓蘇的,你嚇不著誰!” 蘇亥雙手向腰間較撥,“砰”的一聲脆響,一桿老藤為幹的五尺軟槍已經彈現出來,灰白泛著斑斑褐點的鎗身,嵌配著晶亮尖利的槍鏃,看上去在那一點精輝中宛似閃透著赤芒! 何敢沉聲道: “這約莫就是你的吃飯傢伙了,蘇亥,但能不能斷我何某的魂,還要看你在這桿傢伙上下的功夫深淺,不過我先告訴你,姓何的這條命雖賤,卻不會白搭給你!” 蘇亥單手握住槍尾,微微一抖,整條鎗身顫顫如蛇,起著波浪似的曲線,更發出一種細密的嗡嗡聲;在他平凡的面孔上,顯示出與他容貌絕不調和的獰厲神情來: “我浸淫了大半生的心血在我槍上,何敢,我和我的槍可以心意相通,方才它已經暗示過我,它已嗅到你鮮血的味道了!” 門外,崔壽陰森的道: “蘇亥,光聞到血腥氣不夠,要嘗到血腥昧才行,不要忘記這個人身上背著五條人命 我們‘八幡會’兄弟的五條人命!” 雙目中閃現一抹赤紅,蘇亥系笑著: “不會忘記,幡主,我決不會忘記,血債要用血償!” 何敵漠然道; “要是列位看得開,何妨將你們這三條命也一併叫我背上?” 槍尖仿佛流星碎洩,一點寒芒射向何敢的額心,仰頭旋身的何敢還不及有所反應,但見蘇亥手中軟槍顫抖如風,剎時光束四濺,銳氣透空,有若電神拋飛的閃失,狂猛又密集,而光炫奪目,竟不知哪是槍的實體,哪是幻覺了。 這時,“絕魂根”李少雄破窗而入,直撲形色惶然的金鈴。 ------------- |
第11章 靈蛇擺尾
屋內的空間侷促狹窄,金鈴的錦帶不宜施展,她只能把慣做暗器使用的小巧緬刀權當兵器,在緬刀的軟韌伸卷中抵擋李少雄的攻擊,然而,才是第一波棍影翻飛,已將她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何敢在蘇亥的密集進襲下亦頗覺壓力沉重 姓蘇的功力之高,顯然猶要強過前次遇上的儲祥,那桿老藤軟槍不但收發自如,招式變化莫測,且批刺崩打之間狠準無比,這位“斷魂槍”似乎並沒有誇大其詞,在他使用的傢伙上可確實下了功夫。 精亮的槍尖穿織成光雨漫天,又如梨花飄零,似撒舞著旋轉浮沉的蘆絮,不盡不絕的來去隱現,何敢便在那不容發的間隙中閃躲,毫釐之差的沾肌距離下移騰;屋子裡幅度狹隘,同樣也不方便他的長鞭揮灑,但是,眼前他寧肯多承受若干窒礙,亦不願冒險衝出,原因很簡單,他不相信“八幡會”的來人,只有現下露臉的三個! 站在門口的崔壽,輕持著頷下的山羊鬍子,表情陰冷的注視著房中的拚鬥,他似有所恃,毫無憂慮的形態。 這些人當中,心情最矛盾的大約就是貝心如了,他不知道在這個場合裡如何來扮演他該飾的角色,愛與恨、情同怨在他五內激盪糾纏,他痛苦得雙手緊握著長劍,就像要將他的鬱悶經由手指的壓迫來宣泄,然而,痛苦卻更形四溢了…… 蘇亥動作已越加猛辣,老藤槍隨著他的進退遊走翩掠彈射,刺耳的槍尖破空聲有如起落不息的短促 哨,他獰厲的大笑著: “姓何的,你認命了吧,明朝的清風陽光,再也與你沒有關係了!” 險極的連連躲開對方如電矢也似的六槍,何敢已經知道不能再像這樣耗力纏戰下去,以他如今的身體狀況而言,他耗不起,只要潛伏體內的餘毒再發作一次,就會真個應了蘇亥的譏消 享受不著明朝的清風陽光了。 背上的舊傷痕不過剛剛合口,用力過度則勢必引發那股子蜈蚣潛毒,何敢現在的情形委實貼切了“內外交迫”的那句話,他決定還是要以死相拚,趁他目前尚有力氣拚的時候說不准能僥倖拚出一條生路,再拖下去,恐怕就只有吊頸一途了。 幾步之外,金鈴已加肩連臀的挨了李少雄好幾棍,姓李的存心羞辱金鈴,也可能奉令儘量活捉,他下手出招是又刻薄又輕佻,專找金鈴肉多皮韌的部位敲打,用力恰到好處,打得金鈴痛叫不絕,卻不至於傷得太重;李少雄的想法,金鈴如何會不明白?但藝不及人,處處都束手束腳,展動不開,她雖氣極恨極,除了咬牙拚拒,便沒有再好的應對之道…… 崔壽開始有了笑容,照現況演變下去,他認為得手只是遲早之事,他的主要任務,已由替兩名屬下掠陣轉移為防範貝心如,他不相信貝心如會一直袖手到底。 就在這時,何敢對準蘇亥刺來的一槍偏身猛迎上去,這一槍原是刺向他的肚腹,雖然他身形斜側,仍可刺到胯骨,蘇亥在微微一驚之下搶頭倏跳,轉扎對方頸項! 何敢驟然暴叱: “去你娘的 ” “響尾鞭”辭而自何敢的左腋下揚飛,“嗆”的一記抽歪了蘇亥的老藤搶鎗桿,他矮蹲迴旋,“龍舌短劍”閃爍如極西的電火,於是,蘇亥悶嗥著凌空倒翻,老藤槍揮起一道圓弧,晶瑩一點,串連起數滴血珠 何敢的頷頭上正好開了一條寸許裂口! 蘇亥踉踉蹌蹌的撞出幾步,有大腿根上血流如注,可能是傷及了某條管脈,鮮血噴溢得嚇人,這位“斷魂槍”的一張面孔立時便透了青白! 緊逼金鈴的李少雄反應快不可言,他怒吼如雷,手臂反揮,三尺長的亮銀棍“嚓”聲脆響,已經伸展了一倍,棍頭顫炫著寒光,飛點何敢的心胸! 在何敢的狂笑騰走間,崔壽急促的大叫: “快出來,蘇亥!” 姓蘇的大概也知道此時逞不得英雄,血流多了是會死人的,他一個旋轉衝出門來,卻幾乎一屁股跌坐地下。 崔壽“刷”的撕下自己衣衫的下襬,極為熟練的替蘇亥縛緊傷口上部的肢體,又從懷中摸出一只灰黑條相間的小犀角,拔開角口的木塞將其中所盛的白包藥粉傾倒向蘇亥的傷處 那一劍便毫無徵兆的斜刺崔壽背肋。 剛把小犀角中的金創藥倒出一半,崔壽屈身子突然就地暴翻,風起塵揚,一面烏油漆亮、綴滿銳利倒鉤的黑色羅網已飛展扣下,扣向那刺來一劍的人。 當然,挑選這美妙時刻出劍的朋友是貝心如。 貝心如左右晃閃,長劍宛如流波湧濤,暢快息密的迎拒雀壽手中黑網,崔壽獨目圓睜,口氣卻仍是那麼冰冷得十分自製: “你很會揀辰光,貝朋友。” 貝心如遊走迅捷,劍鋒揮霍若難雲灑雪,層層重重,他平靜的道: “如果你是我,還有比此時更好的機會麼?” 黑網像一只伸張雙翼的巨大黑鷹,氣勢凌厲的飛舞罩卷,崔壽冷冷的道: “不要把算盤打得太稱心了,貝朋友,如果我是你,我便一定不會這麼魯莽行事!” 劍刃彈翻又圈成九個大圓,貝心如穿過圓心,劍尖揮出一溜星芒: “崔壽,我很明暸你的計較更非巨細不遺……” 崔壽的黑網隨著敵人的劍式蓬散聚合,力量雄渾均勻,他淡然道: “當然我不能計算得巨細無遺,但至少我清楚一點 你決不會任由我們押走金鈴,我知道你遲早要出手攻擊我們。” 貝心如似乎越戰越勇,並不畏懼對方那周密得近於完美的守勢: “那又如何?” 崔壽黑網縱橫,第一次昂烈的大笑起來: “所以,貝心如,你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了!” 不待貝心如有任何反應,崔壽跟著高聲叱喝: “‘冥魂幡’四面超度何在?” 房頂瓦脊的後面,應聲冒出四條人影,四條鬼健似的人影,只見四條影子輕輕一晃,便像四片樹葉一樣悄無聲息的飄落地下。 那是四個生著鬼臉般面容的怪人,他們的面孔宛如戲臺上戲子們勾出的臉譜,一張銀白,一張深青,一張談金,一張黑紫,然而,這四張臉孔卻絕非是人工塗染而成的。 崔壽趁著貝心如怔愕的瞬息退出六步,陰鷙的笑了笑: “這是我們‘冥魂幡’的四面超度 ‘銀面超度’潘英、‘青面超度’姚其壯、‘金面超度’範偉、‘紫面超度’饒上才;貝朋友,給你先引見引見,一朝上了路,也該明白是誰送你的終。” 貝心如的神色顯得有些僵硬了,是的,他未曾料到崔壽還按得有這麼一支伏兵以供呼應,他以為,以為“八幡會”的來人就只眼前出現的三個,這才促使他下了決定,他原來臆測,這是多麼適宜又兩全其美的決定;但如今看來,顯然他的判斷有了錯誤,更是個嚴重得可能致命的錯誤! 崔壽的獨目中開始閃動著灼灼的光芒,他凝視貝心如,仿佛可以透悉貝心如的內腑: “你有點後悔了,是麼?因為你的計算有了失誤,很大的失誤,而這種失誤會要了你的命,你原本抱著五成以上的成功希望,現在呢?你忽然發覺已陷於絕對不利的困境之中,你並不想死,並不想為任何人去死;你年輕、英俊,有好功夫,好出身,死亡對你而言應該還算是長遠以後的事,目前突兀臨頭,你一定感到十發惶驚驚恐,貝朋友,你會想到將來,美好燦麗的將來,你也不甘把永生的幸福就此拋舍,女人算什麼呢?尤其像金鈴這樣見異思遷,水性楊花的婦道,更不值做如此犧牲,憑你的條件,還怕找不到比金鈴強十倍的女人? 貝朋友,我說得可對?告訴我,你真的後悔了麼?” 貝心如的額頭上冒出了汗珠,呼吸也不由粗濁起來,他的臉色泛著那等悽惶激動的慘白,嘴唇畝顫,目光茫然,長劍已緩緩垂指向下…… 崔壽的聲音出奇的柔和低沉,有幾分催眠的味道: “貝朋友,你號稱‘珍珠’,不錯,確是光華內蘊,圓潤其貌,雅緻端秀,潔麗芳腴,‘蒐麗堂’有奇才若你,就此夭失豈不可嘆可惜?這樣吧,我再給你一個機會,最後的機會;設若你肯回頭,我仍舊放你離開,我手下的‘四面超度’將會非常恭敬的目送於你,把他們原要加諸於你的行為轉移到另外的目標上,貝朋友,你意下如何?” 貝心如抹著滿頭的汗,張合著嘴巴已有似涸轍之魚: “我……我……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崔壽笑得極其親切和煦,這種笑出現在他這張寡絕的臉容上,無形中也將他的臉孔襯托得慈祥了不少: “貝朋友,我告訴你怎麼辦,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不思念南海故鄉的明媚風光?不懷想那裡的親朋威友?或者,某位傾慕於你的姑娘、單戀於你的小姐?走吧,早點走,早點到家,貝朋友,只要你一挪步,夢境即可成真 這可是你最後的機會 。” 貝心如突然全身一抖,狂叫若泣,就帶著那樣的嚎嗥,他像發了瘋一樣奔入黑暗的曠野,好一陣後,空氣中似乎還飄浮著裊裊餘音…… 於是,崔壽笑,真正的笑了,不戰而降人之兵,乃是最精妙的武家法則;南海“蒐麗堂”一脈高手迭出,能人甚眾,一旦翻臉成仇,對“八幡會”說來也並不是件輕鬆愉快的事,他犯不上替組合惹下這麼一個厲害仇家,就這般擺出架勢,軟一陣硬一陣的攻心為上,便將極可能捅出大紕漏的這位對頭攻得“走為上策”,他安能不心胸歡暢? 坐在地下,容顏青白憔悴的“斷魂槍”蘇亥,沒有忘記來上適時一拍: “幡主,你老真是了不起……我還沒見過光用嘴皮子便能退敵卻仇的,尤其姓貝的小子,可叫倔強得緊哪……” 崔壽得意卻矜持的一笑: “不算什麼,我只是看得透他的心思,抓得住他的弱點而已。” 正在屋子裡以一對二的“絕魂棍”李少雄經過這一陣狠鬥,並不曾佔著上風,他難免有些沉不住氣,焦灼的吼叫起來: “幡主,幡主,何敢這廝專門遊閃滑走,稍油即退,不肯發力硬抗,顯見另有圖謀,金鈴賤婦卻死纏活賴,乘隙逼攻,他們必有詭計待使,咱們可別著了道呀!” 崔壽經這一吆喝,才從那陣自得中拉回了現實,他的表情隨即冷沉下來,又以冰碴子般的語調發號施令: “‘四面超度’,往上圈 ” 李少雄銀棍掃掠中又在大喊: “幡主,不能進屋,裡面施展不開……” 崔壽的獨眼中殺機盈溢,他厲聲道: “便是拆了房子也要撂下他們,事不宜遲,竟功就在目前!” 鞭梢子抖向李少雄的棍端,何敢在對方收棍換招的一剎後躍,口中大叫: “你們不必麻煩了,我和金鈴姑娘自己出來!” 金鈴本欲夾襲而上,聞言之下趕緊煞住墊子,驚愕的問: “何敢,你是說我們要出去?” 何敢點頭道: “不錯,我們自動出去,房子是向人家租的,眼前已糟蹋得這等模樣,對東主如何交代?乾脆我們到外頭儘早豁上,也不能叫姓崔的毀了人家宅居!” 目光溜巡過滿屋的破爛家具,金鈴仍不明白何敢的葫蘆裡在賣些什麼藥,然而,她卻絕對不認為何敢要離開屋內的理由是為了保存這間房子,那麼何敢真正的打算又是什麼呢? 李少雄全神戒備的注視著何敢與金鈴,人略略顯得有些喘息: “天羅地網早就布妥,任你們兩人玩什麼花樣也是插翅難飛!” 何敢圈回他的長鞭,一攤雙手: “眼下的光景就好比籠中抓鳥,甕裡捉鱉,在各位來說,業已是十掐入攢的事啦,金鈴姑娘與我任是怎麼個掙抗,到頭來亦只得認命,與其遍體鱗傷的認命,還不如趁此刻尚算囫圇的時候且先認了……” 亮銀棍直豎胸前,李少雄狐疑的道: “你會認命?姓何的,我看你又想搞鬼!” 守在門口的崔壽也不禁有些迷惑,他冷銳的接口道: “何敢,你所謂的‘認命’,是打算出來死拚到底呢、抑或有意束手就縛?” 何敢嘿嘿笑道: “老實說,兩種可能都有,這就要看我的情緒反應了,待我一步踏出門檻,若是高了興,說不定乖乖俯首聽令,假設不高興呢,難保再同各位較量較量,但我要走出這幢房子卻乃千真萬確……” 坐在地下的蘇亥趕忙嘶聲叫嚷: “姓何的一定有名堂,幡主留意,千萬不要著了他的道!” 刮一指額心的血灑向門外,何敢道: “蘇朋友,你受創不輕,這裡的事自有你們生子擔待,你還是老老實實坐在那兒多喘兩口氣,犯不上操這份子閒心!” 話中有刺,意含譏諷,蘇亥不是白痴如何聽不出來?他氣得猛一挫牙,瞋目如鈴: “你不要得意,姓何的,你現在得意還太早了,我挨你這一傢伙,會連本帶利向你討回來!” 崔泰朝蘇亥揮了揮手,寒著臉道: “阿敢,不管你有什麼打算,先出來再說,玩硬玩軟悉隨尊便,不要盡在唇去上賣弄……” 望一眼那盞桌上一直不曾打翻的油燈,從開始何敢就存心不將燈弄熄,蘇亥與李少雄自然也得指望燈光來照亮,所以那盞燈才能得以留到如今,如今,何敢卻祈禱著這盞燈多少幫上點忙了…… 虎視眈眈的李少雄已有了幾分不耐: “姓何的,你到底要磨蹭多久?別以為會有什麼奇蹟發生,今晚上你是死定了!” 何敢大聲道: “要我與金鈴姑娘出去可以,但你得先請!” 李少雄怒道: “我先出去?何敢,你在做夢,我李某人不上這種邪當!” 何敢冷笑道: “沒見沒識,無種無阻的東西,你將情勢看看清楚,只這麼一間房子,我同金鈴姑娘又在你們眾多好手圍持之下,還能變得出什麼把戲來?老實告訴你,我之要你先出房門,乃是防你從背後抽冷子暗算我們,你當我們會使出隱身法開溜?” 李少雄火氣上衝,出言厲烈: “姓何的,你休要高抬了自己,憑你這塊料,咱們面對面怎麼擺弄李某人都不含糊,用得著暗算你?真他娘會朝臉上抹粉!” 何敢僵著聲音道: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嘴巴說得大方,骨子裡陰著使壞亦難保準,李少雄,還是你先請。” 連崔壽都有些憋不住了,他急躁的道: “少雄,你就先退出來,我不信這兩位釜底游魚還逃得出我們的掌心!” 李少雄不敢再多說,他面對著何敢金鈴,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倒退著移向門外。 金鈴略微靠近何敢,以極低快的聲音問: “我們到底有什麼打算?何敢,你是否已有了主意?” 何敢注視著李少雄的動作,也察覺那“四面超度”皆已貼靠上來,並且各自守住了有利的出手方位;他壓著嗓門道: “聽我招呼跟著我走,金鈴姑娘,保不保得住性命,端看這一著了!” 這時,李少雄已完全退出門外,站到一側,亮銀根斜指向右,身形微弓,純是一副可以立即行動的姿勢。 崔壽陰沉的開口道: “何敢,輪到你和金鈴了,早點請,我們彼此都不必白耗辰光……” 何敢沉聲道: “放心,我們不會再耗下去,這就出來亮相啦!” “啦”字重重的尾韻剛拋出口,何敢抬腿如飛,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木桌,在桌上的油燈墜地熄滅的瞬間,木桌順勢橫起碰上門扉,恰巧不過的將木門撞合關攏,於是,長鞭暴起卷住屋脊當中那條唯一的直梁,在何放奮力拉扯下梁身驟折,齊中斷落,“嘩啦啦”一陣震天價響,整個屋頂夾雜著瓦簷灰土通通坍塌倒傾,一時只見煙塵四揚,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裡傳來遠處的狗吠不絕,這一傢伙,樂子真叫大了! 何敢的動作又快又準,從踢桌到斷梁,過程只是人們呼吸的頃刻,其出手之利落,估計之穩確,直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待到崔壽等人驚覺有異,眼前的情景業已鑄定形成! 在須臾的怔窒之後,崔壽像挨了一刀似的跳將起來,撲面的塵灰嗆得他連連乾咳如三十年病歷的肺癆鬼。 “該死的何敢……真正龜孫王八蛋……追,咳咳咳,快給我追,絕不能讓他們跑了…… 咳咳,快呀,你們這些酒囊飯袋,都是一群不中用的廢物……咳咳咳,氣死我了……” 山坡野草更生,有叢叢的低矮雜樹布著,一條幹溝嵌在坡腰,人在溝裡,便獲得了絕好的掩蔽,地方清靜又幹爽,如果再有個漂亮的女人相伴,則就越發美了。 現在,何敢正倚著泡壁而坐,可人的金鈴,就在他的對面。 何敢的精神還算不錯,氣色雖差了點,到底是經過夜來那一陣折騰;金鈴的形態就比較狼狽了,疲乏中帶著幾分灰頭土臉的悽惶。 他們此際隱身的所在,距離昨晚的住處,少說世隔上了五十裡,夜來豁命的奔突,幾十裡路竟不覺得太累,但興奮的勁頭一過,那股子倦憊就襲湧到身上的四肢百骸,眼下不止是累,更餓得受不了…… 金鈴肚腹中響起了咕嚕嚕的聲音,她摀著出聲的部位,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這會兒是什麼時候啦?何敢。” 手遮著眼抬頭望向陽光的照射角度,何敢懶洋洋的道: “近午了吧,約莫。” 金鈴訕訕的道: “你餓不餓?該找點什麼東西墊墊底才好,連唾沫都快咽幹了……” 何敢爬起身來朝幹溝外面張望了一會,嘆著氣道: “真是荒山僻野,極目之內不見半戶人家,昨夜這一陣狠跑,竟不知來到何處;金鈴姑娘,我們算是迷了路啦……” 金鈴又咽著口水道: “迷路不要緊,總打聽得出正確方向來,眼前飢火如焚最是難耐,何敢,你好歹想想法子弄點吃的果腹……” 點著頭,何敢道: “待我想想法子……娘的,附近不見人家倒不說,怎麼連只飛鳥走獸都沒有?若能逮著頭兔子,打下只鳥兒,湊合著生火烤來吃也蠻適味……” 金鈴胃裡一陣泛酸,她忙道: “別說了,何敢,越說我越餓,你出去轉轉看,光待在這條幹溝裡能逮著吃的?” 何敢謹慎的順著溝沿翻身出去,好半晌才又回來,從頭到腳處處沾著草屑泥土,見到金鈴,他苦笑著遞出手上兩個野山芋,又枯又癟的兩個瘦小野山芋。 金鈴吸了口氣,搖搖頭: “這東西如何下咽?再找不著別樣可吃的了?” 何敢掂了掂手裡的野山芋,十分抱歉的道: “除了野草就是野樹,別說鳥獸不見一只,想捉個螞伴都沒有;我說金鈴姑娘,這山芋雖難入口,到底也能暫時搪飢,你且委屈吃了,待我再試試另找其他可食的東西……” 金鈴幽幽的道: “我不吃,你吃吧。” 何敢把兩只野山芋平放在一塊石頭上,怔怔的盯著不動,金鈴也似乎有些賭氣的背過身去,沉默著不哼不響。 又一陣咕嘻哈的聲音從金鈴的肚腹中傳出,何敢聽得清清楚楚,這可真合了那句話啦 “飢腸轆轆”;他搔了搔頭皮,再一次往幹溝外翻出。 雙手攀著溝沿,他才待引體向上,動作卻突然停止下來,人就那麼趴在溝邊,連呼吸都屏製住了。 金鈴發覺情況有異,趕忙轉過身來,緊張的問: “有什麼不對?何敢,你看到什麼?!” 低低“噓”了一聲,何敢向金鈴招手: “你自己來看,輕一點……” 湊到何敢身邊,金鈴瞇起眼睛從晃搖的野草間隙中望了下去,正好看到兩條人影自山坡的另一側閃閃縮縮的繞了過來,又迅即伏身到一叢雜樹後面;何敢用手肘輕碰了金鈴一下,示意她再朝反方向看 山坡腳下那條小徑的來處,出現了一匹青花小毛驢,小毛驢上斜坐著一個年輕婦道,因為距離還遠,看不清那婦道的面目美醜,但穿著打扮卻明顯並不老氣,歲數大不到哪裡乃是一定的…… 兩個行動詭異的漢子,一位獨行荒野的婦女,由兩點連成必然相遇的一線,意味著什麼當可領會,看樣子絕對不是樁好事。 金鈴一時忘了腹中飢餓,她雙目專注,喃喃的道: “何敢,我的直覺告訴我,那兩個鬼頭鬼腦的男人恐怕要對騎驢的女子不利……” 何敢低笑道: “不錯,我的直覺也這樣對我說了。” 金鈴悄悄的道: “那麼,我們管不管這檔子閒事呢?” 何敢能放嘴唇,道: “且看形勢演變再說,有時候事情的發展並不全若它表面徵兆的顯示,我們等著瞧吧。” 眼看著毛驢上的婦道經過他們視線的中央,緩緩移到右邊,驢蹄子敲打著地面,聲音輕脆而有韻律,斜坐在驢背上的女人似乎相當悠閒自得,沒有一般婦女獨行荒野時那種惶恐不安的模樣…… 於是,兩邊慢慢接近了。 於是隱伏在樹叢後面的那兩個漢子突然跳了出來,兩人手中,都握有一柄明晃晃的鬼頭刀! 小毛驢驟然受驚,揚蹄撅股的嘶叫著竄向一邊,驢背上的婦人猛力帶扯韁繩,硬是將竄出好幾步遠的驢子又引了回來,她人在其上,卻是紋絲未動。 不錯,這女的也是個練家子。 手執鬼頭刀的兩名大漢開始吆喝起來,吃喝什麼因為隔得太遠聽不甚真切,但是驢背上的女人顯然並不畏懼,她也在照常回話,舉止鎮定安詳…… 溝沿邊,金鈴極有興致的在何敢耳旁道: “這女人似乎有一身功夫,看她的神情,好像沒有把那兩個翦徑毛賊放在眼裡……” 何敢目光凝聚,淡淡的道: “我看那兩位仁兄不見得就是翦徑的毛賊,在這樣的荒野攔劫一個獨行婦女,又能搶到多少財物?要發橫財,有的是比這裡更好的地點。” 金鈴一怔之後隨即頷首道: “你說得有理,可是,他們到底想搞什麼名堂?” 何敢道: “這就要問他們雙方了,天下有很多事發生得得乾奇怪,錯綜複雜,更有些莫名其妙的因由內情互為牽連,若要猜,卻從哪裡猜起?” 金鈴正想再問什麼,山坡底下業已動上了手,只見那兩個手執鬼頭刀的朋友分成左右齊往上衝,驢背上的婦人騰身而起,一腳就踹翻了一個,另一位揮刀落空,剛剛抽身換式,已吃那婦人抖起雙掌打了個大馬爬! “先前滾躍在地的那位順勢翻騰,刀鋒閃處,斬向婦人脛骨,那婦人一跳三尺,落腳點恰好踩在刀面上,那麼纖細的一只足尖便將對方挑了起來,回手一記,又把那漢子打了個四腳朝天! 兩個人發了一聲吶喊,就好似吃了同心丸,居然連傢伙都拋棄不要,恁般窩囊的雙雙落荒而逃。 ------------- |
第12章 巧刃伏屍
這邊一直注意著情況進行的金鈴,不由暗暗叫好,頗為興奮的抑聲歡呼: “誰說女人是弱者?何敢,這一下你可瞧見了吧?兩個人高馬大的漢子,照樣被一個婦女揍得鼻塌嘴歪,而且還是空手太白刃呢!” 何敢皺著眉道: “你且莫高興太早,金鈴姑娘,我看這其中透著蹊蹺……事情恐怕沒有這麼簡單!” 基於對同性勝利的維護感,金鈴有些不以為然的道: “何敢,你是看到你們大男人吃了癟,心裡不是味?輸贏已經明擺明顯的擱在眼前,還有什麼蹊蹺?其複雜性又在何處?” 搖搖頭,何敢道: “起先,我們業已判斷過這兩位仁兄翦徑打劫的可能性不太大,一定有另外下手的原因,如此,他們對於目標本身的強弱必然早有估量,不至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但事實證明他們愣是以弱凌強,自找苦吃,金鈴姑娘,你想想,天下豈有這樣的糊塗人,豈有這樣不合情理的驢事?” 金鈴微顯迷惘的道: “叫你這一說,連我也有點糊塗了,的確不該有這樣反常的情況發生才對,然而,那兩塊寶貨卻硬是這樣做了,莫非他們是皮肉發癢,安了心找打挨?” 何敢緩緩的道: “所以說其中透著蹊蹺;咱們不用急,且等著好戲吧。” 金鈴嘴角一撇: “我可不只是等著看戲,何敢,假設那個女的有什麼危險,或者叫人擺了道,我得去幫她一把,總不能眼瞅著一個獨身女子被坑啊……” 何敢苦笑道: “如果接下來的場面不在我們眼皮子之下出現呢?你還跟在人家屁股後頭去追根底不成?金鈴姑娘,現在我們可惹不起麻煩!” 瞪了何敢一眼,金鈴悻悻的道: “真沒有同情心,連半點俠土風範都不帶!” 何敢咽著唾沫道: “金鈴姑娘,我們如今是泥菩薩過江,而且,你已經不覺得餓了麼?” 用手輕撫腹部,金鈴失笑道: “許是餓過頭啦,倒沒有先前那種難熬法……” 何敢忽然使了個眼色,金鈴急忙望向山腳下,嗯,那婦人已把她的毛驢牽回,又好整以暇的將頭髮衣角扯理平順,悠悠閒閒的斜坐上驢背,神情之瀟灑,就好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情一樣。 金鈴有些失望的道: “她要走了……” 何敢淡然一笑: “早晚會有熱鬧,可惜我們看不成啦。” 驢背上的婦人順著小徑往下溜,看光景是要轉到山腳的另一邊去,可是,那頭小毛驢才走出幾步路,異變即已發生 婦人在驢背上猛的搖晃起來,她似乎想要努力坐穩,卻在幾次的搖晃之後軟塌塌的滑跌下地,仰瞼躺著更一陣陣的不住痙攣! 正在目送中的何敢與金鈴都不禁愣住了,金鈴憋住呼吸道: “她受了暗算,何敢,她已遭到暗算!” 何敢鎮靜的道: “受了暗算不會錯,問題是什麼東西以什麼方法暗算了她?我竟然連絲毫徵兆都不曾察覺!” 金鈴低促的叫: “何敢,你看!” 草叢深處輕手輕腳的鑽出三個人來,是三個男人;其中二位赫然就是方才挨打逃跑的一對寶,只這片刻前後卻把衣裳換了,另一個滿面紅光的大塊頭,看模樣像是他們之中的領導人物,三個人一出現,並不馬上趨前,他們遠遠站著,十分謹慎的注視著那個婦道的動靜。 撥開幹溝邊的枯梗,金鈴小聲道: “正主兒上場了吧?” 何敢道: “難說,但這個大狗熊的身份顯然比其他兩個要來得高。” 金鈴迅速的道: “我們該怎麼辦?” 何敢興味缺缺的道: “如果你要問我,我的意思是什麼也不辦,金鈴姑娘,煩惱皆為強出頭,尤其我們目前的境況,實在不能再捅紕漏…… 眉梢子揚起,金鈴溫道: “你不管我管,何敢,虧你還是個大男人,是個闖道混世的大男人!” 何敢聳了聳肩,悶聲不響了;伸手攔事,講得好聽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是俠義胸襟,然而一個攔不好便是仇怨牽連,枝節橫生,說不定後半輩子都不得安寧。但這些話此時此地又如何向金鈴談起?人家一個姑娘都有這份俠情,你何敢總是昂藏七尺的男子漢,作興扮這等孬! 現在,那三位仁兄開始慢慢向女人躺著的地方靠近,又經過一陣專注的觀察之後,那滿面紅光的大塊頭突然仰天狂笑起來,倒是好大的嗓門: “力向雙啊力向雙,你他娘在頭年活活打死了我的老婆,今天我就要向你討還公道,我不但要你老婆的命,猶要叫你戴一頂終生摘不掉的綠帽子!” 金鈴豎著一雙耳朵傾聽,卻有些不解的問: “這傢伙在叱呼什麼?好像提到一個人的名字……” 何敢的表情業已有了變化,從原先的毫無興致轉為帶幾分有趣,他低笑著不住搖頭: “天地是何其大,又是何其狹隘啊!世事是多麼無常卻又有多少早經注定;他娘的,人活著,真不知何時何處就會遇上些奇事!” 金鈴疑惑的望著何敢,怔怔的道: “你怎麼啦!何敢,說起話來竟有些瘋瘋癲癲?” 何敢咧著嘴道: “這樁事以後得空再告訴你,金鈴姑娘,好叫你知道,我已經改變主意啦!” 金鈴睜大雙眼: “改變什麼主意了?” 一搓手,何敢道: “這樁閒事,咱們要管!” “噗哧”笑了出來,金鈴道: “只要我一伸手,你不管怕也不行。” 山腳下,那大塊頭約莫擔心夜長夢多,動作快得很,他扯開嗓音大吼: “小九,歪嘴子,你們兩個分別到前後兩頭給我把住風,我就在這裡幕天席地消遣了這娘們再說,我完了事,你們再跟著上!” 那兩位嬉皮笑臉的回應著,分開兩邊放風去了,大塊頭又狂笑起來,一邊迫不及待的替自己寬衣解帶,同時朝在地下的婦人走近。 金鈴乾嘔了一聲,又驚又怒的道: “這不要臉的混帳,他,他竟打譜要強暴人家!” 何敢頷首道: “沒什麼好奇怪的,剛才一上來這傢伙就先表明他的心意啦,娘的,居心卻是歹毒,還想輪著上哩!” 金鈴啤了一聲,驀地長身而起,身形連打了幾個踉蹌,卻去勢極快的奔向山腳之下。 何敢操了揉麵頰,也沿著幹溝的另一邊匆匆抄了過去。 碎石土塊的滾落,隨著金鈴的勢於一起到達,正待行其好事的大塊頭反應相當機靈,他猛的回頭探視,同時已向一邊移開三步。 金鈴大概是餓久了身子虛,只這一陣奔掠居然令她氣喘吁吁,額角透汗,一張面龐也泛了青白;她撫著急速跳動的心臟,呼吸急迫的叱叫: “你,你這個下流的東西,還不給我姑娘滾到一邊?” 大塊頭先是頗為意外的愣了一下,隨即又磔磔怪笑起來: “好一個蔥白水淨的花姑娘,你這是幹啥?想打抱木平,攔下你家曲大爺的好事,抑或怕你家曲大爺玩一個不過癮,自願投懷送抱來了?” 金鈴憤怒的跺著腳,伸手遙點著對方鼻尖: “滿口污穢的無恥匹夫,光天化日之下,竟圖施暴於一個軟弱婦女,你還要不要股,算不算人?真正禽獸不如!” 大塊頭不以為然的嘿嘿笑著,這一接近,金鈴才發覺對方不但滿面紅光油亮,而且橫肉累累,暴眼塌鼻,一副兇像;她又咬著牙厲聲斥罵: “枉你披著一身人皮,行為卻不似個人;有仇有怨理該明著攤開明著解決,豈能像你這樣暗箭傷人?你要是還有半分人味,就不會起這種卑鄙心思……” 大塊頭猛的暴喝如雷,掀唇露齒,兩眼紅光如血,模樣活似一頭噬人的狗熊: “住你娘的嘴!他娘的皮,你這雌貨算什麼玩意,敢半截腰裡冒出來教訓老子?你是活得不耐煩了?老子要不好生收拾你,還叫你以為曲大爺的事體容易壞得 歪嘴子、小九,你們給我過來,且先把這個賤人剝了再說!” 早就聞聲靠近的那二位一聲轟喏,雙雙奔回,叫小九的這個生得津頭鼠目,形容猥瑣;另一個可不是嘴巴有點歪斜?不知什麼時候兩人已將地下的鬼頭刀拾回手上,現在正亮晃晃的對著金鈴在比劃呢。 大塊頭粗烈的道: “不知打哪裡鑽出來這麼一個臭娘們,居然有膽上線開扒,踹我的事,這踐人不管是何來路,都留不得,你們把她放倒後隨意處置,但記住一定要滅口!” 嘴不關風的那歪嘴子樂呵呵的道: “放心,曲爺,包管她跑不了!” 小九也色迷迷的道: “多謝曲爺賞賜。” 金鈴冷冷的道: “先別往好處想,世間不如人意的事情可多著呢!” 大塊頭惡狠狠的道: “不用充殼子,就算你有三頭六臂,曲大爺我也能一口水把你生吞了!” 就在兩人對話的當口,那歪嘴子悄不吭聲的從側面摸上,摔然扁過刀背砸向金鈴后頸,左腳倏伸倒鉤,意思是順勢再將金鈴絆上一跤。 金鈴的身子突兀跪了下去,看樣子是想衝著大塊頭叩首,這一跪,膝蓋卻正好項在歪嘴子左腿關節上 歪嘴子一刀砸空,跟著被鉤倒地下,要不是小九挺刀來救,他這條腿就只怕非斷不可! 微移半尺,金鈴劈手擊拍那小九的刀背,正在對方抽刀挪位的須臾,她旋身靠肘,“吭”的一記已把小九撞出五步,手摀胸口,差一點沒閉過氣去。 大塊頭卻一點也不緊張,宛如他早就了解這兩個手下的本事稀鬆,也像早知道金鈴會佔上風一樣;他面孔揚起,皮笑肉不動的道: “難怪要管閒事,原來有兩下子,好賤婦,且叫你試試你這幾下子對我曲大爺靈不靈光!” 金鈴重重的道: “比起這兩塊廢料,你也不會高明到哪裡 若是技藝精湛的角色,何須用明毒手段去坑人?!” 大塊頭狂笑一聲,道: “曲大爺的行事法則不必向你解釋,賤婦,曲大爺的功夫,倒可以令你好生領受!” 於是,後面草叢裡傳出何敢的聲音,懶洋洋的聲音: “慢來侵來,我說曲大爺,對付一個蔥白水淨的花姑娘,又是以眾凌寡,又是車輪戰,像話麼?你們三位也不怕丟了我們男子漢的顏面?” 大塊頭神態微變,急速轉身,何敢正朝著他對面而立,臉龐上也是那種皮笑肉不動的表情,其所顯示的促狹味道猶要入木三分。 累累的橫肉顫動了一下,大塊頭惱怒的問: “你,你又是誰?” 指了指那邊的金鈴何敢神色自若的道: “花姑娘的朋友就是我;曲大爺,你高姓是曲,我小姓稱何,你是大爺,我是不才,但是,不才不玩你這種把戲,大爺對一個婦道竟這般霸王硬上弓法,也未免叫人難以尊敬……” 姓曲的一臉紅光透著殺氣,他瞋目咆哮著: “好小於,看來這不是一樁巧合,乃是你們早就設計妥當的圈套,行,老子決不含糊,力向雙在哪裡?叫他滾出來,老子一遭成全你們便了!” 何敢笑瞇瞇的道: “力向雙不是受了傷麼?如何能到此地來?” 這姓曲的大塊頭呆了呆,想想不錯,然而眼前的場面,若非力向雙早已知情且做好如此安排,卻怎會有恁般突兀意外的變化?莫非力向雙本人未至,乃是托請了朋友代為布下陷阱相坑?他越想越氣,口沫四濺的大吼: “不管姓力的來了沒有,老子且先拾攝了你們再去找他算帳;這個小小的陣僅唬不了我,照單全收也便是了!” 何敢摸著下巴的胡茬子,道: “曲大爺,先不說你收得下收不下,你叫曲什麼來著?不妨報個萬兒聽聽。” 姓曲的重重一哼,火辣的道: “不要再演戲了,你們與力向雙乃一窩蛇鼠,捻成股的爛污,豈會不知道我‘火獅子’曲有福是你們不共戴天的仇人!” 何敢在腦子裡思索著“火獅子”曲有福這個人,卻是沒有什麼印象;他微微一笑道: “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仇恨,使得你對待他的渾家如此心狠手辣?” 曲有福脫口就罵: “力向雙那雜種頭年殺死了我的老婆,我當然也要他老婆的性命來做抵償!” 何敢“哦”了一聲,道: “他為什麼殺你老婆?另外,他也用你同樣的手段對付過尊夫人麼?” 曲有福窘迫俄頃,馬上又憤怒起來: “你是哪個龜洞裡鑽出來的邪蓋三八?你有什麼權力查問我這些事情?他姐,你找鋁尋開心的主兒了!” 另一頭的金鈴已開始不耐,冷冷的發了話: “何敢,同這種喪心病狂的混帳東西有什麼可說的?下手擺平了才是正道!” 曲有福狂笑如雷: “來未來,你們這雙瞎了眼迷了心的狗男女不妨並肩子上,試試我曲大爺怕也不怕?” 何敢目光掃過地下的婦人,她現在的情況似乎稍有好轉,人已不再痙攣,但是仍然躺在那裡不能動彈;叫小刀與歪嘴子的兩個愣貨還呆呆的站在一邊,兩個人臉上是同一副愁苦不安的表情。 金鈴又在催促: “別磨蹭了,何敢,早早完事,我們還得趕路。” 何敢笑笑,道: “好,你罩著那一對廢料,我專來侍候我們的曲大爺!” 曲有福突然閃前五步,五步的距離只見他一跨即到,雙掌左右合攏,端的“如雷貫耳”;何敢卻沒有興致和對方空套招,他不退反進,驀地踏入中宮,“響尾鞭”的尺長銅柄石火般戳向曲有福的胸口 比掌式的合攏更要搶先於一瞬! 別看姓曲的人高馬大,活像一頭狗熊,動作之快卻匪夷所思,就在鞭柄觸體前的剎那,他一個斤鬥漂亮無比的翻過何敢頭頂,右掌倒揮,左掌由下往上回起,一陣無形的勁氣已應式湧升,呼轟卷揚 “龍吟掌!” 何敢口中大叫,暴騰七尺,卻仍被勁氣邊緣掃得身形搖晃,落地時幾乎拿不住樁! 曲有福狂笑再起,掌影穿錯包圈,在那波波的罡力縱橫交織中,他的嗓門也宏烈得震人耳膜: “不錯,是龍吟掌,姓何的,你如今才知道曲大爺竟練得有這手絕活,業已是來不及了,好歹認命也罷!” 何敢在敵人洶湧激盪的勁道間隙中飛掠旋回,“響尾鞭”倏出倏收,赤褐色的鞭身彈射繞舞,有如連閃連隱的蛇電,他也沉著的打著哈哈: “龍吟掌是龍吟掌,卻還不至像閻王爺的催魂帖那般霸道,曲有福,練得龍吟掌,並非表示你已吃定了!” 曲有福招式更快更密,勁氣澎湃四溢,卷得塵土齊飛,光景是打算將何敢幾下子砸倒! 瞧著眼前的拚鬥,金鈴不僅頗覺意外,也相當替何敢擔心,她忍不住叫著: “何敢,何敢,你挺得住嗎?要不要我助你一臂之力?” 身形掣閃若魂影飄忽般的何敢回答得十分平靜: “不要緊,我說金鈴姑娘,這龍吟掌力道雄渾,威勢迫人是不錯,卻全憑一口內勁的運用催發,只要這一陣子不被打中,我們曲大爺便耗不多久了……” 十六掌立時串為一掌揮出,曲有福大吼: “看你躲到幾時 ” 那十六掌雖是同時齊到,卻分成十六個差距極其細微的角度,也就是說這十六掌的攻擊位置隨時都可變化互換,對手便要在相同的時間裡應付不同的十六種侵襲,那曲有福的掌上功夫達此境界,亦算高桿了! 金鈴睹狀之下心腔急跳,失聲尖叫: “何敢小心 ” 何敢的長鞭就在這眨眼之間也閃現出十六條鞭影,十六條卷雲一樣的鞭影,每一條翻騰繞旋的鞭影便封住敵人的一掌 兩邊的攻勢立刻接觸,裂帛似的刺耳聲連串並揚,但見掌風揮霍激盪,長鞭穿射扭曲,何敢的軀體球般震上了半空,於墜落前的須臾才險極的一個斜身以腳沾地,卻差點沒一屁股坐下。 那“火獅子”曲有福居然半步沒有移動,只直挺挺的站立原處,叫人疑惑的是形態不對;他凸瞪著一雙眼球,大張著嘴巴,滿面的橫肉似是全扯向一邊,臉上原有的紅光油澤竟消失殆盡,如今的臉色是一片蠟黃,一片不該屬於活人應有的蠟黃! 金鈴僵窒了半晌,才猛然打了個寒噤風也似的奔向何敢身邊,一面忍不住興奮的歡呼: “你贏了,何敢,是你贏了啊……” 何敢的氣色也不見多強,白虛虛、青森森的透著那等衰竭,尤其渾身汗濕,喘息籲籲;他吃力的擺了擺手,沒有回話。 金鈴情不自禁的伸手替何敢在心口處使力搓揉,好低柔的道: “真是事出意外,何敢,誰也沒料到這個無賴潑皮竟具有那麼好的一身功夫,可是,你還是勝了他,何敢,到頭來你總是會贏……” 先前,何敢以十六鞭封對曲有福的十六掌,由於何敢日來體力虛憊,加以餘毒在身,內勁方面就比別人差了一截,好歹封住敵招,吃虧的也一定是他,何敢獲勝的方法是他除了同時展現十六鞭抗括對頭的掌勢外,還多出了一劍,在他身形翻舞間掩飾於肘底的一劍,那吐吞仿佛閃電的一劍 他藏隱在鞭柄中的“龍舌短劍”,整柄全送進了曲有福的肥碩肚皮之內。 沒有人看清何敢的這一劍,不但金鈴沒有看清,包括挨劍的曲有福也同樣不曾察覺,待到有了徵示,一切也就終結了。 好一陣子,何敢才長長籲了口氣,搖著頭,嗓音暗啞的道: “姓曲的功力甚高,他才一出手我就覺得不好應付,要不是豁立命使險招相搏,還不一定討得便宜……他娘,這種角色,我怎麼沒聽說過?” 金鈴撇著唇角道: “江湖之上,能人異土所在多有,姓曲的使有點功底,想也只是個坐地為惡的土霸,咱們哪能記那麼多,知那麼全?” 何敢咽了口唾液,道: “真是人不可以貌相,就憑這個看上去比我還粗的粗胚,居然擺得出龍吟掌的功架,你說這草莽世道,誰還敢小覷了誰?欸,朝後是越混越難混了……” 金鈴笑道: “想這麼多幹嗎?過得一天是一天,犯不上如此感慨 ” 到這裡,她忽似記起了什麼,急忙移目四巡,邊狠狠的道: “何敢,我只顧探視你,倒叫那兩個小狗腿子逃掉了!” 何敢無精打採的道: “我卻看到他們兩個開溜時的窩囊樣,一個好像還濕了褲襠……算了,由他們去罷。” 金鈴扶著何敢朝那婦人躺著的地方走過去,悄聲道: “這女人的丈夫你好像認識?” 何敢道: “認識,還有過衝突,就在你那次中了迷藥的晚上,我追到白不凡的住處逼要解藥的辰光遇上的,我後來向你提過,大概你不記得了;那傢伙叫力向雙,也是一身好本事,卻不料今天在此地反過來救了他老婆!” 金鈴道: “無論敵友,總不能見死不救,這亦算是功德一件,況且人家老婆也沒把惹著你……” 來到那婦人身側,何敢俯下腰來端詳對方;三十來歲的年紀,五官清秀端正,體態豐腴膚色白皙,挺有幾分官臣世家少奶奶的味道,這時,她仍雙目緊閉,不過呼吸卻已相當平順均勻,何敢向金鈴使了眼色,自己退到一邊。 金鈴會意的蹲下身去,輕輕出聲: “這位大姊,你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婦人的眼瞼微微顫動,終於緩慢的睜開,她毅動著嘴唇,語調模糊低啞: “謝謝二位……我雖然身不能動,心裡卻很明白……我……我知道是你們二位救了我……” 金鈴柔和的道: “不必客氣,像這樣的事,相信任何一個有良知有血性的人遇上了都不會袖手旁觀;這位大姊,你可明白你是如何遭到對方暗算的?” 婦人深深呼吸幾次,以較為清晰的聲音道: “這叫終日打雁,反叫雁兒啄瞎了眼……老實說,我對醫術頗有心得,尤其對於各種毒物毒性的效能及解用方法也下過一番功夫,萬料不到今天竟著了那個曲有福的道……我在察覺中毒之後,待要自救已經來不及了……” 金鈴不解的道: “你是說你中了毒?但是,他們在什麼時候用什麼法子給你下的毒呢?打你一從山腳那邊轉過來,我們就發現了你,事情經過全落在我們眼裡,對方似乎沒有下毒的機會呀!” 艱澀的笑了笑,婦人慢慢的道: “二位可能看到我打退那兩個狗奴才的情形了?他們穿的衣裳上就事先浸泡過毒液,屬於沾肌之後毒質可極快滲透毛孔的那種速發性毒液,我沒想到他們也會玩這一手,幾乎就把性命送掉……” 金鈴訝異的道: “老天,只是沾上肌膚就會有這樣的結果?世間真有如此陰邪的毒藥?” 婦人疲乏的做了個“當然”的表情: “不過,這類毒藥的浸透性雖然快,往往不會致命,它只是令人麻痺、暈眩,暫時失去肢體的運用功能……要是我提早一刻發覺,他們便不能得逞……” 金鈴極感興趣的道: “這位大姊,如此說來,你是有自救之道了?” 婦人沙沙的道: “姑娘,煩你伸手進我的胸衣暗袋裡將一只斑竹小管取出來 ” 金鈴依言而行,果然在對方購衣內摸出了一只食指粗細的斑竹小管,婦人又要她啟開管頭的旋蓋,然後張口接下半管量的黑色藥粉,跟著閉目不再開口。 何敢在一旁靜立默觀,示意金鈴也站到邊上去不要打擾人家,片刻後,只見那婦人喘息急促,汗出如漿,通體冒現淡淡的霧氣,渾身上下衣裙頓濕! 大概半個時辰左右,婦人的情況又恢復平靜,臉上氣色也轉為紅潤,她用力舒展著四肢,睜眼微笑間竟已能夠自行坐起。 金鈴拍手笑道: “妙,妙,真是妙,這位大姊,你果然不愧是行家!” 婦人深深的望著金鈴,又轉眼注視著何敢,非常摯誠非常懇切的道: “大德不言謝,二位的深思,潘三娘永誌在心,日月輪轉不敢稍忘!” ------------- |
第13章 以德報德
金鈴趕緊道: “這位潘大姊,可別這麼客氣,我們只是適逢其會,稍稍盡了一點做人的本份而已,你要說得這樣嚴重,豈不折煞我們了?” 乾咳一聲,何敢也接口道: “不錯,一旦遇著這等的齷齪事,如果只做壁上觀,還算是個闖道混世的角色麼?嫂子你作再記掛於心……” 潘三娘笑了笑,道: “如果別人救了我,權當是行俠仗義,打抱不平,你們救了我,則除了這些之外,更有不凡的含義 二位是多麼的寬宏大量,竟以德來報怨。” 何敢與金鈴面面相覷,金鈴不解的道: “潘大姐,我們不大明白你的意思,所謂寬宏大量,以德報怨,又從何說起?” 潘三娘柔和的道: “姑娘,我在受製僵臥的當口,曾聽到你呼喚這位朋友的名姓,他叫何敢,是吧?他既是何敢,你一定就是金鈴,前些日於我老公才與何敢發生過節,他卻不記舊惡,慨然助我於危亡邊際,這份情操是如何高尚、這份德義又是如何恢宏?兩相一比,我都替我那老公羞死臊死!” 何敢不覺有些難以為情,他打著哈哈道: “慚愧慚愧,謬譽有加,何某人何敢承當?我說力家嫂子,這是兩碼子事,全是兩碼子事,嘿嘿嘿……” 潘三娘望著何敢,正色道: “說真的,何敢,你上了白不凡的老當,知不知道?” 點點頭,何敢微窘的道: “到後來才曉得,姓白的那個雜種居然擺了我一道,給我的解毒藥份量不足,只能暫時壓抑毒性,卻不能根除餘毒……” 潘三娘嘆了口氣,道: “我也是聽我家那個死鬼事後談起,才知悉白不凡留了這麼一手,當時我還埋怨我家那個死鬼太過促狹,卻料不到惡有惡報,這報應不就應驗在他老婆身上啦?他夥同白不凡坑人,結果救了他老婆的竟是他要坑的,何敢,說起來不是你慚愧,該是我家的死鬼和我感到無地自容才對!” 連連拱手,何敢忙道: “言重言重,事情已經過去,只要力兄不記前仇,我就感激不盡了。” 潘三娘在鼻腔中哼了一聲: “他還敢記仇?那個死鬼要是有一句話說得我不樂意聽,就包管叫他好看!” 何敢笑道: “力家嫂子,力兄現在何處得意?” 潘三娘揚著眉道: “還得意呢,打上次與趙大泰拚刀子挨了那一下,直到如今傷口才算合愈,我這趟到山前汪家埠去就是替他抓幾味補藥回來添添血氣,卻差一點出了大紕漏,說來說去,都是這死鬼惹的禍!” 這時,金鈴的肚子又在咕嚕作響,她吞著口水,苦著臉道: “潘大姐,請問,這附近有沒有賣吃的地方?我已經餓得心口發慌了……” 拍了拍自己腦門,潘三娘歉然道: “看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倒忘了問你們吃過晌午飯沒有,此地荒郊僻野,委實找不到東西果腹;走,到我家去,我家裡有的是美食!” 何敢搓著手道: “這……不大好吧?力兄看到我們,若是一下子火氣上升,場面就尷尬啦!” 冷冷一笑,潘三娘道: “他要是有這個熊膽,我就跪下喊他一聲親爹!何敢,甭朝這上面犯愁,我擔保不會有事,我不僅要請二位上我家裡,還要替你把體內餘毒清除乾淨,是那死鬼留下的爛攤子,他老婆理所當然得為他收拾!” 金鈴輕聲問道: “那種金線娘蚣的毒性,潘大姐自信治得了?” 潘三娘笑吟吟的道: “大妹子,要是治不了,怎敢講這種狂話?你放心,白不凡那幾下子稀鬆得很,什麼祖傳祕製解藥?在我看來純系江湖郎中唬人的玩藝,兩相一比,我鐵定高明多多!” 於是,何敢與金鈴自是恭敬不如從命;小毛驢仍由潘三娘騎上,領頭帶著往她家中進發,據這位力家娘子說,她的居處並不很遠,由這山腳下朝前走,約二十裡地也就到了,那個所在叫做“臥虎崗”。 崗確如虎踞平陽,崗下便是力府的那座四合院宅居,挺寬敞、挺氣派的格局;待潘三娘帶著何敢與金鈴入了門,幾名下人早已一疊聲的傳報進去,大廳之內,力向雙魁梧的身影快步迎出,尚未照面,已先響起一陣中氣不足的笑聲,看樣子前先的劍傷,真把他消磨得不輕。 這位火韋陀現時的打扮,倒不似在外面那樣威武,他穿著一襲輕便的紫綢長衫,足登薄底軟鞋,原先漆黑油亮的面孔透著一抹疲憊的焦黃,那把火赤鬍子也似失去了昔日的光澤,宛似一叢雜生的亂草;他跨出門檻,衝著潘三娘伸出雙臂: “我的好老婆,你這來回不過幾十裡的路程,怎麼去了這麼久?日頭都快落山啦,倒叫我好生懸掛 ” 潘三娘一把推開老公伸過來的手臂,沒好氣的道: “有命回來已是僥天之幸,死鬼,你知不知道老娘差一點就讓人栽了?” 力向雙呆了一呆,隨即怪叫起來: “竟有這等事情發生?是哪一個不開眼的混帳東西膽敢侵犯於你?他是不想活啦?” 潘三娘斜揚起一邊的眉梢子道: “別這麼大呼小叫的,現在發威唬得著誰?老娘要不是幸虧碰著兩位好心腸的朋友相助,這條命早就完了不說,連身子也一遭叫那幾個下三濫糟蹋盡啦!” 力向雙陡然青筋浮額,雙目暴睜: “什麼?不但要命還待劫色?他奶奶個熊,他們是打譜刨我力家的祖墳,叫我子子孫孫不得翻身 三娘,快告訴我都是些什麼王八蠍子蓋?我要不活剝了那幹畜牲,就算是他們“揍”出來的!” 潘三娘啐了丈夫一口,大聲道: “不勞你事後使勁,那幾個潑皮早被我的兩位朋友打發了,死鬼,我已把人家請來這裡,你還不快去替我道謝?” 吸了口氣,力向雙忙道: “應該應該,人在何處?這不但要道謝,更須有所補報,救了我老婆的命又保住我老婆的節,三拜九叩加供長生牌位都使得,這可是天大的思德啊……” 潘三娘朝簷廊下站著的何敢與金鈴一指: “喏,兩位思人便在那兒。” 天色昏暗,何敢和金鈴又都站在簷廊的陰影裡,力向雙一時未能看得真切,他趨前幾步,重重抱拳: “在下力向雙,二位所救之人乃是我的渾家,全賴二位古道熱腸,千恩萬謝亦道不出我心中感激,二位且先容我一拜再說 ” 何敢忍住笑,趕緊往前虛虛一扶: “不敢當,不敢當,力家大嫂有了危難,我何敢豈能袖手一分?原是舊交,力兄你就不用多禮了……” 力向雙身子才往下矮,聞言又猛的挺直,他瞪視著何敢,僵怔好半晌後才大吼出聲: “原來是你?姓何的,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投進來。咱們正好把以前那段梁子在此了斷!” 何敢連連擺手,陪著笑臉: “力兄且慢,往事已矣,來者可追;我們原無深仇大恨,雖說你幫著白不凡強行出頭攬事,雙方也是以一對一公平較量,我們並未佔你便宜,你實際上也不算吃虧,如今巧在貴寶地遇上力兄,又何苦非要翻臉動手不可呢?” 力向雙暴喝如雷: “大膽何敢,竟然摸上我的居所來揚武耀威,混充人王,今日任你說破嘴皮,舌上生繭,亦不能將你輕易放過,姓何的,你認命吧!” 後面,潘三娘的聲音冷峭傳來: “你是叫誰認命呀?力向雙!” 力向雙急忙轉身,指著何敢叫: “三娘,三娘,這個人就是那叫何敢的傢伙,前些日我挨的一劍正是他的伴當趙大泰下的手,你別搞岔了,他們 ” 潘三娘裊裊娜娜的走上前來,卻是面如冰霜: “我搞岔了?死鬼,恐怕是你暈了頭,迷了心,連家譜都背不上啦;他是誰我不管,我只知道是他救了我的命,保全我的身子,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實,老娘危在旦夕的當口,怎麼不見別人,不見你那於抓群狗黨來搭救我?甚至連你也不在身邊,你還有什麼險面在這裡張牙舞爪,發你的窮威?” 力向雙窒噎了一下,期期艾艾的道: “但,三娘,但姓何的和我曾有過節……” “呸”了一聲,潘三娘凜烈的道: “就是因為如此,才越發顯得人家度量大,氣宇寬,人家不記前仇,幫著對頭的老婆渡厄解難,這種以德報怨的行徑是如何崇高坦蕩?假設他也像你這般心胸狹窄,存念不正,大可隔岸觀火甚且落井下石,若然,你的老婆安在?那頂該死的綠帽不但要叫你扣一輩子,更要你子子孫孫都抬不起頭!” 力向雙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冷顫,氣燄開始萎縮,一瞼的兇橫也迅速消散,他幹澀澀的苦笑著: “你是說得不錯,三娘,只怪我一時沒想到這麼多,猛一口怨氣衝上來,腦子就未免稍稍迷糊了……” 潘三娘寒著瞼道: “自己不爭氣,護不住自己老婆,人家好心相助,反倒落了個不是人,天下有這種殺千刀的渾理嗎?我請了恩人來家,原望你代我一謝,萬料不到你竟恩將仇報,刀尖子反朝著恩人指,力向雙,你大概嫌我這條命不該抬回來?” 力向雙一疊聲的喊起冤來,他指天盟誓,臉紅脖子粗的急忙辯解: “三娘,三娘,我的老婆,我的姑奶奶,我要是有這麼一丁一點的存心,便叫天雷打我,閃電殛我,叫我喝了涼水也嗆死;三娘,我可以賭咒,我多麼需要你,多麼依戀你,我寧肯幹刀萬剮,也不願你受絲毫傷害。三娘,我是句句實言,字字出自肺腑,若有虛假,老天爺便罰我來世變牛馬,變豬狗,變個不是人……” 冷哼一聲,潘三娘道: “你還待同人家翻臉嗎?” 用力搖頭,力向雙忙道: “不,不,我已經想通了,三娘,何敢是好人,夠朋友,我報答他都來不及,怎會向他動粗?剛才是我糊塗,未能認清事實利害,惹你生氣,你千萬得包涵我……” 潘三娘臉色稍微和緩了一點,慢條斯理的道: “你挨的那一劍,還記在人家何敢頭上嗎?” 力向雙趕緊道: “冤有頭,債有主,捅我一劍的是趙大泰,又不是何敢,這筆帳怎會張冠李戴朝他名下記?三娘,你儘管寬念,我 ” 潘三娘打斷了丈夫的話,嗓門又轉為尖銳: “人家何敢說過啦,一對一的公平較鬥,起因又是為了那不出息的白不凡,你替姓白的大包大攬已有不是,印證的結果亦各有損傷,說起來誰也沒佔便宜沒吃虧,你卻愣要不絕不休的往下糾纏,死鬼,你還講不講一點氣度風範?” 舐著嘴唇,力向雙結結巴巴的道: “三,嗯,三娘,你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潘三娘表情生硬的道: “什麼意思?你與趙大泰之間的梁子,錯不在人家,況且趙大泰又是何敢的好友,愛屋及物,不看憎面看佛面,就此了啦!” 力向雙抹了一把臉,低聲下氣的道: “了就了吧,你說了就算,我還有什麼轍?” 潘三娘道: “暈天黑地的,還不請貴客屋裡坐?站在這邊廂幹耗著好看呀?” 力向雙唯唯諾諾的轉身過來,形色相當窘迫: “何 嗯,何兄,這位想就是金鈴姑娘了,所謂英雄不打不相識,加上二位的德惠,我力某人先道謝,再致歉,二位,且清屋裡奉茶。” 何敢與金鈴正待客氣一番,潘三娘又開了口: “人家為了我的事整日本進粒米,奉一杯茶水就算表達心意啦?叫廚房先整頓一桌酒席出來,記得菜要豐盛,酒要佳釀,再把客屋打理清爽,好讓人家早點休息;多用點腦筋,別什麼事都要老婆操心!” 力向雙嘿嘿笑道: “你寬懷,娘子,這些事我自有安排!” 說著,這位一家之主開始大聲哈喝調度,將那幾個一直縮頭編腦的一幹下人趕得忙不迭的來往奔走,個個恨不能多生出兩條腿來。 潘三娘延客進入大廳,這時廳內早已燈火通明。何敢目光倒覽,不由嘖嘖贊好 大廳佈置,是一式的斑竹家具,一色的湖水綠簾墊相陪襯,彩澤清雅明爽,烘托得恰到好處,人坐在這裡,有一種特別寧靜澹泊的感覺,舒適極了。 一個男僕剛剛奉上茶來,力向雙已匆匆進入,只這片刻前後,卻有點神魂不定的模樣,衝著他老婆直使眼色;潘三娘眉頭一皺,不耐煩的道: “你又是怎麼啦?客人才坐下來,莫非你那桌酒席就弄妥擺齊了?” 力向雙乾笑一聲,朝潘三娘暗暗招手,潘三娘一面走過去,邊嘀咕著: “鬼頭鬼腦的,真是年歲越大,毛病越多……” 兩口子湊到門外,不知在說些什麼,聲音是又低又快 金鈴看在眼裡,無來由的心頭忐忑,她將上身微傾,低語何敢: “我覺得有點不自在,何敢,別又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吧?” 何敢沉聲道: “一定是有什麼不對勁;你別緊張,這麼些風浪我們都過來了,無論再生什麼枝節,也就是那麼回事而已。” 金鈴憂戚的道: “這樣驚惶無主的日子,還不知要過多久?有時想想,真不如死了好……” 何敢沒有做聲,本來想說幾句好死不如賴活著的話勸勸金鈴,卻又覺得多餘;人的求生意志宛如波浪起伏,也有高低潮之分,為要活下去所做的掙扎如若太過艱辛,便難免會興起悲觀的念頭,金鈴總是個女人,其耐力自較薄弱,但相反的,女人的情緒亦較易受到鼓舞,過了這一陣,心境便又不同了。 這時,潘三娘已經由門外轉回,卻是獨自一個人回來,她的老公不知到哪裡去了。 金鈴望著潘三娘,有些不安的道: “潘大姐,可有什麼不對?” 潘三娘形色陰暗,卻強粉笑容: “有點小麻煩,不關緊,我已經叫我們那個死鬼應付去了!” 金鈴小心的問: “可是有關何敢與我?” 在一側的矮凳上落坐,潘三娘低聲的道: “二位是否和‘八幡會’有什麼過節?” 金鈴頷首道: “不但有過節,而且怨隙極深,更明白的說,我們正在躲避‘八幡會’的追殺!” 何敢也接口道: “相信力兄早有所聞,當初那白不凡同我發生衝突,便是為了姓白的想陷害我,再前去‘八幡會’邀功領賞……” 潘三娘道: “二位與‘八幡會’的這一段,我是剛剛才知道,那個死鬼以前沒有提過……” 何敢笑笑,道: “力大嫂,如果真有什麼狀況發生,你無須替我們承擔,橫豎與‘八幡會’的梁子早就結下,而且是個死結,索性豁出去也就是了!” 潘三娘沉吟著道: “老實說,事情不大妙,‘八幡會’的第二號人物馬無生已經領著他下面幾個幡生追到附近,帶路的就是那個紕漏精白不凡;聽講你們昨天夜裡曾給那‘獨目客’崔壽吃了個悶虧,‘八幡會’發誓要用二位的性命來做抵償!” 何敢一齜牙道: “這個誓,他們早就發過許多次了;至於昨夜的情形,雖然危險,我和金鈴真個是冒死逃生,而且並非毫無代價,力大嫂,你看我腦門上這道傷口,還粘著血痂呢。” 金鈴惶然道: “潘大姐,姐夫是怎麼知道這回事的?” 一聲大姐,一聲姐夫,無形中又把關係拉近了一步,潘三娘聽在耳中,只覺無比的慰貼,滿心的受用,這片刻,她竟感到雙方益增親切,瞅著更是恁般的順眼: “本來是嘛,那死鬼不吃‘八幡會’的糧,不支‘八幡會’的餉,這等絕子絕孫的骯髒事他怎麼會沾上邊?恨就恨在他交的那個好朋友白不凡呀,姓白的雜碎專靠投機討巧、陰槍暗箭在外面混生活,這一遭為了要向‘八幡會’領幾文賞金,就全力巴結著做狗腿子啦,他將這一乾人王引來附近,豈會輕饒了他的老哥力向雙?方才姓白的業已差人送來口信,請他力老哥相機為助,幫著搜捕你們……” 金鈴吸了口氣,呼吸略顯急促: “那 姐夫怎麼說?” 潘三娘笑著拍拍她“大妹子”的手臂: “你放心,我已叫那死鬼回覆白不凡派來的人,就說一定幫忙,另外死鬼又趕寫幾封短柬,分送地頭上數位混世的好友,也請他們一體相助,這都是障眼法,叫那些殺千刀的去瞎忙活吧!” 何敢仔細的道: “白不凡有幾個手下認識我們,他差來的人是在何處晤及力兄的?” 潘三娘定神的想了想,道: “人沒進來,是死鬼到門口跟他談的話,你們正在這裡,該如何掩遮那死鬼應該還有這麼點機靈……” 何敢平靜的道: “可知馬無生都是領著哪些人來?” 潘三娘道: “有‘冥魂幡’的崔壽,‘玄明幡’的曹洵,‘白骨幡’的勾未還,‘寂幽幡’的黃泉,另外還帶得一幹爪牙隨侍左右,總之是來勢洶洶,何敢,看樣子這一回他們挺認真,你千萬別賭氣和他們玩硬的……” 何敢笑道: “這個當然,我又不是活膩味了,豈會挺著脖頸朝刀口上愣撞?‘八幡會’擺下了生死場,閻羅陣,我闖不過,逃命該行吧?” 金鈴面色蒼白的道: “何敢,潘大姐這裡不宜久留,我看我們還是早早離開為妙,再說,也不該連累人家……” 何敢道: “我也是這個意思,等咱們填飽肚皮,就三十六計,走為上策!” 雙眼一瞪,潘三娘不悅的道: “你們二位這樣說就差了,莫非我這條命犯賤不成?” 何敢與金鈴不禁愕然,還是何敢反應較快,他忙打了聲哈哈: “力大嫂言重,也太言重了,卻不知此話從何說起?” 潘三娘板著面孔道: “我這條命是你們救的,我的名節也是賴你們保住,此思此德,比之天高,較之海深,在我遭遇危難的時候,你們能捨身相助,莫不成在你們逢到逆境的辰光,我就不該略盡棉薄?說穿了一句話,我的命賤,你們的命高尚,只準你們幫我,我卻不配回報?” 何敢乾笑著道: “真是黑天的冤枉,力大嫂,誰要有這種想法,就該天打雷劈,我同金鈴決無絲毫輕視之心,只是不忍拖累賢伉儷;‘八幡會’和我們結怨已深,誰沾上邊,誰就是他們不共戴天的仇人,賢伉儷無緣無故,何苦為了我們趟這灣混水?” 金鈴也溫婉的道: “潘大姐,你切莫多心,何敢說的都是實話,明哲保身,才是處世之道 ” 潘三娘連連冷笑: “我活到快四十歲,難道還不明白明哲保身的道理?問題只有一個,如果二位一向遵循自保之道,則我今在何處?” 何敢與金鈴一時答不上話,唯有在一旁笑;潘三姐大聲道: “都不用再說了,這檔子事,總之我是管定了,咱們走到一步算一步,做到哪裡是哪裡;更何況何敢的毒傷還待醫治,若是任你們往虎口裡跳,我這一輩子都不得安寧!” 何敢感動的道: “力大嫂,你實在不需冒這種風險……” 揮了揮手,潘三娘變色道: “虧你還是個男人,我都不怕,你操的哪份閒心?” 金鈴也不禁動容,語聲硬咽: “潘大姐,我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在世態如此炎涼,人情這般澆薄的今天,竟還有一位像你這樣行仁行義的人 潘三娘大笑道: “不知道該說什麼,就什麼都不要說,更少給我高帽子戴,他娘,我不吃這一套!” 大廳的邊道中,力向雙滿頭大汗的奔了進來,卻襯著那樣一臉的諂笑: “酒菜全弄舒齊了,老婆請,二位貴客也請……” ------------- |
第14章 冤家路窄
住在力家的這五天裡,潘三娘用一種不尋常的方法來替何敢祛除體內餘毒,每日三次給何敢服食好幾樣罕見草藥熬煮成的辛辣場汁外,並特製一只頂端露孔便於伸頭出來的大木桶為何敢“蒸薰”;這只特大號的木桶底部遍留洞眼,擺在一口盛滿清水的大鍋之上,鍋下是爐灶,火一燃起,水沸氣升,何敢就每天一次,每次一個時辰坐進桶裡享受這類似“氣浴” 般的蒸薰,在高熱的水氣衝騰下,不止汗毛擴張,汗出如漿,滌除了大量陳污積垢,更在垢膩攙雜著帶有惡臭的黃綠色粘液;每在蒸童過後,何敢都覺得十分疲乏,但卻舒適暢快無比,他知道殘留體內的餘毒,就會這麼排除殆盡了。 潘三娘給予何敢的飲食,嚴苛到決不似招待客人應有的內容,甚至連客人的僕眾都不該受到如此待遇 一日只有兩頓,頓頓一個式樣;稀粥一碗,果子兩枚;她把何敢當做苦行僧看啦。這樣的折騰,何敢不覺甚苦,整日價餓是餓,精神卻極其抖擻,體氣亦頗為充沛,以前總感到胸隔悶慪,腑臟滯重,現在已完全消失,繼之而起的是恁般清爽順遂的康朗狀況,吸一口氣,仿佛也透著花香。 現在,何敢正喝完了藥對,抹著嘴朝屋外走,也只是剛剛踏出門檻,一個日常派來侍候他的力府老家人阿根業已急匆匆的迎面而來,神色間且透露著相當的驚惶。 站住,何敢笑吟吟的道: “阿根,什麼事這般急毛躥火的呀?” 花白頭髮的阿根一步搶了過來,伸出雙手便將何敢往房裡推,邊低促的道: “進屋再說,何爺,進屋再說!” 進到屋裡,阿根先把房門關好,然後才轉臉對著何敢道: “何爺,情形不大妙,我家夫人交代小的趕緊過來知會何爺一聲,如未得到通報,千萬別走出房門,以免和那些人碰上……” 何敢不解的問: “誰是‘那些人’?為什麼又不能朝面?” 阿根忙道: “就在先前一刻,‘八幡會’的人馬到來我家啦,乖乖,簇簇擁擁的是個叫馬什麼生的人物!” 何敢脫口道: “馬無生?” 連連點頭,阿根道: “對,對,就叫馬無生,瘦高條的個子,白慘慘的一張馬臉,下巴刮得青虛虛的,兩只眼珠直定定的好像不會轉動,看上去委實嚇人……” 何敢搓著手道: “他娘,這些邪蓋龜孫怎會摸到此地來?莫非他們對力兄起了什麼疑心?” 阿根是力家多年的老僕,也是力向雙夫婦信得過的人,何敢與金鈴的事他都清楚其中的來龍去脈,何敢這一說,他立時做了解釋: “小的看‘八幡會’那夥人不見得是對我家老爺起了疑,他們是由白不凡白爺領著來的,所謂行客拜坐客嘛,大概是來禮貌一番……” 何敢笑了笑,道: “金鈴姑娘呢?” 阿根道: “夫人也派了她身邊的春荷去知會金姑娘了,此刻約莫與何爺一樣窩在房裡。” 心中有些不是味,何敢一屁股坐到床鋪上,喃喃咒罵: “陰魂不散的白不凡,死纏活賴的王八蛋,‘八幡會’算是你哪一門的老祖宗?你他娘愣搶孝帽子進靈堂,就是要扮那等的孝子賢孫……” 阿根在旁陪著笑道: “我家老爺好像也不大高興,盡是在幹打哈哈,夫人怕老爺沉不住氣,亦趕到前廳去幫著應付啦。” 何敢暗裡盤算,“八幡會”這一下亮相了幾十個人,帶頭的又是位列第二號首腦的大人物“黑煞幡’幡主“三日閻君”馬無生,顯見潘三娘提過的另外幾幡的頂尖角色也到了;眼前的形勢凶險得緊,他自己同金鈴固然大限難逃,連累力家夫婦,就越發於心不安了。 一側站著的阿根,以安慰的語氣道: “別急,何爺,小的想那干人不會逗留多久,很快就要離去,這段辰光裡,倒要何爺多少受點委屈了……” 何敢苦笑道: “這倒無所謂,他們人多勢大,鬥不過總躲得起,只是心裡有些憋氣,如果‘八幡會’的人敢於一對一的單挑,誰要含糊誰就是孫子!” 阿根亦頗生感慨的道: “說得是,但今天的江湖可比不得以往啦,講規矩重骨節的主兒是越來越少,哪來這麼些公平道義講?譬如前些天那殺千刀的曲有福吧,不敢明著和我家老爺做了斷,居然使出那樣一條下三濫的毒計明著暗算我家主母,何爺,要不是幸虧遇上你與金姑娘,你說這後果還堪設想麼?欸……” 忽然想起一件事來,何敢道: “對了,那曲有福口口聲聲說力兄在頭年殺了他老婆,阿根,可真有那麼回事?” “我家老爺殺了他老婆是不錯,卻有殺的道理,我家老爺又不是個嗜血的屠夫,豈會無緣無故朝一個婦道下毒手?姓曲的完全是,嗯,完全是斷章取義,歪曲事實……” 何敢頗有興趣的道: “然則究竟是為了什麼才結下這段梁子?” 低咳一聲,阿根悻然道: “何爺,你當那曲有福兩口子是幹啥出身?純純粹粹的江洋大盜,而且還是毫不顧行規,最最心狠手辣的匪類,殺人越貨,姦淫擄掠是家常便飯,是他們賴以過活的營生方式;頭年入冬前後吧,曲有福兩口子在打樵嶺下的偏道上截住一輛雙轡烏篷車,先把車夫活宰了,又將篷車裡坐著的一對中年夫妻加兩個孩子拖了出來,曲有福一巴掌把男的腦袋打進了頸腔裡,他老婆卻以一柄牛耳尖刀零割那兩個小孩的身上人肉;可憐這家收拾了買賣趕著回家過年的生意人,就這麼呼天搶地的滿地滾爬……” 何敢不禁瞋目道: “天底下真有這種劫財兼要命的歹毒人物?娘的皮,竟連婦孺也不饒過!” 阿根握著拳道: “一點也不錯;便在這當口,我家老爺和他的兩位好友恰巧路過遇上,驟見之下忍不住血脈責張,怒火立生,跟著就伸手攔住了曲有福兩口子,雙方一言不合便打了起來,結果是我家老爺與他一位朋友掛了彩,曲有福逃之夭夭,他老婆則命喪我家老爺手裡……何爺,你說這婆娘該不該殺?!” 用力頷首,何敢道: “不止該殺,原該凌遲碎剮的殺,換了我,就把那柄牛耳尖刀拾起來,一刀一刀朝那惡婆娘身上剜,就好像她對付那兩個小孩一樣……” 一拍手,阿根笑道; “何爺果然也是一位性情中人,我家主母亦曾這般對老爺說哩,卻沒想到姓曲的不但不知悔改,反而將一口怨氣出在我家主母身上,更使的是這麼條陰毒下流的計策,要不是巧遇何爺同金鈴姑娘搭救,行好行善竟落得如此下場,未免就沒有天理了!” 何敢道: “後來呢?那家子倒媚的苦主還留下幾個活口?” 阿根道: “除了當家的送了命,老婆孩子全保住了,只是兩個小孩傷得不輕,聽我家老爺說,兩個半大孩子身上的傷口加起來有二十七道之多;何爺,你看那老幫子狠是不狠?” 何敢道: “真是個該死的東西,要不被力兄及早除掉,將來還不知要禍延多少人!” 說到這裡,他忽然感到有些內急,略一猶豫,只好老實告訴阿根: “我這會想方便一下,阿根,就到側院的茅房,大概不要緊吧?” 阿根沉吟著道: “他們人在前廳,照說是不會繞到這邊來,但還是小心點好……這樣吧,小的先到外面探看探看,若是不礙事,再回來招呼何爺出去。” 何敢連聲道好,阿根謹慎的開門走出房外,片刻後又轉了進來,笑嘻嘻的道: “邊廊這附近沒有人,何爺,小的陪你一起去,順便也替你把風。” 兩個人匆匆沿著邊廊到了側院,何敢先進茅廁辦事,阿根就站在廊階口與茅房當中的位置守候,防備有什麼不速之客突然闖入。 不一會,何敢業已提著褲子走了出來,臉上的表情十分鬆快: “人就是這點麻煩,吃喝拉撒,每日必辦,缺少一樁便覺得渾身不帶勁 ” 阿根笑臉相迎,尚未及開口,從他背後驟然出現一條矮小人影,邊急步快走邊伸手解除褲腰帶: “我就記得這裡側院還有一處茅房麼?二位借光,我是迫不及待啦,外頭方便處客滿來兮 ” 這人似是自言自語又似說給何敢與阿根聽,聲音清脆嫩稚恍若幼童,何敢先是一呆,和對方照面之下不由雙雙愣在當場,我的天,來人竟是白不凡,“嬰煞”白不凡! 阿根趕緊回身,想要攔阻,卻任是什麼也攔不及啦! 白不凡猛的僵在那裡,俄頃之後才似見了鬼般指著何敢,舌頭像打了結: “你你你……你怎麼會在此地?” 何敢的反應極快,他目光四巡,發現只有白不凡獨自一人,立即便走下心神,雙手且將褲帶打牢,邊慢條斯理的笑著: “白不凡,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連上個茅房都碰得到,咱們也算有緣;我這廂出來,你那頭要進去,只不過我出來容易,你進去卻難了,白老弟,把褲帶系好,咱們換個地方敘舊……” 在突兀的驚恐之下,白不凡早將一肚子屎尿憋了回去,他退後一步,一張孩兒臉完全變了顏色: “你你……姓何的,這一遭你可是死定了,你知道這是誰的宅居?這是我力向雙力大哥的住處,而且,‘八幡會’的大批人馬此刻就在前面……” 何皮笑肉不動的道: “白老弟,你不用嚇唬我,我曉得這裡是什麼所在,也清楚‘八幡會’那幹雜碎就在前面大廳,但是,從現在開始,這些與你不再有關連了!” 後頸窩一陣冷麻,白不凡恐懼的道: “姓何的……你是什麼意思?” 何敢好整以暇的道: “你個王八蛋就如同老子和你前世結怨,今生積仇,那等的不共戴天法,先是用毒蜈蚣坑我,接著又以假解藥害我,眼下更領著‘八幡會’的人馬四處追殺於我;白不凡,我是搶過你的老婆抑或刨過你的祖墳?竟使你對我如此步步緊逼、趕盡殺絕?行,你既然不想叫我活下去,我也一樣容不得你,明年今日,老子會好好替你燒一柱香!” 雙手亂搖,白不凡又惶驚又急迫的道: “不,不,姓何的 不,何兄;何兄,你誤會了,你是完全誤會了 ” 何敢冷笑一聲: “我誤會?白不凡,我一點也沒有誤會,是誰指引崔壽老弟們來追截我?是誰領著‘八幡會’的牛鬼蛇神到處盯我的消?白不凡,咱們從無糾葛,自來河水井水互不相犯,可恨你只為了幾文賞額,便格也不存、臉亦不要,愣打算拿我這條性命為你墊底,你想得美,我卻沒活膩昧,今朝喜相逢,彼此不妨帶刀子嫖窯姐 豁起來瞧吧!” 白不凡臉青唇白,呼吸急促,嘴裡猶在央告,卻不住向一邊的阿連使眼色: “何兄,你萬萬不要聽信謠傳,這是有那居心叵測之徒故意離間你我,妄圖藉此一石兩島……何兄,我決沒有絲毫冒犯之念,上次我是不對,業已向你賠補告罪過啦,你要不信,可以問阿根,他最了解我的為人……” 斜著眼俄向阿根,何敢想笑卻忍住了: “可有這麼一說?阿根。” 乾咳幾聲,阿根有點失措: “這個……這個麼,小的只是個下人,主子們的事,小的實在不清楚,況且白爺雖來過兩次,前後沒講上幾句話,談到白爺的為人處世,小的真不知如何說起……” 白不凡一聽不像話,又氣又值又焦煌的低壓著嗓門: “阿根,阿根,你是老糊塗啦?我和你家老爺是甚等交情莫非你不知道?這個人來意不善哪,他和你家老爺也結有梁子,你,你他姐還想不透?” 阿根不住點頭: “白爺的意思,是要小的趕緊去稟報老爺一聲?” 白不凡的表情,活脫偷糖吃的孩子被大人一把抓車時那種尷尬,他又趕忙掩飾: “這位何敢兄和我與力大哥以前有過一點小小過節,我已經向他再三解釋,當然還有言不盡意之處,力大哥此時出面最是恰當,事情是我們三個人的,大夥三頭六面講明白不就結啦?阿根 ” 阿根笑呵呵的接上來道; “好叫白爺得知,也歡喜歡喜;我家老爺與何爺之間的誤會已然冰釋,如今他們可熱火著哩,只在白爺來前的五六天,何爺就住在這裡啦……” 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白不凡做夢也想不到情況會是這麼一個發展,他用力搖搖頭,一臉的錯愕加上一臉的迷們: “阿根……你是說,嗯,力大哥已經同何敢化敵為友了?” 阿根笑道: “可不是,還在家裡住了一陣子,否則白爺怎會在此地遇上何爺?天下事巧是巧,不過也該巧得有個因由,白爺你說是不?” 此刻,白不凡才發現已經陷入絕對不利的地位,他頓時起了一種遭到愚弄及戲侮的感覺 費了如許心機,兜了偌大的一個圈子,追獵的目標卻匿藏在自己大哥的住處,這位大哥猶竟是一口允諾相助的大哥;眼下的情形是,大哥不但沒有相幫,更且把他老弟活活套進坑里來! 童稚的面孔上不再有天真無邪的神態,剎那間流露著那等詭異的憤怒,奇突的怨恨,白不凡的雙目如火,幾乎挫碎了滿口的牙齒。 阿根見狀之下大為畏懼,踉蹌退後…… 何敢卻啼啼笑了: “用不著怕,阿根,姓白的這副熊態樣子只可去唬唬一幹九流鼠竊,老子們看著嫌煩,怎麼著?白不凡,打譜玩硬的啦?” 白不凡兩邊的太陽穴開始連續鼓跳,唇角不停抽搐,一雙眼珠子滴溜溜旋轉中,腳步已在難以察覺的輕輕移動。 何敢恍如不見,依舊談笑風生:“我給你一條路走,白不凡,你如今就進茅房裡去,瞅準茅房中間那根橫樑,然後再解下你的褲腰帶往橫樑上一搭,兩頭打個死結,把脖子伸入死結,一蹬腿就不犯愁了,這樣雖說也不好受,總還落個全屍 ” 於是,白不凡就在這時身形猛起回射,一邊拉開喉嚨狂叫: “來人 ” 鞭梢子便似極西的一抹電閃,“嗖”的一聲抽中白不凡的後頸,打得他不但噎回了尚未完成的喊叫,更且撲面跌了個狗吃屎! 何敢動作快不可言,右肘微抬,長鞭點地又卷,硬把白不凡兜起三尺,姓白的卻隨著騰空之勢藉勁猝翻,雙手飛揮,兩只“蛇頭梭”只是倏現之下已到了何敢面門! “響尾鞭”突然脫離何敢之手,宛如矯龍昂升,卷屈間準捷無匹的掃落了兩只蛇頭梭,而何敢身形側移七步,左掌拋成半弧,右掌目半弧中暴出,狂 驟起似惡鬼無形的舞動,白不凡一聲短促的悶吭,整個人打橫跌出! 是的,這是何敢擅長的掌技“地獄門”四大散手中的第二式 “不渡亡靈”。 白不凡軀體著地,便像一灘爛泥般軟塌塌的不再動彈;阿根驚魂甫定,顫著聲問: “何爺,何爺,你可是要了白爺的命?” 何敢迅速上前,一把將白不凡攔腰扶起,邊拾回自己的長鞭,頭也不轉的道: “快將此地整理一下,注意姓白的那兩件暗器別漏了;這小子死不了,只是一時閉過氣去!” 不待阿根回答,何敢已經挾著白不凡匆匆離開,看光景是回他自己的房間去。 從側院這裡,隔著前廳還頗有一段距離,白不凡方才喊出兩個求救字音,顯然沒有收到什麼效果,不見引起騷動,也不見有人循聲過來探視 宅子住得寬廣,往往就有這些好處。 阿根呆了好半,才驚覺的跳將起來,趕緊過去收抬地下那兩只蛇頭梭,又找了柄掃把,十分仔細的開始清理“現場”。 掃著地,他忍不住想:“八皤會”的人一旦發覺不見了白不凡,這個攤子又待怎麼收? 金鈴怔怔的望著何敢床鋪下面,咬著嘴唇一言不發,床鋪下,白不凡正躺著風涼 就同以前對付他的手下包達一樣,何敢想法泡製,也給白不凡點了暈穴與啞穴。 何敢背著手在房中來回蹀躞,顯得心事重重,窗外,業已錄入黑時分了。 嘆了口氣,金鈴低幽的開口道: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陰差陽錯的偏偏就碰上這個鬼……你也是的,何敢,什麼辰光不好去方便,端挑在那個節骨眼上!” 何敢哭笑不得的道: “我怎麼知道姓白的會在那一刻跟我一樣起了出恭的的念頭?要是能早曉得,我寧可拉在褲子裡也不去找這種麻煩,真他倒霉。” 金鈴愁眉苦臉的道: “現在怎麼辦呢?何敢,善後問題總要解決呀;‘八幡會’的人全是白不凡引來的,如今他突然失蹤,那些人一定會起疑……” 又開始來回踱步,何敢懊惱的道: “所以我不停的在動腦筋,就是要想出一個能以掩遮的法子……欸,心越急越亂,竟沒有一條合適的計策可用……” 金鈴道。 “阿根也去了這一陣子,大概潘大姐已經得到消息了,她反應快,思路活,說不定會有對付的方法。” 捻著頷下的胡茬,何敢用力扯下兩根鬍子來: “老實說,我們給人家添的麻煩已經不少,如今又加上這個紕漏,真叫不好意思,力家大嫂一旦知道白不凡的事以後,還不知如何頭痛法哩!” 門兒輕敲,前三下,後三下,何敢以為是阿根回來了,他趕緊過去抽閂開門,進來的不是阿根卻是潘三娘自己。 金鈴也急忙離椅,站起,迎上兩步: “你可來啦,潘大姐,事情都聽阿根說了吧?” 室中光線暈暗,潘三娘的神色更是陰沉,她先回手將門關上,才低緩的問: “白不凡的人呢?” 何敢朝床底下一指: “喏,就窩在那裡。” 金鈴歉疚的道: “潘大姐,委實對你不起,打攪了你這些天,又弄出這麼一樁麻煩來,何敢與我不知該說什麼好,還得請賢伉儷包涵……” 擺擺手,潘三娘低聲道: “快別說這些客氣話,我既然敢承擔,就不怕負責,況且這件意外也只是碰巧的,又能怪得誰來?目前最要緊的是怎生把外頭那干人王敷衍過去……” 何敢忙道: “力家大嫂,他們發覺了什麼沒有?” 潘三娘憂慮的道: “本來白不凡頓那些人來,只是禮貌上拜訪一番,應個景就過去了,豈知才寒暄得一半,白不凡就急著出來方便,一走個多時辰不人影,我家死鬼和我陪著這批惡客窮聊,話都聊盡了仍沒見他露面,剛才打發人去找,阿根已暗裡傳了話給我;直到如今,我家死鬼尚不知有這麼個變化呢……” 何敢澀澀的一笑,道: “若說白不凡突然沒有任何理由的不告而別,‘八幡會’這夥人王恐怕不會相信……” 潘三娘道: “當然不可能相信,無緣無故的一個大活人一下子消失不見,總該有個說法,他在我們這裡失蹤,誰都會覺得內有蹊蹺,‘八幡會’那邊必然要求追查因由,找出結果。” 金鈴吶吶的道: “你……潘大姐,你是否能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出來?” 微蹙雙眉,潘三娘沉吟著道: “我儘量合計合計;大妹子,你知道‘八幡會’那些人不好對付,一個比一個精,一個比一個鬼,若叫他們看出半點破綻,情勢就難收拾了……” 房裡開始沉寂下來,在片刻的僵窒之後,何敢忽然平靜的啟口道: “事情業已迫在眉睫,我們在這裡苦思對策,力兄在那邊還不知如何坐立難安,我看解鈴猶須系鈴人,眼下的困境,理該我來承擔!” 潘三娘不悅的道: “這可不是賭氣扮英雄的時候,你敢承擔,我又有什麼不敢?問題是要有個適當的安排,平平穩穩的過關才叫划算,如果拚上性命爭長短,也就不用談計謀了!” 何敢懇切的道: “力家大嫂千萬別想岔了,我絕對不是意氣鬧事,更非逞能賣狠,目前情況迫急,已不容我們在此從長計議,事實上也不一定就能想出什麼周全法子來;我的方式很簡單,由我出面向他們展開狙襲,裝做是從外頭潛入的模樣,如此一來,他們很自然的便會聯想到白不凡失蹤的原因,你這邊的嫌疑即可相對減除……” 定神思索半晌,潘三娘猶豫的道: “如果他們懷疑天下怎會有如此湊巧的事,再臆測你突兀出現的動機與來由何在,不是仍有縫隙可尋?” 何敢笑道: “不然,他們或許會朝這上面去想,卻無法追根究底,重要的是我實際上已經出現,他們一心一意要逮住我,枝節問題就不是關鍵所在 力家嫂子,在主觀上他們還會有一個順理成章的想法,那就是,我們之間依然是敵對的呀!” 潘三娘苦笑道: “我承認你的構想有行通的可能性,但是,對你而言卻未免過於危險……” 何敢抱拳道: “多謝嫂子關懷,我自會小心謹慎;說真的,與其大家都得入地獄,不如我一個人跳進去,置之死地而後生哪!” 搖頭嘆氣,潘三娘道: “事到如今,虧你還俏皮得起來……” 金鈴又是怔忡,又是優急的道: “那……何敢,那我怎麼辦?” 何敢道: “你什麼也不辦,就好生在這裡,等我把‘八幡會’的雜碎引走了再回來接你;金鈴姑娘,你可得幫著力家嫂子看牢白不凡,萬一給他逃掉,就大大的壞事啦!” 潘三娘點頭道: “這個你放心,包這小子插翅也難飛,倒是你,務必多加仔細!” 金鈴竟有些依依不舍的意味,她容顏惻然,語聲幽淒: “何敢……你好歹活著,別愣要拚命……” 嘿嘿一笑,何敢說走就走,他輕輕啟門,身形一閃,便已不見蹤影。 ------------- |
第15章 搏命圖存
這幾天光景,何敢早已把力家宅子內外環境摸熟了,人一越牆出來,自是老馬識途,知道該從哪個方向進,哪個方向退。 天已黑透了,有幾點星光,倒是力府前廳左近燈火通明,亮晃晃的照著幢幢人影,也照著大門外那數十匹拴成兩排的駿馬,瞧上去可還真個稱得起“軍容壯盛”四字。 何敢心裡明白,這一出頭誘敵,就不開殺戒也不行了,他本不願與“八幡會”正面卯上,能避過衝突最好,如今勢成騎虎,你讓人,人不讓你,除了硬拚到底就只有俯首認命;江湖漢子那一口氣好歹撐著他,脊樑骨想彎也彎不得,認命他不甘,剩下的一條路便是刀口子之下見真章了。 不過,見真章也有見真章的方法,不作興挺著脖頸愣朝虎嘴裡鑽,眼下的形態好比禿頭頂上的虱子,明擺明顯著,人家是高手雲集,兵悍將勇,他自己只得孤家寡人一個,便活拆八塊,亦抗不住那麼多雙手來卸,所以拚是要拚,乾亦得幹,在動上手之後,如何能連本帶利撈回來才是問題的關鍵。 他不指望力向雙夫婦的幫助,他是確然不指望,他不忍把這對夫婦拖下水陪著受牽連,力家待他和金鈴已是仁至義盡,實在沒有理由再加重力家兩口子的負累 而又極可能是一種傾家捨命的負累。 何敢伏在黑暗中,雙目炯然注視著大門內外的動靜,腦子不停在轉,他在盤算如何誘引對方,分化敵人,盤算如何下手狙擊,如何周旋因應,當然,他也不會忘記盤算在何等情況之下如何逃命。 幹是深深吸了口氣,他自陰影下大步走出,兩名看守馬匹的“八幡會”所屬很快便發現了他,其中一個瘦高條以懷疑的目光向他上下打量,一邊虛虛伸手相攔: “朋友,你要找誰?” 何敢停下腳步,嘿嘿笑著: “借問老哥,這裡可是力向雙那王八羔子的鱉窩?” 瘦高條臉色一變,索性橫身截路: “力向雙力爺是我們‘八幡會’各位當家的好友,你算哪一號人物?居然這般放肆,出言不遜?” 何敢瞪起雙眼,大刺刺的道: “好極了,你說你們是‘八幡會’的伙計?” 另一個粗矮漢子湊近一些,冷冷接口道: “不錯,我們是‘八幡會’的人,怎麼著?你看得不順眼?” 何敢端詳兩位仁兄的黑衣黑巾,撇著嘴道: “二位大概不知道,我和力向雙有仇,不但和力向雙有仇,和你們‘八幡會’的梁子結得更深;今天真叫巧,竟一遭遇上了。” 粗矮漢子鄙夷的揚起麵孔: “報個萬兒聽聽,看你夠不夠份量和我們給梁子?” 何敢笑嘻嘻的道: “我的萬兒叫操你娘,操你們‘八幡會’每一個人的親娘,乖兒,你可聽清楚啦?” 正當那兩位仁兄一愣的瞬息,甚至火氣還未及升湧,何敢右腳翻彈,雙掌上下飛揮,動作如電中對方二人同時倒跌而出,連哼都沒哼一聲。 當然,何敢出手極有分寸,他不會要這兩個人的性命,他要利用這兩張活口去佐證他的立場 與力向雙有仇的敵對立場! 進入大門,正巧碰著另一個“八幡會”的朋友匆匆迎面而來,何敢衝著對方齡牙一笑,那人也本能的點頭回應,於是,何敢兜臉一拳擊出,那人突遭狙襲應變卻快,危急中猛向後仰,出聲怪叫: “有奸細 一” 何敢的另一腿便剛好封住了對方下面的話,這一記正瑞在那人小腹之中,偌大的漢子便手舞足蹈的騰空跌出 當然他決不是真個快樂得手舞足蹈,因為這一騰跌,鮮血已噴得滿天紅雨也似! 前廳裡外立時起了一片騷動,但見人影內掠,叱喝之聲迭起,目標方向卻只有一個 全衝著何敢來啦! 看準奔在最前面的兩位仁兄,何敢身形暴進,“響尾鞭”尖嘯如泣,眨眼卷起幹條怪蛇般的鞭影,直打得那兩人撞跳滾翻,哀號連連! 一個冰碴子似的語聲此刻卻響起若炸了一枚冰球: “是何敢,這打不死的程咬金!” 哈,“獨目客”崔壽出來了! 何敢側掠九尺,抖鞭又答翻了另一個漢子,一面狂聲大笑著: ‘八幡會’的灰孫子們,你們不是要追拿我何敢麼?不用你們追,何爺自己送上門來,還有那助紂為虐的力向雙,咱們新債舊帳通通一併結算!” 笑吼奔突之中,何敢發覺湧來的人影正在迅速分散,卻非混亂的分散,而是各自進入阻截位置,佔取有利攻擊的角度,換句話說,他們已企圖將何敢圈牢! 就在另一次折回的動作裡,何敢猝然衝向大門,七名黑巾黑衣的大漢挺刀圍堵,他已快不可言的凌空倒翻,越出牆外。 也只是背脊剛剛擦著牆頭而過,各色閃亮又形狀不同的暗器已狂風驟雨般飛襲而至,銳嘯合著勁力,在一片金鐵撞擊聲裡,好像連那面牆壁都被打得搖晃了! 腳才沾地,何敢已急忙一頭撲進他早就選妥的一處暗角裡 那是一個幹窪的淺洞,洞上四周還難得有幾疊乾草。 幾條人影便在這時如鷹隼般掠頭而過,好快好疾的身法! 人聲喧騰著,腳步聲在周遭奔動,有火把燃起,青紅的火苗子閃炫於夜暗,氣氛剎時便幻化為陰森又怖栗了 何敢側伏在暗角內,眼看著一簇簇的火把焰光流燦移走,耳聽著不絕的叱喝叫罵忽遠忽近,他十分鎮定的屏息蟄臥。他有個打算,殺機非常強烈的打算,他有心要將敵人各個擊破,分而殲滅;當然,或許他找不著適當的時機,也或許他欠缺所須的好運道,但結果難料,說不定他的計劃可以實現 斜著望向黝黑的夜空,下一步的形勢優劣順逆,就全靠老天爺幫忙了…… 輕輕悄悄的,一條人影掩近,有兵刃的寒芒閃了幾閃。 何敢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專注的聆聽。 細碎的“窸窣”聲又起,跟著是漸漸瀝瀝的淌水聲息,何敢不禁有些發怔,這又是他娘的怎麼回事? 忽然,他想到了,這不是什麼淌水聲,這是有人在小解 外頭那個王八羔子在小解! 猛一咬牙,何敢宛若一條毒龍也似暴出淺穴,去勢之凶悍狂疾無可言喻,那背對著的人影果然正在提著褲子尿尿;甫聞異聲,那人面孔才自半側,何敢的“響尾鞭”已當作絞殺器,奇準奇快的繞上對方脖頸,更將對方在一個半旋中帶起! 令何敢意想不到的情況便在此時發生了! 那人脖頸被鞭身纏繞扣緊的瞬息,已注定了死亡的命運,但是,他卻不像一般垂死者那樣徒做無益的掙扎,更沒有任何慌亂而毫無補益的自救動作,就在他身子被扯提斜旋的俄頃間,他竟奮起最後餘力,拚命撞向何敢! 雙方的距離過於接近,這人的反應又完全通異於在此等情況下該有且必然的回射,何敢意外之下鍋勁弓腰吸腹,硬往側移,頸骨斷折的聲響清楚傳來,幾在同時,何敢的左肋鮮血濺溢,被劃開了一道三寸長的傷口! 怔怔的望著俯臥地下的那具屍體,何敢甚至不明白人家是在什麼時候拔出的匕首,狙殺的過程只是眨眼的功夫,人在這樣緊迫痛苦的壓力中,照說根本不可能有還擊的餘地,然而對方不僅做了反撲,更且在瀕絕之前尚有容發之隙拔使匕首的精力,這個人絕對不是一個等閒之輩! 屍體是俯臥著的,頭顱卻怪異的倒轉向上,突凸的眼珠,半伸的長舌仍在滴血,烏紫的面容扭曲歪斜,形像可怖而然,仍能依稀分辨這是一張尚屬年輕的面容,一張不會超過三十歲以上的年輕面容。 這個人,會是“八幡會”中的哪一號角色呢? 不待何敢再有思索的機會,已有六七條人影往這裡奔來,一個亢烈的嗓門出聲發問: “八幡聳立 ?” 好傢伙,聯絡切口都搬出來了,“八幡聳立”接下去是什麼何敢當然不會知曉;他雙臂倏振,人已沖天拔起兩丈多高,凌空急瀉,直撲四丈之外,嘴裡卻不閒著: “八幡就快倒了,我操你的六舅!” 接著而起的是一陣怒罵驚呼,有人煞勢察看,有人跟著追來: “是姓何的,快截住他!” “老天,咱們又躺下了一個,趕緊看看是誰……” 何敢現在沒有時間等待揭曉他擺平的角兒是誰了,腳下加快,直朝臥虎崗上狂奔,後頭除了仍有三四條人影急迫不舍外,斜刺裡又有一位打橫參入,而這一位的身法顯然比諸他的同儕快捷得多! 上了臥虎崗,何敢走著之字路,修東倏西,忽左忽右,但那幾位仁兄硬是半步不放,豁了命般在後緊盯,是不達目的誓不休的模樣。 來到一堆亂石峻峨的斷崖邊上,何敢估量著時機差不多了,他辭然止步,轉身昂臉,雙手背在後面,意態悠閒的等著追兵到達。 夜影中,一個瘦削的身軀大鳥般自空而降,在星光的朦朧閃爍下,可以大略看出這是一位歲數約在四旬左右的中年人,這中年人的皮膚慘白得毫無血色,雙目如線,約鼻薄唇,一看就知道是個心狠手辣的寡絕人物。 恁是左肋的傷口火多般抽痛著,何敢卻扮出一副“泰山石敢當”的篤定架勢,他嘿嘿一笑,大馬金刀的道: “來了來了,果然來了,好朋友,姓何的業已恭候多時,你跑得端也不喘?” 那人細眼平視,表情僵木,語調也和他的表情一樣僵木: “不用裝腔作勢,何敢,你心裡很緊張,至少比我還要緊張,但我有後援,你卻只是孤伶伶的一個人;情況對你不很有利,何敢!” 何敢端詳著對方,慢吞吞的道: “你說的倒也是實話,可是得看看你後頭那批‘後援’屬於哪一類的角色,方能斷定彼此的勝算。” 那人容顏不動的道; “何敢,你我中間是一座秤,我們雙方便好比法碼,份量相同的法碼,哪一邊多加一點重量,便可能傾向這多加重量的一方,所以說,我的幫手具有若干能耐並不要緊,要緊的是如此一來彼此間的態勢便不會均衡;很可惜,我的比重較你要大!” 說到這裡,後面的人已追了上來,一共是四個,四個人塊頭都不小,只是經過這一陣狠跑,每一位全喘得像條老牛了! 何敢笑吟吟的道: “各位別急,我既然到了這裡不再往前逃,各位自會心中有數,知道我何某人業已打算把這件功勞留給各位去領啦;你們先歇口氣,我好歹等候著,腦袋瓜子便暫且寄在我的脖頸上,到了該你們來領的時辰,各位儘管動手就是四個人面面相覷,卻做聲不得 他們想不透,這又算哪門子的慷慨與灑脫呢? 面目慘白的這一位,輕輕朝前逼近兩步,雙手伸向後腰,等手掌翻回,已經各握著一柄短斧,又沉又利的短斧! 何敢見到雙斧,神情怪異的變了變: “骷髏斧,黃泉路!” 那人臉色冷漠,緩緩將雙斧的另一面向何敢展現,不錯,雙斧的另一面,果然分別鑄鑲著一個亮銀骷髏頭。 不用再說什麼,這一位的身份已等於表明了 “八幡會”列屬第八的“寂幽幡”幡主黃泉,“骷髏斧”黃泉,好他娘的一個名姓! 黃泉生硬的道: “現在,我們都已明白了對方是誰,也都清楚彼此的意願,接下來,就輪到我們各為自己的意願而努力了!” 何敢搖頭道: “不只是努力,姓黃的,這叫拚命!” 黃泉道: “隨你怎麼形容都行,何敢,我知道你的想法,更知道你為什麼把我們引來此地,但我可以明確的告訴你,你永難成功。” 聳聳肩,何敢道: “我卻不似你這般悲觀,黃大幡主,相反的,我認為我的機會大得很!” 黃泉細窄的雙目微微張合,精芒閃動中他的口氣卻帶著厭倦: “對一個已經受了傷的人來說,你的機會絕對不算好;何敢,渲染誇大是你自己的事,問題要看聽你說話的那一邊相信與否。” 乾笑一聲,何敢道: “他娘,倒是好一雙利眼;不錯,我是受了傷,而且還傷得不輕,可是我半點也不驚惶,我心安理得之至,因為負傷拚殺,成敗都是光榮,再者,叫老子流血的人老子早已將他送到你的名下了!” 眼皮子難以察覺的一跳,黃泉陰沉的問: “是誰?” 何敢道: “不曉得是誰,總之脫不開是你們‘八幡會’的哥們,我還敢保證是你們其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說不定,嗯,是哪位幡主之流亦未可言……” 黃泉聲音突轉厲烈: “大膽匹夫,你沒有這個火候!” 何敢皮笑肉不動的道: “試試如何?” 四名圍持在四個不同角度的漢子,便在此時一齊動手,四柄朴刀映著星光反射出冷芒溜溜,溜溜的冷芒卻瀉向一個焦點 何敢身上! “響尾鞭”暴起的一剎,仿佛正月裡點燃了一枚大花炮,“劈啪”聲揚裡兩柄朴刀已打著旋轉拋上半空,另兩位仁兄傢伙雖是沒丟,卻各自斜瞼帶面挨了一鞭,痛得鬼哭狼嚎般跌出去。 又沉又利的短斧劈頭而臨,來勢之快,好像這兩柄短斧早已擺到那個位置似的,寒氣陰森、硬骨若削;何敢一步未動,長鞭倒卷斧刃尺長的鞭柄卻透中突戮,直指敵人胸膛。 冷冷一哼,黃泉前撲的身形猝側急移,斧鋒偏飛,眨眼將十七斧並為一擊,光景是待一傢伙便把何敢凌遲碎剮了! “哦呸!” 怪叫聲中的何敢一個斤鬥翻到另一塊岩石上,斧影卻有如冤魂不散,也是那麼連串翩旋著隨後罩落。 何敢驀然將長鞭繞臂數卷,只以三尺長短的鞭梢子揮截掃擊;鞭梢子吞吐彈射宛如蛇信伸縮,奇誰也是奇險的著著招架對方猛烈又密集的斬劈,黑夜多少幫了他點忙,起伏差別極大的亂石地形也對他頗為有益。 現在,何敢已經貼切感覺到黃泉的份量,這枚法碼,還真他娘的不輕哩。 暗中的另一塊山巖之後,猛古丁鑽出一個人來,這個人活像吃了迷魂藥,照面之下一頭朝何敢撞將過去,而且還是懷抱朴刀撞將過去。 正在全神應付黃泉攻擊的何敢,突兀裡受到這麼一擾,緊急下只有矮身斜閃,當朴刀擦過腰側的頃刻,他左掌猝揮,硬是把那不要命的漢子打飛五尺,狂嚎著墜入斷崖下面。 一柄短斧便在這須臾間刮過何敢肩頭,連皮帶肉削去了巴掌大那麼血淋淋的一塊 還是何敢躲得快,這一記原本可是衝著他腦袋來的! 黃泉挺身緊逼,斧刃縱舞下他冷冷的道: “秤在中間,何敢,我的比重的確超出於你……” 閃騰跳躍著的何敢惡狠狠的回應道: “你那四顆小法碼只剩其三啦,姓黃的,重也重不到哪裡去!” 越過兩塊山巖,黃泉轉由側攻: “你想想,何敢,犧牲一粒小子,便可在你身上索回大片血肉;我這四粒小子不惜拋棄,你卻有多少血肉可供宰割?” 鞭梢子暴抖猝的,何敢又被逼退到下一塊石頭上,他眉心沁汗,口沫四濺: “他姐的,你是早就備妥這個陰損點子啦?黃泉,用手下的人命去換取作的勝利,算是哪門子英雄好漢?” 黃泉步步迫前,慘白的面孔上毫無表情: “生死豁鬥,勝算乃為最高原則,手段如何運用,不關緊要;何敢,你若要講仁義,來生再另找個對象去琢磨吧……” 騰空五尺的何敢瞋目怒罵: “個狗操的,真正不要臉 ” “臉”字餘音還在他口唇間裊繞,又一條人影從何敢背後撲下 這一次是舉刀過頭,人在高岩往下跳,刀鋒也就順勢砍落! 卷在手臂上的長鞭像一條激怒的赤蛇般貼著何敢額邊朝上飛穿,何敢同時斜身挺迎黃泉的進撲,只聽一聲慘叫,那從高巖上跳落的仁兄竟被長鞭透腹扎入,似是吃一根尖硬的木樁捅進肚子,連人帶刀撞下山巖,而黃泉的雙斧正適時斬向何敢天靈! 何敢的長鞭倒彈回來,他人已欺近在黃泉三尺以內,當那鋒利的雙斧迎頭劈落,他竭力縮頭蹲身,尺長的銅鞭柄閃電般橫截於頂,於是,雙斧的斧刃剎時砍在銅柄之上,火花迸揚中因力道過猛,壓迫銅柄倏往下沉,這一沉,便正好敲在何敢腦門,當悶窒的骨肉撞擊聲甫起,何敢暗藏銅柄內的“龍舌短劍”便也沒入黃泉的胸口之中! 兩個人都沒有出聲,卻一起倒下 一個朝後仰,一個往前僕,這一沾地,便全不動彈了。 夜色仍很黝暗,只有空中幾點星芒在眨著冷眼。 片刻之後,兩條人影小心翼翼的爬上山岩,星光閃爍下,兩個人的面孔上都帶一條斜臉的血痕,這兩位,敢情就是先前各挨一鞭的朋友,黃泉口中的“小法碼”。 兩個人彎腰夥身的四處張望,費了一番功夫,才發現躺著不動的何敢與黃泉;兩位仁兄立刻分開,朴刀前挺,戰戰兢兢的往這邊湊近幾步,又再次停下,個頭較大的那位清了清嗓門,低啞的出聲: “幡主……幡主……你老還安好麼?” 人都挺了屍,還如何個“安好”法?黃泉趴在宕面上,自然是不能回答了,假若他這兩名手下看清他凸目咧嘴的模樣,看清他身底下那一大灘血清,恐怕也會嚇得出不了聲! 這兩位對看了一眼,原來開口的朋友稍稍提高了腔調: “幡主……我們來支援你啦,如果……如果你能回話,尚請交代一句……” 黃泉已赴黃泉,魂都飛了,何敢卻幽幽醒轉,他只覺得腦袋沉重昏眩,睜開眼但見金星迸射,忽明忽暗,額頭上一片僵麻,不用模,也知道腫起老大一個包;他徐徐呼吸幾次,人已清醒得多,至少,他明白自己沒有死,腦殼亦不曾碎裂 因為腦殼碎裂的人,是無法清醒過來的…… 兩個人又湊近了些,比較矮小的那位忽然全身一抖,驚恐的向他同伴道: “丁四哥……我看情形不妙,幡主……幡主與那姓何的,只怕都完啦……” 另一位乾咳一聲,也是喉嚨沙啞: “光景挺像,眼前的樣子,似是拚了個同歸於盡哩!” 矮小的仁兄不禁打了個哆嗦: “這姓何的真夠棘手,誰都想不到他能有這麼個本事,居然把我們幡主拉上墊背,另外還加綴孫大和全保忠兩個,這一下,他可是連本帶利撈回去了……” 被稱做“丁四哥”的腰桿一挺,人也站直了,放寬聲音道: “小吳,別他娘光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姓何的棘手又怎樣?還不是被我們擺平啦?豁上命同他幹,哪能次次全讓他佔便宜?” 這“小吳”呆了一呆,尚未會過意來: “被我們擺平了?丁四哥,我不懂你的意思,嗯……是誰被我們擺平了?” 丁四哥手中朴刀一揮,沒好氣的道:“誰被我們擺手?當然是姓何的呀,你這腦袋就笨成這樣?真叫豬頭!” 小吳迷惘的道: “可是,可是,丁四哥,他不是和我們幡主同歸 ” 丁四哥打斷了小吳的話,重重的道: “你給我聽清楚,更好生記著:姓何的先將幡主撂倒,我們兄弟一看不對,豁命衝上援救幡主,姓何的揮鞭把我們打翻,又回頭刺殺幡主,我兄弟二人睹狀之下悲憤填膺,再度拚死衝撲,就在姓何的刺殺幡主那一剎裡,姓何的也被我們使刀劈死,整個情形就是這麼回事,咱們要說法一致,別講岔了!” 怔了半晌,小吳才算通了竅,他脫口道: “這,這不是冒名頂功麼?” 丁四哥怒道: “放屁,什麼叫冒名頂功?難道我們兄弟臉上挨的鞭子是假的?難道我們今晚擔的風險也是假的?小吳,這是我哥倆祖墳方位好,運道強,若是稍有差池,孫大和全保忠就是先例!他娘,是我們受的理應我們受,替‘八幡會’賣了多年命,早就該露露頭面,光彩光彩了,你到是弄明白沒有?” 那小吳連連點頭,一疊聲道: “明白了,丁四哥,我全明白了……” 丁四哥“嗯”了一聲,不忘再加囑咐: “記得我剛才告訴你的話,照葫蘆畫瓢,跟著我說,千萬不能前後對不上或和我的說詞岔了邊,那就漏子大啦!” 小吳笑道: “錯不了,我記得清清楚楚。” 朴刀指了指岩面上躺著的兩位,丁四哥神氣活現的道: “來,小吳,咱們一個背一個,下去向主子們交差領賞去!” 小吳畏懼的退後一步,吶吶的道: “還得背他們下山?丁四哥,我看不用麻煩了吧?” 丁四哥大聲道: “真他娘豆腐渣腦筋,不把屍首背下去,拿什麼證明我們有這樁功勞?不但如此,姓何的身上還得補幾刀,別忘了他是被我們砍死的,沒有刀痕,能像麼?小吳,你我放大膽,兩個死人有什麼好怕的?沒出息!” 小吳囁嚅著道; “天爺,這樁功勞,實在是不好領……” 哼了哼,丁四哥大步先上,邊不耐煩的道: “得啦!姓何的塊頭大,由我來背,幡主個兒小,便算你的,補這姓何的幾刀也由我來辦,你他娘光享現成就行!” 說著話,他已跨過黃泉屍體,對著何敢略一端詳,才慢慢舉起刀來 他還有這份興致挑揀著刀的部位哩。 這時刻.何敢不有所表示是不行的了,他忽然伸手摸著腦門的腫包,睜眼齜牙一笑: “丁四哥,手下留情啊你。” 舉起的刀寒光閃閃,丁四哥在驀然一震之下卻見了鬼似的“嗖”的跳起老高。 “我的親娘,殭屍鬼啊……” 何敢坐將起來,嘆了口氣: “殭屍鬼倒不是,這叫還魂啦。” 那丁四哥踉蹌歪出好幾步,小吳更是目瞪口呆,手中朴刀也“鏘啷”一聲跌落下來…… 何敢晃晃腦袋,十分倦乏的開口道: “卻是狠狠暈過一陣;二位,你們的幡主黃泉業已實至名歸了,可惜我沒有死透,二位這樁功勞,只怕一半時還記不上功勞薄……” 那丁四張口結舌,哈哈咿咿,竟一句話也答不上來,他的夥伴小吳就更如得了羊癲瘋,一陣緊似一陣的痙攣,只差不曾口吐白沫…… 伸了個懶腰,何敢吃力的站起,在肋傷口又是扭絞般的猛然抽痛,他暗裡用手摸了摸,乖乖,裡外衣皆被鮮血浸透了,眼下卻得想個法子先行止血才好。 丁四哥在慢慢向後退,不落痕跡的向後退 打譜是想退到山巖邊上,抽冷子往下跳。 何敢擺了擺手,啞聲道: “兀那丁四哥,你不用再朝邊上退了;我要你逃,你才逃得掉,我不要你逃,包管你人未著地已經變成一具屍首啦,你們幡主我都能叫他實至名歸,你二位這等角色還有不十掐八攢的?” 打了個冷顫,丁四哥馬上僵立不動,活脫一只呆鳥般傻在那裡。 ------------- |
第16章 有鳳來儀
這時,“撲通”一聲,那小吳業已衝著何敢跪了下去。 搔搔頭,何敢正不知該如何處置面前這兩位,黑暗裡突兀有三條人影冒了出來 宛如是自幽冥中悄然凝形的三個鬼魂,就那麼無聲無息的顯現在對面的山巖上。 心頭一跳,何敢仔細辨認,木由暗叫一聲苦也;這三條鬼魂般的影子,一個正是“八幡會”“冥魂幡”幡主“獨目弔客”崔壽,其餘兩位,則是崔壽左右的哼哈二將,“斷魂槍” 蘇亥,“絕魂棍”李少雄! 客來了,斷魂絕魂的主地亦已到齊,熱鬧是夠熱鬧,只是何敢覺得頭大如鬥,腦門的腫包又在“ ”“ ”脹痛起來。 崔壽現在的模樣,更加十足十的弔客德性,他緊繃著一張瘦臉,獨目半塌不閉,眉心攢鎖,腮肉下陷,形色陰沉得像能舀出水來:“斷魂槍”蘇亥大概舊傷還未痊癒,枯黃的面孔是一片病容,他的伴當“絕魂棍”李少雄更是瞋目切齒,煞氣盈溢,光景恨不能這就將何敢咬下一塊肉來! 何敢乾笑兩聲,自己也覺得笑聲不大好聽,竟似泛著幾分呻吟的味道;“嗯,崔老兄,蘇老弟,李朋友,列位倒也眼尖耳聰,暈天黑地又在這麼一座亂石堆裡,列位居然就找上來啦,而時辰又拿捏得這麼個準法,真叫不可思議,嘿嘿……” 崔壽的聲音仍和冰渣子一樣,能飄進人的心裡,這一次開口,更似帶著血的冰渣子,飄進人的心坎: “何敢,你與‘八幡會’的血海深化永不可能化解,我們向上天起誓,向鬼神賭咒,任憑‘八幡會’上下死光死絕,也要不惜一切代價將你聚首分屍,以你的心肝五臟奉祭曹洵 ” 微微一怔,何敢道: “曹洵?” 崔壽獨自暴睜,血光漓漓: “好個心狠手辣的匹夫,我出道多年,猶未見過似你這般惡毒的殺胚!你絞死了曹洵不說,竟讓他課程下體,暴死人前,叫他冤死之後還遭到如此羞辱;何敢,你這是何等居心? 何等陰損下流的居心?” 原來被何敢勒死的那個人就是曹洵!“八幡會”坐第六把交椅的“直陰幡”幡主曹洵,大名鼎鼎的“袖裡乾坤”曹洵 難怪那回身一刀是如此狠法! 面色鐵青的李少雄嗓音沙啞的接腔道: “幡主,現在又得加上一位了,‘幽寂幡’的黃幡主顯然也遭到姓何的毒手!” 頰肉痙扯著,崔壽努力吸氣: “多少年鐵血江湖,遍歷艱險,多少年禍福與共,患難相依……八幡聳立,如手如足,就在這一夜裡,便生生折損了兩個,更竟死在何某一人的手中,此仇不報,怎堪苟活!” 何敢吞了口唾沫,陪著笑道: “你且先莫激動,崔兄,事情是由你們開始,各位來勢洶洶,一而再三的四處追殺於我,把我趕耗子也似趕得東藏西躲,惶無寧日,我是個人,不是俎板上的魚肉可以任由宰割,各位一心要殺我,我總不能不自衛保命吧?各位一上就是一窩,我可憐兮兮的單個獨挑,僥倖留下一口氣來,算不得罪大惡極,所以說,其咎委實不在我……” 崔壽怒極反笑,笑得像哭: “天打雷劈的何敢,黑心黑肝的何敢,我‘八幡會’大小多少條性命吃你糟蹋,鮮血濺噴如水,你卻還有理講,還有詞辯,我要不將你凌遲碎剮,誓不為人!” 何敢忙道: “我也不是白揀便宜,崔兄,這小身子亦搭綴上不少零碎,再說,流血豁命嘛,原本就是這麼回事,生死存亡,誰亦怨不了誰……” 崔壽裂帛般大吼: “你死定了,何敢!” 隨著這一聲叱吼,何敢背後驀地躥起一條人影,活脫餓虎撲羊般衝向何敢,嘴裡一邊喊叫: “吳福為幡主效命……” 吳福,就是先前還衝著何敢下跪的“小吳”,這一刻“福至心靈”,竟然轉向恁快,馬上替他的幡主表演那一番視死如歸的赤誠了! 何敢連身子都懶得移動,一腿後彈,恍同電閃,那吳福尚未夠上位置,已經凌空拋起,鬼哭狼嚎般跌落山巖之下 真是“無福”。 於是,亮銀根宛若西天的流芒,兜頭點到,那一朵掣掠如寒星似的槍尖,亦同時從斜刺裡飛瀉過來。 長鞭繞著何敢的身體旋舞,鞭梢子割裂空氣,帶起如泣的尖嘯,何敢身形騰掠之間,卻感到情況不對 腦袋沉重得像灌了鉛,眼睛也時而眩花迷朦,動作方趨猛烈,便有一種反胃欲嘔的窒脹,而目下崔壽還沒出手,光是蘇亥與李少雄這兩面夾攻,他業已覺得十分吃力了! 崔壽的觀察何等銳利?何敢的滯重現象才露,他已看在眼裡,陰森森的傳過話來: “姓何的已是外強中乾,強弩之末了,這是曹洵和黃泉的冤魂纏住了他,叫他使不開、轉不動;蘇亥、少雄,你們抓住時機,下狠手給我殺!” 左截亮銀棍,右擋老藤槍,何敢忙得不可開交: “崔兄,要快容易,你別閒著吆喝,下來一起湊樂子便行 他娘,你真當是吃定啦?” 亮銀棍晃灑出一蓬光雨,逼得何敢揮鞭反卷,而老藤槍猝然出現,宛如幽暗中一點鬼火,極險極險的擦過何敢鼻尖,銳風生寒,驚得何敢背脊透泛冷汗! 崔壽似笑又不似笑的在鼻腔出聲: “這就快了,方才少雄只要上身略挺三分,便能將姓何的腦門洞穿,你們兩個要緊加把勁,誰先宰殺姓何的,誰就是大功一件,連我也跟著露臉!” 在空中猛翻了六個廳鬥,何敢鞭舞鞭飛,聲勢是夠凌厲,卻掩不住他的喘息! “你也未免太朝好處想了……崔兄,要我的命,不找一大串墊背的怎成?” 那棍頭便猝然從六尺又崩出來尺半長的一截,兜胸戳中何敢的胸口,這一戳力沉勁強,頂得何敢一跤橫摔,幾乎閉過氣去。 蘇亥的老藤槍趁機打落水狗,“嗖”的一聲暴指向地,賊亮的槍尖硬是直刺何敢頸項 打譜是想來個兩個對穿。 危急中,何敢貼著岩面奮力滾撲,右手閃電般翻揮,暗嵌幹鞭柄內的“龍舌短劍”激起冷芒一溜,仿佛神低的悲嘆,“噗”聲透進了蘇亥的胸膛,更將他針出三步之外! 崔壽的喝彩卻饅到了半分: “刺死他 ” 僵愣剎那的李少雄目睹慘變,不由狂聲怪嚎: “姓何的又殺了蘇亥啊……” 崔壽頓時發覺了情況的逆轉,驚怒交集中騰身而起,黑網張開如一朵呼嘯的烏雲,衝著何敢漫天蓋地的罩落。 何敢嘶啞的大笑,雙手握鞭,打算豁死拚個同歸於盡! 大鳥似的一條人影便在此際由地面騰撲直升,來勢強悍兇猛,一道耀眼的寒電隨著這人上衝的勁力暴射飛溢,照面間愣是把下擊的崔壽通退五尺! 崔壽在瞬息的駭異間尚以為是他們自己人搞錯了對象,後退的腳步未穩,已昂聲大叫: “八幡聳立 ” 那人虛空旋落,竟破口大罵: “聳立你奶奶個熊,八幡這就快倒了!” 這位不速之客嗓調尖銳,身形矮胖,手持長劍形式古拙,卻淨芒雪亮;哈,正乃“趙氏劍門”的“不回劍”趙大泰是也! 故人乍通,尤其是這種情景之下碰上,何敢的感觸可就深了,他覺得眼眶發熱,鼻端泛酸,要不是向來達練老到,說不定一把淚水就拋將出來啦! 崔壽怔愕之下,厲聲叱道: “‘八幡會’復仇報冤,禁制早列,知者決退,不知不罪,來人莫要事非不明,自尋煩腦 ” 趙大秦理也不理,尖著喉嚨叫嚷: “何敢,何敢,你情況如何?要是正常還留著口氣,趕緊回我一聲……” 一骨碌爬將起來,何敢臉紅脖子粗的打著哈哈: “別嚷嚷,趙老大,嗓門放低一點,我這不是在回應你了麼?” 趙大泰突然聲音便咽,驚喜交集: “老天保佑,何敢,真是老天保佑啊,我們還以為來遲一步,遺恨再也補……” 何敢攢級長鞭,連連拱手: “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趙老大,你來得恰是時候,先一步來我還挺得住,遲一步來我就沒命啦,真個鬼差神使不是?” 兩個人的熱絡勁,崔壽看在眼裡,便知不妙;今晚他輕騎追敵,認定只有何敢放單,自忖力量足夠,豈料正在節骨眼上竟生如此變化,對方幫手偏偏湊在這時掩至,而照方才那一劍相拒的功力判斷,來者必然不是等閒! 趙大泰又是安慰,又是感嘆的籲了口氣: “你也未免太自負了,何敢,叫你多待幾天,讓我陪你走完這一程,你卻不肯,以為你獨個能夠擔承這沿途艱險,現在如何?差不點送了命,你不想想,好虎亦架不住一群狼啊……” 何敢乾笑道: “只是運氣不佳,吃他們前後率連著堵上啦,要不然,還不至於這等狼狽法!” 崔壽一看眼前的兩位一搭一檔竟敘起家常來,在目下雙方對峙,殺機凝聚的時刻,居然將他與李少雄擺到一邊,視若無物,這口怨氣如何吞咽得下?隨著冷厲的一笑,他特意提高了嗓音: “來一個宰一個,來兩人殺一雙;姓何的,別以為你耍姦使詐,暗裡埋伏了幫手就篤定能保活命,任是誰敢與我‘八幡會’作對,通殺無赧!” 趙大泰斜記著崔壽,兩只小眼睛眨巴眨巴不停: “聽這幾句話,似乎是衝著我趙某人來的了?姓雀的,我要不敢和你們‘八幡會’作對,卻跑來這裡顯的哪門子寶?明白告訴你,老子既然亮了相,就決不可能與你們善甘罷休!” 崔壽寒著面孔,陰惻惻的道: “口氣倒是不小 然而你知道我姓崔,我卻不知你是何人?報個名上來,讓我掂掂你夠不夠同‘八幡會’作對的份量!” 尖聲一笑,趙大泰道: “‘趙氏劍門’‘木回劍’趙大泰就是我本人;姓崔的,說起來我和‘八幡會’的幾位朋友還有點小小淵源,亦曾有過幾次交道,但是,拿這些關係與我同何敢的情份一比,就全他娘比到南天門去啦,你們要對付何敢,我趙大泰第一個挺在他前頭!” 崔壽的獨目閃爍著詭異的光芒,他緩緩的道: “原來你就是‘趙氏劍門’中的趙大泰;不錯,你‘趙氏劍門’在道上算得一塊招牌,但你可曾仔細考慮,由於你這出面瞎攪和,好好的一塊招牌說不准就砸了,名頭闖出來不容易,這樣做划算麼?” 趙大泰冷冷的道: “我們的招牌會砸在誰手裡?你是指‘八幡會’?” 崔壽毫無表情的道: “很有可能;趙大泰,玩狠玩邪,‘趙氏劍門’沒有我‘八幡會’在行,你若愣要拖他一門大小趟這灣渾水,恐怕要後悔莫及……” 重重一哼,趙大泰道: “這是我的事,不勞你費心,眼前‘趙氏劍門’業已算是趟定了這灣渾水,九牛也休想拉得回;崔壽,要怎麼玩法,悉隨尊便,老子木管你多狠多邪,憑著劍鋒切人肉總錯不了!” 搖搖頭,崔壽居然還忍得住氣: “這是何苦?趙大秦,你與那何敢有什麼交情,犯得上如此為他賣命?一個弄不好,更牽連你趙氏全門遭殃,這樣慘重的犧牲,就算替親娘老子承當都該再三斟酌,區區朋友,尤其似何敢這類二混子朋友,更是大可不必了 趙大秦聲色不動的道: “只有一個辦法能以解決你我之間的衝突,姓雀的,要不要聽聽?” 明知不會是什麼好點子,崔壽在衡量眼前形勢之下,卻不得不勉強頷首: “說說看。” 趙大泰說: “十分簡單 你們走,我就走;更明確的說,你們不攻擊何敢,我便不攻擊你們,如此一來,不是雙方皆可避免衝突了麼?” 額頭上青筋暴起,崔壽獨眼驟睜: “放你娘的狗臭屁!趙大泰,我是一番誠心,一片悲憫,勸說你退出是非,好保百年之身,你卻不識抬舉,故裝糊塗,附著吊我的胃口,姓趙的,你馬上就會明白,逗樂子你找錯對象了!” 趙大泰笑哧哧的道: “是你找我打商量,不是我求你打商量,原本就說不攏的一樁事,你卻愣要搬弄脣舌,姓崔的,你這叫麻子照鏡 自找難看!” 何敢也沙著聲音道: “他娘,又想玩對付貝心如的把戲?崔壽,所謂‘不戰而降人之兵’,得看看是什麼樣的兵,貝心如意志不堅,貪生怕死,是個十足的孬貨,難免受你的唬,你把趙老大當成姓貝的一體看待,認為三言兩語就能打發活人,則就大大走了眼,算錯卦啦!” 崔壽狠厲的道: “你不用得意,何敢,勝負之數尚在未定之天,趙大秦撐你的腰亦未必撐得住,而自今以後,我‘八幡會’便與‘趙氏劍門’誓不兩立!” 尖聲一笑,趙大泰道: “自今以後?姓崔的,你有沒有以後還大成問題,將來的事且少煩心,你多多注意眼前的處境吧。” 崔壽斷喝: “少雄何在?” 嚴陣以待的李少雄微微躬身: “屬下聽令。” 崔壽脫口只得一個字: “走!” 這一個字,不但聽得李少雄大惑不解,何敢與趙大泰也不禁頗出意外,然而三個人都是極其機敏的角色,腦筋靈,反應快,幾乎在同時業已體會出崔壽的用意來 敢情崔壽是叫手下突圍去討救兵,現在的形勢,他已忖量著吃不住了! 李少雄的動作非常快,他腳步一滑,人已彈射而起,何敢想橫身攔截,趙大泰卻扯了他一把,好整以暇的道: “看他往哪裡跑?” 一言末已,側面的一塊高突山巖上辭然掠起一條人影,疾老鷹隼般由上撲下,身形飛騰中帶著一溜炫目的光華流閃,仍如流星的曳尾! 李少雄彈升的式子尚末及變換,已被這股凌厲的氣勢硬生生壓了回來 落腳的位置恰就是他方才站立的位置! 崔壽是又驚又怒,心念轉動間來人已姿態美妙的翩然著地。 那竟是個女人,是個豐腴圓潤,身段啊娜的長髮女人;這女人生得不能算美,但五官端整,肌膚細白,有著十分的嫵媚味道,此刻雖是殺機隱伏,惡鬥將起,她仍顯得如此溫柔恬靜,絲毫不帶瞋目豎眉的凶悍之狀。 趙大泰呵呵笑道: “妹子,叫你幹熬在上頭好一陣,咫尺恍若天涯般的白瞪眼,焦心腸,可真是多有委屈啦……” 不錯,這女子便是趙小蓉,“斷魂劍”趙小蓉,對何敢死心塌地、非君不嫁的趙小蓉,“趙氏劍門”中唯一的一顆明珠! 趙小蓉定定的凝視著何敢,她的神色平靜,但卻淚光盈盈;她是這麼深切,這麼專注,這麼癡迷的凝視著何敢,宛似要把多少天來的刻骨相思,多少日來的至誠懷念,全在恁般幽送的睬望裡收聚回來,補償回來,她眸瞳裡所顯示的意義只有一樁 看到何敢,即得永恆。 何敢不禁面紅耳赤,手足失措,一邊吞咽著口水,一邊期期艾艾的打招呼: “趙……哦,趙姑娘,好久不見了,真是好久不見,這一向可好?” 趙小蓉輕輕點頭,竭力忍住眼眶中滾動的淚水: “你也好,何敢?” 乾笑著,何敢訕訕的道: “我可不大見強,日子湊合著過,東奔西跑的勞碌命一條……你知道,我這行營生就是這回子事……” 趙小蓉聲音低柔,卻透著無比的心疼: “何敢,你瘦了好多,胡髭這麼亂也不修整一下,衣裳透著血斑不說,臉上還帶著傷,他們真是忍心,竟把你糟蹋成這副模樣……” 不自覺的摸了摸面孔,何敢苦笑道: “江湖生涯嘛,脫不了皮肉受罪,好在我本也不是小白臉,盤兒上添點痴痕亦醜不了什麼。” 趙小蓉幽幽的道: “看你還是老毛病,總不知愛惜自己……” 趙大泰站在一邊,頗受感動的看著這一對久別重逢的男女,而那股子柔情,那股子深摯,那股子輕怨與那股子極富韻味的窘迫也感染了他,這位“不回劍”但覺雙眼發熱,鼻端泛酸,幾乎就要跑上去把兩個人揉為一體。 憋不住氣的是崔壽,面前的光景是啥的名堂?先是敘舊,後是訴情,直將一場生死搏殺當做了樓臺會,他的威嚴何在、容顏何存?對方待他的這番輕描淡寫,等於表示他不算個玩意! 暴叱一聲,崔壽怪叫道: “一雙狗男女體要在本幡主之前做那難入人眼的醜態,你們尚有多少同黨不妨通通出來,且看本幡主 一誅殺,半目不留!” 趙大泰的金魚眼突凸,口沫四噴: “不是人摸的崔壽,崔你娘的壽,你是吃錯藥了,淨放些癲狂屁?我妹子又不曾在你祖墳上撒尿,竟吃你如此呵責她?姓崔的,你等著瞧,老子包有你的好戲看!” 崔壽厲聲道: “便讓你們並肩子上,崔某人決不含糊!” 何敢嘿嘿笑道: “你放心,我們不會客氣;‘八幡會’幾時講究過武林規矩、江湖道義?哪一次不是車輪戰外加多吃少?崔壽,這一遭也讓你們嘗試嘗試!” 趙小蓉靜靜的道: “讓我來對付他,何敢,你暫且歇息一會再說……” 何敢憶道: “不,趙姑娘,姓崔的相當辣手,你可千萬不能有所失閃,還是我上,你替我掠陣就行 ” 踏前一步,趙大秦笑服瞇瞇的道: “你們兩個不用爭了,姓雀的便交給我來打發;何敢,你陪著我妹子多聊一會,順便敘敘舊往,這裡的事,我一肩承當足足有餘……” 何敢趕緊湊上去壓低嗓門: “趙老大,你迷糊啦?那崔壽不是盞省油的燈,他身邊的李少雄亦是一把好手,你以一敵二大有不妥,我看還是我們一齊上 ” 齜牙一笑,趙大秦神秘兮兮的道: “不必緊張,何敢,山人自有妙計,只在今晚,我就要‘八幡會’焦頭爛額,損兵折將,也好叫他們明白江湖之大,並非他‘八幡會’能以獨佔獨吃!” 於是,那面烏雲也似,布滿尖利倒鉤的黑網便猝然發難,對著趙大泰卷罩過來,幾乎不分先後,李少雄的亮銀根亦抖出點點光朵,蓬灑齊落。 趙大泰的長劍幻成六個圓弧,弧活則是刃芒與鋒焰所組合的燦麗形象,仿佛六個碩大晶瑩又排列嚴密的劍輪在滾動飛旋,照面;司,已將崔壽與李少雄逼退三步。 崔壽似乎豁將出去了,他人騰半空,身形翻回掠舞,黑網呼轟縱橫,自各個不同的角度做著怪異的攻擊;李少雄也搭配得嚴絲合縫,亮銀根閃縮點戮,又快又狠,兩人相互支援,左右呼應,眼看著就要搶回主動。 何敢一瞧不是事,正要上前出手,趙小蓉已在他手臂上輕輕一捏,低聲道: “沒關係,我哥哥吃不了虧……” 的確的,趙小蓉不是故意安慰何敢,因為從左側的山巖背後,又一條人影暴射而至,人尚未到,千百星芒已有如半空爆碎了一個冰球,那麼繽繽紛紛的飄迴旋散 這自然不是冰球碎裂後的屑渣,卻是點點片片的刃光! 崔壽吃驚之下急向側移,手中黑網反卷倒揮,來人凌虛逾丈,卻格格怪笑著猛往下落,而只在身形一轉一翻之間,整個軀體剎時變成一道光柱,一道粗若圓桶,周遭冷電迸濺的光柱! 老天,這是“身劍合一”的招式,劍術中至高無上的幾種心法之一! 做夢也想不到會在此時此境遇到一個練成這種劍法的好手,崔壽不但是惶恐顫慄,更且鬥志全失,他大叫一聲,拚命躍向岩下! 堂堂的“八幡會”“冥魂幡”幡主,居然施出“三十六計 走為上計”的怪招,而且步調又是這麼快速,不禁把一個何敢當場看傻了眼! 光柱略一舒卷,發出割裂空氣的“嘩”聲異響。匹練般隨後追上。 李少雄卻在此時瞋目怒嘯,奮不顧身的切入橫截,他的亮銀根狂舞急旋,硬是迎堵光柱 那道身劍合一、威力無比的光柱! 於是,綿密的金鐵交擊聲急驟響起,猩紅的鮮血噴濺四揚,光柱在連連波震中倏然收斂,李少雄打著轉子搶出九尺,一頭翻跌不起。 身子布滿交錯的、深刻的割痕,皮肉的綻裂與衣衫的破碎只融合成一團顫蠕的殷紅,李少雄趴在那裡的形狀令人直接聯想到死亡 這條漢子卻在遭到如許痛苦,面臨死亡的前後過程中不曾哼得一聲。 崔壽已經鴻飛冥冥,不見蹤影,那丁四哥,則更不知在什麼時候,早他娘逃之夭夭…… 那殺死李少雄的人也是一個女人,一個滿頭銀髮,面色紅潤的女人,這女人看上去福態又平常,就如同大街上隨時可以遇到的任何一位老太太一樣,沒有煞氣,沒有陰鷙或兇狠的神情,多的是一副慈眉善目。 這位老婦就是“趙氏劍門”第二代掌門,也是趙大泰與趙小蓉的生身之父趙極的嫡親二妹,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活屠婦”趙素素。 趙小蓉暗裡推了何敢一把,自己先開口叫: “二姑……” 何敢乾咳一聲,雙手抱拳: “不知前輩駕到,有失遠迎,多時未見,前輩功力卻越發精進,真個愧煞吾等……” 趙素素格格一笑,走了過來: “少給我老人家扯些閒淡,這一路上來吃辛受苦,日曬雨淋,今晚更窩在那塊山巖上頭憋了這一陣子,為來為去,還不是為了你們小兩口?我說何敢呀,只要你稍稍有上點良心,對我們家蓉丫頭好一些,別說這區區勞累,便豁上我這條老命,也是值得!” 何敢愣呵呵的傻笑著,自覺一張臉熱到了耳根子: “是,前輩,多虧前輩一門老少相助,何敢幸能得出生天,有餘之年,皆報恩之時,何敢 ” 一揮手,趙素素打斷了何敢的話: “‘趙氏劍門’不用你報恩,我老人家更不稀罕這一套,何敢,一朝你做了我趙氏姑爺,便成一家人,一家人何須報恩?換句話說,只要你娶了蓉丫頭,也就等於報了恩,對不對呀?” 何敢吶吶的道: “這個……這個……,前輩,何敢才流學淺,草莽出身,恐怕會屈辱了趙姑娘……” 趙素素斜明著趙小蓉,道: “我說蓉丫頭,你可在乎他的才學、他的出身?” 趙小蓉大大方方的搖搖頭,羞怯的道: “我不在乎,二站……何敢他人好、心好,這就夠了……” “嗯”了一聲,趙素素又道: “也不怕他屈辱了你?” 趙小蓉垂下目光,低幽幽的道: “如果我有這種想法,還會千里迢迢跑來見他?” 直瞪何敢,趙素素道: “話說到這裡,業已到了頭,何敢,你手摸著良心,好歹做個交代!” 眼前的情勢,已到了拿鴨子上架的光景,而真個憑良心說,趙小蓉任是哪一項也足以匹配何敢,況且還加上這些情,這些恩,這些義。在如此的厚愛深德之下,何敢再要以個人條件的不妥做推倭,就不僅不上路更帶著虛假了;他望著趙小蓉,趙小蓉也望著他,雙目中又見淚水波瑩…… 用力頷首,何敢大聲道: “只要趙姑娘不嫌棄,我就要娶她做老婆!” 趙素素笑得面如春花,燦麗開懷: “真是粗,卻粗得好!” 那一側的趙大秦快步走近,一手拉著妹子,一手拉著何敢,又將兩隻手交疊在一起,這位準大舅子的語聲竟透著梗塞: “老天有限,總算了卻趙氏一門幾年來的大心願,但祝你們百年好合,早生貴子,白頭到老,五世其昌……” 趙小蓉才羞得埋下臉去,趙素素已笑罵道: “真是二愣子一個,還不到成親行禮的時辰,你就急著祝頌做什?咱們快離開這裡,另找個地方先好好熱鬧熱鬧 何敢過去拔出蘇亥尸身上的“龍舌短劍”,這才會同趙氏老少三人,匆匆由山巖向東逸走 領頭的是趙大泰,他好像對附近的地形相當熟稔 東方,已透出一抹暖色,有習習的晨風吹拂,風有點冷峭,而臥虎崗伏踞如故,夜來連串的搏殺拚鬥,卻已似春夢無痕…… ------------- |
第17章 八方風雨
半山腰上的這個石洞,也真難為趙大秦他們怎麼找到的;石洞不深,乾燥且通風良好,石洞外面有層層竹林掩遮,一片碧綠中透著那等沁人心脾的清幽意韻,非但看著顧眼,便住上幾天亦挺安逸。 石洞中打掃得相當潔淨,還鋪得有細緻的草、牙骨枕、絲夾被,甚至連茶壺茶杯外加資製食具都不缺,只要在洞口的凹壁處理石成灶,就能舉炊啦 這哪像是出遠門準備狙殺豁命的情形,簡直同郊遊野宴的光景差不離…… 趙大泰才替何敢把肩頭、腰肋、以及腦門上的傷處敷藥包紮妥當,趙小蓉已端了一壺香茗進來,更順手遞了一件灰綢長衫給何敢,然後取過兩只蓋杯擱在席上,輕輕悄悄的將茶水注滿杯中。 何敢望瞭望手的上長衫,轉臉向趙大秦: “這可是你的衣裳,趙老大?” 嘿嘿一笑,趙大泰道: “我的衣裳?你也不瞧瞧咱們兩個的體型差得這遠,我的衣裳你如何適身?好叫你知道,這是我妹子特地為你手縫的哩,還不止一件,大約替你縫了五六件,另外一雙軟鞋,兩雙快靴,也都是她一針一線為你做好預備著,有這樣的一個渾家,何敢,你說你是不是叫命好?” 連連點頭,何敏感動的道: “不只是命好,更是前生修來的福份,論起來我又算老幾,卻蒙趙姑娘青睞有加,厚待至此,每一思及,實在心中有愧……,, 趙大泰笑道: “你現在總曉得我妹子對你的情份了?何敢,雖則領受稍遲,好在還不算太遲,你是他娘身在福中不知福,像我妹子這樣般般上品、樁樁高雅的標致淑女,大家閨秀,挑著燈籠也無處找,就憑你姓何的一個老粗,更連提都不用提了,可她就偏偏看上了你,又來得這麼個死心眼法,你瞧你是走的哪步運?敢情祖墳的風水好啊……” 何敢哭笑不得的幹聲打著哈哈,表情十分尷尬;趙小蓉雙手奉了一杯茶過來,邊白了她哥哥一眼,低聲埋怨著: “哥哥,你就少說一句行不行?何敢面皮薄,也不怕他承受不住?” 何敢接過茶杯,漲紅著面孔道: “沒關係,沒關係,我和趙老大一向玩笑慣了,明白他的個性,再說,他講的也是實情,早晚皆屬郎舅至親,幾句話還有受不了的?” 一句“早晚皆屬郎舅至親”,不但趙大泰聽得舒心透頂,趙小蓉尤覺甜蜜溫暖無比,她深深望著何敢,無限柔情的道: “我哥哥這個人就是口沒遮攔,難得你能掠解他,有什麼說得過份的地方,你可千萬不要生氣……” 何敢忙道: “不生氣,不生氣,趙姑娘,我是真的一點都不生氣。” 趙大泰自己伸腰取過茶杯,掀起杯蓋把杯面上的茶花吹拂到一邊,嘬唇淺吸一口,這才頗為感慨的道: “所謂‘女大不中留’,這句話說得實在不錯,嫡親的兄妹哪,一眨眼妹子長大就向著外人啦,養丫頭的確不如養兒子好,何敢,對不對哇?” 何敢窘迫的道: “其實,兩姓結親,便成至好,也和一家人一樣,不能說是外人……” 趙小蓉斜明著乃兄,道: “聽到了沒有?哥哥,你再要放言高論重男輕女那一套,休要怪我在二姑面前告你一狀,包叫你吃不完,兜著走!” 雙手急搖,趙大泰趕緊道: “好,好,算我沒說,算我放屁便是,你切莫在二姑耳邊造謠生非,妹子,我們只是聊聊而已,你可不作興如此整人!” 得意的笑了,趙小蓉道: “諒你也不敢不怕,二姑生平最恨的就是人家說兒子強過女兒,男人優於女人,為賭這口氣,她寧肯豁上一輩子不嫁,亦非得標著爺們爭爭長短不可,現在如何?天下之大,有幾個男的功夫比她強?就算爹吧,大概也不能不讓她三分!” 何敢一想起那位“活屠婦”趙素素,亦不禁背脊泛寒,他吶吶的道: “趙姑娘,你的二姑本事真叫高,居然連‘身劍合一’的劍法都練成了,我出道江湖這許多年,還只是第二次看到這等精湛藝業的顯示,乖乖,芒鋒所至,寸草不留,在一把劍上,能有如此造詣,堪稱觀止了……” 趙大泰搶著道: “何謂‘趙氏劍門’?這就是了,你以為我們光靠虛名去唬人麼?好叫你小子大開眼界,知曉劍術之境,深瀚無涯,劍術之奇,莫可比擬!” 趙小蓉微皺雙眉: “哥哥,你又來了!” 何敢卻頷首道: “不錯,趙姑娘,令兄說得有理;劍原為兵器之祖,屬於最基本的刃械,會用容易,用得精到就難了;而劍術的上乘修為也有多種,想練到那等技藝,不僅是苦心與毅力,更要深具悟性,有特殊的稟賦和訣竅,所以習劍者千萬,有成者便如鳳毛麟角,少之又少了‘趙氏劍門’的火候,在你二姑身上已經得到證實,確然不凡!” 一拍手,趙大秦喝聲彩道: “說得好,何敢,有你的!” “噗哧”笑了,趙小容道: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羞也不羞?” 趙大泰道: “這叫當仁不讓,受之無愧,妹子,不信你數數看,當今武林有幾個人使得出二姑的那一手?” 何敢若有所思的道: “對了,趙老大,我還忘記問你們,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又綴上來的?” 趙大泰道: “還說呢,我他娘也只是剛剛將傷養好,就迫不及待的照你行前所交待的路線追了下來,一面另託人回家,傳書告急!” 何敢不解的問: “傳書告急?告什麼急?” 金魚眼一瞪,趙大秦道: “我可不似你,好歹拚上一條命,直脖子不彎的硬朝刀口上撞,眼前明明是個坑,你也三不管的愣往下跳,我卻得合計合計,以你我二人之力,能否敵得過‘八幡會’那一群豺狼虎豹,合計的結論是絕不可能,利害權衡之下我當然就要討救兵,家裡接信以後,馬上派來二位娘子軍,一位是我二姑,一位就是我妹子;我們約定在北邊‘朱雀鎮’一家‘喜來客棧’會合,卻亦在那裡失去了你與金鈴的蹤跡……” 何敢道: “本來是預定經過‘朱雀鎮’的,因在半路上遭到‘八幡會’攔截,才臨時岔了路;趙老大,攔截我們的人,就是你在‘苟家集’遇著的那幾個,全是馬無生手下的悍將……” 趙大泰道: “儲祥和邵昆山那一夥?” 點點頭,何敢道: “正是,也幸虧你提過這幾個雜種,我才斷定馬無生本人不在其中,方能靜下心來謀動殲殺,不曾當場亂了手腳!” 趙大秦惡狠狠的道: “早知情況會是這樣演變,那時便下手做了他們,也省得後來憑添如許麻煩!” 何敢又道: “趙老大,‘朱雀鎮’以後呢?你們又是如何跟上來的?” 趙小客接口道: “我哥哥實在迷糊,把二姑和我召了來,竟然不知道你在哪裡?客棧中悶了兩天,想想這樣傻等不是辦法,就只有三個人分成三撥,順著‘朱雀鎮’內外瞎轉,不料這一轉還轉出眉目來,哥哥遇著幾位黑道朋友,經他打聽之下,獲悉‘八幡會’大批人馬前幾日路過附近,聽說是由那白不凡帶頭領路,但他們的目的地何處,卻不清楚……” 趙大泰不由自得的一笑: “姜是老的辣嘛,我他娘靈機一動,另外找人刺探力向雙的宅居座落何處?一問之下,果然距那‘朱雀鎮’不遠,我直覺便聯想到白不凡與那力向雙仍有勾結,而且‘八皤會’如此大張旗鼓,勞師動眾,極可能是為了對付你,幾種跡象一湊,便決定先摸到臥虎崗性力的那兒,好歹探探風聲再說……” 何敢問道: “路子是走對了,趙老大,你遇著力向雙沒有?” 先喝了口茶,趙大泰咂著嘴道: “在我們抵達的當口,正好逢上那一片兵荒馬亂、雞飛狗跳的辰光,力向雙的宅子裡外,簡直像沸了鍋啦,人來人往,吆喝得神鬼不寧,火把燈光,繞著姓力的宅子四周打轉,我一看情形,就知道出了大事,而且也判斷又是你老弟捅的漏子,經與二姑妹子略做商量,只有冒險從後院掩進去弄個明白再說,我們才一越牆而入,哈!你猜卻碰上了誰?” 何敢脫口問: “誰?” 趙小蓉微含醋意的道: “金鈴。我哥哥和她見過一面,認得她,人長得好美哦……” 何敢咧嘴苦笑,又忙道: “這娘們跑出來瞎撞亂闖幹嗎?我一再交待她要注意隱藏行跡,最好躲在屋子裡別出來,因為力向雙已和我消除前怨,反過來幫我們了,萬一教‘八幡會’的人在哪裡遇見,可是大大的不妙!” 趙大秦道: “這個金鈴已告訴我了,她也不是故意瞎撞亂跑,只是由你的房間回到她的房間而已,就這麼巧,她才掩掩藏藏的出來,就恰巧接上我們翻過去的那一刻;這女人很他娘會說話,言簡意胲,馬上便把前因後果講得一清二楚,更推測你會引誘‘八幡會’的朋友往崗上去,她表示臥虎崗地形崎嶇複雜,黑夜中又宜於伏擊,她說你是第一流的伏擊行家,狙殺奇襲,並世無雙,我們聽了亦頗有同感,立時轉向山崗這邊,一陣搜索,好不容易才算找著了你,何敢,你可正在熱鬧著呢!” 嘆了口氣,何敢道: “幸虧各位及時趕來,否則我的樂子就大了;待到崔壽他們出現的時候,我已是筋疲力竭,強弩之末啦……” 趙小蓉輕聲安慰道: “人身是肉做的,可不是鐵鑄的,何敢,你夜來連番惡鬥,血戰不歇,殲殺了對方那麼些好手,自己又遭到多處創傷,如何能不累不乏?‘八幡會’仗著大批人馬想檢便宜,卻半點上風沒佔著,比較起來是他們灰頭上臉,更越發顯出你是一條漢子!” 趙大泰道: “我妹子沒有說錯,何敢,你的確是條好漢,強敵環伺,如狼似虎的險惡情勢下,你依然能衝進衝出,反覆拚殺,勝負是另外一回事,光這份膽識、這股勇氣,就不是常人能及的了……” 何敢坦白的道: “這是為了要生存下去,反正伸頭一刀,縮頭也是一刀,我可不願白白將老命獻上,他們想置我於死地,我好歹總得拖幾個墊棺材底!” 趙小蓉道: “你也不用自謙,何敢,如果你心虛情怯,大可一走了之,又何必回過頭去招惹那干人?烏天黑地,還愁跑不掉?” 何敢笑了笑,道: “老實說,我要一跑,那白不凡在力家失蹤之事,就不好收場了……” 趙小蓉道: “所以說你是條漢子嘛,為了別人,就不管自己死活 何敢,以後可不準你這樣充英雄!” 好傢伙,尚不到交拜天地的節骨眼,命令業已頒下來啦,然而何敢不但不覺得惱火,反感到心中甜絲絲的,他嘿嘿笑著: “以後,哦,有了家當然就該斟酌著點,不替自己打算,也得為老婆孩子設想……” 趙小蓉伸出手去,緊緊握住何敢那只粗厚的大手,她臉色酡紅,卻神態深摯又欣慰 最是多情在此時。 趙大泰把眼前的事看得挺自然,他雙掌互合,望向洞口: “二姑說今天要慶賀一番,硬搶著到鎮甸上去買酒食,這個光景也該回來了,可別半路出什麼岔子才好……” 那邊何敢與趙小蓉手地緊握,四目脈脈相傳,誰也沒聽到趙大泰在嘀咕些啥玩意,奇的卻似念咒一般,洞口人影輕閃,趙素素已笑瞇瞇的出現。 趙大泰連忙站起,快步迎上: “二站,你怎的去了這麼久?都買的些什麼好吃的呀?” 趙素素舉起雙手, ,一手挽著大包小包,另一手是只二十斤的粗瓷泥封酒缸,看樣子,她老人家可真是要來次野宴,好好慶賀一場呢…… 經過昨天的一頓飽食暢飲,又舒酣的睡了一大覺,何敢很早便醒了,醒來之後,但覺精神振作,心境開朗,連體內流循的血液都感到那麼鮮活,傷口還在隱隱抽痛,卻已構不成官能上的負擔;他坐起身來,微笑著瞧一眼懸掛在洞穴當中的布幔 布幔之內,權充趙素素與趙小蓉的寢居,他和趙大泰便睡在外頭,現在,趙大泰睡得正熟,鼾聲不絕,看樣子仿佛仍在一場好夢之中…… 何敢步出石洞之外,深深呼吸著山野林間的清新空氣,他在想,這是多麼美好的一天,又是多麼難得使身心都能暫獲休想的一刻。 一條流溪自洞側蜿轉淌過,溪水澄澈冷冽,他蹲在溪邊掬水洗嗽,冰涼的水花潑觸他的臉頰發隙,恁般沁心滌膚的感受,就更令他情緒爽逸了。 忽然,很輕很輕的一個聲音響自竹林的邊緣,聽起來似是人們在示意噤忌的“噓”聲,可是又像在招呼什麼,十分顧慮的在招呼什麼。 抹去滿面的水痕,何敢目光四巡,微露疑惑之色,他怕自己聽錯了,就在此時,那透著十分鬼祟的“噓”聲又響了一次! 何敢急忙循聲探視,竹林掩映處,可不正有一條人影?那條人影猶在衝著這邊連連招手哩! 略一遲疑,何敢放輕腳步,迅速湊近,來在竹林之前,他才停下低問: “裡面是誰?再不亮相出來我可要硬請啦!” 於是,一根青竹棒猝然橫向何敢眼前,而何敢的“響尾鞭”也同時當胸豎立 他眼神煥寒,壓著嗓門咒罵; “萬花子,我操你個六舅,你是陰魂不散?老是夾纏不清,天上地下全能叫你綴著!” 一聲低笑,斜刺裡閃出來那個大個子不是妖丐萬人傑是誰?萬人傑一現身,便朝著何敢不住打恭作揖,堆起滿臉諂笑: “我老花子不是早說過麼,天下無處不相逢呀,老何,咱們這一遭又是喜相逢啦,瞧你氣色紅潤,印堂開亮,眼見就是好運臨頭了,老何,將來還得多多仰仗羅……” 哼了哼,何敢沒好氣的道: “遇上你,天大的好運也能泛霉;姓萬的,你倒是生了千里眼、順風耳不成?怎麼在什麼地方都能吃你摸到?你這回跟上來又打算玩哪一手把戲?” 萬人傑喊了聲冤,一臉的委屈: “老何,老何,你看你這是什麼話?我老花子挽著一根打狗律,行乞要飯是不錯,可從沒向你討過一口剩萊殘羹呀;我們是老朋友,對不對?老朋友來探望一下老朋友總不算罪過吧?” 何敢板著面孔道: “你這種‘老朋友’,還是少交幾個為妙,一朝弄不巧,被人吊了脖頸都不知道是怎麼挨的吊!” 悶聲打了個哈哈,萬人傑涎著他的老盤兒哈了哈腰: “別這麼把人不當人看,我說老何,我姓萬的自來不曾有一丁一點對不起你的地方,就拿上次你和金鈴的那檔事來說吧,區區五百兩銀子,便把我萬某人打發得四平八穩,我卻幾曾在人前人後吐過你半句不是,洩露過一字隱密?老何,我老花子還算不夠意思麼?” 何敢“嗯”了一聲,神色略微緩和了幾分: “這倒也是實情,至少,你比白木凡那王八蛋要高尚得多……” 挺了挺胸膛,萬人傑似乎一下子長高了兩寸: “說得是,老何,那白不凡簡直不算個東西,混世面豈有像他那樣的混法的?就如狗撅屁股,引著‘八幡會’的大隊虎狼四處斷你的生路,為來為去卻只為了人家賞口殘湯、承幾點唾沫星子;這種角色不但沒出息,連他娘半點格調都不帶,和我一比,姓白的差遠去 ,我萬花子雖吃的是雜八地,可是盜亦有道,老何,你說是吧?” 何敢皮笑肉不動的道: “萬花子,你也休他娘得幾分顏色便想開染房,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你這遭突然來到,又有什麼名堂?” 萬人傑忙道: “主要是睽違已久,心裡惦記得慌,一思及久別未晤,再念到你如今正身處險境,兩條腿便不聽使喚,愣朝你這邊移過來啦……” 何敢嘿嘿笑了: “倒是值隆誼厚呢,萬花子,我先謝關懷之忱,而除了你對我的關懷以外,可還有次要的事體?” 居然有些忸怩起來,萬人傑原本赤紅的臉膛,更加透出一色褚紫: “次要的事麼,哦,有是有那麼一點,你若要問,我順便提上一提亦無不可,但卻預先說明,此乃純系幫忙,絕對沒有其他含意……” 何敢慢條斯理的道: “我且洗耳恭聽,至於你的好意,謹領在心了。” 萬人傑靠近了些,先是朝各方搜視了一遍,又隻手附嘴,神秘兮兮的道: “老何,說實話,我對你確實佩服得五體投地,就憑你單槍匹馬,一個鳥人,竟將素以凶悍聞名的‘八幡會’攪得天翻地覆,灰頭土瞼,這份能耐,豈比尋常?尤其前晚上你可大大露了一手,獨個兒便幹掉了‘八幡會’的兩個幡主外加兩名硬把子,如今你的聲望業已更形提高,行情越開,往後,還要多請提攜關照……” 籲了口氣,何敢道: “你待告訴我的就是這些話?” 萬人傑立時接道: “當然不止,當然不止,這就緊跟著向你稟報 自前晚上你重創‘八幡會’之後,‘八幡會’上下算是全軍震撼,舉幫驚動,接著來的反應,我花子不提你也知道,他們連夜調度精英好手,傾巢而出,發誓要為死去的弟兄復仇雪恥,現在已由‘八幡會’的首席幡主‘輪迴幡’金光照親自率領著趕達‘臥龍崗’,隨同金光照前來的,還有此次事件的頭號關係人物官玉成,列屬第五幡的‘奈何幡’幡主場巧,當然,他們也把能夠帶在身邊的得力手下儘量帶齊,再加上原就匯集這邊的馬無生、崔壽、勾未還等人,‘八幡會’可說已把整個組合的力量聚集這邊的馬無生、崔壽、勾未還等人,‘八幡會’可說已把整個組合的力量聚攏,準備孤注一擲了!” 何敢不由沉默下來,這樣的形勢演變,雖然早已預料之中,但一朝鑄為事實,仍難免有一股沉重窒迫的感覺,感覺裡有隱隱的血腥氣息,有漫天的愁雲慘霧,有生死一瞬的吶喊,有存亡一息的悲嘆;明明是遲早要來的事,卻竟來得這麼快! 萬人傑觀言察色,小心翼翼的道: “老何,我所告訴你的消息都有事實根據,更有的是我親眼目睹,絕非空穴來風,如今的情勢對你可說十分不利,要怎麼應付,你千萬三思……” 何敢苦笑道: “娘的,‘八幡會’用他們全部組合的份量,來賭我一個人的輸贏,這個注真叫下得不輕,看情形,他們是非要我這條老命不可了!” 萬人傑低聲道: “其實你也用不著悲觀,老何,打不起跑得起,你又何苦跟他們玩硬的正面上?他們兵多將廣,人眾勢大,你就算有‘趙氏劍門’撐腰,幹起來也未必能佔上風,依我看,乾脆避他一避,待鋒頭過去,再反手打他個措手不及!” 何敢搖頭道: “人是一口氣,佛是一爐香,退縮逃避的事我姓何的幹不來;老花子,咱們活在世上,不光是保命苟安便能滿足,活要活得理直氣壯,若是活得連自己都感到窩囊,也就沒啥個意義了……” 萬人傑忙陪笑道: “話這樣說是不錯,但也不能明明知道是個坑卻硬往下跳呀,老何,以‘八幡會’如此陣容,你是無論如何抗不過的!” 舐舐嘴唇,何敢無精打採的道: “正面抗,當然是抗不過,換一種方式,大家仍有得玩……” 萬人傑興奮的道: “躲過去,反回來 就像我方才的倡議?” 何敢摸著下巴: “不是這種方式,咱們還是老法子,遊鬥狙擊,分而殲殺;孫子王八蛋才會傻得同他們列陣硬拚,‘八幡會’以多吃少的戰法天下有名,我們不上這個當!” 萬人傑又殷勤的道: “眼下他們全住在離著力向雙宅子不遠處的‘尾村’裡,上百人租下村子最大的幾幢三合院房舍,便以‘尾村’為中心,沿著周圍擴展搜索,自然,他們也向附近坐地的碼頭幫口打了招呼,要求協助追查於你;他們認為你必不致遠去,一定匿藏在左近某個隱密之處……” 眼珠子一翻,何敢道: “這些雜種何以認為我不會遠飄?” 萬人傑諂笑道: “老何,這就是你比人強的地方;‘八幡會’他們對你都有相當深入的了解,對你的個性、脾氣、行事的法則皆曾加以分析,他們明確的判斷你不會逃避或畏縮,否則,前天晚間的血戰便不可能發生 如果你怕,你何必回頭攻擊?如果輸怕,甚至早就不接金鈴這樁生意了!” 未免也引起一縷豪情,何敢喃喃的道: “倒還知道我姓何的不是個孬種……” 一仰大拇指,萬人傑誇張的道: “如果你是孬種,我們這些人不全成了酒囊飯袋?老何,你是條好漢,響噹噹的好漢,朝地下一丟,都包管鏗鏘有聲!” 何敢聳聳肩,一點不帶笑意的笑笑: “別究他娘的誇我了,還鏗鏘有聲哩,到時候不哭天搶地的滿地打滾,業已算是祖上有德,燒瞭高香 ” 柔柔的、靜靜的,趙小蓉的聲音飄了過來: “何敢,用不著含糊‘八幡會’,‘趙氏劍門’上下老少,全誓死為你的後盾……” 萬人傑驚得心頭一跳,慌忙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不知什麼時候,趙小蓉、趙素素以及趙大泰三個,早就一排站在左側丈許之外了。 何敢半轉過身去,強顏笑道: “前輩,趙老大,趙姑娘,你們起來啦?” 腦袋一縮,身形微矮,萬人傑形色驚惶,擺出一副拿碼子開溜的架勢: “老何,老何,消息傳到,算是你我相交一場的知報,趙家人我招惹不起,就此告辭 ” 不等何敢說話,趙大泰已尖聲叫了起來: “兀那妖花子朝哪裡給我走?還不乖乖站住聽我問話!” ------------- |
第18章 計施苦肉
萬人傑走也不是,留亦不甘,他面向何敢,低促的道: “老何,這趙老大最是刁鑽難纏,那越素素更是喜怒無常,女閻君一個,弄不巧能叫他們活剝了,你幫我講句話,我且脫身要緊 ” 何敢使了個眼色,悄聲道: “你別瞎他娘慌張,又沒做虧心事,怕什麼?趙家人亦非豺狼虎豹,還能生吞了不成? 放大方點,有我替你遮攔著。” 這時,趙家二位已走了過來,趙大泰上下端詳著萬人傑,金魚眼轉動不停: “久不相見啦,我說妖花子哪,你和老朋友一朝面就待腳底抹油,敢情是幹了什麼傷天害理的勾當,生怕有人揭底,嗯?” 萬人傑滿面堆笑,打恭作揖: “約莫有年把沒遇上了,趙老大,上一次還是在小諸葛那裡喝春酒見的面,呵呵,這一向可好?趙老大你是越發精神興旺,體氣豐健啦……” 趙大泰嘿嘿一笑: “我倒不怎麼樣,反正日子總得湊合著過,我說妖花子,你最近又在哪裡發財呀?” 萬人傑忙道: “一雙毛腿到處轉,替人跑路,受人差遣,賺幾文賞錢將就著糊口,趙老大,不怕你見笑,一尊窮神老是摃在我肩頭,苦來兮。” 趙素素半眯著眼接口道: “今天一大早,莫非是想來這兒衝著我們趙家姑爺撈幾文?” 呆了一呆,萬人傑愕然道: “二姑奶奶的話我不懂,趙家姑爺,誰是趙家姑爺?” 用手一指何敢,趙素素笑吟吟的道: “喏,你與何敢嘰嘰喳喳談了這一陣子話,還不曉得他就是我們趙家未來的新姑爺?” 萬人傑迷惘的道: “何敢?那,那趙家娘子又是哪一位?” 趙素素又一指趙小蓉,笑得越發高興了: “這不就在眼前,怎麼樣,一對兒配得挺體面吧?” 萬人傑先對趙素素打了個揖,又向何敢、趙大泰、趙小蓉三人重重抱拳: “恭喜各位,賀喜各位,這真是一樁天大的喜事,所謂珠聯壁合,鸞風和鳴,正是天設地配的一對,男才女貌的一雙,萬人傑這邊廂有得禮頌,哎,乃何趙結姻,五世其昌,英雄淑女,相得益彰!” 何敢站在一邊,不禁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心裡不停的暗罵 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三句不離本行,姓萬的飯討久了,連說吉祥話也帶著數來寶的味道…… 這一招,卻把趙素素和趙大泰逗樂了;趙素素老懷欣慰,不住拍手: “好,好,妖花子贊得好,又貼切,又妥當,你們瞧瞧,這小兩口兒,可不正是天設地配,男才女貌麼?大泰呀,賞!” 趙大泰一疊聲的答應著,順手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塞到萬人傑腰帶裡: “紋銀百兩,聯表謝意,妖花子,就討你個好口彩啦!” 萬人傑虛虛推讓了一下,緊向趙素素哈腰諂笑: “二姑奶奶,多謝厚賜,多謝厚賜……” 趙素素笑意不減,望著萬人傑道: “人家都說你這花子惹厭,到處刺探隱私,挖人壁腳,藉而訛財勒索,今日一見,傳言也未必可信,瞧起來,你還蠻會奉承的……” 萬人傑垂手恭立,打蛇隨根上: “二姑奶奶明鑑,有人背後說我壞話,我不計較,江湖環境原本複雜,就像個大染缸,一旦腳踏進來,恁是多麼本質白淨也得染上點顏色,只要問心無愧,何妨盡其在我?而且嘴在別人身上,又哪能對得住呀?好在還有像二姑奶奶這般明察秋毫,講公道話的前輩先進主持正義,便讓那些爛舌頭去瞎喳呼呼……” 趙素素頗為受用的點頭道: “說得也是,嗯,說得也是……” 一拍萬人傑的肩頭,趙大泰眉開眼笑: “好老小子,有你的,大清早就碰上你這個喜來報,我妹子同何敢算是有福了。這可是個好兆頭哇!” 萬人傑一派謙虛: “應該應該,其實是我沾了各位的喜氣……” 一直不曾再開口的趙小蓉,輕輕靠近何敢,微仰著臉兒問: “不全是來報喜吧?何敢,我們只聽到後半截兒,好像還有壞消息?” 何敢勾動著唇角,吶吶的道: “情況不怎麼妙,‘八幡會’業已傾巢而出,誓言要與我硬拚到底,如今愴們大批人馬已到達‘尾村’,就是力向雙住處不遠的地方……” 趙小蓉深情的望著何敢,道: “你放心,何敢,我們生死全在一起!” 何敢有些不好意思,自覺面皮又在發燙,回答也有些含混不清: “我明白……我,我沒有不放心……” 趙素素笑容頓斂,氣也變為冷硬: “我說妖花子,‘八幡會’可確實把他們好樣的調齊了待豁上幹一場?” 萬人傑必恭必敬的道: “絕對不假,二姑奶奶,我的消息來源相當可靠,而且,我也親眼看到了他們瓢把子金光照在‘尾村’出現,還神氣得緊呢!” 哼了哼,趙素素凜冽的道: “是欺我們這邊人少?我倒要卯起來試試,看到末了哪一方坍台!” 趙大泰也火辣的道: “這些年來‘八幡會’吃橫糧吃慣了,以為天下同源都得矮他三分,奶奶個熊,此番正好趁著機會和他們一決雌雄,來個徹底了結!” 乾笑一聲,萬人傑小心的道: “敢問趙老大,這一趟,‘趙氏劍門’來了幾多好手?” 趙大泰道: “三個,喏,不全在這裡?” 萬人傑咽了口唾沫,十分謹慎的道: “貴門只到了三位,按功力說呢,個個高強,照人數講呢,就未免稍嫌單薄了一點,要知道雙拳難敵四手,好漢架不住人多……” 趙大秦眉梢揚起: “不見得吧?光憑何敢一己之力,就能把‘八幡會’整得雞飛狗跳,人仰馬翻,如今再加上我們三人,‘八幡會’還有多少便宜可佔?” 萬人傑倒是不怕忠言逆耳,他十分懇切的道: “趙老大,話不是這樣說,何敢先前之所以屢有斬獲,一在‘八幡會’過於輕敵,二在何敢使用狙擊遊鬥的方法得直,三在‘八幡會’力量分散,未能集齊,現下情勢卻已大不相同,他們非但是有備而來,且行動一致,芒鋒所指,銳不可當,這邊若不妥思應對之策,鹿死誰手,恐怕未敢預料……” 趙大泰嘴裡說得把握十足,其實也是替自己爭顏面,“八幡會”氣燄之盛,份量之重,他怎會不明白?此番若不是為了替何敢拚命,叫他去與“八幡會”架梁,他還真得仔細琢磨呢。 趙素素侵吞吞的開口道; “妖花子的話也有他的道理,咱們可別犯了‘八幡會’同樣輕敵的毛病,須知滿飯好吃,滿話難說;‘八幡會’能成今天的氣候,亦非易事,自然有他們不比尋常的條件,要如何對付才算合適,大夥該多動動腦筋!” 趙小蓉低聲道: “二姑,我認為何敢以前用的法子最好,奇襲狙殺,分而殲之,如果正面列陣抗拒,我們這邊的實力未免不足……” 趙大泰眨著眼道: “是不是趕緊回去加調入手前來助陣?” 趙素素道: “回去調人,時間上怕已不及,人家不會光坐在那裡傻等,剛才妖花子不是說過了嗎,‘八幡會’業已緊鑼密鼓的在搜尋我們啦!” 忽然,趙大泰直瞪著萬人傑,錐子一樣冒出兩句話: “我說妖花子,你卻是怎生找到此處的?” 言下之意,乃是透著另一個疑問 會不會是替“八幡會”探路臥底來的? 萬人傑如何體悟不出趙大泰的弦外之音?他猛覺心腔子收縮,冷汗涔涔: “趙老大,你千萬不要瞎起疑心,冤枉了我;我能找到這裡,也是巧合,二姑奶奶不是昨天到東邊那個市集去買吃食麼?我恰好在攤子上喝老酒,一眼瞥及,這才偷偷跟了過來,目的是為何敢傳送消息,我所以不敢顯露形跡,就是生怕引起各位的誤會 ” 趙大泰道: “那麼,你又如何知曉何敢是與我們在一起?” 萬人傑忙道: “自從老何藉三位之助,在臥虎崗上大做了‘八幡會’一票,一夜之間已成了名人啦,只要附近地面上混世的角色,誰不清楚這件事?別人能知道,我豈不更有數?而二姑奶奶足蹤所至,當然也就是各位落腳之處,這點小小推理,說起來實不為奇……” 趙大泰這才釋然: “娘的,你倒是精滑得緊!” 微微哈腰,萬人傑表情十足: “為了幫朋友一點小忙,費些心思總是免不了的……” 趙素素瞧著何敢,道: “你有什麼想法?何敢!” 略一沉吟,何敢道: “前輩,我的想法,方才趙姑娘已經說過了。” 眼珠子翻了翻,趙素素道: “在一個趙姑娘,右一個趙姑娘,也不嫌生份?遲早要結夫妻,嘴巴上犯不著這麼拘謹,直叫名字比較親切得多!” 何敢尷尬的道: “是,叫名字,叫名字比較親切……” 萬人傑趁機拍上一馬: “老何,二姑奶奶可全是為了你,要是不關心,不痛惜,誰管你怎麼稱呼?你得好生開開竅,幾十歲的人啦,別老讓長輩大小事情都勞神……” 狠狠瞪了萬人傑一眼,何敢問的話卻一本正經: “萬花子,你見到力向雙兩口子沒有?” 萬人傑也裝做沒看見何敢那一眼之瞪,他搖頭道: “沒見著;你為什麼會忽然問起他們夫婦?” 趙小蓉似笑非笑的插進來道: “只怕想問的不是力向雙兩口子吧?” 何敢苦笑道: “你這是想到哪裡去了?我有此一問,自然有我的盤算,照目前的狀況而言,我們的處境相當艱險,能多找個幫手豈不更好?” 萬人傑不解的道; “老何,你是指力向雙?姓力的不是和你有過節麼?怎的找幫手找得到他頭上?” 何敢定定的注視著萬人傑,一眨不眨,目光中顯示的神情極為古怪 有著無比的熱切與殷盼,甚至近乎到威脅性了;萬人傑退後一步,忘忑的道: “幹嘛這麼瞪著我?老何,有話不妨直說,少擺架勢……” 何敢正色道: “可以再幫一次忙麼?萬花子。” 乾笑一聲,萬人傑的回答極為小心: “幫老朋友的忙,原是義不容辭的事,但我個人力薄才鮮,只怕能耐有限,萬一砸了鍋,可不是玩笑得的,所以……” 何敢打斷了萬人傑的話: “你先別推託,萬花子,只問你有沒有心再幫我一次?” 靈慧的趙小蓉這時悄悄向趙大泰努努嘴,趙大秦會意的又從懷裡摸出一張銀票,硬塞到萬人傑手上,邊笑妹妹的道: “來來來,妖花子,這三百兩銀票且帶著買壺酒喝,幫不幫忙是另一碼子事,交易不成仁義在,總得先顧著你的難處。” 萬人傑雙手虛推著,連聲打著哈哈: “這是什麼話?這是什麼話?就憑何敢同我的情誼,憑三位的金面,我姓萬的還能不盡此棉薄?趙老大,厚賜不敢,厚賜實在是不敢……” 口中說著不敢,銀票業已進了荷包,萬人傑面不紅,氣不喘,衝著何敢一拍巴掌: “老何,誰叫咱們哥倆這麼要好來著?你的事,也就是我萬某人的事,更何況尚帶著趙府三位的交情?你說,有什麼差遣要我去辦?他娘水裡來,火裡去,就算兩肋插鋼刀,我姓萬的也恁情認了!” 有錢可使鬼推磨,這句話真個一點不錯 何敢皮笑肉不動的道: “你倒是面面顧及,涓滴不漏,八方交情全賣遍了;萬花子,這個忙,你是幫定 ?” 胸膛挺起,萬人傑意態豪壯: “君子一言,快馬一鞭,老何我姓萬的什麼時候說話不算來著?” 趙素素在萬人傑肩膀上拍了拍,低聲細氣的道: “妖花子,你只要好生巴結,等到事完之後,包管虧待不了你,眼界放遠點,胃口充大些,三幾百兩銀子乃是小食,一朝功成,有你吃喝不盡的辰光!” 萬花子立即興奮起來,脅肩笑道: “多謝二姑奶奶關照,你放一千一萬個心吧,但凡我能力之所及,必然全力以赴!” 何敢靠近過來,趙素素、趙大泰、趙小蓉也自然圍攏,將一個萬人傑眾星拱月般擁在中間,何敢低聲傳述著心法,萬人傑一面細聽,一邊不住點頭,只是頭越點越慢,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僵硬,到後來,模樣竟似如喪考妣了。 世事原是如此,沒有耕耘,何來收穫?那吃喝不盡的辰光,豈是容易得來? 金光照坐在堂房中間那張鋪著虎皮的大交椅上 這張酸枝為料的大交椅,不但在總窯口裡,到任何地方他都攜帶著,坐慣了嘛,而且不可諱言,這亦是權力的象徵,人在其上,會感到更多的自信與滿足。 這位“八幡會”的首腦人物,面孔方正,巨目隆準,古銅色的臉龐更顯得嚴酷而冷沉: 現在,他雙眼炯然的望著站立於三步之外的一位仁兄:“妖丐”萬人傑。金光照尖銳的眼神似乎能將萬人傑的五腑六臟看穿看透,盯得姓萬的額頭冒汗,心如鹿撞,好似喉嚨管都被什麼鉗緊了! 金光照的下手坐著馬無生,馬無生一張白慘慘的狹長臉盤上沒有絲毫表情,他倒未朝萬人傑打量,只是盯視著頭頂一根橫樑的某一點上,眼珠子動也不動,宛似橫樑上的那一點有著極大學問等著他去研究也似…… 另一位站在門邊的就是崔壽了,幾口不見,崔壽的模樣推停了許多,眉宇唇角流露著凝形的毒氣,看上去有幾分發頭上臉的味道。 此外,四名黑衣黑甲,壯位有如粘牛般的大漢一字排開于金光照後側方,四個人一樣的形容猛悍,一樣的態勢粗豪,四個人全是雙臂環胸,有股子一觸即發的功架。 微微籲了口氣,金光照沉緩的開口: “萬人傑,你剛才說的話都是事實?” 打了把腦門上的冷汗,萬人傑弓身哈腰,一派誠惶誠恐的樣子: “回大當家的話,想我萬某人算是哪一號角兒?就老天爺給我做膽,我也不敢來欺騙大當家,我可沒活膩味怎能拿老命開玩笑?” 金光照望瞭望下手的馬無生,低聲問: “二弟,姓萬的方才那些說詞,你認為可信性如何?” 收回盯在橫樑上的視線,馬無生嗓調暗啞,有氣無力的道: “我看應該有幾分實在才對,正如他自己所說,他還想活下去,既然想活下去,就沒有理由來誑我們,這於他毫無益處。” 金光照又問門邊的崔壽: “你呢?崔壽,你又有什麼看法?” 崔壽清了清喉嚨,道: “老二的判斷不差,我們不妨一試,好在不論真假,對我們也沒什麼損失。” 金光照上下端詳著萬人傑,冷硬的道: “你說何敢同趙家人目前躲藏在風坡附近的一處石洞裡?你說你是在臨溝集喝酒的時候窺及趙素素的行跡方才循線跟蹤探悉?” 萬人傑連連舐著嘴唇: “正是如此,大當家,萬某所陳句句是實,字字無虛;一看到那老虔婆,我就知道機會來了,偌大一件功勞,怎能白白放棄?別人想揀還揀不到呢……” 金光照不帶笑意的一笑…… “不過,趙素素功力絕高,輕身術又是超人一等,萬人傑,即使你想跟蹤,卻跟她得上麼?” 萬人傑提高了腔調,是當仁不讓的氣概:“回大當家的垂詢,我萬某人藝業稀鬆是不錯,唯有一樁長處,就是自小勤練提縱身法,且小有心得,在這一項上,對任何人都未退稍讓!” “哦”了一聲,金光照尚未說話,馬無生已要死不活的點著頭道: “當家的,萬人傑沒有誇口,他的輕功確然有獨到之處,我雖未親見,卻早聽人提過不少次數了。” 金光照頷首道: “那鳳凰坡,離著這裡有五六十裡路?” 萬人傑忙道: “差不多就是這麼個遠近,大當家若相信我的稟報,我自願為各位帶頭引路 ” 擺擺手,金光照道: “無須偏勞,我們找得著人引路,而在我們回來之前,恐怕還要委屈你在這裡待上一陣,怎麼樣,你願不願意?” 萬人傑十分肯定的道: “為了證實我的忠實與誠心,我願意待在此地靜候大當家及各位的凱旋捷訊!” 金光照對這幾句話很聽得進,他這才算有了點帶著笑意的笑容: “很好;但還有個問題要請教 萬人傑,你這麼替我們賣力,更不惜冒險開罪何敢與趙氏劍門,你的目的何在?” 馬無生適時加上一句: “說真話,別來些春秋大義,我們不聽那套片兒湯!” 乾咳幾聲,萬人傑略帶靦腆的道: “是,我便坦陳直述,不繞彎抹角了;所謂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人要填飽肚皮才能往下活,活也有活得好,活得孬之分,這全非銀錢莫辦,我萬某人一條勞碌命,兩只飛毛腿,外帶領著根打狗棍,無才無德,除了替人傳傳消息,送送口信,還有什麼高招泥飯吃?所以麼,嘿嘿嘿 金光照淡淡的道: “想領賞金?我也知道你是打的這個算盤,萬人傑,只要你告訴我們的話是事實,一等我們出動回來,不論有無斬獲,絕對不會虧待你!” 萬人傑趕緊抱拳打禮: “多謝大當家賜賞!” 摸著刮得一片鐵青的下巴,馬無生又發話了: “萬人傑哪,不會我們人趕到那裡,只剩下一座空城吧?” 萬人傑懇懇切切的道: “回二當家,在我來的時候,也就是今天一大清早,還親眼目睹他們窩在石洞裡,那地方清靜隱密,照說是個藏身的好所在,但他們會不會臨時起意,突然離開,便非我此刻能以保證的了!” 點點頭,馬無生道: “倒也是實情,當家的,我看事不疑遲,這就調集人手抄過去吧?” 金光照沉吟著道: “你看調哪些人去比較妥當?” 馬無生想了想,道: “如果何敢與趙氏劍門的人都在那裡,則非全軍出動不足以壓制對方,但考慮萬一撲空,則仍須預留後備人手,方可運用自如;因此,我們宜將大部主力調出,再留幾個好手為接應,頭尾相連,才不至亂了陣腳。” 金光照道: “卻是留誰在此地呢?” 馬無生一派軍師爺的味道: “當家的自須親臨前鋒指揮調度,我也必得一旁相輔,如今官玉成的人馬正在距離鳳凰坡不遠處的六合圩一帶巡搜,楊巧和他的手下也快要轉回,我看就我們四幡出動,留下崔壽和勾小七準備接應……” 那一頭,崔壽似乎不大甘願: “老二,你是知道的,前幾天在臥虎崗上,我栽了一個大斤鬥,連我最得力的兩名愛將也一併橫死,這口鳥氣我是無論如何也吞咽不下,好不容易等到了報仇機會,你卻把我擺在後邊風涼,我,我可不同意……” 馬無生嘆了口氣: “崔壽呀崔壽,情勢糟到這步田地,咱們又全是同生同長一條根,還有什麼爭長論短的?誰打前鋒打頭陣不都是為了兄弟報仇雪恨?我之如此調派,自有我的道理在,你千萬忍上一忍,要以整個大局為重!” 崔壽咬著牙道: “老二,我好恨啊……” 先是輕聲咳嗽,金光照這才開口: “崔壽,小不忍則亂大洪;老二說得對,仇恨是全幫的仇恨,恥辱亦是大家的恥辱,凡我‘八幡會’所屬,哪一個不是身領神受,痛惡推心?你且當你份內的差事,好歹總有機會叫你出氣也就是了!” 崔壽欲言又止,卻只好轉過臉去不再出聲,瓢把子的吩咐,即等於是結論啦。 金光照頭也不回的道: “八流星何在?” 一排站立牆邊的那四名彪形大漢齊聲應諾,各自踏前一步,雙雙躬身。 金光照輕描淡寫的下令:“立即派人前往知會官三爺,留在六合圩就地等待會合,另通報楊四爺,叫他馬上率眾轉運,準備出發!” 四名大漢答應著魚貫出門傳令去了;金光照望向萬人傑,嚴肅的道: “我們不一定回來得早或是回來得晚,萬人傑但你必須等我們回來才能離開,等一下崔幡主將替你安排暫住之處,你安心候著,我保證辰光不會太長。” 再次抱拳,萬人傑說話就像吟唱: “謹此預祝‘八幡會’旗開得勝,奏歌凱旋,金大當家威揚天下,舉世無雙!” 哈哈笑了,金光照自虎皮交椅站起,偕同馬無生走向後室;萬人傑這時才透了口氣,卻突然發覺連小衣都被冷汗濕透了…… ------------- |
第19章 兵不厭詐
這是一間單獨建在後院的土磚房,寬有四尺,長約尋丈,大概原是這戶人家用來堆置餘糧或雜物什麼的所在,房裡有股子奇怪的味道,霉潮潮的聞著頗不舒服,萬人傑便被“請” 進了這間房子。 人一進屋,門外已經站上了兩名黑衣黑甲的大漢,兩人神情兇惡,虎視眈眈,決不是一副友善的架勢。 不一會,崔壽也鬧鬧的走進屋來,自己拉了只圓板凳坐下,獨眼瞧著萬人傑,嘴裡卻相當客氣: “我說萬朋友,地方狹窄了點,好在我們也是臨時湊合,大家都將就將就,待慢之處,你還得包涵則個。” 弦外之音,莫不是尚要請萬人傑到他“八幡會”的總堂口去嘗嘗水車的滋味?萬人傑心口一緊,趕忙陪笑道: “好說、好說,出門在外,又是辦的這種刀血之事,哪能有許多講究?有幸找處玩簷下遮雨避風,已經相當不錯啦,何況還是這麼一整間房子呢……” 崔壽陰側側的一笑,道: “萬朋友,今天一大早,你果然見到了何敢與趙家那幾個殺胚麼?” 本來也想拉張板凳坐下的萬人傑,聞言之下驚得差點跳了起來: “崔幡主,這豈是誑言虛語得的?若非確有其事,我怎敢拎著自己的腦袋開玩笑?你們‘八幡會’不是省油之燈,騙你們就是嫌命長了,我萬某人混世混了大半輩子,還不至於幹這等吊頸的事!” “嗯”了一聲,崔壽慢條斯理的道: “話說得是不錯,但我總覺得太巧了一點,怎麼別人都沒遇上,偏偏你就遇上了?” 萬人傑子笑道: “無巧不成書呀,崔幡主,其實我也是有心人,對這方面的事經驗豐富,反應較快,只要嗅著味道便能找上門去,吃這行飯,不機靈點,成麼?” 不待崔壽回話,他又跟著道: “再說,如今我人在這裡,跑又跑不掉,溜又溜不脫,專等各位當家的回來賜賞,假設我誆了各位,別提踢賞,土坑倒早挖妥了一口;你想想,我風吹雨打的兩頭奔波,該不會是為了找一口免費的土坑吧?” 崔壽獨眼微瞇,道: “萬朋友,你不要怪我多疑,當今江湖之上,是什麼花巧都使得出,什麼名堂都有,稍不留心,包上大當,所以凡事總得謹慎點……” 萬人傑連連點頭: “是,崔幡主之言極是,謹慎點決沒有錯!” 崔壽道: “你好生在這裡待著,吃的喝的到時候自會有人給你送來,但我另有一項不情之請,萬朋友好歹擔待一二,就是行動方面麼,暫時不准離開這間房子,在我們大當家返來之前,多少要委屈你了。” 萬人傑故作豪邁之狀,大聲笑道: “應該應該,崔幡主,這才更顯出我的誠意誠心,你儘管釋念,我是一步也不會踏出房門,否則,便叫守候的兄弟拿刀來砍!” 站起身來,崔壽詳笑道: “這倒不必,萬朋友,總之大家自愛,彼此愉快就好!” 萬人傑鞠躬如也的送走了崔壽,不覺又是一身冷汗,他實在有點心寒了,只盼望何敢趕快依計行事,不論結果是好是壞,他越早脫離這個鬼地方越妙。 力向雙兩口子站在大廳門前,滿臉帶笑的迎接著一位貴賓 “八幡會”第七幡主,“粉面無情”勾末還。 被其同儕稱為“勾小七”的這位“白骨幡”幡主,長得一表人才,骨架兒也相當挺拔均勻,就是臉色泛青,一雙眼珠子邪犯桃花,水盈盈又骨碌碌的亂打轉,看上去予人一種色迷迷的感覺。 現在,勾末還正大步向廳前走來,只帶著兩個人,一個是“煞刀”焦有德,另一個是“飛後”鮑可,這兩位,全是句末還手下的前鋒驍將! 力向雙夫婦一見勾未還到了,急忙迎上,力向雙邊連連拱手道: “七幡主真是賞臉,我還怕請不動七幡生的大駕哩,未來來,且先裡請……” 勾未還雙眼轉動,壓著嗓門道: “老力,你到底在弄什麼玄虛?如今麻煩事一大堆,我和崔壽是奉命在‘尾村’待令支援呼應,可不能離開太久,萬一發生情況我若人不在場,樂子就大啦!” 力向雙笑嘻嘻的道: “當然是好事,要不,還敢在這個節骨眼上驚動你七幡主?屋裡坐,坐下再說。” 潘三娘一面跟著朝廳裡走,一面笑得花枝亂顫: “你們男人呀,就沒有幾個是好東西,我們家死鬼一得著那件玩意,便如獲至寶,一刻也不敢擱擱的派專人去請七幡主前來共賞啦……” 似乎也感染了潘三娘那股戲押的興致,勾末還有些猴急的道: “是什麼寶貝玩意,值得你夫婦如此慎重其事?聽二位口氣,想非凡品?” 這時,力向雙暗暗向勾未還使了個眼色,勾未還會意,人朝椅中落坐,轉頭吩咐他那兩個寸步不離的手下: “有德,鮑可,這裡沒有你們的事,外頭候著去!” 兩人躬身回應,迅速退出廳外;力向雙這才露幾分阿諛之色道: “七幡主,上回有個南邊朋友路經此地,順道前來看我,帶來兩缸風味極好的女兒紅,咱們今天且開上一缸,另一缸我會著人給你送過去。” 勾未還擺了擺手,道: “老力,這個時辰若說喝午酒已經太遲,喝晚酒卻還尚早,尤其有事在身,我也不能多喝,一朝喝醉了,貽誤戎機,我們老大可是要辦人的哩……” 力向雙笑道: “隨你喝多喝少都行,七幡主,你知道在貴組合之中,我最佩服、也最投線的只有你一位,這段日子相聚,使咱們有更進一步的交往認識,說起來亦不容易,才幾頓飯的把晤,業已同老朋友一樣啦,七幡主,喝酒只為助興,老酒三杯下肚,觀賞起那玩意來才越發有趣……” 搓搓手,勾未還道: “別再打啞謎了,老力,到底是啥寶貝,快拿出來給我見識見識!” 力向雙點著頭,轉向潘三娘: “渾家,去把東西取出來,請我們七幡主仔細瞧瞧!” 潘三娘走到大廳角落處的一只雕花木櫃之前,拉開櫃子下層抽屜,取出一方錦盒,然後,笑不露齒的將錦盒遞到勾末還手上,在勾末還伸手接盒的那一剎,她還悄悄在對方掌心中搔一搔。 這一搔,不禁搔得這位勾小七心頭一盪,渾身燥熱,幾乎將錦盒接脫了手;他連忙定了定神,調勻呼吸,十分好奇的掀開盒蓋 錦盒之中,裝著一枚大小圓潤有如雞蛋的半透明玉石,玉石呈淡淡的青綠色,石質之內隱約可見駁雜的紅白彩紋,就是這麼一樁“寶貝”。 勾未還難免大失所望,卻還得說幾句客氣話: “嗯,不錯,是塊‘琉璃玉’,只是內有雜斑亂紋,品質略現微假,如果顏色再綠一點,色澤更清純些,價錢就會越高了……” 力向雙啼啼笑了起來: “我的七幡主,我知道你見多了珍珠寶玉,是位品鑑行家,設若只是請你來看這塊並不算上品的‘琉璃玉’,豈不是吃你的豆腐麼?我力某人怎會做這種半調子事?” 勾末還不解的道: “莫非還有另外的稀罕玩意?” 力向雙神秘兮兮的道: “七幡主,稀罕玩意就正在你的手上,這一次你算看走眼了;這塊‘琉璃玉’寶貝的地方便是其中那些雜斑亂紋,你要不信,請對著光亮處細瞧。” 勾末還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將盒中“琉璃玉”拈在右手拇指與食指之間,正對過午的陽光瞇眼瞄過去,這一看,不由看得他熱血沸騰,渾身三萬七千個毛孔都齊時張開了! 玉石中的雜斑亂紋乃是自然天生,卻偏偏生得奇妙無比,紋理串連之間恰好構成男女兩個赤裸裸的圖形,這還不說,每在迎亮轉動玉石,由於折光的道理,這男女形像便做交合之狀,維妙維肖,纖毫畢露,端的是一樁寶貝! 力向雙觀察勾未還的反應,哈哈笑道: “怎麼樣?七幡主,是個好東西吧?” 勾未還青白的臉孔此時透出一股興奮的赤紅,他一屁股坐回椅中,連聲讚美: “好,好,果真是件妙品,老力難為你是怎麼找到的?” 力向雙得意的道: “因緣巧合罷了,卻也費了我幾百兩銀子;七幡主,這類珍物,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沒有運氣的話,花多少錢也買不到,我就知道你喜歡這一類玩意,是以才特地邀請前來共賞……” 勾末還高興的道: “多謝盛情,多謝盛情,老力,拿酒來,我與你浮一大白!” 趁潘三娘出去吩咐取酒的空檔,勾未還放低了聲音,涎著臉笑道: “老力,咱們打個商量如何?” 力向雙笑道: “七幡主的事還有什麼不好商量的?且請明示,我在洗耳恭聽。” 乾咳一聲,勾未還道: “這件寶貝,你是多少銀子買的?我出你雙倍價錢,且讓予了我如何?” 用力一拍胸膛,力向雙大方的道: “什麼話?就憑七幡主同我力某人的交情,這點小鼻子小眼的東西還談什麼價錢?七幡主,就算我送給你結啦!” 勾末還驚喜的道: “此話當真?” 力向雙故作不悅之色: “七幡主,小小一件珍玩,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還能打誑語空逗你七幡主高興麼?” 小心翼翼的將“寶貝”放回錦盒,勾未還衝著力向雙重重抱拳: “謝了,老力,真的謝了,我見你這份交情,特會酒來,咱們好好喝上一盅!” 力向雙展額一笑: “不怕喝多了耽誤戎機?” 勾未還邪笑起來: “去他娘的戎機,有我們老大在,加上他們三個先鋒將,還有大批兒郎助威,實力已是足夠,姓何的與趙家那幾塊料包管佔不了便宜,我們老大只是小心過度,硬拴著我和崔壽在這裡幹耗,說起來沒啥個道理!” 力向雙拍手道: “好極了,七幡主,我們且先痛飲一番,算是提早為貴組合開上慶功筵!” 勾末還手撫錦盒道: “等到把酒喝足,我再好好欣賞一下這玉中奇景,然後拿回去逗逗者崔壽,包這老小於直癢到心窩裡!” 力向雙道: “崔幡主為人嚴肅古板,不苟言笑,只怕他看不慣這種旁門異物吧?” 嘿嘿一笑,勾未還眨著眼道: “別叫他那套假正經唬住,全是他娘的表面功夫,骨子裡,老崔比誰都騷!” 談笑間,潘三娘已領著一名下人走了進來,這個下人身體碩壯,穿戴著青衣小帽,低頭捧酒,模樣十分恭謹。 力向雙接過那只黑瓷釉描白竹花紋的精緻小酒缸,當著勾未還面前拍開泥封,拂去泥塊,揭起裡層油紙的一剎,香醇的酒氣已撲鼻而來。 深深呼吸著,勾未還酒癮大發,撫掌笑道: “好酒好酒,這股子香味濃而不膩,甘純中並無雜攙的酸甜氣,尚未入口,我已能確定必乃佳釀之屬。” 就著潘三娘取過來的大號酒盅,力向雙滿傾兩杯,酒做琥珀色,微帶粘性,卻一望到底,力向雙舉杯示意,自己先一飲而盡。 此時此情,勾未還的警覺性仍然很高,在故做矜持的一讓中,先等力向雙喝了,他才連聲道謝,仰頸喝幹。 力向雙又將林引滿,哈哈笑道: “真是酒逢知己乾杯少;七幡主,朋友告訴我,說這陳年女兒紅,後勁極大,怎麼喝起來卻像水淡?敢情是找對了飲酒之人,厚誼比酒濃啊……” 再盡一杯,勾未還砸嘴舐舌: “可不是,我說老力,往後咱們得多親近,有什麼大小事,但凡我姓勾的能派上用場,你千萬別客氣,儘管吩咐便是。” 力向雙趕緊將勾未還的酒杯斟上,兩個人一碰而幹。 這一小缸酒,說多不多,說少亦有五斤多,兩個人你一杯,我一盅,不一會就見了底。 潘三娘一直打橫陸坐著,力向雙將缸底朝天,拍拍桌面: “渾家,酒沒有了,快快再取一缸!” 潘三娘笑笑道: “說好兩缸酒送一缸給七幡主的,別喝光啦,死鬼,換老黃酒煞煞癮吧?” 一張黑臉透著紫醬色,力向雙大聲道: “不管什麼酒,是酒就好,渾家,把空缸撤下,滿樽捧來!” 盈盈站起,潘三娘白了力向雙一眼: “還轉文呢,我看你是馬尿又灌多了!” 說著,她朝一旁站立著的那個下人招了招手,那下人急步走上,仍然低著頭雙手捧起酒缸 就在這時,力向雙突朝右邊地下一指,低呼道: “七幡主,你看!” 勾未還已有三分酒意,聞聲之下醺醺然側臉望去,那雙手捧著空缸的壯健下人身子微躬,空酒缸已“嘩啦啦”一聲正砸在勾未還腦袋上! 這一砸力道極猛,整個酒缸四分五裂,瓷片瓦屑紛飛中勾未還的一顆大好頭頓也開了花,他悶嗥著未及有任何反應,坐在他一側的力向雙已出手如電,恁般鋒利的一柄匕首陡然間全送進勾未還的心口! 於是,那下人抬起臉來,衝著力向雙齜牙一笑 這下人不是別個,竟是何敢! 潘三娘行動迅速,輕輕拍手,大廳例門人影閃晃,老家丁阿根已領著兩名漢子進來,七手八腳抬著勾未還的屍體悄悄離去。 大廳簷廊之下,焦有德與鮑可依稀聽到裡面傳出異響。兩人對望一眼,狐疑的朝廳內張望,隔著窗欄,又外亮裡暗,卻看不出什麼名堂來,他們正猶豫著該不該進去看看,簷廊那頭,已轉出兩個婦道來,一位白髮皤皤,一位青絲如雲,照面間,和和氣氣的對他二人點頭微笑。 焦有德與鮑可也十分禮貌的報以一笑,白髮老婦走到近前,往大廳一指,壓著嗓門道: “廳裡有點怪,好像砸碎了什麼東西,又有人在呻吟一樣,二位主子正在裡頭,要不要進去探視探視?” 本能的感到不大對勁,焦有德皺著眉道; “老大娘,你是力府什麼人?” 白髮老婦笑吟吟的道: “我不是力府什麼人,卻是你的什麼人。” 呆了呆,焦有德不禁有了火氣: “不要開玩笑,你會是我的什麼人?” 白髮老婦慈祥的道: “我是要你狗命的人。” 一剎的驚怒之後,焦有德暴退半步,配在左肋之下的尺半彎刀飛快出鞘,但那老婦的動作卻比他更快,水抽輕揚中一道冷芒仿佛一聲嘆息,倏現又斂,焦有德踉蹌撲出,左胸前血如泉湧! 旁邊的鮑可慌忙旋身掀盾,欲待對付老婦,他卻忘了身後還有一位青絲如雲的女子,這女子倩笑如花,一對合併未分的十寸窄劍毒蛇吐信般嚴然伸縮,鮑可悶降著手摀咽喉,一頭翻過廊欄倒跌出去。 不錯,老婦是趙素素,年輕的女子便是趙小蓉。 簷廊轉角處,趙大泰帶著幾名力家下人笑呵呵的奔了過來,兩具屍體很快移走,濺灑的血跡亦即刻清除;廳外的兩條命加上廳內的一條命,合起來宛如是個零,任何痕跡亦沒有留下,就好像原本不曾發生過什麼事一樣。何敢與力向雙夫婦走出廳來,力向雙的一張黑臉依舊脹赤如醬。偶爾還打個酒嗝,趙小蓉迎上去,聲音低低的: “姓勾的擺平啦?” 何敢笑道: “連掙扎的功夫都沒有,這小子叫半缸老酒衝暈了頭,加上心神盪漾,摔不及防,便再綴上一個姓勾的也照樣死透!” 趙素素贊許的道: “何敢呀,你是張飛賣豆腐,還真個粗中有細呢,這條妙計施展起來是又輕鬆,又靈快,不費什麼勁道,‘八幡會’就又倒下一幡啦!” 何敢忙道: “前輩謬譽了,乃是大夥搭配得好,嚴絲合縫,無懈可擊,我這個腦筋,卻算不上高明……” 趙素素又道: “先別客氣,我說何敢,咱們下一步又該怎麼走?” 何敢道: “下一步,前輩,就該去搭救萬人傑那老小子了,他如今人在‘尾村’,必是如坐針氈,心焦如焚,連頭皮都發了麻 !” 力向雙接口道: “何兄,咱們豁上了,我兩口子也陪你們一起去!” 何敢搖頭道: “不,賢伉儷還是暫時不要揭底,暗裡幫我們觀風察色比較妥當,情況的發展眼下尚未可預料,總得留一著棋,以備不時之需。” 潘三娘笑道: “陰著使壞,我最拿手,我們家死鬼一根腸子通到底,又是火爆脾氣,只怕不太稱職……” 何敢不由蕪爾: “嫂子也太謙了,方才的表演,賢伉儷唱做俱佳,毫無破綻,將那勾小七逗得樂呵呵的心花怒放,我還一直犯前咕呢,生恐二位是真要與他交朋友啦!” 笑畔一聲,潘三娘道: “那個色狼,我們再隔三輩子也不同這種人打交道!” 這時,趙大秦望瞭望天色,道: “辰光不早,我們得快點行動了,萬一金光照那批人熊撲空之後兼程趕回,形勢就將完全逆轉,這個風險可冒不得!” 趙素素頷首來吧: “這就卯起來吧。” 何敢走過去,低促的對力向雙夫婦囑咐了一些什麼,在力家夫婦不住點頭中,他回身招呼趙氏劍門的三位,繞過大廳行向後門。 太陽掛在天空,略略朝西偏了一截,陽光炎熱,曬得人心煩心焦,而不知怎麼著,過午的日頭,好像都帶著那麼一點赤漓漓的彩焰…… 何敢很容易就找到了監禁萬人傑的那座小屋,他悄悄上了屋頂,掀開幾塊粗瓦,人還沒下去,耳聰目明的萬花子已仰著頭在朝他竊笑啦。 輕飄飄的落地之後,何敢尚未開口,萬人傑已以指比唇,往外點了點,又伸出兩只指頭,何敢湊到近前,把聲音壓得極低: “我看到外面那兩塊料了;萬花子,這次的事,你幹得漂亮,我先謝過,待麻煩告一段落,包有你的好處!” 露齒一笑,萬人傑道: “這個好處我卻是當仁不讓,所謂無功不受祿,受必有功也,你看我現在輕鬆愉快,事情開始的前半段可差點要了我的命,那光景你不在場,真叫身入虎穴哪,‘八幡會’的幾個頭子輪流審問,又兇又狠,且句句問在節骨眼上,只要我回話稍一不慎露了馬腳,他們絕對會將我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何敢笑道: “你這一功我替你記上了,萬花子,看不出你還頗有膽識呢。” 萬人傑忽然嘆了口氣: “別他娘給我高帽子戴啦,什麼頗有膽識?老實說,那一刻就險險乎尿濕了褲襠,如今想想,心腔子猶在發緊!” 輕拍姓萬的肩膀,何敢小聲說: “穩著點,‘八幡會’這些邪蓋王八沒什麼好含糊的,就算他們生有三頭六臂,我也一樣一樣給他拆下來,你瞧著,這就待開始了!” 萬人傑忙道: “老何,你得留意,人家尚有兩幡人馬扎在這裡,一幡崔壽,一幡勾未還……” 何敢憋著嗓門道: “現在只剩崔壽唱獨腳戲了,勾未還是永遠還不轉啦。” 萬人傑愕然道: “此話怎說?” 何敢一齜牙: “頓飯功夫之前,我們已擺平了姓勾的與他手下兩員大將,他那一幡目前僅存些雞零狗碎,用手一嘩啦當垃圾拋就行。” 倒吸一口涼氣,萬人傑覺得後頸發麻: “我的皇天,你們幾位動作真快,卻是狠得離譜了……” 何敢正色道: “萬花子,這可是悲天憫人的辰光?‘八幡會’要將我割頭剜心,不取我性命決不甘休,莫非我就該伸長脖子讓他們砍?娘的,你不殺他,他便殺你,人要朝下活,不用點手段保命,成麼?” 咽了口唾沫,萬人傑道: “話是不錯,我只覺得這麼砍來殺去,血光劍影的有點犯嘔。” 何敢冷冷的道: “江湖就是這麼形成的,要不,早早別再混世,否則,便必須適應這種弱肉強食的殘酷現實!” 萬人傑苦笑道: “不混世吃什麼?看來不適應也非得適應不可了。” 何敢嘴唇往門外一努,輕聲道: “把那個弄進來幹掉,咱們還有正經事辦。” 萬人傑點點頭,走到門邊,用力在門板上敲了幾下: “兀那外邊的兩位老哥,請你們開開門,我要與二位打個商量……” 門外有人反踢一腳,一個粗礪的聲音叱道: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雞毛子喊叫什麼?” 萬人傑打了個哈哈: “二位老哥,我肚子不大舒服,得方便一下,屋裡頭既沒馬桶又無茅坑,總不能在地上拉吧?請開開門,讓我出去解決解決問題……” 那兩個守衛似乎彼此討論了一會,這才傳來開啟鐵鎖的聲音,木門微敞,粗確的嗓調又不耐煩的響起: “真囉嗦,還不快出來?” 萬人傑驀然怪叫: “來不及啦,糟,哎唷唷,瀉到褲襠裡 ……” 一顆腦袋伸了進來,衝著屋裡的萬人傑大吼: “他娘的,你在搞什麼鬼!” 早已貼在門邊的何敢平起一掌,準確無比的臂在那顆腦袋的後腦勺上,當清脆的頸骨折斷聲甫揚,萬人傑已兜胸將這位咽了氣的朋友拖入。 打開門,萬人傑走了出去,只見另一個守衛正倚在牆角望著天空發呆;他嘻嘻出一聲笑,引過那名守衛的視線,然後才擠眉弄眼的道: “老哥,我拉在褲子裡啦!” 那守衛愣了一愣,又是詫異,又是惱火的道: “我管你拉在哪裡?老曾呢,老曾剛剛不是替你開了門麼?這一轉眼人卻去了何處?” 萬人傑笑曉晴的往屋中一指: “你得勸勸他,老哥,你的伙計不高興我拉在褲子裡,生著悶氣哩。” 那守衛狐疑的瞪著萬人傑腳步卻移了過來,一邊推門一邊低喊: “老曾,老曾,你跑到屋裡幹啥?這老小子……” 一語未畢,何敢的左手已猛然叉扼住了這人的咽喉,五指有如鋼鉗般驟向內收,這位仁兄的兩只眼球已立時暴突出來! 萬人傑嘴裡“嘖嘖”有聲,聳著肩道: “老何,成啦?” 何敢走出門外,雙手一拍: “殺雞還得拔毛,宰個人倒不算挺費事。” 萬人傑想笑一下卻笑不出,他表情痛苦的向前面正屋比了比,領著何敢悄然掩去。 ------------- |
第20章 追魂奪命
就在萬人傑上午受訊的那間堂屋中,虎皮交椅仍然四平八穩的擺在那兒,如今坐在椅上的人卻不是“八幡會”首腦金光照,而是猴子充大王的崔壽。 崔壽手下的“四面超度”一邊兩個分立左右,還挺有那麼點氣派,就像真的一樣;此刻,這位名列第四幡的“冥魂幡”幡立正在大發脾氣: “他娘,勾小七也未免太隨便了,這是什麼光景?居然還有閒情逸致跑出去喝酒,更連個招呼也不向我打一聲,要是沒事便罷,萬一發生情況,叫我到哪裡去找人?真正豈有此理,目無幫規,當家的回來,說不得要狠狠參他一本!” “四面超度”垂手肅立,沒有人敢搭腔,崔壽又惱火的道: “潘英,叫你派人去把勾小七叫回來,怎的直到如今尚未回報?” 那“銀面超度”潘英清了清嗓門,低聲道: “回報幡主,頓飯時光以前,屬下業已派人去請七幡主返駕啦,約莫再候一陣七幡主即可到達……” 哼了哼,崔壽猶在說話: “簡直沒大沒小,痞賴成性,這個幫口再不整頻是不行了……,,堂屋的木門“吱呀”一聲被人推開,何敢滿面堆笑的走了進來,先對著崔壽拱了拱手,再向分立兩側的“四面超度”做了個羅圈輯: “又是兩日不曾相見啦,崔老兄,這一陣子過得變愜意吧?我何某人專程拜訪,給各位請安來羅!” 在一剎的驚窒之後,崔壽像吃了火爆熱栗子般猛然從虎皮椅上跳將起來,他獨目凸突,面頰抽搐,指著何敢,嘴不關風的道: “你你你……何敢,你是怎麼來的?你不是窩在‘鳳凰坡’那邊的一處石洞裡麼?” 搖搖頭,何敢笑瞇瞇的道: “我原是窩在那裡,但人是活的不是?我生得有兩條腿,總該可以移動移動吧?所以,我這一移動就移動到貴寶地來啦!” 喉管中響起一陣咕嚕聲,崔壽呻吟般叫著: “那 萬人傑他告訴我們的消息,莫非、莫非……” 何敢笑道: “莫非是假的?崔老兄,當然是假的,若是真情實報,我本人如何還能站在你面前同你談笑風生?恐怕早就吃你們那四幡好漢甕中抓了鱉啦!” 崔壽獨目圓瞪,血光漓漓,他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顫抖著,幾乎發了狂般大吼: “來人呀,去把那殺子刀的萬人傑給我宰了!” 不等“四面超度”有所行動,門外人一閃,萬人傑已哈著腰走進屋來,表情帶幾分尷尬的乾笑連聲: “罪過罪過,崔幡主,並非我有意欺騙各位,實乃形勢所迫,不得不出此下策;試想貴會兵多將廣,佔盡上風,若不分出點人手去,何敢他們如何得以公平對陣?我萬某人冒死前來扯此一謊,為的只是求個雙方力量均衡,這樣一來,輸贏之分方稱允當……” 崔壽氣得不停哆嗦,臉色泛青: “閉上你那張鳥嘴……萬人傑你膽敢以虛言妄語誑騙我們,叫我們上這種血淋淋的大當,你你你……你是死定了,你這天打雷劈的卑鄙惡丐……” 何敢接口道; “這一計,有個名堂,叫做‘調虎離山’,好讓崔老死你心裡有數。” “四面超度”已被眼前連連變化的形勢弄得目眩神迷,滿頭霧水,搞不清楚這是怎麼一個因果循環,然而,有一點他們卻十分明白,強敵突兀臨頭,那一番兇危只怕是避免不了啦。 崔壽努力使自己鎮定下來,他暗裡調勻呼吸,一面控制著嗓調不使走盲: “何敢,你以為我們大隊空出,剩下的就只是老弱殘兵了?你不要做得好夢,光憑我們留守的人馬,已足夠將你們圍而殲殺,寸草不存!” 何敢望向萬人傑兩人不約而同的哧哧笑了,崔壽一望對方模樣,沒來由的心往下沉,只是火氣卻大大冒出: “笑?我讓你們笑,到時卻看是誰要號陶大哭!” 一指崔壽,何敢道: “必是你要號陶大哭;崔老兄,各位是茅坑之上搭涼棚 業已是離死(屎)不遠了,可嘆你還在這裡瞎吹大氣,替自己壯膽,崔老兄,單靠你手裡這點兒本錢,大概是充不起場面來 !” 崔壽聲聲冷笑: “你且叫囂張狂吧,何敢,你的好時辰就快到了!” 何敢好整以暇的道: “崔老兄,我知道你拖延著遲遲不肯動手的原因,你是在等勾小七回來打算並肩于一齊上,對也不對?” 崔壽所懷鬼胎被對方識破,不禁惱羞成怒: “你當我就含糊你?姓何的,日前在臥虎崗上,要不是趙家那幾個混帳東西突然出現放我的冷箭,你如今早就發臭發爛,還能站在這裡人五八六?” 何敢一點也不生氣,他笑吟吟的道: “那並不表示你本事高、手段強,崔老兄,那只意味著你們‘八幡會’全是一群死不要臉的潑皮,以眾凌寡之外又加上車輪大戰,我何某人獨力抗拒,好歹也活宰了你們幾雙,別說我如今尚留著一口氣在,便當場死了人,亦算對本撈足了!” 牙齒猛挫,崔壽惡毒的道: “只是今天,必叫你難逃公道!” 何敢一拱手: “很好,咱們都別延宕,這就上場鬆散鬆散吧!” 崔壽迅速向一側的“銀面超度”潘英使了個眼色,潘英會意,立時轉身搶步窗前,就這一跨之間,嘴裡已含著一只銀哨,沒命的狂吹起來! 哨聲又是匆促,又是尖銳,透窗傳揚,宛如在空氣中打起一連串的旋轉。 何敢雙臂環胸互抱,皮笑肉不動的斜睨著潘英在那裡鼓著腮幫子猛吹銀哨,而萬人傑卻沉木住氣,幾乎笑彎了腰…… 崔壽情知不妙,卻不知不妙到何等地步,他僵麻著一張瘦臉,有些手足無措的呆立著,潘英的哨子,越吹越淒厲,崔壽的表情也越來越驚恐! 哨音持續在響,響了這一陣卻不見任何反應,既無共鳴,也沒有半個鳥人奔來查問,宛如“八幡會”其他的伙計們都挺了屍啦! 崔壽喜然吼叫: “不用吹了!” 哨音立時中斷,堂屋裡一片死寂,一片空茫的,飾栗的,充滿不祥徵兆的死寂,隱隱似飄浮著血腥氣息…… 一邊面頰痙攣不停,崔壽形色猙獰的逼視何敢,聲如泣嘯: “人呢?何敢,你把我的人如何坑害了?” 何敢慢條斯理的道: “有的殺了,有的跑了,除了這間屋裡,你再沒有人了,所以,我任由你的手下胡吹哨子,我知道吹也是白吹,崔老兄,你們沒啥指望啦。” 崔壽驚窒片歇,忽的大笑出聲: “我兩幡人馬在此,就你一對毛人,便能毫無聲息的將他們通通斬盡殺絕?何敢,你以為我會上你的當,受你的唬?簡直荒謬!” 何敢嘆了口氣,十分有耐心的解釋著道: “崔老兄,你兩幡人馬在此是不錯,問題是蛇無頭不行,軍缺將難興,小七那一幡少了他勾幡主及焦有德、鮑可兩員急先鋒,其他的一幹小弟兄濟得甚事?你這一幡自從死了蘇亥同李少雄,帶頭的又全窩在這間屋裡,下面那些人失去指揮,試問如何拼戰?這些可憐的二混子角色,一旦遇上趙氏劍門的三位頂尖高手,你說,他們不死的死、逃的逃,又能叫他們幹什麼?” 呆了一下,崔壽忍不住搥胸頓足: “該死的勾小七,這次他可是誤了大事,若非他好酒貪杯,在此緊要關頭擅離職守,情形又怎會遭到這步田地?只要過去此關,我與他誓不兩立!” 何敢帶著安慰的口氣道: “你也別埋怨勾幡主了,更用不著和他誓不兩立,他的遭遇比你更慘,你眼前好歹還算活著,勾幡主他 欸,卻再也立不起來了!” 全身猛烈一震,崔壽的一只獨眼幾乎掉出了目眶,他不敢相信的噎著聲問: “什麼?你是說……你是說勾未還他? ” 何敢頗為抱歉的道: “是的,說他仍然未還,只怕一輩子也未能回還 ……” 大大晃動了幾次,崔壽的臉色嚇人: “何敢,你殺了勾未還 勾小七?” 何敢扳著指頭數: “不止勾小七,還有他左右的哼哈二將,焦有德、鮑可,一共是三員。” 崔壽狂叫: “我不信,這是謊言,天大的謊言!” 何敢的表情相當的悲天憫人: “頓飯功夫之前,你已經派人去召勾小七回來,這裡距力向雙的宅子往返不過三幾裡地,快馬加鞭,此刻應該見到勾小七了,但勾小七人呢?怎的不曾出現?” 崔壽喃喃的道: “喝酒的人性習磨蹭,不會說走就走,多少還得延宕一時,而且派去的人亦不見得真個快馬加鞭,說不定在路上消消停停 ” 驀地一激靈;崔壽震駭的脫口問: “你,何敢,你怎麼知道勾小七是到力向雙家裡去喝酒?” 嘿嘿一笑,何敢道: “緣是我叫力向雙請他去的,怎會不知道?” 崔壽痛苦的長嚎: “完了,勾小七是跳進了陷坑,力向雙啊,你覺也與何敢暗裡串通好來算計我們,‘八幡會’斷斷不和你這匹夫干休……,, 門外突然傳來趙大秦尖銳的聲音,是不耐煩了: “何敢,你和妖花子在屋裡粘纏什麼?辰光不早,再不動手就來不及啦!” 不待何敢回答,崔壽暴叱如雷,大旋身,那面綴掛著閃閃倒鉤的黑網已罩頭扣向何敢,“四面超度”亦同時行動,四件傢伙分別朝萬人傑招呼上來! 何敢長鞭飛起,宛若蛇舞,人卻溜地翻騰,萬人傑不知從哪裡找到一根木棍,權做青竹竿使喚,抖閃之間硬是將近身的四樣兵刃磕擊開去! 長鞭揮掠中,何敢大笑: “萬花子,果然是有兩手哪!” 木棍橫架開劈頭的三尖兩刃刀,萬人傑身形暴進暴退,無可奈何的道: “總歸是叫你拖下水了,欸……” 這時,崔壽猛往上拔,手裡黑網烏雲般回掃,就在何敢疾速躲讓裡,回掃的黑網倏然震蕩,綴掛其間的無數尖利倒鉤猝而部份崩散飛瀉,何敢投料到對方有這一著,手臂腰肋的部位已連中三記,痛得他一個踉蹌,幾乎撞到牆上! 崔壽一聲獰笑,凌空倒翻,網落似電,左手早已暗中扣好一柄淬毒匕首! 何敢長鞭爆起連串密響,鞭梢子仿佛一條怒龍穿突矯騰,衝擊得崔壽的黑網不住跳動彈揚,而崔壽驀地弓背屈腰,淬毒匕首便自在肋下摔射激飛。 匕首的光華青中透綠,倏閃已到,在千鈞一髮的間隙裡,何敢猛一咬牙,以左臂側迎,鞭柄倒挑,射來的匕首“當”聲脆響,仍然插入何敢的左肋之內,可能由於受到碰撞,力道抵消不少,插在何敵左肋上微微一顫,便自墜落! 匕首入肉的深淺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否已經破肌沾血 崔壽大喜過望,興奮莫名,他當然清楚自己這柄匕首上所淬的毒性如何,雖未劇烈到見血封喉的地步,一旦刺入人體,也包管對方活不過一個對時! “你死定了!” 崔壽振吭大叫,幾有手舞足蹈之勢,何政便在這瞬息間恍同野豹般躍起,快不可言的一頭撞到崔壽胸前,崔壽悶哼一聲,感覺到胸骨折裂的痛苦,他獨目突瞪,黑網反揚,驟而兜住了何敢的下半身,何敢更不遲疑,手中“響尾鞭”又當絞索,面對面的猛然圍繞住崔壽脖頸,用力扭轉 一剎的掙扎之後,崔壽獨限上翻,舌尖吐出,點點滴滴的粘稠鮮血從他舌尖淌下,一張瘦臉也頓時松搭起皺,整個人往地面縮滑…… “紫面超度”饒上才半聲不響,踏步搶上,一對峨嵋刺又急又快的狠戳何敢背心! 下半身還裹卷于黑網內的何敢,苦頭可是吃足了,網上綴連著的細小倒鉤,少說也有十數枚扣進肉中,稍一動彈,倒鉤扯拉著人肉,那種痛法實在無言可喻,如今饒上才抽冷子又施狠招,他只好挫緊牙關,腰際以上驟移突閃,峨嵋刺扎空的須臾,他鞭柄隱藏的龍百短劍已石火般映炫,饒上才曝吼著撲向前面的虎皮交椅,又將椅子一起撞翻 這位“紫面超度”的喉管間業已血如噴泉! 萬人傑招架著“銀面超度”潘英的日月環,又得防範著“青面超度”姚其壯的三尖兩刃刀,“金面超度”範偉的鏈子斧,早已是在支右細,有心無力,若非憑著他的輕身功夫超人一等,這會恐怕已經難看了;他一邊拼命挪揚迴轉,邊嘶聲喊叫: “老何,老何,我這裡撐不住啦,你別閒著看光景呀,趕緊來幫我一把……” 何敢痛得齜牙咧嘴,差點連眼淚都流了出來,他吸著氣,儘量把嗓調放得平靜穩定: “萬花子,你人朝我這邊移動,靠近來我才好幫你宰殺。” 險極的躲過那對 亮炫目的日月環,萬人傑一棍搗開姚其壯的三尖兩刃,顯得中氣不足的鬼嚎著: “我的親祖宗……老何啊,你生著一雙人腿,幹嘛不勞駕來我旁邊相助一臂?我他娘要是衝突得出,早走活人啦……” 何敢是哭笑不得,有冤難訴,現在休說叫他移動,便是稍稍呼吸重了些,那入內的十多枚倒鉤也刺得他痛徹心脾,扯得他五臟收縮,但他卻不能把這種狀況據實告訴萬人傑,否則,他自己暴露弱點之外,姓萬的就更無鬥志了! 萬人傑又在叫嚷,何敢再度吸了口氣,“響尾鞭”飛揮而出,雖未夠上攻擊位置,卻也將那三位超度驚得後退,於是鞭梢子急揚猛彈,一陣劈啪暴響不絕,總算暫時令萬人傑減少了些許壓力! 木棍上下舞動著,萬人傑復又開叫: “你倒是人過來才著得上力哇,老何,隔了這麼一截,連人家汗毛都夠不著,不是白他娘的忙活著?” 何敢心裡在操萬人傑的舅子,卻氣得怒吼如嘯,龍舌短劍拋空而起,長鞭直指“青面超度”姚其壯,姓姚的明知鞭梢夠不上距離,仍本能的急往側閃 指來的長鞭便在此刻突然回卷,卷住空中短劍猛射倏甩,劍如流星的曳尾,只是映掠寒光一溜,姚其壯已倒撞牆上,透胸被劍釘死! “金面超度”範偉睹狀之下,不由心膽俱喪,稍一失神,萬人傑已乘虛撲進,兜頭一棍打得範偉腦袋破裂,漿血齊湧! “我同你們拼了!” “銀面超度”播英慘烈呼吼,日月環合併分翻,衝著萬人傑居中切入,分明是打算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驚慌中的萬人傑,一時尚未確定自己該怎麼辦,但聞“嘩啦”震響,窗碎框裂裡一條人影飛穿進來,劍芒賽雪,顫炫千波,那播英已連連打著旋轉滾跌出去,更老老實實的趴在地下不動了。 來人正是趙大泰。 心跳氣喘的萬人傑,一面手撫胸口,邊餘悸猶存的嚷嚷著: “我的老天爺,這算拼的哪門於命?差一點就到閻羅殿應卯去啦……” 長劍回鞘,趙大泰目光巡視,卻迷感的道: “這是怎麼回事?不是先前還打得挺有聲色的麼?我只到附近去搜尋一遍,看看還有無殘敵,場面怎的就全變了?” 萬人傑籲籲嘆息著道: “趙老大,你們早該進來幫上一把,窩在外頭放風安卡乃屬次要,這裡只有我與老何在以二拼五,該是何等吃累?你們舍本逐本的一旁閒散,我與老何幾乎便轉世投胎去 ……” 趙大秦趕忙來到何敢身邊,仔細驗看之下不由驚呼出聲: “我的乖,這份罪可受大了,何敢,倒鉤全反扣進肉裡,已拉扯得血糊淋漓,皮開肌裂,你,不覺痛麼?” 沒好氣的瞪了趙大泰一眼,何敢冷汗直淌,悻悻然道: “不覺得痛?趙老大,我他娘也是人肉做的,又非銀燒鐵鑄,這一根根尖利倒鉤刺在身上,翻扯刮拉,怎會不痛?不但痛,而且痛得要命!” 趙大泰蹲下身子,開始小心翼翼的繃開網線,替何敢拔除刺在肉中的倒鉤,他雖然動作非常仔細輕柔,每在撥弄之間,仍把何敢痛得連連抽搐,面色發青。 來在一邊觀看的萬人傑不住搖頭: “這玩意一旦弄進肉裡最是麻煩,拿不好拿,取不易取,性命雖是無礙,卻能痛得人發狂,稍一觸動,便似錐骨絞心,那等折磨,欸,不說也罷……” 何敢咬著牙,臉頰不受控制的顫抖著,說話吐字都在打結: “你……你也知道有這麼痛法?方才……卻為何非嚷著叫我移到你那邊不可?我移一步像是過刀山……你老小子三不管,只一個勁鬼哭狼嚎……肉裡的倒鉤尚未令我發狂,你那不停的叫嚷卻差點逼瘋了我……” 萬人傑乾笑著,頗為窘迫的道: “老何,我是不曉得你被這些零碎鉤住了,當時性命交關,你站那裡半步不動,我如何不急?要早明白你的處境,打死我也不會哼一聲……” 大概是又一次觸動,何敢痛得直吸氣,汗水業已侵透了衣衫。 萬人傑細聲道: “忍著點,我說老何,想當年關夫子刮骨療毒,一面還能飲酒奕棋,那是何等的定力? 你就比不上關夫子,也該自充一條好漢,超然於物外,將這副臭皮囊視同無質無相,如此一來,再大的煎熬亦不算什麼了。” 何敢閉著眼,鼻翅龕動甚急: “說得好,……然則這副臭皮囊既是無質無相,先前你卻吆喝什麼?乾脆叫那幾個大漢將你超度了,豈不大解脫?” 萬人傑怔了怔,詞窮的支吾著道: “這……老何,我是我,你是你,兩碼子事嘛……” 門外微風拂處,趙小蓉翩然而入,她一見何敢的情形,不由玉容劇變,快步走近前來,驚慌的問道: “哥,何敢怎麼又傷了?傷得重不重?” 也是滿頭大汗的趙大泰雙手不停,口中應著: “重是不算重,就是人受罪,這些倒鉤扯肉刮肌,一朝扎入人身,可是相當夠看……” 趙小蓉取出一條絲巾,溫柔的替何敢試抹額頭汗水,又是疼藉,又是埋怨: “你看你,何敢,這些日子簡直就沒囫圇過,不是這裡破就是那裡裂,自己遭蹋自己,也不怕人家心裡難受?莫非你每一次同人交手都必須這麼豁命去排?” 何敢齜牙咧嘴的道: “我也不願吃這種苦頭呀,形勢所逼,不豁上點皮肉去拼又如何保命?” 斜眼望瞭望地下崔壽的屍體,趙小蓉卻驀然發現了那柄淬毒匕首,匕首仍眨著青綠暗彩,尖端卻微沾血跡,她忐忑的問: “何敢,這柄匕首淬有奇毒,而刀尖帶血,可曾沾到你的肌膚?” 何敢道: “我用左肋相迎,由幹鞭柄倒挑橫截及時,化消了不少來勁,只是剛剛淺入,即已墜落,姓雀的手法也稱得上歹毒了!” 趙小蓉身子一抖,面龐立刻轉為慘白: “什麼?何敢,你是說這柄匕首已經沾過你的血了?你,你知不知道這柄匕首上的毒性劇烈,足可致命?” 何敢忙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先別急,匕首不錯是淺入左肋,只是不曾破膚染血,我哪裡原就有傷,趙老大日前已用淨布替我厚厚包紮了三道,匕首尖刃僅僅刺進市帶的第二層就掉了下去,決不關緊,你放一千一萬個心……” 趙小蓉凝重的道: “何敢,這是性命交關的事,你可不能騙我!” 何敢用力扮出笑臉: “絕對沒有騙你,我還想朝下活,怎會充這等毫無意義的英雄?” 一旁,萬人傑嘿笑著招腔: “錯不了,趙姑娘,老何便不為他自己設想,也不能不替你打算,估量著早死早投生,哪有這麼便宜的事?” 趙小蓉正在啼笑皆非,屋外已傳來趙素素的急叫。 “蓉丫頭,蓉丫頭,要你來遞口信讓大家立即撤走,你卻在屋裡磨蹭什麼呀?‘八幡會’的大隊離此不出三裡,人站在九槐口上已經能望見馬匹揚起的煙塵啦!” 趙小蓉這才想起來自己所負的任務來,她赧然道: “二站一直淌祥在前路六七裡處,監視著可能發生的情況,方才敵蹤已現,是叫我回來通報大夥一聲趕緊撤離,我,我一下子竟忘了……” 萬人傑神色微變,急促的道: “不好,金光照他們一定發覺形勢不對,兼程趕回來了,各位,快快快,三十六計,走為上招哇!” 站直身子,趙大泰將滿手的血污鑲在褲管上: “我們這就離開,何敢身上的倒鉤已全部取出,只是來不及上藥了,且先躲過這一陣再說;妖花子,你輕功好,又身大力不虧,背著何敢上路!” 踏前一步,將何敢斜背上背,萬人傑心浮氣躁的催促: “只要趕快逃命,別說背著何敢,一座山我也恁情摃了!” 何敢嘆了口氣: “看看這德性,欸。” 外面趙素素又在呼喊: “你們動作快點行不行?又不是大姑娘上花嬌,還作興打扮舒齊?” 趙小蓉一聲“來啦”,與趙大秦、何敢、萬人傑等急步離去,沒有人往屋中再留一瞥。 這間堂屋裡,橫七豎八的躺著那五具屍首,血腥氣息非常濃厚,類似鐵銹的這種特異味道仿若凝形,仿若再也化不開了。 陽光已經偏西,偏西的陽光,卻更透著那等的猩赤…… ------------- |
第21章 拂曉之血
本來是何敢保著金鈴兩人兩騎往關外走,如今卻加上趙氏劍門三位,以及不得不跟著趟著渾水的萬人傑;萬人傑表面上是自告奮勇,慨示“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天’的豪義,骨子裡卻有其說不出的苦衷,乃因他這趟立了功勞,而那“吃喝不盡的辰光”尚未到來,既不便開口提,更不甘半途廢棄,只有硬著頭皮挺下去再說。 晚上,一行人在一處背風的山坡下紮營,這片山坡附近,全是密密的雜木林,還有一個地泉湧聚的小湖,湖水泛著微藍,卻是清澈得很。 萬人傑是荒郊露宿野遊的老經驗,他先升起一堆熊熊柴火,又在柴火兩端各做了一只木叉架,然後,從他那件破爛罩衫的夾層裡摸出一根粗粗的摺疊鐵桿來,鐵桿拉直,便是一件可以烤炙食物的工具了。 大家團團圍坐在火難四周,倒不是想要獲得溫暖 天氣仍然熱著呢,只是一入了黑,火光的明亮閃耀,總會予人一種親切安全的感覺。 升起了火,萬人傑就神秘兮兮的鑽到林子里去了,趙小蓉從行囊中取出乾糧,一樣一樣子擺在鋪地的油布上,無非是些鍋餅、饅頭、火燒,外加風雞、蠟腸什麼的,尚未進口,便叫人覺得嘴巴發幹,喉嚨泛澀,怎麼也引不起食慾來。 趙素素嘆了口氣: “又是這些粗食冷肉,看了都怕,要不是為了填飢充腹,我寧可一口不吃。” 趙大泰也是愁眉苦臉: “二姑說得是,我恁情吃上一碗陽春面或羊肉泡糢,總還熱呼的有湯有水,強似幹啃那又冷又硬的鍋餅火燒,就連風雞醃腸吧,也都韌如老牛皮,除了死威,啥的味道都不帶,欸……” 半坐半蹲的何敢 他下身處處在痛,不能完全盤坐 只有陪著笑,心裡轉著念頭到哪兒去弄些適口適胃的東西來補償補償人家。 這時,趙小蓉說話了: “二姑,哥哥,我們出門在外,又是身處險境,當然比不得家裡舒服安逸,好在時間也不會太久,二姑和哥哥就忍耐幾天吧。” 金鈴接口道: “是呀,其實真要餓極了,能啃兩口冷餅乾糢還挺香的呢,就怕什麼吃的都沒有,那才要命!” 趙素素回頭朝夜暗中的樹林子望瞭望,無精打採的道: “那妖花子跑到什麼地方去啦?他在火堆上支起木叉鐵桿,莫不成能找到東西炙烤?” 一拍手,趙大泰吞著口水道: “說不准呢,二姑,這妖花子過慣了荒山野地餐風飲露的生活,獲取獵物的經驗自要較我們豐富得多,而且看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很有可能弄點野味回來給大夥換換胃口,滋補滋補!” 趙素素也覺得嘴裡透酸,她笑笑道: “如果妖花子能弄到好東西回來,大泰,要賞,不作興叫人家白辛苦!” 連連點頭,趙大泰道: “當然,勤勞且會運用腦筋的人必將獲致代價,妖花子有福了。” 正說著,萬人傑可不回來啦?左右兩手上各提著一只肥大的野兔,肩頭串摃著三四只山雞,搖搖晃晃的倒似兜售山產野味的獵戶! 趙大泰一躍而起,伸出大拇指: “好老小子,硬是有你的,烏天黑地,你居然還能獲得如此豐美的貓物,這份本領確實不是一眼眼!” 丟下手中肩上的野味,萬人傑呵呵笑道: “雕蟲小技,沒什麼大不了,別說是幾只山雉野兔,便有雄獅猛虎,我萬某人也可將之擒來烹之,為各位下酒!” 牛皮固然吹過了火,可是現在的雉免卻是不假,若無幾分能耐,亦委實難以擒獲;何敢揚著眉梢道: “萬花子,今晚你便顯顯身手,先做只‘叫花雞’給我們嘗嘗如何?” 萬人傑得意的道: “不但‘叫花雞’,火烤兔肉,另外我再敬各位每人一只油燜兔腿,包管又香又嫩,別具風味;不用鍋,不使灶,且看我手下功夫!” 趙大泰興致勃勃的道: “我來幫你打雜提水,順便也學上兩手,妖花子,你真叫行!” 山郊夜色中,一夥人情趣頗濃,忙得十分快活,光景哪像是在避敵逃難? 營火已熄,只剩下一堆餘燼尚在冒煙,黑暗中仍有微微閃動的殘紅,約模已是三更天了吧?大家都已合衣席地的睡熟,只有何敢與趙小蓉沒有睡,何敢恰好輪到這一班守夜,趙小蓉是甘願陪著他。 兩個人並肩坐在一棵樹下,趙小蓉的一只柔美被何敢緊緊握著合在手心,他們在說話,聲音卻極低,低到只有彼此才聽得見,何敢似乎輕輕笑著: “……萬花子是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不跟著來,怕許他的好處泡了湯,跟在一起又提心吊膽,唯恐被對方堵住,陪我們一齊遭殃;不過他跟著也好,至少有人給我們做‘叫花雞’和油燜兔腿吃……” 趙小蓉也有些忍俊不住笑道: “二姑同哥哥對姓萬的印象越來越不錯,他挺會巴結奉承,幾句話逗得人直樂,一路往前,還不知要騙去二姑多少賞銀呢……” 何敢突然低喟一聲: “小蓉,但願此去不再遇上凶險,能躲過‘八幡會’的追截,平平安安特金鈴送到地頭,一朝迴轉,就該辦我們兩人的事了……” 趙小蓉微低下頭,有些地羞澀卻十分坦率的道: “盼了三年多,總算聽到了你這句話,何敢,我不用諱言在你身上花的心思、付託的情感!只要你時時記得有個我,就不冤我這一番苦等……” 合攏的雙手更緊,何敢的語氣裡透著愧疚: “回想以前那段日子,自己也真不識好歹,放著的幸福不知道把握,現成的一顆心卻任由人家懸掛著,盡編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來糟塌人家的好意,說穿了,是他娘自卑感作祟,害怕擔不起一個家的責任,小蓉,有時我越思越恨,越忖度便越窩囊,這些可惡的念頭,幾乎使我辜負了你的一片真摯,你可得原諒我。” 趙小蓉柔柔的一笑,低聲道: “我木怪你,何敢,我明白你的矛盾,我更清楚你的心性本質,你是個粗豪的男子漢,卻也是一個內在靦腆的男人,不管怎麼說,你的每一樣優點和缺點我都喜歡,怎麼看你都順眼!” 兩眼發亮,何敢在編織著未來的美景: “趕轉回來之後,我就上你家去求親,小蓉,將來我也不打算於這一行了,咱們積儹點銀子,開爿店或買塊地,做生意種田都行,我要你替我生一大堆孩子,我要天天同你及孩子們守在一起,你洗衣煮飯,我挑水砍柴,幹完了活,我爬在地下當馬給小仔子們騎,逗著他們又瘋又鬧……” 趙小蓉不覺眼眶濕潤,微微便咽: “何敢,我相信你一定會是個好父親、好丈夫……” 何敢嘆息著道: “怎麼直到如今才算想通?過去那段辰光,我他娘卻是混混僵僵的做些什麼迷糊夢去啦?” 枝丫的陰影投射下,趙小蓉的神情多麼嫵媚又多麼滿足: “還不晚,何敢,現在想通,一點也不晚……” 輕籲一聲,何敢道: “最是患難見真情,小蓉,人家姑娘是過了門才為夫家有擔當,你尚未過門,已經在替我賣命了,這份摯誠,這份心意,只怕我一輩子也補報不完。” 趙小蓉十分寬慰的道: “別這麼說,何敢,以前你雖然沒提娶我,我卻自己認定了遲早是你何家的人,而你能體悟我用在你身上的一片心,就比什麼補報都令我高興……” 何敢笑道: “這會兒我可是真有點急了!” 怔了怔,趙小蓉道: “急什麼?” 何敢附嘴在趙小蓉耳邊: “急著討你做老婆呀!一想起虛耗了恁多辰光,就恨不得摑自己見巴掌!” 這一次,趙小蓉是真的害臊了,她將臉兒埋在何敢懷中,只覺得全身發熱,血流加速,心腔子跳動得又快又急,沒來由的心神盪漾起來。 突然“ 啦”一響,一只夜鳥驚瞅著飛起。 趙小蓉嚇了一跳,怔愕的抬頭四望,何敢也警覺的朝夜鳥撲騰的方向注視不瞬。 咬咬嘴唇,趙小蓉輕輕的道: “不會有事吧?” 何敢形色凝重: “難說,在眼前的境況下,什麼異變都有可能發生,我們必須謹慎。” 坐直身子,趙小蓉憂慮的道: “何敢,你那些鉤刺之傷並未痊癒,如果再經折騰,怎麼受得了?” 何敢沉沉的道: “好在只是些零碎傷痕,木礙大事 ” 他驀然地住口不說,傾耳聆聽,趙小蓉也幾在同時聞及有枝葉的響動聲傳來,衣袂的窸窣聲輕起,而且,聲音的來源不止一處! 何敢靜靜的道: “他們來了,小蓉。” 點點頭,趙小蓉起身閃出兩步,將順手摘取的一把樹葉揚手拋射,那把又輕又細的葉子離手,卻似化成了一蓬鋼矢,如此強勁的掠過睡在地下的自己人上方,更嚓嚓有聲的飛洩向黑暗之中。 趙素素與趙大泰好像沒有感覺似的仍在側臥不動,金鈴和萬人傑卻霍然驚醒,不約而同的坐起身來。 就在金鈴和萬人傑的惶疑探視裡,黝暗的周遭紛紛亮起了火把子,火招子赤光閃閃,在夜色中飄浮有如墳頭的鬼焰,而朵朵鬼焰引燃了無數只火把,熊熊的火把燒得嘩啪有聲,無聲的卻是站在火把光芒下的那些人。 那些黑衣黑甲,恍若惡魂魔靈般的人。 金鈴噎窒一聲,用手摀住自己的嘴,一剎間,臉色慘變,全身籟籟顫抖不停。 另一個直了眼的人是萬人傑,他呆呆的望著四面出現的“八幡會”人馬,難以控制的覺得呼吸迫急,冷汗沁冒,甚至連頭皮都發了麻! 於是,火把開始緩緩移動,火把下的人也在緩緩移動,看得出他們已經布妥一個圓陣,一個鐵桶般的包圍降勢! 金光照走在最前端,他一旁是馬無生,馬無生的後面是個肥大壯碩,頭髮流落的團臉中年人物,靠著這人的,是位唇紅齒白,一劍眉星目的俊俏青年,他往那裡一站,直如玉樹臨風,翩翩不群,其形質之優雅,氣度之雍容,把一乾人全比下去了;這位俊俏風雅又英氣逼人的青年,誰也沒有理,誰也不曾瞧,只眼定定的注視著一個人 金鈴,而金鈴在如此的驚栗恐懼中,目光仍被這人吸牢,似漆似膠般的粘合著,再也移不動、轉不開。 眼神不只似一種心電的感應,更若炙魂的呼喊、精魂的契合,它訴說由衷的言語、表露至真的意願,雖然無聲,卻比一切有形有質的傳達方式益為深切、益為坦摯;現在,金鈴和那儀態出眾的人物便正是用眼神來交換他們之間的思維與意念。 黑暗裡的何敢看得明白,他知道,和金鈴四目相對的那人,一定就是官玉成無疑,轉頭去看趙小蓉,趙小蓉領會的微微頷首。 於是,金光照開口了,聲音低沉有力,更含蘊著掩藏不住的憤怒: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該遭受報應的人,便遲早逃不過這天怒神怨的一劫,我以‘八幡會’的幡旌立誓,拂曉之前,必將你們的每一顆頭顱懸於幡頂,遙祭我們不幸犧牲的弟兄……” 萬人傑的一張大瞼幾乎扁凹成一張幹餅,他拼命吞咽著唾沫,仍覺喉嚨沙礪,心腔收縮,幾乎連下襠的一口氣都提不住了。 金鈴的視線依舊不曾收回,只是形色逐漸轉為淒側灰黯…… 就地而臥的趙大秦,一個翻身站起來,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才陰著聲笑道: “各位真好本事,上天入地全能吃你們追著堵著,你們不該高擎八幡在江湖稱霸。隨著皇帝老子去西郊狩獵繞叫物盡其用 好一群狗才!” 金光照雙目凜烈的望著趙大泰,模樣像要吃人: “我們不會忘記你,趙大泰,你是何敢的頭號幫兇,也是雙手染我八幡子弟鮮血最多的死仇之一,你等著,你的人頭將比別人更快的掛上幡頂!” 趙素素也懶洋洋的站起,一邊伸腰吐氣,邊斜眼著金光照: “開口八幡,閉口八幡,金光照,你們到哪裡再豎八幡?如今只剩下四幡啦,而在拂曉之前,恐怕連一幡也餘不下 !” 在金光照身旁的馬無生冷森的一笑: “趙素素,就數你這老虔婆最惡毒陰損,什麼邪點子都是你拿的主意,看你表面一派慈祥,骨子裡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殺胚,你幹的好事,今晚上便須全部付出代價,‘八幡會’說不得要超度你了。” 嘻嘻而笑,趙素素雙手合十: “善哉善哉,我知道你就是這四幡餘孽中的馬無生,等一歇我自願由你來超度老身,你可得看準了我,別找錯主兒呀!” 一番笑談,竟是殺機盈溢,隱見血光,就連馬無生這等不信邪的角色,亦不禁覺得後頸窩的汗毛豎立,暗自驚心! 這時,金光照驀捐萬人傑,聲同霹雷般咆哮: “還有你這卑鄙無恥,喪心病狂的王八蛋,你竟施計誆騙我們大隊空出,從而今何敢等人陰謀得逞,萬人傑,崔壽與勾未還以下三十七條性命完全害在你的手中,我要不將你分成三十七塊血肉,如何能使那三十七條冤魂瞑目!” 萬人傑畏縮的退後兩步,說話居然含著顫音: “大當家……哦,我,我也是受人之託,身不由主……” 那肥大壯碩的疏發人物重重“呸”了一聲暴厲的道: “還敢狡辯?無行無德的下流匹夫,乞討混子,就憑你這種豬狗不如的東西竟也坑殺了我幫數十條人命,死的人該多冤多屈?便凌遲碎剮,亦不能贖你罪愆於萬一!” 不待萬人傑答話,趙大泰已冷銳的接口道: “妖花子,你他奶奶就放硬氣一點,早晚都得卯上,好歹免不了一場拼殺,含糊他們個鳥?要掛人頭?行,且看到時候誰將誰的人頭往上掛!” 趙素素也輕描淡寫的道: “我說妖花子,你也是人模人樣這麼老大一個塊頭,江湖上闖盪這許多年,莫不成脊樑骨還沒磨直?事情你該看得明白,‘八幡會’業已去了一半,沒啥個指望啦,咱們不吹牛,不摃著招牌哈喝,照樣站得四平八穩,他‘八幡聳立’卻聳到南天門去了!” 萬人傑連聲哈哈都打不出來,只苦著一張臉盤躬身哈腰 若是能在地下找著一條縫,八成他就鑽進去土遁個二大爺的了! 於是,一直沉默的官玉成終於開了口,卻像只對金鈴一個人在說話: “為了這樁事,流的血、喪的命已經太多,鑄成這樣的形勢,乃是一件大錯,而錯誤既已發生,便必須有人負責,金鈴,我們都有義務來分擔任何不幸的後果!” 身子抽搐了一下,金鈴幽怨的道: “我是被你逼迫如此,玉成,我再沒有路可以走了……” 官玉成感嘆的道: “情形已經到了這個地步,說這些有什麼用?金鈴,你叫我好恨!” 金鈴雙幢中淚光瑩瑩,音調愴涼: “你不該移情別戀,心中無我,玉成,你知道我對你的情感,對你的付託,你……你是我的一切,是我生命中僅存的依攀,你要拋棄我,叫我怎生忍受?” 朗星般的眼睛燃燒著一片怒火,官玉成冷冷的道: “不要扮出這副可憐相,金鈴,更不要說話斷章取義,我從來沒有想到要拋棄你,只是你不能全部佔有我而已,這就是你的問題,你永遠要求完整、獨霸,要求一個不可稍有缺陷的圓,但我是一個人,不是一件器物,能以叫你拴在腰間,抓在手裡!” 金鈴不由也激動起來,她哭泣著道: “愛是雙方的事,它必須完整無缺,它不可分割,更不該像舍施,玉成,我整個的心都交給了你,為什麼你不能相對這樣做?” 官玉成嚴酷的道: “這只是你的觀念,金鈴,這是徹底的自私;你的天地太偏狹,卻不該把我也局限在這偏狹的天地裡!” 金鈴梗塞著反駁: “但是以前你並沒有這樣說過,在我們相遇之初,你已經再三表示對我忠誠,對我專一,永遠不會再生異心……玉成,我們曾在神前跪地起誓言,焚香對蒼天立下盟約,唇血猶在,你就全忘了,全變了!” 官玉成的表情生硬,話說得更是生硬: “世間並無恆久不易的事物,海可枯,石可爛,見解與意識也會隨著時空的蛻變有所轉換,我的轉換絕大部份的因由是自你而起,金鈴,你從來容不下我接納他人,哪怕只是一絲絲感情的回應,一點點心靈間隙的包涵,你完全要將之徹底截斷,你想整個據有我,控制我,你已善妒到不能理喻的程度,但我卻一直對你忍讓寬縱,直到你做出那件事來,金鈴,這就是你自己不寬容自己了……” 突然間,金鈴哭著尖叫,情緒狂亂: “官玉成,你是天底下最薄倖的男人,最無情的獨夫,你只替自己的慾念打算,為自己的淫邪專橫,你從未顧慮別人的感受與痛苦;你是個人,難道我就是塊木頭?我就該被你冷落、被你遺棄?那麼多的情義、那麼深的藉愛,到頭來只因你的見異思遷便一筆抹煞,如同春夢!官玉成啊!你做得太狠也太絕了……” 官玉成的態度也立時轉為暴烈: “我做得狠做得絕?比你對魏月媚的殘酷手段來說,我的做法已是至大的慈悲,無限的仁厚;金鈴,我再怎麼也想不到你的小勝竟如此陰毒,行為這等卑劣,魏月媚不會武功,僅是一個纖弱少女,你卻用匕首在她面孔上姿意切割,縱橫深劃了七刀之多;金鈴,你毀了她的容貌,那等於毀了她的生命,她的一切,一個女人失去了臉龐,還有什麼生活的樂趣、還有什麼往後的指望?說到狠,說到絕,你猶要強我十分!” 金鈴嘶啞的哭喊,淚灑如雨: “那個不要臉的女人原本就不該有臉,她沒羞恥的搶奪我的男人,我就叫她無顏苟活……” 深深吸了口氣,官玉成竭力令自己平靜: “為了你,金鈴,除了魏月媚遭受到無可彌補的創痛外,我‘八幡會’更是血流成河,白骨如山,那些冤死弟兄的仇恨必須索討,你的罪孽亦必須受到懲罰,我很慚愧引發這樣的結果,也對不起死去的兄弟,金鈴,最後我有幾句話要告訴你 天下沒有一種情感,沒有一種愛,值得上這麼多條生命!” 趙素素走上前來,拉了金鈴一把: “金姑娘,話說到這一步,業已是說絕了,你想開一點,別再朝牛角尖去鑽,這個人既然打譜要你香消玉殞,你如何再能動之以情?人家鐵了心,你便準備著了斷吧!” 金鈴以衣袖拭擦著滿布臉上的淚痕,邊喃喃的道: “我不甘,我不信……這會是他?是玉成?是一直那麼疼我憐我愛我的玉成?” 趙大泰也來到一側,嘆口氣道: “過去的只有讓它過去了,金姑娘,無論是男是女,一朝變了心腸,便同中了魔崇,九牛都拉不回來啦,你振作起來,跟著臨頭的就是且看怎麼保命了!” 對面,馬無生陰陽怪氣道: “不錯,且看你們怎麼保命吧!” 官玉成視線巡搜,冷沉的問: “二哥,那何敢人在哪裡?” 馬無生微微一笑: “跑不了,一定躲在暗處,但卻必然在我們的包圍圈中!” 於是,何敢偕同趙小蓉從樹影掩映之下並肩走出,模樣是十分的從容不迫;他衝著馬無生拱了拱手,皮笑肉不動的道: “你真是諸葛神算,猜得準極了,姓馬的,我果然是隱在暗處,也果然是在你們的包圍圈中……” 金光照瞑目注視何敢,向身後微一招手,他的一名屬下疾步趨上,附嘴在金光照耳邊低聲說了幾句什麼,金光照重重的道: “不錯,是姓何的!” 馬無生那張馬臉拉得又長又窄,吊著嗓門道: “何敢,‘八幡會’與你之間這筆筆血債乃是明擺明顯著,誰也不必多提,我倒另有一問 你將白不凡如何處置了?” 何敢笑道: “白不凡還活著,眼前正在找一個好朋友那兒歇息著呢,只是行動不大方便而已,當然,以他的所行所為來說,一定要多少喫點苦頭,至於苦頭吃得多少,全要看今晚上我們的遭遇如何,易言之,這乃是成正比的!” 馬無生陰沉的道: “就在力向雙的宅第內,你當著我們眼皮子下算計了白不凡,無異是抓起一把灰土抹黑我們的面孔,何敢,只這樁,就要用你的性命做抵償!” 聳聳肩,何敢不以為意的道: “‘八幡會”的角兒我宰殺得不少,正如各位所言,這都是一筆筆的血債,我是他娘債多不愁,橫豎一條命隨你們怎麼辦都行,不過我若賠上了命,我的朋友便不會叫那白不凡完整了!” 其實,何敢早已對力向雙囑咐好,在此期間嚴密監穿白不凡,如果他此行之後能夠生還,便毫無條件的釋放姓白的,反乏,則要力向雙將白不凡處死,他之這樣交待,主要是為了力向雙夫婦的安全,假設他能生還,則“八幡會”必已無能為力,否則,便意味著“八幡會”收拾了他,那時若再放出白不凡一張活口,力向雙夫妻還能朝下混麼? 馬無生似乎對白不的死活不大有興趣,他哼了哼: “何敢,那白不凡完整與否是另一回事,只怕此刻你們就通通囫圇不了!” 趙大秦尖銳的笑著插嘴: “別他娘淨耗唾沫星子,馬無生,且上來試試看呀!看你這個活脫弔死鬼現世,望之不似人君的邪祟東西,能有多大個道行!” 這時,官玉成有些厭煩的轉向金光照道: “大哥,辰光不早,話已說完,身亦驗明,可以動手了……” 金光照形容威猛的道: “記住,不留活口!” 趙素素又像在伸懶腰,卻在上身一長之間旋步如飛,寒芒閃炫下直取金光照: “我們也不會留!” 拋肩斜移,金光照的一柄九環紫金刀霍然反揚,帶起的刀光碟繞若虹,立時迎住了趙素素! 不等馬無生有所反應,趙大泰的松紋龜殼古劍業已出鞘,劍尖灑出一蓬星雨,兜頭罩落,馬無生動作快極,瘦長的身子側飄!“嗖”聲脆響裡一管尺八銅蕭已點歪了趙大泰的劍鋒! 嘿嘿笑著,那體肥發疏的中年大漢朝著何敢伸出左手,小指向內微微勾動,神態極為輕蔑的道:“來來來,姓何的,你是正主兒,別站著風涼,我楊巧不才,卻打算領教領教!” 何敢還未及說話,官玉成已冷然道: “老五,何敢是我的,把他留給我,你另外找對象吧!” 那位列屬第五幡的“奈何幡”幡主楊巧,聞言之下只得讓開一步,衝著趙小蓉做了嘛牙: “趙姑娘,我可不是鄉下人買柿子,淨揀軟的捏,乃我們三爺有令,不得不遵,怎麼著,咱兩個捉對兒玩玩吧!” 趙小蓉並不因對方語意猥押而動無名之火,她淺淺一笑,卻在笑容甫現一剎身形暴進,一雙窄細利劍仿佛極西閃映的蛇電,那麼密集又無從預測的湧刺而出,照面之間竟把楊巧逼了個手忙腳亂! 楊巧怪叫連聲,慌忙躲避下掙了幾次才將他技在後腰帶上的一對短予技出,儘管奮力反搏,卻已失去機先! 官玉成沉著異常,他望著何敢,吐字如冰: “不殺你,便難使金鈴受懲,不殺你,便難令那四幡昆死的兄弟瞑目,何敢,你是橫在我面前的一道障礙,必須剷除!” 何敢淡淡的道: “你這個想法毫不足奇,而且你早就這樣打定主意了,列位更是為了執行這個主意才追了上來,我十分明白各位的希望,所以,我必須抗話才能自保!” 官玉成打量著何敢,微微搖頭: “為什麼要找這個茬?何敢,為什麼你能避免卻不避免和我們的衝突?什麼理由使你不在乎引發如此災難,造成這般血劫?我知道你並非全為了錢,因為金鈴付不起足夠令你替她賣命的代價!” 舐舐嘴唇,何敢道: “的確不是全為了錢,官玉成,讓我們這樣說吧,其中至少還包括了一點道義,一點對承諾的信守,一點自尊,以及一點同情心。” 官玉成緩緩的道: “沒有一點幻想綺念?你不能不承認金鈴生得很美!” 哧哧笑了,何敢道: “我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但我同時尚有職業道德,於我們這一行,最忌與顧客搞七念三,此外,我講究實在,不大幻想。” 官玉成道: “你原是個很不錯的人,何敢,你真是何所不敢、有何不敢!可惜我們都是在這樣一個不能並存的形勢下見面,我們該交成朋友,但竟為死敵!” 何敢也無奈的道: “是很遺憾,問題在於時光不能倒流,咱們無法從頭開始啦!” 仿佛無視於周遭激烈的拼殺,官玉成冷靜的道: “追上你們並不容易,然而你們總是活生生的六人六騎,你們無法隱形,不能不行動,道上有朋友指點我們,才算綴牢你們的行跡 何敢,我告訴你這些的原因,是為了我在半途曾發奇想,我甚至萌生了放棄追殺你們的念頭,我早就心灰意冷,滿懷枯搞,你信不信我所說的?” 點點頭,何敢坦白的道: “你還是來了,我知道你不能不來,而且有非來不可的道理,你絕對無法放棄既定的計劃,絕對無法退出一致的行動,因為這是你的責任,其中也同樣包含著道義、信守與尊嚴,雖然你明知此來的結果將充滿血腥,一片悲慘!” 官玉成仰首望天,而天空漆黑,有幾點星辰在眨著冷眼,正漠然凝視這大地之上小小一撮的暴戾場面 官玉成雙手伸出袍袖,赫然已經戴著一對滿鑲三角形利錐的黑鐵手套。 何敢輕輕的道: “‘消遙鐵手’……” 官玉成微嘆一聲,當嘆息剛剛飄出唇際,鐵手已到了何敢面前。 長鞭彈起,“嗖”聲銳響中何敢人已揀出五步,官玉成鐵手暴揮合擊,逼得何敢連連翻騰三個廳鬥! 另一邊,楊巧的雙矛隨身旋回,矛尖飛起瑩燦進濺的光雨,急速拋射向趙小蓉,而趙小蓉卻是半步不讓,一對又窄又細的斷腸劍煥然閃炫著縱橫交舞的曳尾直迎硬撞,當連串的金鐵碰擊聲並揚,雙方各自震退的瞬息,趙小蓉身形暴騰三尺又凌空斜落,回手劍宛若幽靈的悲泣,猝然透入楊巧的背脊! 楊巧全身驀弓,雙矛分別從兩肋之旁往後猛擲,趙小蓉的左手劍插在楊巧背中不及技出,右手劍上下掣閃猛截,卻僅僅磕歪了雙矛強勁的來勢,一只短矛擦過她的肩頭帶起一溜鮮血,另一只短矛便噗聲刺進她的右腿! 於是,楊巧痛苦的曝號驟起,身于一挺又俯撿跌倒 細窄的劍鋒剛好灑著滴滴血珠子顫彈上指。 兩個分別執著鬼頭刀與雙鉤棍的大漢厲喝如雷,領著十餘名手下一擁而上,衝著半跪於地的趙小蓉便是兵刃齊落! 趙小蓉十分鎮定,她雙眼圓睜,雙劍吞吐逾石火,碎刺暴穿的俄頃,已有四條漢子慘叫著滾翻! 正與官玉成死戰的何敢見狀之下心憂如焚,他猛退丈餘,振吭厲吼: “萬花子,你是個死人哪,小蓉危在旦夕,你還看的哪門子熱鬧!” 官玉成如影隨形,鐵手飛揚似乎百只驚撲的蝙蝠,何敢十三鞭反彈的一剎,背上已驟然一熱,血光若彩! 就在何敢拼力攻櫃中,萬人傑終於咬了咬牙,抽起烤肉的木叉子衝將過去,好歹算幫著趙小蓉抵擋那群惡漢…… 金鈴像痴了一樣僵立著,神色木然,雙眸空茫,她宛似墜入一個夢裡,一個險惡卻似乎與她並無牽連的夢裡。 一個奇異的音響便在此刻傳來,只聞“ ”的一聲,一道圓桶般的光柱突兀形成,仿佛是條周身並耀著紫電精芒的怒龍,筆直掠向那金光照! 是的,趙素素業已祭起她的“身劍合一”! 九環紫金刀高舉過頭,金光照聲似洪鐘: “八流星!” 四條人影大鳥也似從四個不同的角度躍起,八枚系有長鏈的拳大銀錘奮力飛擊那道經空銳嘯的光柱! 光柱波顫著灑下芒焰繽紛,八枚流星錘碎為粉糜,而光柱像長虹舒卷,四條人影便分裂為無數塊大小不一的血肉,那種嚎叫,幾疑不是發自人嘴! 金光照雙目凝聚,暴彈而起,九環紫金刀環鳴如泣,貫注全身功力泰山壓頂般對準一個焦點劈落! 渾圓如桶的光柱急速轉動,金光照那雷霆萬鈞的一刀沒入鱗鱗閃炫的寒波之內,光華剎時擴散,一條人臂拋空而起,金光照的人頭也鬚眉怒張著骨碌碌滾落地下! 和趙大泰惡鬥的馬無生頓時心股俱裂,章法大亂,在他神智分散下趙大泰十九劍合為一劍,急刺對方全身十九個致命部位,馬無生連閃連躲,卻偏顯露出後腦的要害,趙大泰劍走若風,倏晃便到。 馬無生號稱“三目閻君”,此刻才知道他這混號的來由 他腦後便似生著另一隻眼睛;趙大泰的劍尖甫及,他突然側首半寸,劍鋒森森,擦著他臉額過去,他的尺八銅蕭卻如毒蛇反噬,一閃而出,同時簫口內驟然彈現兩寸長短的一截錐舌,這截錐舌便大半捅進趙大泰的小腹之內! 趙大泰竟半聲不吭,左手猛推右肘,刺空的長劍猝往側偏,鋒刃切入馬無生的脖頸,幾乎連腦袋都割了下來! 一陣紛亂的驚呼隨著馬無生的死亡爆出,“八幡會”的一幹殘存者已是個個魂飛魄散,人人膽裂志喪,就在那樣恐懼駭怖的一片曄叫裡,這些曾經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江湖好漢們居然撒腿便跑,瞬息之間已鬼影不見半條! 趙素素坐在地下,滿頭的銀髮蓬散,渾身血跡斑斑,她臉色蠟黃,精神還好,一只左臂齊肘而斷,卻經她自己把一大包金創藥整個糊在傷口上;她痛得不可抑止的抽搐,然則形容仍是一片慈祥 這位“活屠婦”十分心安理得,她不錯是少了一條胳膊,但少了一條胳膊還可以治,如果像她的對手金光照那樣少了一顆人頭,就無論如何活不下去了。 萬人傑早跑過去為趙大秦止血治傷,趙大秦傷勢極重,卻非常清醒,他躺在那裡粗濁的呼吸著,萬人傑一邊忙活,一邊不住唉聲嘆氣,直在嘀咕趙老大拼命拼得過了火。 最安靜的是趙小蓉,趙小蓉默默坐著不動,插在腿間的短矛業已拔出,受傷的部位上端亦用絲絹緊緊縛牢,她的斷腸雙劍斜拄於地,兩眼一眨不眨的注視著何敢那邊的情況演變。 何敢在籲籲喘息,官玉成也額頭沁汗,他們已暫停廝殺,相對峙立;官玉成望著遍地遺屍,望著“八幡會”不見一個活人的空盪林坡,神色在淒涼裡隱含著無限孤寂,死的人全是他的兄弟手足,逃的人也都是他的夥伴搭檔,就在這裡,湖光水色映著灰沉的天空,林梢在嗚咽,他的聲望、基業、組合便完全消失了,來到人間世三十多年,他第一次發覺這一切竟是如此虛空,如此易於幻滅…… 是的,其中還包括生命。 東方天際,已泛出一抹魚肚般朦朧的曙光。 即將拂曉。 突兀間,官玉成貼著地面不及五寸的高度疾射,一雙鐵手揮展成詭異的掌刀形,而掌刀有若翻旋的刃影,撲騰的黑器,以他的身軀為中心向四周並揚翩飛,勁氣破空似如串聯不絕的蕭戾! 何敢暴彈三尺,長鞭響尾如千蛇舒卷,在溜溜的鞭芒穿織揮掠裡,他隱藏鞭桶內的龍舌短劍流電般閃掣,同時人朝斜落! 官玉成悶哼一聲,凌空折轉,有助間血流如注,何敢卻就地滾動,胸側一片血肉模糊! 不可意料的異變就在這時發生了。 一直僵立如痴的金鈴忽然尖泣出聲,以超乎她一向能力的快速猛撲上來,雙手各執著一柄精緻小巧卻鋒利無比的緬刀,緬刀抖得筆直,竟然朝著滾動於地的何敢速刺而下! 何敢業已斷了兩根肋骨,此刻正是巨痛攻心、身似癱拆的情景,金鈴的緬刀刺落,不但大出意外,也實在躲讓不開,他怒叱著翻肩硬搪,那兩柄緬刀已剎時透過他的肩肉! 空中折轉的官玉成人已罩頭反撲,然而恰好遇著金鈴的刺殺何敢,便形成何敢在下,金鈴在上的層疊架式,官玉成眼見金鈴遮擋住目標,急迫裡只有懸虛翻騰,以便另換狙擊位置。 高手搏命的時機是異常短促又細微的,尤其是在這種緊要的關頭更雙雙負傷的情形下,誰要搶到那瞬息的間隙,誰才有最後制勝的希望,官玉成只是稍稍錯開了一點距離,當他的勢子才轉,何敢全身立屈,震彈起金鈴之外,他彎月般的迴旋刀也映泛藍芒一抹,猝而切入官玉成胸膛,更把這位傲岸不凡的“八幡會”“血靈幡”幡生撞出六步之遙,重重橫摔於地! 一剎的死寂之後,金鈴慘怖欲絕的厲嚎狂叫起來,她滾著爬著來到官玉成身邊,撲在官玉成身上,涕泗滂沱,哭天搶地: “玉成啊……玉成……你是我的,你不能走……你說過愛我一輩子,十輩子……你說過我們會白頭到老,永不分離……玉成,我的玉成呀……” 何敢呆呆的望著這悲愴的一幕,不覺頭腦暈亂,心思茫然,甚至忘記身上的痛楚,忘記了金鈴的瘋悖行為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樣一種錯綜複雜的情感搭配?愛是這樣的麼?是如此不計恩怨、不顧生命的麼?” 天亮了。 暖色慘淡的映照著這幾張蒼黃淮停的人臉,映照著那一片不明所以的木然表情,曙色中,哭聲宛如泣血,不但緊扣著人心,也像穿透到沉翳的雲層裡了…… 篷車在顛顛晃晃的走著,趕車的是萬人傑。 車中躺著三個人,坐著一位,躺著的是趙素素、趙大秦、何敢,坐著的是趙小蓉。 趙大泰一路哼唧不停,偶而還睜眼出聲: “何敢,說話可得算話,這一回去,馬上就和我妹子成親……” 何敢不住點頭: “這個當然,你們趙家便用棍子攆不走;坦白說,最近我才體會到生命是多麼短暫虛渺,一份真正的愛卻是多麼堅實珍貴。” 輕輕撫著何敢額頭,趙小蓉深情的低語: “是金鈴引起了你的感觸?” 何敢忙道: “不,是你給我的啟發,小蓉,你用你的生命來證明對我的情意,因為你,趙家人也以生命來表達對我的關愛,天地雖大,再找不著比這更深摯的疼惜了……” 咳嗽幾聲,趙素素無精河採的搭腔道: “一切都是天定姻緣,該誰的是誰的,紅男綠女搭成對,亦莫非前世冤家 你們且慢高興,養不好傷,如何辦那喜事?所以大夥都得加把勁,快快吃藥治療,人一朝裡外痊癒,幹什麼也多帶幾分精神。” 夾被底下,何敢悄悄握住了趙小蓉的手,他在想,這一把捉牢了這前世冤家,就永遠放不開了。 車前的窗簾掀起,傳來萬人傑的吆喝: “桐城在望,趙氏劍門的姑奶奶姑爺大爺小姐們,這就快到家啦……” (全書完) |
關山萬里飄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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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章 不二劫
當彭進壽領著這位大姑娘賊兮兮的來到房中的時候,顯然並不是最適當的時候,不適當的原因有二,玄劫正光著膀子在喝酒,而且,一朝喝上了酒,他就不喜歡有人來打擾。 彭進壽老是犯這個毛病,不會看眼色,總拿捏不住恰好的時機。 惡狠狠的瞪了彭進壽一眼,玄劫十分不情願的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起…… 這個大熱天,又是日落未落的辰光,暑氣蒸發,窒悶難當。 姓彭的偏在這當口帶了人來,更且是個女人,不是在活擺道麼? 彭進壽連忙打著哈哈,搶步過去開窗……儘管兩扇窗戶早就大敞在那兒了。 姑娘出落得可真像一朵花,一朵又鮮又艷又妖又嫩的玫瑰花,大約二十四五的年歲吧,彎月眉兒,櫻桃嘴兒,小巧的鼻端俏得微往上翹,尤其那雙丹鳳眼兒,乖乖,波光盈盈只那麼朝人一橫,簡直就有盪人心魂的魅力,能把人從裡到外都瞧酥了。 玄劫雖然一肚皮不高興,但起碼的禮貌他還是講究的,譬如說,陌生的大姑娘進了屋,他好歹先將衣冠整肅起來,然則再要進一步的客氣,就不是他此刻的情緒所揮灑得開的嘍。 大姑娘頗為知機識趣,先向玄劫展顏微笑,又輕移蓮步來到桌邊,擎起酒壺,雙手為玄劫半空的酒盅裡把酒注滿。 玄劫伸手扶扶酒盅,表過謝意,才不知衝著誰嘆了口氣。 彭進壽剛想介紹,大姑娘已聲如銀鈴般搶先開了口: “玄大哥,我姓花,叫花如蜜,攪擾了玄大哥你的酒興,實在是對不起……” 玄劫望了彭進壽一眼。 有氣無力的道: “說吧,老彭,這又是那一樁把戲?” 靠前哈哈腰,彭進壽一張多骨少肉的乾黃面孔上堆起謅笑: “事情是這樣的,福字胡同外東大街頭上不是開著一間酒坊麼?酒坊的少東家平素裡和我挺有來往,都是熟人,當然嘍,彼此的底細也全清楚,李少東早知道我老彭有你這麼一號朋友……” 玄劫朝著花如蜜努努嘴。 有些不耐的道: “這關她什麼事?” 花如蜜未語先笑,插上話來: “玄大哥,這檔子事,和我的關係可大著來,我自幼沒爹沒娘,只有一個哥哥相依為命,全靠哥哥把我拉拔長大,日子過得雖不富裕、卻也自在快活、不幸的是,我哥哥在十天之前,竟被一幫子惡人擄去!” 彭進壽接過來道: “花姑娘與她兄長花同琛原是住在城外‘七裡溝’,這個月才搬進城裡,就賃屋在李家酒坊旁邊,花同琛平日好喝幾杯,常去打酒,因此認識了李少東,如今花同琛出了這樁漏子,花姑娘愁得什麼似的,城裡人生地不熟,除了去求李少東想法子幫忙,她可是一點轍也沒有……” 玄劫沒好氣的翻了翻眼珠子: “怎麼又扯上了你?” 搓著手,彭進壽疊聲打著哈哈: “李少東—個設坊沽酒的生意人,哪裡管得了這種橫眉豎眼的事?但眼見花姑娘無依無靠、可憐生生的模樣,又不忍袖手一旁,這才想起了我,同我來打商量,我一琢磨,好吧,這可是做善事哪,就允了他,領著花姑娘前來見你哼了一聲,玄劫舉盅喝了一大口酒,抹去嘴角的酒漬。 懶樣洋的道: “那花同琛,卻是為什麼吃人擄了去?沒緣沒由的,人家怎麼不來擄我?” 花如蜜的俏臉蛋兒這時布滿了一片陰霾,她淒幽幽的道: “說起來也是我哥哥不好,他跑到那乾子凶煞開設的賭檔賭錢,輸脫了底,一時還不上。人家就來擄了去,同時擱下話來,要是期限之內不拿錢去贖人,過一天便割他身上二兩人肉……玄大哥,那些凶煞多狠啊,肉長在身上,要這麼往下片,人還挺得住嗎?” 玄劫漫不經心的道: “挺,當然是挺不住,問題只在於哪一個遭上這等霉運罷了。” 話風裡竟有幾分事不關己的味道,不但花如蜜的神色惶然,彭進壽也不由著了急,他一拉椅子坐了下來,雙手互合,擱在桌上,一派虔敬的德性: “我說,伙計,你我也是十幾二十年的老朋友,平素裡你雖行蹤無定,四方漂泊。 交情總是淡不了的,這次是你出去七個月頭一遭回來,伙計,我就只求你這一件事,老兄老弟,你可不作興坍我的台!” 又喝了口酒。 玄劫喃喃的道: “真叫巧,我一走七個多月不曾生麻煩,才回來沒幾天就有事了!” 彭進壽忙道: “所以說這是天意,伙計,合該你要見義勇為,拔刀相助呀!” 黝黑又瘦削的臉孔上沒有一點表情,但玄劫那雙如刀的濃眉卻皺起了,眉心處,明顯的刻劃出一道深深的“山”形紋: “花姑娘,那幫子東西,是屬於什麼‘旗盤’?” 花如蜜剛剛一份,彭進壽已代她答了: “他們是‘南門口’外的‘興義會’,帶頭的人叫‘黑虎’丁悼;打此地出去‘南門口’不到裡許路,大白楊樹下圍著一戶莊院,就是‘興義會’的垛子窯了!” 玄劫道: “你倒是打聽得清楚。” 彭進壽陪笑道: “知己知彼,勝乃可全嘛!” 玄劫的目光在花如蜜臉龐上溜了溜,抓起一把帶殼花生合掌搓著,一片細碎的劈啪聲裡,他籲著氣問: “你哥哥欠了人家多少錢?” 花如蜜湊近身子,那股如蘭似麝的微香便飄了過來,她壓著聲音道: “好象有六千兩銀子……” 玄劫道: “期限還有幾天?” 花如蜜道: “五天。” 玄劫望向窗外,這時,天已黑了下來,不知怎的,他只覺燥煥煩悶,酒興全消。 一揚頭,他道: “你可以走了。” 花如蜜沒有馬上走,她疑慮不安的看著彭進壽,臉上透著祈求的神情。 於是,彭進壽乾咳一聲,沙著嗓門道: “伙計,你是允了花姑娘?” 玄劫把手上的花生摀進嘴裡,一陣咀嚼,拿盅裡餘酒送下肚去,酒混著花生,像是起了發酵作用,使他的腔調變得更為粗勵: “不允,你饒得了我?” 彭進壽立刻喜笑顏開。 興奮的連連搓著手: “我就知道你是一條見義勇為的好漢子,斷不會令我與花姑娘失望,打算什麼時候行動?” 玄劫不似笑的笑了笑: “你問這個幹啥?莫不成你還想陪我一齊去?” 彭進壽忙道: “不是我要陪你去,伙計,花姑娘陪你一齊去。” 頗為意外的一怔。 玄劫盯著花如蜜: “你是這個意思麼?” 花如蜜似乎對玄劫有點畏懼,她避開玄劫的視線。 怯生生的道: “玄大哥,我可不是要做你的累贅,之所以陪你一同前去,是有道理的,首先,你不認識我哥哥,對方就算怕了你,卻不甘心如此低頭,隨便找個體形容貌近似的人出來搪塞,然後再拿我哥哥出氣,咱們一陣折騰,豈非徒勞無功?其二,即便你旗開得勝,救出了我哥哥,我兄妹二人也不能轉回來守在原處等他們再下毒手,只一會合,立時就得過走高飛,由這種種顧慮,我認為我陪了去比較方便妥當。” 頓了頓。 她又接著道: “當然,無論怎麼做,仍得聽憑玄大哥你的裁決。” 思忖了片刻。 玄劫道: “你說得好象是不錯,但你也該明白這麼辦對你而言相當危險,類似此等場合,出手開打稀鬆平常,刀槍無眼,我可不敢絕對保證你的安全!” 挺起豐滿的胸脯,花如蜜形色凜然,一副“千萬人,吾往矣”的氣慨: “我不怕,玄大哥,你和我們兄妹萍水之交,都能為我們冒險犯難,深入虎穴,我又為什麼不敢和他們周旋到底?” 玄劫的唇角勾動了一下,道: “好吧,只希望你的勇氣與決心能夠一直維持下去才好。” 彭進壽又槍上來待為玄劫斟酒,玄劫卻摀住杯口,搖頭示意,現在,他一口酒都不想喝,只想找個沒有人的地方去清醒清醒。 大白天。 日頭很毒,陽光當頂曬下來,不僅是曬得人混身出油,連頭皮都發炸。 花如蜜不懂玄劫為什麼端挑這麼一個清亮堂皇的時辰去辦這種事,依她的想法,類似的行動,原該在月黑風高的當口下手才對,但她沒有多問,一個字也沒有多問。 姑娘家大半怕曬,尤其生有一身細皮白肉的姑娘更是怕曬。花如蜜應不例外,然而她似是豁上了,頂著大太陽,緊跟在玄劫後面往“南門口”走,不止步子不慢,連條遮頂的小花巾都不用。 玄劫掛著那件灰中泛白的陳舊外衫,襟口敞開,露出—塊不著內衣的古銅色肌膚,—只長圓形的油布裡卷斜摃在肩,拖一雙加幫布鞋,意態俯懶閒散,倒像是踏青去的。 邁動小碎步緊跟在一側的花如蜜,看上去倒似個新媳婦,欠缺的只是新媳婦那股子嬌羞之態,因為在這個時候與這等場合,新媳婦不會指點著玄劫肩上的傢伙問這樣的話: “玄大哥,你摃著的裡卷兒裡,可是你的成名兵器‘搜神傘’?” 玄劫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淡淡的道: “又是老彭那張碎嘴兒告訴你的?” 花如蜜柔媚的一笑: “他告訴我的還多著呢,他說玄大哥是天下第一條好漢,江湖第一員猛將,水裡來得,火裡去得,手中一把‘搜神傘’,運如飛輪,展若□雲,任什麼三頭六臂,牛鬼蛇神,所向披靡,無不低頭……” 嘿嘿一笑 玄劫道: “老彭是在誇我?怪了,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有這麼個神氣法兒呢!” 花如蜜又道: “他還說,道上朋友對你另有個稱呼,叫做‘不二劫’,意思是講但凡被你找上門去,就算劫數臨頭,裡外玩完,再也沒有觸第二次霉頭的機會了!” 玄劫大步前行,頭也不回的道: “你相信這些話?” 過了半晌沒有聲音,他有些奇怪的扭臉側望,發覺花如蜜正默默的盯視著自己,形態之間,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幽冷意韻,但這種幽冷卻在四目相對的一瞬裡消失,花如蜜盈盈倩笑: “我不敢肯定,玄大哥,但看你的氣勢,似乎也不盡是傳言。” 玄劫將肩上的油布裡卷換了個邊。 搖頭道: “江湖歲月辛酸無比,過的全是爾虞我詐,血雨腥風的日子,浪得一點虛名,卻正是招忌之源,花姑娘,別聽老彭瞎吹,他只是替自己的老臉貼金,我這塊料,上不得臺盤,這次如果能夠順當救出你哥哥,已屬萬幸了。” 花如蜜道: “你是客氣,玄大哥。” 說到這裡,她像是忽然腳下絆著了什麼,身子往前打了個踉蹌,玄劫本能的伸手一扶,不想沒扶著人家腰身,手背正好擦過花如蜜的嘴唇,大姑娘好歹站穩了,卻臊得一張俏臉蛋兒飛紅。 玄劫迷惘的注視著手背上那一抹朱配,想是女兒家常用的胭脂或杜鵑汁兒一類的化妝品,這不足為奇,令他迷惘的是,剛才那伸手一扶,怎的競會失卻了準頭而未能扶住? 花如蜜輕摀著嘴兒。 不勝靦腆的道: “對不起,玄大哥,把你的手弄髒了……” 大姑娘唇上的一點婿紅,正是何其芬芳馨潔?倒怎能說污染了一個粗漢子的手背? 玄劫反而有點尷尬,他趕忙道: “不關緊,不關緊,害你差點跌了一跤,卻是我照顧不周——” 這時,兩個人已經出了“南門口”,大熱天下,路前塵頭起處,兩乘快騎正旁若無人的迎面奔來,眼看著灰沙飛揚,就要撲人一頭一臉,玄劫咒罵一聲,拉著花如蜜迅速閃向路邊。 急奔中的雙騎,驀地在丈許之外勒旋停住,馬兒驟收去勢,不由“唏嘯”長鳴人立,鞍上騎士卻全是一身好功夫,貼在馬背竟然紋絲不動……那是兩個戴著馬連坡大草帽,各穿一襲月白紗衫的彪形大漢;一雙仁兄俱是形貌獰猛,滿面風塵之色,他們駐下馬來,只把四只眼睛繞著花如蜜訂轉,花如蜜急忙低下頭去,模樣似乎又羞又怒,更泛幾分窘態。 玄劫自然不大愉快,他哼了哼,此情此景,就不護花也非得護花不行了: “兩位朋友,這算幹什麼?光天化日之下,弔膀子有這種吊法的?” 兩個騎士好象沒有聽到玄劫的話,其中那個頰帶刀疤的張口出聲,對像居然是衝著躲躲閃閃的花如蜜: “請問姑娘,可是‘風鈴洞’妖嫫嫫座下的‘蠍娘’?” 半藏在玄動身後的花如蜜低垂面孔,氣急交加又含著十分委屈的嘀咕起來一—嘀咕的聲音對方聽不到,玄劫卻聽得清清楚楚: “一雙色鬼,明明是當街調戲良家婦女圖謀不軌。還偏來這些過門,什麼妖嫫嫫、什麼蠍娘?見他的大頭鬼了!” 玄劫昂頭挺胸。 大聲道: “這位姑娘不認識二位,更不知道二位所提,是哪一重天的活神仙,二位要是不想惹事,大道坦蕩,且請一路平安,否則;妖嫫嫫沒有,我這塊粗胚倒樂意同二位湊合湊合!” 馬上騎士互覷一眼,俱顯疑惑不解之色,但免不了亦上了火氣,仍由那頰帶刀疤的仁兄發話道: “足下是誰?如此口吻,不嫌張狂了些麼?” 玄劫從肩上舉起那只油布裡卷,猛一抖,黑色的油布飛脫,現出了一柄大號傘架來,說是“傘架”,是因為沒有一般傘必須具備的傘面,它只由一根粗逾兒臂的主柱,嵌連著四周十二只傘骨,主柱是精鋼打造,尖端如矛,十‘二只同質傘骨則有如十二柄狹窄又鋒利的雙面劍刃,主柱下端握柄之處鑲以牛骨推鈕,上推則傘骨齊張,芒炫宛若光輪,下壓則傘骨合攏,恍似大號槍矛,主柱正中,雕刻著三個核桃大小的篆字……“不二劫”。 兩個騎手驟見傘出,臉上的表情立刻有了變化,齊齊拱手道聲“得罪”,二話不說,抖韁便走,卻走得未免狼狽。 玄劫拾起油布,手法熟練的把家夥包起,斜摃上肩,就像沒有這回事似的重新開步前行,舉止間卻透著一股深思的沉默。 花如蜜急步趕上,邊自顧自的埋怨著: “也沒見過像這樣的冒失鬼,大白天日的滿嘴胡說,信口雌黃,無非是想找藉口佔人家便宜,真叫不要臉……” 玄劫放慢了步速。 緩緩的道: “花姑娘,你確定不認識這兩個人?” 花如蜜那兩排彎長的眼睫毛眨了眨,似乎愕異於玄劫有此一問,而透著泣然欲啼的味道: “玄大哥說笑了,我怎會認得這兩個人?你看他們那種穿著舉動,江湖味十足,我一個姑娘家,如何與他們牽扯得上干係?” 不錯,以浮面的背景來說,的確不應扯上關係,但人際之間的遇合錯蹤複雜,變量極大,有些情況的發生,是連做夢都夢不到的;玄劫漠然一笑,目光遠眺,已經看到前面白楊樹挺拔的梢幹了。 第二章 搜神傘 黑油布裡卷兒支在身前,玄劫就站在大院子中間,剛才,他業已把話交待得明明白白了。 四周圍持著數十名虎背熊腰的大漢,個個握刀執槍,形色緊張,如臨大敵,花如蜜則若小鳥依人、柔怯怯的貼在玄劫身邊,要不是光景不對,還真能引人起幾分退思。 不一會,已從正廳裡奔出五六條身影來,帶頭的一個粗壯結棍,生得又黑又醜,野氣十足,不用問,這一位必定就是“興義會”的頭子“黑虎”丁悼無疑了2面對玄劫,這五六位仁兄面孔上的表情已明顯的透露著畏忌,領頭的衝著玄劫重重抱拳,嗓調雖高,詞句則不甚有力: “在下丁悼,喬掌‘興義會’門戶,適纔據報玄大兄光臨敝處,有失遠迎,還望大兄包涵則個……” 齜齜牙,玄劫皮笑肉不笑的道: “好說好說,丁瓢把子,你的手下孩兒,在向你稟報玄某人到來之後,可也順便把玄某此來目的做過陳述?” 丁悼滿面堆笑,不敢怠慢: “大兄此來,可是為了花同琛那廝?” 玄劫慢吞吞的道: “不錯。” 乾咳一聲,丁悼殷勤的道: “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使大兄站立門外,尤為不敬,還請進屋奉茶……” 搖搖頭,玄劫道: “無須客氣了,丁瓢把子,有關花同琛的事,瓢把子只要用一個字便可答覆,‘是’或‘否’,不知瓢把子待選哪一個字?” 大概是天氣太熱,要不就是丁悼心裡發躁,黑亮的腦門上已濕浸浸的一片汗漬,他用衣袖胡亂的擦著汗水,強笑著道: “既然玄大兄出面說合這檔子事,無論如何我們也得給足閣下面子,只是,呢,其中還有一點點小小的困難,亦乞大兄多少為兄弟們留下一步餘地……” 玄劫伸手捻著自己的耳墜子,不緊不慢的道: “什麼困難?” 丁悼顯得有些吃力的道: “大兄約莫知道,那花同琛欠下我們六千兩銀子?” 玄劫嘿嘿笑了: “我知道,不過,丁瓢把子,我玄某人這張臉面,莫非還不值區區六千兩銀子?” 連連拱手,丁悼急道: “大兄言重,大兄太也言重了,便老天給膽,兄弟們亦不敢有這等輕蔑大兄的念頭,緣是,呃,我們拉場子開攤,為的是大伙兒養家糊口,賺幾文辛苦錢度飢荒,大兄見諒,如果個個都像花同琛那樣,輸賴贏要,上百的哥兒們還活得下去麼?所以……” 玄劫斷然截住了對方的話尾: “瓢把子,不用所以不所以,我只要你想一個問題……你們上百個哥兒們上百條人命,難道只值六千兩銀子?!” 丁悼又在大量冒汗,他使勁擦著額頭,期期艾艾的道: “這……這……大兄,話不是這麼說……” 玄劫的眉心出現了山形紋,他嘿嘿笑道: “我可是這麼說的,瓢把子。” 丁悼回頭看看他的幾名得力手下,入眼的卻是一張張木然的面孔,他遲疑片刻,十分洩氣的道: “也罷,人在屋簷下,怎得不低頭?大兄,算我們惹不起你……” 玄劫哼了一聲: “用不著說得這麼難聽,瓢把子,闖道混世,講究的是識時務,知利害,假如連這一層都悟不透,大把年紀就算活到狗肚子裡去了!” 咬咬牙,丁悼叱了一聲: “莊德,去後面地窖裡把那姓花的帶出來!” 叫莊德的矮胖漢子低聲答應,匆匆轉身去了,玄劫不聲不響,只把手上的油布卷兒旋來轉去,半瞇著眼流覽四處的環境。 氣氛很僵,丁悼黑著臉孔,呼吸之間,粗濁得宛如拉起風箱。 不一會,莊德推著一.個人搖搖晃晃的走了出來,那人身材瘦小,衣衫污皺,垂著腦袋,又露出一頭蓬亂的長髮,模樣似乎遭過不少折騰。 玄劫向身邊的花如蜜投去詢問的眼光,花如蜜連連點頭,低聲道: “沒有錯,是我哥哥。” 莊德推著那人來到玄劫前面,趕近了,他像憋不住一口氣,猛力在那人背後撐了一把,同時喝道: “人給你啦,玄大兄!” 玄劫怒火頓生,卻又不能不搶著扶住來人,來人身軀往下踣傾,而就在他與對方肌膚相觸的一剎,突冗悶叱一聲暴旋七步,閃旋之餘,那人也痛哼著拋肩倒地,差點就一屁股跌坐地上! 變化僅止於瞬息,這瞬息之後,玄劫的右大腿上已赫然插著一只光澤暗藍的尖錐,錐體細小,有如筆桿,露在外面的還有兩寸多長的一截! 丁悼一反先時的低聲下氣,窩囊畏縮,驀地放聲狂笑起來: “著啦,頭兒,姓玄的千算萬算,頂不住頭兒你這一算,任他精滑奸刁,照樣墜彀入道,跟頭栽至閻羅殿!” 那“花同琛”卻沒有笑,他摀著右側小腹,微抑著一張蒼白少肉的面孔,狹長的鼻管在急速翕動,抿著唇,兩側腮幫崩緊,形狀像極了一條蛇,一條充滿怨毒邪惡的蛇。 是的,玄劫認得他,他決不叫“花同琛”,他的真名實姓叫做冷雪波,江湖上有頭有臉的黑道大亨之一:“白骨” 冷雪波。 玄劫立刻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兩年多前,冷雪波下手勒索河套地方一個富有的大地主,大地主的兒子恰好和他頗具交情,幾乎跑斷了氣將他找著,由他出面解決了這樁公案,解決的方法便是武力,冷雪波吃虧鎩羽之下,含恨而退,想不到姓冷的卻記恨如此之深,事過兩年有餘,仍然楔而不舍的用盡心機前來報復,眼下,仇恨已經明明顯顯的浸漫過來了! 花同琛不是花同琛,那麼,花如蜜是否也不是花如蜜? 玄劫的視線緩緩轉向花如蜜,這位美嬌娘已經站出了丈許之外,四目相接,她笑若春風,喜在眉梢,妖豔冶盪,競似發情! 插進大腿裡的這只尖錐,只麻不痛,玄劫知道這不是好兆頭,它說明了錐體乃是經過淬毒的,問題在於是哪一種毒?毒性如何?儘管在錐尖入肉的同時業已運氣封脈,使血流滯緩下來,玄劫卻不敢保證能夠做到絕對防止蔓延的程度! 冷雪波好象已經順過氣來,他挺直腰身,盯視玄劫,聲音冷硬的道: “還記得我麼,玄劫?” 玄劫笑了笑: “在河套查家莊,那個連滾帶爬,落荒而逃的人,大概就是你了?” 雙頰急速抽搐著,冷雪波目光赤毒: “口舌逞利,只會加重你死亡的痛苦,玄劫,沒有一個折辱過我冷雪波的人能夠逃避報應,讓你落得這一天,我已經期盼很久了,我要你明白,人間世上,沒有永遠的勝利者!” 玄劫淡淡的道: “話可別說早了,姓冷的,目前你也不算是勝利者,想撂倒我,恐怕還要大費各位一番周章呢I” 冷雪波沉沉的道: “刺進你腿裡的鋼錐,名叫‘三絕針’,乃是取腹蛇囊毒、苦槐根汁、丹頂之紅混合浸熬而成,一朝沾血入肉,三毒齊發,或使氣散、或以脈亂、或令肌腐,子不過午,必無幸理,玄劫,我知道你已運功封脈,意圖聚毒不潰,但你毫無希望,只是延長殘喘的時間,徒增折磨而已!” 玄劫道: “但仍不能不試,哪怕必死無疑,但凡爭取得到有限的空間,亦足堪撈本帶利了!” 那邊,花如蜜發出一陣格格嬌笑,語聲輕恍的道: “冷老大,姓玄的想得美,還在那兒做白日夢呢,撈本帶利?怕只怕落個孤魂野鬼,連往閻王爺那兒應卯都辦不 至!” 玄劫衝著花如蜜一笑,不慍不怒的問: “小娘子,告訴我,你真叫花如蜜麼?” 又是格格嬌笑,花如蜜風情萬般的道: “一點不假,我的確是叫花如蜜,但除了姓名,其它一切都是編的故事……” 玄劫頷首,竟然意似嘉許: “故事編得不錯,你對你所扮演的角色也十分稱職,花如蜜,看來路上遇著的那兩位仁兄並沒有認錯人,你大概就是‘妖嫫嫫’座下的‘蠍娘’吧?” 花如蜜眉梢挑揚,撇著唇角道: “是我運氣好,反應快,才沒讓那兩個死鬼確認出來,這一對吃生米的渾貨,幾乎就壞了我的大事……但玄劫,由此看出,你的機靈仍還不夠!” 籲了口氣,玄劫問: “你和冷雪波,是什麼關係?競值得你這樣替他出力賣命?” 花如蜜也斜了冷雪波一眼,笑哧哧的道: “老實說,我和冷大哥也沒有什麼關係,至少,沒有什麼深切的關係。” 頓了頓,她接著道: “你問我為什麼要替冷大哥出力賣命?姓玄的,這個問題問得傻,你不想想,天下還有比銀子更能打動人心,更超越所有淵源之上的嗎?” 玄劫“哦”了一聲: “倒是十分有理……” 花如蜜望瞭望冷雪波,冷雪波猛一揮手,咬牙厲叱: “拿下!” “黑虎”丁悼一個箭步槍向前來,右手翻處,一柄板斧劈頭砍落,同一時間,他身邊的四名伙計也各執傢伙,紛紛朝玄劫身上招呼! 他們都很勇敢,因為他們知道玄劫已經中毒,認為這個素以狠酷剽悍聞名的角兒注定是要完結了,誰會在乎一個瀕死的人呢? 但是,玄劫的反應卻大大超出了他們的意料……裡著兵器的黑色油布不知是用什麼方法突然脫開,飛舞成一張翩掠的黑翼,從左側方撲來的兩名“興義會”朋友首當其衝,黑翼恍如鐵板,不僅砸掉了兩人的兵刃,也削落了兩人的腦袋! 兩顆人頭尚帶著愕然的表情拋擲向空,“搜神傘”的矛形傘尖已兜胸刺入丁悼的胸膛,這時,丁悼的板斧才只劃過一道半弧,隔著劈擊的目標還有老大一段距離。 自右邊攻來的另兩位仁兄,見狀之下心膽俱裂,怪號一聲齊向後撤,便在此刻,原本貼附傘端的十二柄劍形傘骨驟然旋張,仿佛刃輪迴轉,後躍的這兩位,軀體就像驀地被炸藥炸散了一樣,支離破碎,血肉橫飛! 過程只是一剎,一剎前後,五條剛剛還是活蹦亂跳的漢子,業已永遠跳不動了。 玄劫出招變式,僅用一只左手,他並非慣用左手的人,因為他在搏殺來敵的須災之前,才發覺他的右手竟然麻木僵滯了! 他沒有去注視那五具屍體,目光只落在自己的右手上,於是,他看到了手背上的一抹淡赤……花如蜜唇間的杜鵑汁兒,就這麼一點紅艷,莫非也含著謀人的玄機? 冷雪波的容顏更加蒼白如死,他急促地呼吸著,大張一雙蛇眼,幾乎不敢相信面前的事實,老天,殺人有這種殺法的?傘張傘合,瞬息生死,簡直就是一場噩夢,可怕的夢夢魘! 花如蜜小嘴微張,目瞪口呆之餘更不停的倒吸著冷氣,玄劫不是中了“三絕針”,且早沾過她唇上的“滯血散”了麼?如何還能這樣生龍活虎、揮灑自如?假設這些劇毒全不管用,玄劫的右臂明明不能舉動,腿上的針尾也確確實實的露在那裡呀,這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圍立周遭的數十名“興義會”漢子,不由自主的紛紛向後倒退,高舉的武器亦軟搭搭的垂指下來,那一張張人臉,全變得了無人色了! 花如蜜淬然控制不住的尖叫: “冷大哥,你的‘三絕針’到底管用不管用?” 冷雪波竭力鎮定著自己,一開口,卻難以把持的仍帶著抖音: “當然管用……你不必怕,姓玄的運氣封脈只能圖個暫保,拖不多時,如今已是強弩之末了!” 打了個寒噤,花如蜜看看玄劫,模樣宛如在瞧一尊八臂魔神: “天老爺,就算他已是強弩之末,這餘勁也嚇得死人啊玄劫忽然笑了,笑得非常古怪,而且,是衝著花如蜜在笑: “小娘子,你知不知道,你長得很美?” 呆了呆,花如蜜不明所以的囁嚅著道: “你,呢,這是什麼意思?” 玄劫閒閒的道: “花樣年華的女人,正是美景無限,應該充分享受生命的時候,如果死得太早、甚或死得太慘,豈非過於可惜?” 花如蜜咀嚼著玄劫的話意,身子突的一震,雙眼放光: “你,你是說……?” 點點頭,玄劫安祥的道: “我是說,雖然你設下毒計,與冷雪波狼狽為姦,好歹只是從犯,而且,和我有仇的不是你,是姓冷的,所以,假如你想活下去,我願意給你一次機會。” 花如蜜不理冷雪波的瞪視,急切的道: “想你還有條件?” 玄劫嘿嘿一笑: “生命的代價,往往是很高的,但我要的回報卻不高,小娘子,只要你拿出解藥…… 兩種毒物的解藥,並經我服用見效之後,你的性命就仍然屬於你了。” 那邊,冷雪波大聲咆哮起來: “花如蜜,你不要中了姓玄的詭計,姓玄的向來心狠手辣,翻臉無情,你若信他的話,就不啻自己挖坑往裡跳,你穩著,他再也挺不多時了!” 玄劫笑吟吟的接著道: “小娘婦,我能挺熬多久,是另一碼事,但有一點你必須先搞清楚,那就是,在我挺不住之前,仍有十足餘暇取你二人性命!” 花如蜜絕對相信玄劫有這個能耐,她也是江湖人,見多經廣了,眼皮子有多活?所謂行家一伸手,但知有沒有,像人家那種身手,怎會錯得了?而一旦起了這等想法,冷雪波的吼喝就越發激生反作用,把花如蜜的心思喊翻了! 玄劫察言觀色,打鐵趁熱: “你是個明白人,主意要自己拿,小娘婦,優勝劣敗,無須我多說,你應該看得一清二楚,時間不多啦,要下決心就得快!” 一步踏前,冷雪波手中“鶴嘴鉤”雙雙橫起,神形獰厲暴烈: “花如蜜,你休要打錯了算盤……” “搜神傘”候然點收,只此一點一收,空氣中已響起裂帛似的刺耳聲響,嚇得冷雪波慌忙倒仰,花如蜜趁勢掠進,手一拋,兩粒白色丹丸已由玄劫接住,並且毫不猶豫的丟進口中。 送過解藥,花如蜜正想回步撤身,猝覺頸邊一涼,驚得她急忙斜眼瞥視,乖乖,那如矛的傘尖,居然已經緊緊貼上了她的脖子,她柔滑粉嫩的脖子。 傘尖如矛,硬過脖子,玄劫知道,自然花如蜜更該知道。 玄劫依舊在笑: “你先別忙著走,小娘婦,要等證實過解藥有效之後才行,此外,請告訴我,這兩顆藥丸是解哪一種毒?我腿上的抑或我手上的?” 僵立在那兒,花如蜜吶吶的道: “是……是解你手膀子的毒……” 玄劫若無其事的道: “若想活命,這還不夠,小娘婦,我們原是說好了兩種解藥都要的。” 眼睛眨動不停,花如蜜惶恐又悸懼的道: “三絕針’的解藥在冷雪波身上,我這裡沒有,可是,我知道另一種化毒的方法,效果和服食解藥一樣靈驗 這時,冷雪波的面孔完全扭曲了,他雙目如火,咬牙切齒的咒罵著: “花如蜜,你這賤人敢背叛我,厚顏無恥,無恥之犬,我會要你死無葬身之地!” 玄劫連眼皮子都懶得撩一下,暗裡微微加重了傘尖上的力量,柔聲道: “那麼,另一種化解的方法是什麼?小娘婦,我和你,時間都已不甚充裕了。” 花如蜜突然伸出她一條白藕也似豐腴的右臂,表情在果決中帶著痛苦: “只要吸吮兩口我身上的血,毒即可解……我自幼在家師的調教下,嘗試服食百毒,循序漸進,份量由少而多,對於各種毒物都有抗力,因此,我的血也具有解毒的功能……” 瞅著伸在鼻子下端的那條粉臂,玄劫不免猶豫: “小娘婦,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這辰光,花如蜜反而鎮定下來: “你說過,我們的時間都不多了,而且,拿生命開玩笑是件很奢侈的事,我開不起,再說,就算沒有效果,吸吮我兩口血,對你也並無損失……” 玄劫的動作十分尷尬,但為了祛毒保命,卻已慮不得姿形上的講求了,他一口嚙上花如蜜的腕脈,下顎緊收,用力吸吮,同時傘如輪轉,流芒呼嘯穿織,已把瘋狂衝來的冷雪波逼得亂蹦亂跳,活似耍猴。 驟然間,冷雪波似是豁出去了,他騰躍九尺,由下而上,雙鉤幻起各式形狀不一的光圈,在強勁的俯衝力道中暴襲玄劫。 十二道傘骨隨著傘尖的淬揚收合,而傘尖如矛,穿透那各種形狀的光圈,以不可言喻的快速宛若要追回千百年來流失的歲月,要追上永恆,它一顫之下已經在那裡了,像是它原本就在那裡了……冷雪波的咽喉深處。 小心翼翼的替玄劫包紮著大腿上的傷口,彭進壽是滿懷的歉疚外加一腔氣憤: “花如蜜那個毒婦,伙計,後來你把她怎麼處置了?” 身子靠在大圈椅上,一腳抬高擱於腳感,玄劫無精打採的道: “她終歸救了我一命,還能將她怎的?” 彭進壽恨聲道: “事情都是這娘們攪出來的,差點害了你也害了我。你不該這麼便宜她……” 玄劫笑了笑,舌尖上像是還留著花如蜜血液的余味,濃醇甘甜呢,誰說便宜她了? 那一吸,可不止吸了兩口而已,恐怕花姑娘得躺在床上個把月下不得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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